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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开 头(1)

- 第一章 开 头(2)

- 第一章 开 头(3)

- 第二章 铁子计划(1)

- 第二章 铁子计划(2)

- 第二章 铁子计划(3)

- 第二章 铁子计划(4)

- 第二章 铁子计划(5)

- 第二章 铁子计划(6)

- 第二章 铁子计划(7)

- 第二章 铁子计划(8)

- 第二章 铁子计划(9)

- 第三章 P计划(1)

- 第三章 P计划(2)

- 第三章 P计划(3)

- 第三章 P计划(4)

- 第三章 P计划(5)

- 第三章 P计划(6)

- 第三章 P计划(7)

- 第三章 P计划(8)

- 第三章 P计划(9)

- 第三章 P计划(10)

- 第三章 P计划(11)

- 第三章 P计划(12)

- 第三章 P计划(13)

- 第四章 正面人物(1)

- 第四章 正面人物(2)

- 第四章 正面人物(3)

- 第四章 正面人物(4)

- 第四章 正面人物(5)

- 第五章 官场恐惧症(1)

- 第五章 官场恐惧症(2)

- 第五章 官场恐惧症(3)

- 第五章 官场恐惧症(4)

- 第五章 官场恐惧症(5)

-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1)

-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2)

-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3)

-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4)

-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5)

-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6)

-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7)

-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8)

-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9)

-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10)

-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11)

-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12)

- 第七章 便衣神探(1)

- 第七章 便衣神探(2)

- 第七章 便衣神探(3)

- 第七章 便衣神探(4)

- 第七章 便衣神探(5)

- 第七章 便衣神探(6)

- 第七章 便衣神探(7)

- 第八章 倒霉的骨灰盒(1)

- 第八章 倒霉的骨灰盒(2)

- 第八章 倒霉的骨灰盒(3)

- 第八章 倒霉的骨灰盒(4)

- 第八章 倒霉的骨灰盒(5)

- 第九章 白加黑行动(1)

- 第九章 白加黑行动(2)

- 第九章 白加黑行动(3)

- 第九章 白加黑行动(4)

- 第九章 白加黑行动(5)

- 第九章 白加黑行动(6)

- 第九章 白加黑行动(7)

第一章 开 头(1)

春节前的这天晚上雪很大，天冷得嘎嘣嘎嘣的。

这天是农历四九的第二天，老辈人讲话儿，三九四九冻死老狗——老狗都能冻死，那天得多冷。

天一擦黑儿，城里桂竹苑一带就不见有啥人了。眼下正值年关，往年的这个时候、这个钟点，送礼的孙子们正扎着堆儿地奔这里来赶活儿呢。这儿是整个西六沟市最讲究的小区，因其最讲究，孙子们的最终目的地理所当然在这里。

今天雪忒大，孙子们的出勤率不高。

“孙子”这说法似有不敬，不过大概不会有人挑礼——为生存，谁没当过和装过孙子呢，包括我和你。说黄河水，向东流，哪个英雄不发愁。长城砖，往西摞，不装孙子准招祸。孙子不下贱，不会当和装不像的那才惨。

九点钟的时候，桂竹苑里那二十三层的高级公寓下面，风雪迷茫之中踽踽而来一位背包落伞的老者。

这老者不是一般人，桂竹苑的人都叫他桂竹大侠。

通常大侠们都有些私密的名堂，桂竹大侠的名堂如下：

常规装备——两只化肥编织袋。

独门兵器——双齿垃圾钩（带三尺木柄）。

生存必杀技——沉默。

这瘦高的大侠留着一副惊世骇俗的花白长髯，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又将去往何方。他肯定不是哑巴，但对所有的询问——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的——均只报以节奏极缓的摇头。

他几年前就相中了桂竹苑这块宝地，当即入住其中的一个阳台下。保安们好像不太喜欢他，他因此常遭动迁。大侠执著，屡迁屡归。

没人见过他乞讨，他以何为生呢？公寓的观察家们经过仔细观察之后发现了门道，也因此而明白了大侠为啥不愿迁出。

大侠每天半夜和凌晨两次巡视苑内的垃圾桶、楼门口及窗下，两趟下来编织袋基本上也就满了。那袋子里都装了些啥玩意儿，观察家们最清楚，连他们自己“处理”的东西都在那里面呢。赶上逢年过节，大侠须得增备三个大袋子才应付得来。

处理的就是那些败家孙子们送来的鲜货活货。不处理不行，放臭了影响环境不说，还很浪费嘛。

处理的并不是全部。“茅”呀“中”啥的留足备用的后，余下的已由小舅子小姨子拿到马路对面的烟酒一条街去卖掉了。货真价实，批发价。这烟酒一条街生意贼拉旺，想送烟酒的孙子可尽管放心地到这儿来买。货真价实，零售价。

观察家们也就因此而恍然大悟为啥保安和清扫员们视大侠为仇雠了——他断了人家的财路了。怪不得。

第一章 开 头(2)

当下，这位回迁户顶着风雪走进了他的家。

曾经的和今夜的家有一米高零点九米宽，长度足有二点四米；坐北朝南，正房；北倚楼基，南朝草坪，白天有很好的采光；东西有现成的砖垛遮挡风雪。因有奢侈的大口径暖气管子在阳台下通过，故只要把南面用纸壳子稍加遮蔽，“室”内的温度便可保持在十八摄氏度以上——建设部规定的标准。

大侠将行李（两个化肥编织袋、一捆纸壳子而已）放入温暖的家，然后从其中的一个编织袋里拿出一把小笤帚，将家里上上下下仔细清扫了一遍。

大侠伏下身体，将那两个倒空了的编织袋平铺在水泥地面上，之后脱下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黑棉大衣铺上去。回过身，展开那捆纸壳子——国产名牌“夏华彩电、三十二英寸”——立起来，正好堵住房子的正面。再回身，拿起一只印有唐老鸭图案的轿车头枕——纯洋货——拍一拍，摆在了那黑棉大衣的领子上。

家的第一功能“住”，便这样完成了。

做完了这些，大侠并没有立马躺上去鼾睡。他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然后推开纸壳门，爬出了装修一新的家。

有时候，命运会因“若有所思”而改变。

大侠出得门来，在雪地里舒展了几下筋骨，然后仰头望天。

但见穹庐之下玉屑飞舞，茫茫宇宙已被雪雾搅和得混沌不清。

“瑞雪兆丰年呀！”六个感情充沛的中国字分明从大侠的嘴里喊出来。很生涩，山区口音。

这句普祝天下的颂词一定是魔咒。丰年果真到了，但见天上真就飘飘洒洒地下起了钱雨！

千真万确。不过不是人民币。

大侠惊得张大了嘴巴，任凭雪花一个劲儿地往喉咙眼里灌。

千真万确的票子无声地落在大侠家附近，四周仍然静悄悄的。到钱雨止住的时候，雪地上已是绿莹莹的一片了。

大侠终于醒过腔来，他摩挲掉脸上的雪花和脑门儿上落的一张票子，节奏依旧极缓地去捡那些钱。

足足三大捧。绿色的纸票，比人民币略小，也不如人民币硬实，面额都是“100”。大侠坐在床上一张张地把它们捋齐，数了两遍，共一百九十九张。

做完了这些，大侠重又出了屋，抬头往上望。

不是望是否还能再下钱，他是在判断这钱是从哪层落下来的。

这楼上几乎啥东西都落下过，大侠已能从它们冲击的力度和摔碎的程度上判断出它们来自于哪一层。

可这楼上唯独没落下过钱。

第一章 开 头(3)

就在这时，又有一件什物从天而降了。

啪的一声，那什物砸在大侠的鼻梁子上并随即牢牢地贴在那里。

这一次，他准确地判断出这什物来自于十二层之上十四层之下。

不用取下来他就知道这什物他见识过。这是一只刚刚完成了使命的安全套。

大侠把它拎下来，扔给了旁边看热闹的那只耗子。

视满地票子如粪土的小耗子竟对那什物表现出极高的兴趣，叼着它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若没有大侠那若有所思，从天而降的好运将极有可能被小区那几个下三烂的保安得到。

咳，本故事竟是这么开头的。

你一定觉得这第一个出场的人物也太那个了。请别着急，再往下，风流人物、英雄人物已一个个等得摩拳擦掌，只待一声锣响，便要争先恐后地出场亮相。

第二章 铁子计划(1)

上一章说到一百九十九张绿票子从天而降，被桂竹大侠给捡了去。那么，有没有人想到，大面额票子通常以整数出现，是不是有二百张票子落了下来，而其中的一张被谁给吃了回扣啦？

没错，的确是有一张票子不见了。

在钱雨下起来之后一直到有什物落在大侠的鼻梁子上的这段时间内，那张迷失了的票子一直贴在一个肌肉发达的屁股上。

当时屁股的主人正在十三层某个卧室里挥汗如雨地干大活儿，那张绿票子顺着半开的窗户飞进来贴在了他那汗漉漉的左屁股蛋儿上。他只顾忙，没察觉屁股上有财。待忙活完，起身把用过的什物扔出窗子时，才发现有人把酬金贴在了他的屁股上。

屁股的主人叫郑山浩，他身下那女人叫范淑仪。

现在你领教桂竹大侠的神测了吧，十三层，正在他的测算之内。

我们还可以如此而无师自通地推断出，那些钱来自于十三层之上、云彩之下。

郑山浩有一个响当当的外号，叫做郑三炮儿，简称三炮儿。

请注意，风流人物已经出场了。

三炮儿这外号响亮，主人很爱听。谁要是找他办事儿，喊一声“三炮儿”比递上根软玉溪都好使。若有谁正儿八经地喊他“郑山浩”，他倒会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你看半天，心说你他妈的是不是想玩我。

“郑三炮儿”这外号颇有些来历，目前有三个版本流传最广，且听在下一一道来。

第一个版本来自于郑氏家族。说是山浩今年三十岁，其外号也有三十年的历史，即小山浩从降生的时候起便有了三炮儿这个外号。

山浩的老家在黑龙江小兴安岭深处的老林子里，他爹是个长着连腮胡子的伐木工。他下生的第二天，老子扒拉开包着他的小棉被，再扒拉了一下他那天生便异常壮伟的小鸡鸡，仰天大笑曰：“哈，没错，小钢炮儿似的，是我的种儿！”

自打这次别开生面的出厂质量检验之后，老子便对这个独生子喜欢得不得了，含在嘴里都怕化喽。为啥？就为那争气的小鸡鸡。老子曾私下里当他妈说过，这小子，像我，像个老爷们儿！在老子眼里，“老爷们儿”之第一和唯一的标准便是那家什要应当。当时他妈杵了男人一拳，骂，还觍个脸说呢，像你，像你都坑苦人啦，棒槌！

噢，对了，那连腮胡子的老子外号就叫棒槌。

棒槌，那可是垫着青石板捶衣服的物件，硬得邪乎。由此，你可以想象以棒槌为外号的山浩他爹有多么生猛。有据可查，山浩他娘婚后三天回门子的时候，上下炕均是由小姑子搀着完成动作的。

然而棒槌毕竟是木质的。由此，你便更可以想象山浩那钢质的家什是多么的青出于蓝！

由此，排行老三且由一代枭雄棒槌老爸钦定为“钢炮儿”等级的山浩便有了一个威震山林继往开来的外号——三炮儿。

第二个版本，来自于山浩小学时的同学。

在牡丹江一带，即便是在《林海雪原》惨遭封杀的年月，要是哪个孩子不能说出几个书里的英雄或土匪的名号，那可就大大地没面子了。郑三炮儿是书中的一个道行远高于座山雕的土匪头子，据书外史料记载，一代侦察英雄杨子荣就死在这犊子的盒子炮下。起外号当然都得往反面人物身上靠，郑山浩的谐音正是郑三炮儿，想溜都溜不掉。于是，山浩同学在十岁之前便有了这个匪首的外号。算起来，咋说也有个二十多年啦。

据说当初“山浩”这个名字还是他爹请当地一个很有名的老学究给起的，报酬为两瓶榆树大曲。那学究的本意大概是希望他的胸襟能像大山一般浩荡。可惜，这伟大的寓意竟然一不小心成了一个土匪外号的谐音。

第三个版本就很有现代感和传奇色彩了。此版本发轫和滥觞于山浩的众色友之间，后经实践之检验并经受惠者之广为传诵，终于在近十年间形成了滔滔江水般声势浩大的跨行业、跨领域的广泛认同。

咋回事儿？听好：

三炮儿者，逢赛必打满三局之意。明白了吧。

山浩的前妻可以为此说作证。那媳妇是小钢炮儿的受惠者和受害者——咋说呢，这么说吧，饺子好吃吧，让你天天吃顿顿吃、加班加点地吃，你要是能坚持吃上一年，我立马冲你磕仨响头。他那媳妇不堪天天顿顿加班加点地吃饺子，一年后挺不住和他离了。

第二章 铁子计划(2)

关于三炮儿的来历介绍完毕。不管你怎样认为，笔者觉得三个版本均可信。

下面该介绍一下三炮儿的生活工作和战斗之简历以及眼下的境况了。

三炮儿十二岁时被老叔接到了西六沟市。老叔没孩子，小兴安岭那几年又闹瘟灾（估计是禽流感之类），棒槌怕这根独苗给瘟着喽，便忍痛让他老叔给接走了。

三炮儿同志十八岁在西六沟市参军，其间手中的钢枪和胯下的钢炮一起练，直练到上下武器均能得心应手，百步穿杨弹无虚发。直练到第一年便被团里评为射击标兵，直练到第二年便因把驻地附近的一个女高中生和一个寡妇同时搞大了肚子而惨遭处分。要不是老团长念及老乡的分上高抬贵手，他肯定早就给发配回老家伐木头去了。转业时还是那位团长够意思，找人把他分在了西六沟市环保局，先管食堂再当司机，先开大头宝后开小轿子。也算是一路平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相貌？一个字，帅。浓眉大眼四方大脸外加青幽幽的连腮胡子，搁在哪个朝代都算得上是个标准的美男子。

身板？一个字，猛。那一米八几的个头儿，那扎煞着的膀子，整个一个中国版的岩石强森。只不过人家比强森要牛得多，强森的肌肉块是练出来的，三炮儿的却纯是从棒槌老爸那儿遗传来的。

他开一辆跑了四十多万公里的破红旗，服务对象是常务副局长程添。

程添在市环保局九位副局长之中最德高望重且最说了算。

官场中有一套嗑，说是“三十冒尖儿，四十当官儿，五十打蔫儿，六十靠边儿，七十冒烟儿”。五十七岁的程添虽距冒烟儿的日子还差很多，但离靠边儿却只剩下三年了。即便这样，老人家从未现出过打蔫儿之态，整天夹个大包又是调查研究又是发布指示。他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竖轴，龙飞凤舞地写着老牛奋蹄啥的。

三炮儿和程添的关系处得铁，平时说话也随便。车太破了，三炮儿多次向程添建言：“程局，你看看市里的几个大局，哪有常务副局长坐这种破车的？连各县区的小局长们都广本帕萨特啥的啦，你整个同样标准的总不算过分吧。咱局里又不是没有钱，跟大局长说说，就一句话的事儿。”

“好好开你的车，别耍贫嘴！”这种时候程添便会这般正色地呵斥他。

程添脾气好，有修养，就因这两条，老爷子年年考核都得满票。

三炮儿脾气更好。说良心话，三炮儿除了那个方面太那个，在单位，还真算是个不错的司机。不抽烟不喝酒，又会来事儿，活儿还好（指驾驶技术，别往歪想），尤其有两条最难能可贵：一是不上眼皮，局里上至普通科员下至打更做饭的，谁要有事吱一声，人家奔儿都不打立马就出发，若是能再喊他一声三炮儿，那出发的速度会更快；二是从来不吃窝边草，在环保局十多年了，仰慕其大名而投怀送抱者不少（具体数目保密，但其中肯定包括一位姓?菖的已经调走了的女副局长），三炮儿从来都退避三舍、敬而远之。是故，三炮儿同志在市环保局辛勤工作十余年，其间虽在外面风流无边，但在窝儿里面却从未出过一桩绯闻。

有原则。

好脾气的领导加上好脾气的司机，这样的上下级关系没个不和谐。

雪后初晴，三炮儿开车送程添去市委开会。路上三炮儿又磨叽：“程局，其实换车对我这车喝子来说有啥好处？哪个司机不爱开旧车？俗话说哗啦一响黄金万两嘛——”自觉语失，赶紧闭了臭嘴。

程添今天的心情和天气一样好，他没像以往那样呵斥三炮儿，而是笑呵呵地说：“你小子别跟我画弧，你那点小六九我心里明镜似的。说，是不是哪个小铁子想开新车了？”

“别价，领导，我这可全是为了您呀！”

“你想说丹心可鉴是不？别扯啦，告诉你吧，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找何局长说去，争取买那个什么来着？对了，凯美瑞。”

一听这话，三炮儿高兴得一拍方向盘，叫声“耶”！

有两个铁子刚办了车票，整天吵吵着要练车呢，并且齐齐地声明最喜欢新下线的丰田凯美瑞。

“您真英明果断！想开了吧？现在要是不抓紧享受，等过几年退了，那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又说走嘴了，赶紧闭上吧。

第二章 铁子计划(3)

相貌？一个字，帅。浓眉大眼四方大脸外加青幽幽的连腮胡子，搁在哪个朝代都算得上是个标准的美男子。

身板？一个字，猛。那一米八几的个头儿，那扎煞着的膀子，整个一个中国版的岩石强森。只不过人家比强森要牛得多，强森的肌肉块是练出来的，三炮儿的却纯是从棒槌老爸那儿遗传来的。

他开一辆跑了四十多万公里的破红旗，服务对象是常务副局长程添。

程添在市环保局九位副局长之中最德高望重且最说了算。

官场中有一套嗑，说是“三十冒尖儿，四十当官儿，五十打蔫儿，六十靠边儿，七十冒烟儿”。五十七岁的程添虽距冒烟儿的日子还差很多，但离靠边儿却只剩下三年了。即便这样，老人家从未现出过打蔫儿之态，整天夹个大包又是调查研究又是发布指示。他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竖轴，龙飞凤舞地写着老牛奋蹄啥的。

三炮儿和程添的关系处得铁，平时说话也随便。车太破了，三炮儿多次向程添建言：“程局，你看看市里的几个大局，哪有常务副局长坐这种破车的？连各县区的小局长们都广本帕萨特啥的啦，你整个同样标准的总不算过分吧。咱局里又不是没有钱，跟大局长说说，就一句话的事儿。”

“好好开你的车，别耍贫嘴！”这种时候程添便会这般正色地呵斥他。

程添脾气好，有修养，就因这两条，老爷子年年考核都得满票。

三炮儿脾气更好。说良心话，三炮儿除了那个方面太那个，在单位，还真算是个不错的司机。不抽烟不喝酒，又会来事儿，活儿还好（指驾驶技术，别往歪想），尤其有两条最难能可贵：一是不上眼皮，局里上至普通科员下至打更做饭的，谁要有事吱一声，人家奔儿都不打立马就出发，若是能再喊他一声三炮儿，那出发的速度会更快；二是从来不吃窝边草，在环保局十多年了，仰慕其大名而投怀送抱者不少（具体数目保密，但其中肯定包括一位姓?菖的已经调走了的女副局长），三炮儿从来都退避三舍、敬而远之。是故，三炮儿同志在市环保局辛勤工作十余年，其间虽在外面风流无边，但在窝儿里面却从未出过一桩绯闻。

有原则。

好脾气的领导加上好脾气的司机，这样的上下级关系没个不和谐。

雪后初晴，三炮儿开车送程添去市委开会。路上三炮儿又磨叽：“程局，其实换车对我这车喝子来说有啥好处？哪个司机不爱开旧车？俗话说哗啦一响黄金万两嘛——”自觉语失，赶紧闭了臭嘴。

程添今天的心情和天气一样好，他没像以往那样呵斥三炮儿，而是笑呵呵地说：“你小子别跟我画弧，你那点小六九我心里明镜似的。说，是不是哪个小铁子想开新车了？”

“别价，领导，我这可全是为了您呀！”

“你想说丹心可鉴是不？别扯啦，告诉你吧，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找何局长说去，争取买那个什么来着？对了，凯美瑞。”

一听这话，三炮儿高兴得一拍方向盘，叫声“耶”！

有两个铁子刚办了车票，整天吵吵着要练车呢，并且齐齐地声明最喜欢新下线的丰田凯美瑞。

“您真英明果断！想开了吧？现在要是不抓紧享受，等过几年退了，那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

又说走嘴了，赶紧闭上吧。

第二章 铁子计划(4)

程添并不计较，还扑哧一下笑了，说：“胡说八道。”

程添进去开会，三炮儿在车里给铁子甲打电话：“嘿，特大喜讯，马上要换新车啦，你最喜欢的。行，要是春节前车能提出来，咱俩就去哈尔滨过年。没事儿，我们局长从来不在业余时间用车。”

电话刚合上，铁子戊的电话打进来了：“哎，你这个月的电话费我给你存了三百，够不？还有，今天我在东六沟华联给你买了件羊绒衫，挺好看的，晚上带过去，等我啊！”

臭娘儿们，别累死你！三炮儿一边美滋滋地骂一边合上手机。刚一合上又响了。是短信，翻开看吧，两条，分别是铁子庚和铁子辛发来的。铁子庚这骚货的又是黄色的，很牙碜。铁子辛的倒很有点情调——“天神把雪花释放，是让您把烦恼遗忘。寒风把窗户关上，是让您把温馨荡漾。我把祝福问候送上，是让您的来年更顺畅。祝春节快乐。”若是原创的，则辛的学问一定不低。

“小样儿，还寒风把窗户关上，那是怕我把屁股给闪着。不过要是真关上了，那张钱可就贴不进来了。咳，都是他妈闲的！”三炮儿边骂边给这二位回短信。每天，处理类似的电话和短信要花去他很多宝贵时间。虽然他最近由于心情不好已经淡出江湖，但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些大小娘儿们缠着他不放不说，新粉丝们试探性的邀请也越发密集。

短信没发完电话又响，一看，号码有些陌生，便没马上接。咳，当名人也挺烦的。

那电话却不知趣地响个没完，三炮儿只得接了。

靠，原来是毛蛋儿这王八蛋。

“熊色，我听着咋不是人动静呢，原来是你这个圆东西！这是哪儿的电话？咋的，又换单位啦？技术监督处那活儿不是挺好吗？不是我说你，要总这么个混法，用不了几天你就得混回家里去！”

毛蛋儿是他小学同学，死党。教训这个浑蛋三炮儿可从来都用不着写稿。

电话那头毛蛋儿的语气十二分的沮丧，“三哥息怒，咳，兄弟我这回八成是真的要完蛋啦。”毛蛋儿比三炮儿小一岁，哥们儿从来都是毕恭毕敬地称三炮儿为三哥的。

“快说，犯哪儿啦？偷还是嫖？”

“偷呗。这年头嫖还算事儿呀。”

“别贫嘴，到底咋回事儿？”

“咳，电话里就不细说了。我这是在厂子门卫打的电话，我们俩现在调到锅炉房来烧锅炉了，那儿没电话。对了，铁头不让我告诉你。”

“咋的，铁头和你一起犯事儿啦？咳，你们俩呀，咋总叫我不省心呢！”

铁头是三炮儿的另一死党。

电话里毛蛋儿还想磨叨，三炮儿却瞧见程添从大楼里出来了。咦？今天这会咋开得这么利索？新鲜。

“好了，别啰唆啦，晚上去我家，到时候再唠吧。”

三炮儿赶忙关了机。这是职业道德，领导在车上的时候绝对不能开机，不然电话响了你接还是不接？不接吧，咿咿呀呀地响个没完，领导听着心烦。接吧，影响驾驶安全不说，车里就那么点空间，你嗯哪啊呀地白话，后边的领导能舒坦？更何况，他的电话还多是极私密的内容。

“这俩浑蛋，真不让人省心！”一边心里骂着，一边给程添开车门。

“程局，今儿个这会咋这么快就开完啦？我看还是人家市委，说转变会风立马就见效，不像政府，一开会就没完没了的。”

后边程添没应声。三炮儿以为老爷子乏了，没往心里去。其实他没注意，刚才上车时老爷子的脸色已和早晨大大地不同了。

车在下坡时打了一下滑，三炮儿赶忙又往买车上扯：“你看，咱这车的ABS真是不行了，路面光一点就打滑，要是换了新车——”

这句话还没说完，后面的发话了：“好好开你的车！换车换车，你就知道换车，这车马上就要换人了你知道不？”

得，就这一句话，把个三炮儿吓得是目瞪口呆。咋？咋？车咋还要换人呢？莫非局里要把我给换喽？

第二章 铁子计划(5)

他赶紧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子的脸，发现那脸已经变成茄子皮色了。

“我——”三炮儿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脑子里闪电般地搜索着近期都有哪些举止得罪了领导。

“完了，完了。”他算计着司机这个饭碗一丢我三炮儿还不就是一个狗鸡巴不是的臭工人？最要命的是没了交通工具，以后再大街小巷地踅摸腥味可就不那么方便啦。

唉，真是要失去时方懂得珍贵。

他忽然间鼻子一酸，心说，想我三炮儿风里来雨里走十几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你们当官的咋能说把我拿下就拿下？

心里这么想却不敢说出来，一直到车子回到了环保局，三炮儿除了鼻子一阵阵发酸，心里一阵阵瓦凉，愣是没掂量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程老爷子一声不响夹着大皮包上楼去了，一头晌没出门。这其间憋屈得就差没失声痛哭的三炮儿忍不住向市委办的人打听了一下早晨那会议的内容，这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可乐了一大跳。

原来，早晨那会议的主要内容就一个：全市凡年满五十七岁的副县级干部统统靠边儿回家，或曰一刀切。程添是替一把手何志高去开的会，老爷子咋也没想到由他亲自领回了这道圣旨。

过完春节他便到达那光荣的五十七岁寿辰，全局九个副局长只有他一个人准当儿地挨刀儿。

“车要换人”的说法是从这儿来的。

三炮儿乐了一大跳之后马上又变得郁闷，他终归是厚道人，他怎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朝夕相处多年的程老爷子就这么便靠边儿了。

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老爷子还没下楼，三炮儿心里嘀咕，老爷子心眼一向敞亮，这最后关头不会经不住组织的考验吧？便上楼去敲门。

老爷子在里面脆快儿地喊：“请进！”

三炮儿进得屋来，见程老爷子已完全恢复了常态，就跟啥也没发生似的。

咦？不对呀，一个马上就将回家等着冒烟儿之人咋说也不应该如此从容呀。三炮儿怀疑老爷子有可能是经不住考验，神经系统那个啦。为验证一下，他坐到老爷子对面，说：“程局，咱该下去吃饭啦。”

老爷子正在整理一大堆文件，看样子还真挺忙。他若是说中午不吃饭啦，那就肯定出问题了。

“走，咱这就吃去。去翠竹园，就咱俩——我请你。”老爷子边说边起身拿包。

这，这是咋的啦？看来还是有点那个了。

三炮儿知道这种时候最好不要劝，越劝疗效越差。他咋说就咋办，跟着去翠竹园吃去吧。

老爷子已经订好了包房。这翠竹园是西六沟市最排场的馆子，平时局里谁要是到这儿来吃饭，程老爷子知道了准骂他败家。

老爷子平时不喝酒，他也知道三炮儿亦不好这个，但他叫服务员上了两瓶啤酒，说是要和三炮儿一人喝一瓶。三炮儿心里没底儿，盯着老爷子的脸，搜肠刮肚地掂量既能感人肺腑又真有疗效的硬词儿。然而，离开了女人，三炮儿一切灵感都不在服务区。这要是对面换上一个小娘儿们，那三炮儿的小词儿不滔滔江水才怪。

程添端起第一杯酒，双手。神色肃穆，祝酒词如下：“三炮儿，程添我还不至于被这么点事儿就给弄疯了，所以我下面说的不是疯话。你知道我开完会为啥心情不好吗？去年明明说我们这一拨儿能干到五十九，可今天却说变就变了……有一件重要的事我本来计划两年以后再办来着，这么一整，今天就得着手办这件事……太仓促。市里真不讲究，早点通知一声嘛。”

三炮儿悬着的心落了地，爷们儿真没疯。

第二章 铁子计划(6)

老爷子刚才那一句“三炮儿”，让外号的主人生出海啦感慨：唉，人之将退，其言也真呀。许多年以来，“三炮儿”这仨中国字还是第一次从程添的嘴里说出来。

“在环保局这么多年，你风里雨里地侍候我，我第一个要感谢的人就应该是你。来，爷们儿敬你一杯。”

言毕，老爷子一仰脖儿，咕咚咚几下子便喝进去了。

有啥说的，喝呗。三炮儿龇牙咧嘴地把自个儿那杯也喝了。喝完后想继续找词儿说几句谦恭的话，未等开口对面程添又发话了：“三炮儿，我虽然不擅喝酒，但这一杯啤酒还不至于把我给灌醉喽。所以我下面的话不是酒话，你听好了。按今天的新说法，我剩下的时间只有不到一个月了，我必须抓紧把那件事给办喽，不然可就来不及了个屁的。现在，想知道那是件什么事吗？”

说到此处程添冷不丁地打住，两只眼睛在花镜后面炯炯地盯住三炮儿。

那眼神之中有几分诡谲。

“知道也行不知道也行。你愿意说就跟我说说。”三炮儿心说老爷子可从来不这么卖关子呀。

“我从来都努力把工作做得尽善尽美，这个目标看来是永远也实现不了啦。但我还有机会让我的个人生活不留一丝遗憾——听懂没？没有那件事的人生便是不完美的人生。以上的话我只想跟你一个人说，也只有你一个人能帮我的忙。”

眼神中又添了几分游移。看来眼神的主人对上面的话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眼下就是借给三炮儿两个G的智商哥们儿也猜不出那能使人生变得完美的事儿究竟是嘛玩意儿。

“说呗，咱爷儿俩还有啥不能说的。要是能帮上你的忙儿那还不是我前世修来的造化。”

好听的谁不会说。

“够爷们儿。那我可就说啦。听好，那件事是……不行，咱把这杯酒干了再说。”

咕咚咚，老爷子又干了。

老爷子还是有点反常，三炮儿边想边又龇牙咧嘴地把酒干了。

这回该说了吧。别着急，老爷子又把酒给倒上了。每瓶酒正好倒三杯，两个人的酒瓶子都空了。

终于说了。原话如下：“听好喽，你叔我想在退下来之前，身体还干得动的时候，处一个铁子，要年轻的。玩儿一个月就行。”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天哪，是不是我三炮儿的耳朵出毛病啦？

……

一直到把最后一杯酒干了，一直到把业已微醺的程添送回家，三炮儿都一直认为是自个儿的耳朵眼儿出了问题。

三炮儿的家在城南老水泥厂的住宅区，破红砖楼，五层，四十多平。

离婚时三炮儿净身出户，每月还得给孩子二百块钱，日子过得相当紧巴。要不是程添和众铁子接济，他几乎到了去工会申请救济的份儿了。局里要在黄金地段建集资楼，便宜到让其他部门眼红，可我们可怜的三炮儿却说啥也凑不够楼款。无奈之下，忍痛将楼号以三万块的价格卖了，然后再添了点钱，在老水泥厂买下了这四十多平的不动产。这也几乎是三炮儿目前唯一的个人资产。

这天晚上，三炮儿、毛蛋儿、铁头这哥儿仨在天池狗肉馆吃了一个狗锅，消费三十二元，当然是三炮儿买的单。三炮儿虽然是环保局一百二十名员工中的第一贫困户，但在这仨兄弟当中咋说也算是富户。

吃饱了之后哥儿仨打着狗嗝儿乘着那辆红旗车往三炮儿家去。途中毛蛋儿不知趣地问了一句本车司机早晨已问过的话，结果招来三炮儿气急败坏的呵斥——“换个屁，车都要换人啦！”三炮儿今天心情很坏。坏得有理。

这一声呵斥让那两位落魄的兄弟吃惊不小，习惯了走霉运的铁头试探着问：“咋的，你也出事儿啦？”

“瞎寻思啥，像你们俩呀，净让人不省心。”跟铁头说话三炮儿可就客气多了。

“没事就好。我说嘛，以三哥的道行，应付这么点差事那还不是丈母娘捏姑爷卵子——手拿把掐呀！”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毛蛋儿边打溜须边脱下鞋，把臭烘烘的脚丫子往仪表盘上伸。三炮儿终于忍无可忍，骂：“说你八百回了就是没个记性，有个人样中不？明儿个我们领导闻了这满车的臭脚丫子味，我再有道行也没准儿得被炒喽！”

毛蛋儿知趣地收了脚、闭了嘴。

六点半钟，在郑宅那九平的起居室里，一次具有重要意义的会议召开了。

第二章 铁子计划(7)

会前三炮儿手机上曾有一个电话打进来，显号为“戊”。三炮儿接了，并很严肃地冲着电话说：“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办，你能等的话就在对面小卖部等我一个小时，不能等的话就明天再联系吧。”

毛蛋儿耳朵尖，听出电话里是一个很甜的成熟女人的声音。这小子怜香惜玉之心顿生，说：“三哥，外面冰冷寒天的，叫人家等着也不是回事儿。不如叫她上来吧，她在里屋等着，咱在外面商量事儿——”

“闭嘴，我看你是多日不见腥馋疯了吧。还商量事儿——你们那些埋汰事儿还怕知道的人少呀！”

见三炮儿又翻脸，毛蛋儿嘟囔了一句：“好心赚个驴肝肺。”

好，会议正式召开。由铁头主持。未做记录。会议的主要议题是：通报前期铁、蛋二人的业绩（或称遭遇）并共议三人今后的中兴大计。

第一项内容，由毛蛋儿通报遭遇。毛蛋儿虽嘴唇子和舌头均不太利索，但甚能捅词儿。也难怪，哥儿仨当中唯他学历最高——高中二年。以下是其发言原文：“两位大哥既然信得着我，那我就把近期的工作汇报一下，说的不全的铁头补充，不对的三哥批评指正。

“自打调到技术监督处，我可是十二分的满足。这个活儿权力贼拉大，并且这咋说也是组织上对咱的信任，不好好干也对不起组织不是？于是我便很满足地好好干。铁头这个时候做我的思想工作，说、说我这是小富即安不思进取，骂我是一辈子受苦的命。我架不住他撺拢，便和他论证，最后终于论证出了一个大项目。

“啥项目呢，挺复杂，不细说了，反正项目上马不长时间纯利润就造了十多万。要不是铁头穿了帮……唉……最后还是铁头高，要不是他临危不乱力挽狂澜，这会儿我们哥儿俩肯定得蹲看守所里吃窝窝头了。

“就这样俺哥儿俩被降职使用安排到锅炉房来烧锅炉了。”

毛蛋儿说完后主持人铁头问：“说完啦？”

“没完，我还有一句相当重要的话要说。”

毛蛋儿小细脖一梗，挺激动。

说实话，在场的三个人当中还就毛蛋儿最像个好人，小人儿除衣服的质地差点劲儿，全身上下再挑不出一处二五眼的地方。那细溜儿的身板、白净的脸……特别是，那白净的脸上还架着一副很有学问的近视镜。

“我虽然不是啥好东西，但我现在正式宣布，从今儿个起，我毛蛋儿再也不干犯法的事儿了。”

“呸！”毛蛋儿话音未落，铁头便整了这么一声。

他好像很好奇似的盯着毛蛋儿看了老半天，说：“毛蛋儿，咱哥们儿这么多年了，谁裤裆里夹了几个卵子彼此都非常清楚嘛，咱谁跟谁也用不着装屁。听你刚才的意思，好像是在说你是良家妇女，我他妈的倒是逼良为娼的老鸨子？还‘不思进取’，忘了你央求我想办法整俩钱花的事儿啦？这要是我说你硬把我往火坑里拽你干吗？少扯这外国六！这公安局还没找上门来呢，要真找上门来，你小子还不得拎着我的人头去请功呀！”

主持人气急败坏如此，会议如何开得下去。

且不说铁头是否真的是坏蛋（当然真的是），若说这屋子里有一个人是坏蛋，那么只要是长了两只眼睛的都会断定这个坏蛋非铁头莫属。这兄弟浑身上下贴满了坏蛋的标签——猫腰弓鸡的小身板、小脑袋、小眼睛……一个字，惨。

三炮儿皱着眉头坐在那儿，一直没吭声。

哥们儿一整天都被程添的事儿整得郁闷，特别是中午老爷子公布了那惊天动地的“最后的日程”后，三炮儿的心里更是非常之那个。

要命的事儿发生在爷儿俩离开翠竹园包房前十秒钟。当时老爷子正拿起大皮包，三炮儿走过去想开门。老爷子挡住了他的手，说了这么九个字——“三天之内给我找一个。”

三炮儿记不清当时是否接受了任务，他只记得当他再次拉门把手时老爷子又补充了一句：“你用过的不行。”

三炮儿咋说也是个习惯于正常套路的机关人士，要他接受这个事实咋说也得需要点时间。即使他接受了，可当真让他去完成老爷子交代的光荣任务，那可简直比登天都难，君不见满西六沟市但凡三炮儿看得上眼的女人，还有哪个尚没被他用过！！

噫吁呼，要找三炮儿没用过的铁子，难于上青天。

第二章 铁子计划(8)

愁啊，三炮儿都愁死啦。老爷子待他不薄，临靠边儿前就求他这么点事儿，并且照说还是他最手拿把掐的事儿……这一回，三炮儿可真就捏不着姑爷子的卵子啦。

越烦吧，眼前这俩败家玩意儿越添乱。特别是铁头，已经搞得跟我三炮儿似的妻离子散家破人黄啦，还整天以黑社会老大自居，动不动就发布点指示啥的。还不定期地无偿占用我家这块场地，召开什么狗屁统一思想的会议！靠。

三炮儿从小就对铁头不服气，可他也从小就不敢对铁头太那个。

三炮儿终于忍无可忍，铁头训斥毛蛋儿的话音刚一落，他便也冲着毛蛋儿发指示：“你们呀，要是早听我的话，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吗？技术监督处那是多俏的活儿，有多少人剜门子倒洞都挤不进去呢，你们可倒好……差点没让人家当大案要案给抓喽。作死吧你。还啥降职使用——狗屁。你原来是啥职？现在又是啥职？臭工人一个！还装啥呀装。从你嘴里说出不再干犯法的事儿，恐怕连你自个儿都不相信吧。小声点兄弟，别把走廊里那母耗子给吓着！”

三炮儿的这些话多半是说给铁头听的，说完后心里很解气。

铁头不聋不哑，当然得发话。

“我说三炮儿，话说得过分了吧。臭工人咋的啦，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嘛。你就不是工人吗？别开了几天小车就不知道自个儿咋回事了，咋的，你啥时候变成公务员啦？”

有理有据。三炮儿也觉得刚才的话说得有点重了。

不过，三炮儿坚信他代表正义，他不能让自个儿的兄弟一步步混到监狱去。他没被铁头吓唬住，义正词严道：“你们说啥都行，不过，像毛蛋儿刚才说的，从今天起，我再也不许你们在我家里研究那些犯法的狗屁项目了。你们要是有那爱好，愿意上哪儿研究上哪儿研究去，去联合国才好呢。我也不指望跟你们借光，你们从我这儿拿的钱也权当我奉献了，我只求你们进监狱的时候别把我也拐进去陪绑就行了。”

毛蛋儿闻出了今天这屋里的味儿有点不对，吓得不敢再出声。

铁头不愧是这三人之中的精神领袖，但见他不慌不忙地掐灭了烟头，然后冲三炮儿一龇牙，说：“行，三炮儿。你要是有尿儿敢说自个儿从今以后不再和犯法的事儿沾边，那好，我和毛蛋儿从今以后不再给你添半点麻烦，谁添谁是孙子。不过你要是哪天一不小心又办了犯法的事儿，那对不起，也请别拉我们哥儿俩来陪绑！”

真邪了，就铁头这几句嗑，愣是把代表正义的三炮儿给说蔫了。铁头乘胜追击——

“不是我翻小肠，从小到大，你没少坑我们哥儿俩。要不是因为你，我没准儿都念了清华北大呢。咋的，不敢承认？抠女厕所墙缝是你的主意吧，往女厕所里滋尿是你干的吧。还不承认？——就我们俩那小家巴什能滋到墙头那边去？全校除了你一个人谁还能有那等超级功夫？你大概还忘了是谁把这件埋汰事儿替你担下来了吧，这事儿倒是不犯法，可要不是我替你担下来，你能当上兵那才出鬼了呢！就为这，我铁头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早早地便成了失足青年……犯法事儿你没干过？屁，你给女的吃的迷糊药是谁给你的？你把小姐整得半死是谁替你背医院去的？人家老爷们儿拿菜刀来砍你又是谁替你摆平的？……”

得，字字血声声泪。会议内容改了，整个儿变成了对三炮儿的控诉会批斗会。

三炮儿傻眼了，以上铁头说的全是事实。也就为这，他欠人家铁头和毛蛋儿的，尤其是欠铁头的。也就为这，他才不敢跟铁头吹胡子瞪眼的。他今儿个犯了忌啦。

滋尿那事儿发生在小学五年级，他刚从黑龙江转学过来不久。那一回，他技盖群雄，小钢炮在一片惊叹声中将尿柱子高高地滋过隔墙……不巧的是，墙那边的受害者正是学校里最骚、最坏的人称臭鸡蛋的音乐老师，此臭鸡蛋那年正和校长搞破鞋，搞得热火朝天的，其身份相当于国妃……

说天苍苍、野茫茫，要成大事必须得翻小肠。要是不翻小肠，已经吹胡子瞪眼的三炮儿能老实吗？

当下，三炮儿彻底瘪了茄子。

铁头有大将风度，他不再理三炮儿，转过身再训毛蛋儿——

“你也出息了哈？小样儿还从今以后不再干犯法的事儿，行，咱俩打个赌，我可以把脑袋押上，要是三天之内你不再跟我念叨犯法的事儿，那你就拿走我这颗脑袋去煮巴煮巴下酒。小样儿，三天就行，还从今以后，那多他妈漫长啊！”

第二章 铁子计划(9)

要是一般人物，这个时候肯定还得再长篇大论一番。可人家铁头乃非一般人物，但见他点到为止，放缓语气说了一句：“看你们俩，这一天天的。”

会议得以继续进行。

“咱哥儿仨眼下还真得统一统一思想，思想不统一拉屎都蹿稀……”

往下是下一步工作安排及中长期规划——

“从今天起我和毛蛋儿负责找项目，三炮儿好好开你的车，需要你的时候随叫随到就行了。”

会议圆满结束。外行人肯定会认为这是什么狗屁会议，啥实际内容也没有呀。错。

前面说了，这是一次具有重要意义的会议。第一，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进一步确立了铁头在这三个人当中的首领地位，铁蛋炮组合因此而得以维持。要是这次会议开得不爽，哥儿仨没准就得炸窝散伙。第二，也是相当重要的，那就是明确了今后的发展大计，这大计就是继续上项目。

主持人宣布闭会。三炮儿唉地叹了口气，心说又是一次他妈的犯法动员会。

这时铁头又发话了，这显然是会议内容之外的指示。

“三炮儿，有一项临时性的任务得由你来完成。很简单，三天之内帮我拿下瓜瓜。”

第三章 P计划(1)

该说说铁头和毛蛋儿这两个浑蛋的来路了。

他俩供职的是一家老牌国有大型冶炼厂，炼啥的照说应当保密。但不管炼啥都得用原料，那原料就是每天成火车皮运进来的矿粉。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最先打矿粉主意且因此而肥了好几代的是原料处那帮犊子——合同是他们签的，可车皮一进货场便无一幸免地被掺了土面子。有多少土面子就有多少油水被揩走了。

前年新厂长上任，小伙子眼里不揉沙子，放言要掐死厂子内外所有偷油吃的耗子。这一年，厂里成立了技术监督处，负责对进厂的所有原料进行最后的检验。厂长的用意很明显——制衡原料处的权力，把住矿粉入厂的最后一关。

想法是英明的，可在选人上却出了纰漏——铁头和毛蛋儿这两个满肚子都是犯法事儿的家伙愣是被调进了技术监督处！其实这也不能怪处长肉眼凡胎。 一直到他们犯事儿之前，那满肚子的犯法事儿也仅仅是埋藏在两副小薄肚皮下面而已（噢，也常在三炮儿的客厅里掏出来晒一晒），还没敢或者没来得及付诸实践。

天赐良机。两个胸怀大志的难兄难弟一拍即合，决定在为新厂长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的同时，不伤大雅地神不知鬼不觉地弄点小利润，宽绰宽绰。此即两人苦心孤诣设计的第一单大项目。

矿粉的最后一道检验程序是这样的：车皮一到，由技术监督处、公安处、工人代表三方共六个人组成取样小组列队来到车皮下，三个人站在下面，三个人上去取样。上去的这三个人这样分工——工人代表和公安处的人负责随机定点，技术监督处的人负责取样，通常一个车皮要取两处样本。样本取好后装在小塑料袋里交到车下面那三个人，贴好封条和标签，然后这六人小组一起把样本交到化验室。化验室里同样有六个人在等着，技术监督处的化验员化验时，那些公安处的和工人代表们得不错眼珠地在后面盯着。最后的检验结果出来后，所有涉及的人等均得签字画押，出了问题谁也跑不了。

在如此严密的程序面前，恐怕连《碟中谍》里的老阿汤都得知难而退了。

艺高人胆大的铁蛋组合却不然。他们要挑战极限，干前人没干过的事。

多严密的程序都有漏洞，铁头那双小三角慧眼就最先在那严丝合缝的程序中发现了漏洞。两人的创业项目便在这极难察觉的漏洞中运作。

咋运作呢？是这个样子的。

刚才不是交代有三个人爬到车上去取样吗，也就是说三方人员各留一个人在车下等，各派一个人到车上去取样。那派到车上去的通常是年龄较小、身手利落的。铁头毛蛋儿均符合这两个条件，遗憾的是他们很少分在一个组。但不管和谁一个组，人家都会说，铁头（毛蛋儿），你跟个猴儿似的轻快，你上去吧。

上车的虽有三个人之多，但亲自动手取样的仅为技术监督处的那一个人，另两个人在后面拿眼睛盯着而已。

明白了吧，漏洞在这里，机会在这里。

可具体咋办呢？有四只眼睛在后面盯着呢。铁蛋组合自有妙计。

取样时要用一个专用的探管，该探管拇指般粗细、二尺多长、白钢制成。这根宝贝探管由技术监督处的人拎着，另外那两个人说声“往这儿插！”拎管的人便将那带尖的小管往矿粉里一插，拔上来的时候管里面便留下了要取的矿粉样本。

突破口就选在这个小管上。

毛蛋儿天生手巧，暗中量了那家什的尺寸，然后在车间里偷了两根口径差不多的白钢管，利用一个月的时间在家庭作坊里做成了一个足可乱真的仿制品。并且这仿制品比真的还多了一份功能——可以伸缩。粗管套细管，抻出来二尺多长，缩回去只有一尺多，平时缩着藏在衣袖里，警犬都发现不了。

公关程序由铁头完成。他联系了一个供矿厂家，谈妥按骗得的品位差价的百分之三十付现钞。

万事俱备，专挑月黑风高的晚班下手。毛蛋儿胆小，干些技术活儿超级胜任，可要是让他亲临前线玩搬运大法，那可就难为他了。铁头知人善用，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他去冒险。

铁头虽祖上十代之内没出过一个练魔术的，但这小子闭门苦练一个礼拜后，竟能把那二尺伸缩管玩得神出鬼没。哥儿俩大白天在毛蛋儿家演练，毛蛋儿近在咫尺竟没看出来铁头是啥时把手里的探管调了包的。

作案过程如下：

在这根压缩了的仿制小管里预先装满高品位的假矿粉，藏于衣袖，弯腰探样的那一刻把这假管拉成和真管一样长短，待直起腰来时真管已换成了假管……后面那俩小子递上塑料袋，哗，假矿粉装入袋中，完活儿。下车之前再把假管换回来……仅此而已。

第三章 P计划(2)

开干。超级顺利。结果一个月下来哥儿俩身上的所有衣兜里都塞满了票子。

仅这一个月，两人的“小利润”就远远地超过了“宽绰宽绰”的标准。毛蛋儿胆小，试探地问铁头是不是功成身退，就此收手。铁头一顿臭骂，功成身退个屁，你才刚上路！

有钱了，咋花呢，当然是去找女人。这两个人的硬件及道法虽远不及三炮儿，但爱好相同。

过去哥儿俩开荤时只能去找火车站平房的那些老鸡，三十块钱一把，两把连干五十。现在今非昔比啦，随着小探管里那矿粉的品位不断上升，哥儿俩的口味和消费水平也一个劲儿地猛涨。五十，一百，一百五十……最后竟玩起了五百块钱一把的洋妞！

咳，多少钱禁得住一个劲儿地往阴沟里填呀，不长时间，小利润便被这哥儿俩祸害个精光。到这时候毛蛋儿才明白铁头那句“才刚上路”是啥意思。

都上了路啦，都上了瘾啦，继续整呗。于是便继续整，越整瘾越大。

这其间毛蛋儿发现了一个小秘密，科长和最大的那个供矿厂家的副经理，一个特漂亮的小婊子多次在一起吃饭。其中的一次还让毛蛋儿躲在出租车里用手机给拍了照。毛蛋儿得意地把这幅作品用蓝牙发给铁头，说：“看这小B，啥时候咱也玩一把。”铁头眯缝着眼睛说了一句大概啥名言：“科长玩得咱们兄弟就玩不得？”

于是越发上瘾。

说人作有祸天作有雨，终于作出祸来了。别误会，离东窗事发还有些日子。

原来，铁头这小子不仁义，他有一个坏毛病，那就是懒兔专吃窝边草。

小姐玩着不过瘾了，便琢磨起周围的良家妇女。不长时间便搞得满城风雨，老婆气得到厂里来闹了好几回，影响相当的不好。

在这方面他就和人家毛蛋儿差远啦。你听毛蛋儿是咋批评他的——“古人有云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你小子在外面咋玩小姐都不犯毛病，反正你不玩别人也得玩，玩了那是做善事。可你在单位里搞破鞋那性质可就变了，那是做缺德事。你是既破坏别人的家庭又破坏自己的家庭……”

有如此诤友劝诫照说也不易了，可铁头这厮非但不思悔改，反变本加厉，最后竟色胆包天地搞上了二分厂厂长的铁子瓜瓜。

瓜瓜是大名鼎鼎的邱大江的独生女，且不说那邱大江是名闻西六沟黑白两道的人物，单说瓜瓜这个小丫头片子，那可是冶炼厂有名的野玫瑰夜来香级别的生猛美女，在她那小石榴裙下作贱死的爷们儿老鼻子啦。

铁头大概还是按“厂长玩得，我就玩不得？”的逻辑行事。玩倒是没啥玩不得的，可他哪里知道瓜瓜这个小骚货已被那厂长玩腻了，正愁咋脱手呢。那厂长是个该脱手时就脱手、风风火火闯九州的成熟好汉，瞄着瓜瓜和铁头钻进了她那辆小跑儿里办事儿，便派出几个手下兄弟去捉奸，结果铁头挨了一顿胖揍不说，还给人家厂长交了两万块钱弃权费。

这年头，连弃权都带收费的！看起来治理乱收费还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想想也公道，交了那两万块钱，厂长便把瓜瓜转让给了铁头，也就是说铁头从此便名正言顺地取得了玩瓜瓜的资格。当然，智商并不低的铁头同志也明白这绝不是独家买断，瓜瓜的铁子还多着呢。

瓜瓜虽年纪不大，可那个方面却见过大世面、经过大场面，经验贼拉地丰富。和人家一比铁头简直是小儿科的处男一个。这丫头还特别恋战，不长时间便把个铁头整得跟泥头似的，常常浑身发软六神无主，连小钢管都玩得不如从前利落，有两次险些穿帮。毛蛋儿声色俱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批评教育，效果不甚理想。

作祸的这天晚上铁头喝高了，下了酒场便赴瓜瓜的战场，半夜时分才摇摇晃晃地回了家。老婆问干啥去了才回来，铁头说一直和毛蛋儿他们喝酒来着，然后便仰在床上和衣而大睡。老婆边骂“没一个好东西！”边替他宽衣解带，解到核心部位时还算贤惠的老婆心想他这个破裤衩子也太埋汰了，我帮他洗洗吧，便把那裤衩子脱了下来。这一脱可不打紧，脱得老娘儿们第二天便哭着跑到法院去打离婚。

他老婆看到了啥？

原来那小弟弟还穿着衣服——紧身的。你要是在场你也会为铁头那小腹之上的艺术创意而惊声尖叫，业已蔫巴了的小弟弟身上套着一个印满五颜六色小香瓜的安全套！

没个不离，不离天地不容。上法院时他老婆还高高地举着那件花花绿绿的艺术品。铁头的本意是红旗不倒彩旗飘飘，本意是糟糠的老婆不下堂。可到了这个份儿上，显然已不是他不让人家下堂的问题，是啥问题呢，是人家让他下课的问题。

第三章 P计划(3)

就这样作得家破人黄。

痛定思痛，铁头唱出一句歌词：“都是你的错，酒精惹的祸！”

噢，原来病根在这儿。

既然找到了惹祸的病根，那去了这个根儿不就消停了吗？好办，铁头从此滴酒不沾。果然灵验，挺长时间没有出岔儿。

然而好景不长。

最终又是酒精惹的祸。酒啊酒，多少英雄豪杰死在你那败家瓶子里。

东窗事发那天是瓜瓜的生日，身为轮值铁子，不张罗喝几杯会很没面子。于是铁头便开了戒，这一开戒不打紧，到上夜班时走路还直闪脚。科长说工作时间不允许喝酒你知道不，你喝多了，回家睡觉去吧。铁头梗着脖子说轻伤还不下火线呢，这点酒，没事！请领导放心，我能坚持。果然坚持得不错，换管——取样——出样，全套魔术动作完成得一气呵成天衣无缝。铁头别提多长脸啦，踌躇满志的他甚至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就是这意犹未尽，害得他差点进了笆篱子。

当时六人检查组已经散了，他一个人进科长室完成那最后一道程序，把白钢探管还给科长。

很简单的动作：拿出探管交给科长。可他今天太兴奋，又意犹未尽地追加了一个动作：把那白钢管从两端往里压了一压！这一压不打紧，那管子一下子被压缩成了一尺长！

原来，他把魔术道具当成真品交给科长了。

科长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铁头还在那儿乐呢。

“呔，这他妈是咋回事儿！”足足一分钟后科长才发出这声喊。

铁头止住乐，全身的残留酒精都在那一刻化作冷汗出了。

就在那一刻，醒了酒儿的铁头恢复了英雄本色。但见他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然后把手机递给科长，说：“您看，科长，是这么回事。”

科长盯住手机上的照片足足看了有一分钟。这其间铁头的小眼睛一直牢牢盯着科长的脑门子，他手心的冷汗几乎都要滴吧下来了。

终于，科长熟练地删去了手机上的照片，然后仍旧铁青着脸说：“净给我添乱。告诉你，记住喽，要是哪一天我出了事，你小子第一个跑不掉！”

边说边把那道具递还给铁头。铁头麻溜地收进衣袖，然后又从另一个衣袖中抽出真品递给科长。

铁蛋组合成功逃过一劫。他们仅仅是在三天之后被调到锅炉房而已。

那科长拿不准他们到底掌握了自己多少猫儿腻，他不敢冒险。

现在，是那重要会议闭会后的第二天。铁蛋组合坐在锅炉房里发直。

“你昨天是啥意思？为啥让三炮儿拿下瓜瓜？”

“那还用问，你哥我已经腻味瓜瓜那小骚货了。咋的，你有想法？有想法早说呀，我转让给你不就完啦，何苦求三炮儿那浑蛋。不过呀不过，人家瓜瓜还真不见得能看得上你。”

此话很伤人自尊。毛蛋儿好歹也是个爷们儿，不反驳哪行。

“屁！你玩个臭够的货想让我接手？门儿都没有。还看不上我，白给我我要不要呀！你知道二手车为啥那么贱吗？就因为被人家过了手啦。过了手的东西都不值钱，过了很多手的就更不值钱啦。瓜瓜连你在内已经被过N手了吧？她已经贱到了倒贴的份儿啦！还、还看不上我，屁。你也别吹牛B，究竟是你腻味人家了还是人家要炒你？翻翻自个儿的裤兜，连个钢镚儿都没有了吧？你以为你是三炮儿啊，你以为你也能白玩啊、也能倒贴啊。嘿，咱哥们儿这么多年了，谁裤裆里夹了几个卵子彼此都非常清楚嘛！”

第三章 P计划(4)

铁头除了“吃窝边草”等举动不太仁义，其实身上还有很多优点，这优点之一便是能正确地对待批评。但见他脑袋一耷拉，收起酋长的架子，可怜巴巴地说：“得啦，饶了我吧。你他妈全说对了，瓜瓜这小B崽子要蹬我不说，还要我付她什么青春损失费、磨损费、场租费、服装费、交通费、水电费等足足十万块钱呀！我他妈现在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把我这老胳膊老腿卸下来卖喽也凑不上那个数啊。那小娘儿们当时便放话，要是一星期之内凑不上这十万块钱，她就把这事儿告诉她爸，让她爸来收拾我。你说咋办？邱大江要是知道了不把我这俩卵子挤下来喂狗才怪呢。”

铁头都有点哭腔了。见他这般模样，毛蛋儿又很不忍。

“那、那你让三炮儿三天之内拿下瓜瓜又是啥意思？于事无补嘛。”

一听毛蛋儿这话，铁头立马又来了神儿，领导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知道了不是？不是我说你，知识面太窄！这很影响你今后的发展嘛。听好，这叫仙人跳，《上海滩》许文强那一代就已经玩过了的把戏。具体做法是这样，让三炮儿勾那瓜瓜上床，然后咱们俩去抓现行。捉奸在床，是你瓜瓜先背叛我，你还敢再跟我要什么狗屁磨损费！我还跟你要精神损失费呢！如此一来一切都搞定。最理想的结果是瓜瓜死心塌地迷上三炮儿，我再假装纠缠不休，到那时候这小娘儿们没准儿还能付我点滚蛋费呢。”

“高，实在是高！”毛蛋儿由衷地敬佩，“这么点事儿三炮儿出马那肯定是手拿把掐，你也就不用闹心了。”

“这件事我倒是可以不闹心，但上项目的事却让我相当的闹心。跟你说，三炮儿这小子靠不住了，往后除了让他打点外围，核心机密千万不能让他知道。呸，胸无大志！他这辈子也就能过过下边那份瘾，充其量也就能出息个超级面首而已。”

“哎，做人要宽容。人家三炮儿待你可不薄啊。忘了在咱俩最困难的日子里是人家三炮儿拿钱给咱花的？”

毛蛋儿要主持公道。

这一回可不灵了，但见铁头耷拉下脸，喝道：“闭嘴！你懂个屁，讲话儿咱研究的那些项目可都是能出人命的犯法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领导就是领导，原则问题上毫不含糊。

于是两人便继续发直。那两颗脑袋里动员了每一个细胞去寻找大项目。

到了傍天黑的时候，大项目没琢磨出来，肚皮里边却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毛蛋儿说看这败家肚子，刚吃完饭咋又叫唤了呢。铁头叹口气说：“咳，没油水呗。”

也难怪，从打被发配到锅炉房，断了财路的哥儿俩别说是找女人，连老肠老肚都常常见不着荤腥。没油水的肚子饿得快，何况这两位的脑子还一直在干着极消耗卡路里的大活儿。

毛蛋儿多愁善感，整出了这么一句：“唉，咱哥儿俩落魄如此——”

“悲观主义！”

又挨批评。

肚子又不住声地叫唤。毛蛋儿说：“三炮儿昨天请咱吃的狗锅可真好吃，尤其是那小汤儿，别提了，现在一咂吧嘴儿还都是那味儿。”

正念叨，公安处那条大狼狗顺着煤堆溜达过来了。

“老天有眼，狗肉来了。”铁头迅速做出了反应。

“嘿，来得真他妈是时候。”毛蛋儿一骨碌从板铺上跳将下来。

于是，这哥儿俩暂时停止了对伟大项目的探索，先安慰一下不争气的肚子吧。

毛蛋儿真天才，仅耗时二十秒钟便形成了捕杀狼狗的作战方案，此方案经铁头批准后实施。

锅炉房前有一大块三米见方的铁板，那是为方便往翻斗车里装煤用的。狼狗的葬身之地就选在这儿。毛蛋儿趁夜色把电线搭到了这块铁板上。

找啥当诱饵呢，这可难坏了哥儿俩。翻遍所有衣兜竟没找出一块可以让犬科动物产生食欲的东西。关键时刻还是铁头高明，他瞄住墙边那支前任锅炉工留下来的滑轮鱼竿，说就用它！毛蛋儿说那上边也没有好吃的呀。铁头说人家狼狗都训练有素，你扔了好吃的人家也不见得吃，况且就咱俩这生活水准，咱认为好吃的那狗可能还不稀罕吃呢。他指着鱼竿前端那个用橙红色乒乓球做成的浮标说，狗和人一样，好奇，它肯定不常接触这玩意儿。

捕狗行动正式开始。但见铁头气沉丹田，只一悠便将那带铅坠的浮标悠到了狼狗身后两三米处。狼狗当时正专心致志地抬着一条腿冲煤堆方便，身后的响动吓了它一跳。惊回首，乃一橙红色小球。便暗想，此为何物，是否危及我辖区之安全？正思忖间，却见那小球长了腿般地往铁板方向走，便更心生疑惑，断定这什物肯定有猫儿腻。于是匆匆结束方便，耸起背上的鬣毛，喉咙里发出警告，一步步向那小球逼近。它哪里知道此时铁头正躲在门后往回摇滑轮呢。唉，四条腿的畜生和两条腿的人斗，能占便宜才怪。

终于接近了那小球。狼狗伸出鼻子闻了闻，略有腥味。正待仔细侦察，那?却又一个纵跳跃到了前面的铁板上。狼狗终于被激怒，心说你他妈个连四肢都不健全的东西，还敢在老子面前玩鹰啊，你没打听打听老子是谁，老子祖上曾跟随希特勒征战欧洲大陆呢！便也一个纵跳前去征战。就在那纵跳的一刹那，毛蛋儿在屋里合上了电门。于是，这征战的壮举使威风八面的大狼狗在二十分钟之后变成了香喷喷的清炖狗肉。

狗皮和吃剩的骨头棒子均投入炉膛里烧了。说实话，那狗汤的味儿比三炮儿请的正多了。

第三章 P计划(5)

在那重要会议闭会后的第四天，三炮儿超常规地起了个大早，四点钟便直勾勾地坐床上抽烟。

啥事愁的？任务呗。哪个任务？程老爷子的呗。铁头布置的那个还叫任务呀，待会儿抽空去拿下那个叫什么瓜瓜的也就完活儿了。

今天是老爷子限定完成任务的最后期限。

一边是恩重如山的老领导，一边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可如何是好！

这两天老爷子对那件事只字未提，并且，老人家好像忘了离永远靠边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精神状态特好，简直是温馨又从容。跟平时略有不同的是不再去调研了，也不再发指示了。噢，还有，就是换车的事儿不再提了。

老爷子越这样三炮儿越不好受，心说要是不能帮助程老爷子完成这最后一个心愿，我三炮儿枉为人也。尽管，他到现在也无法理解从不和腐败沾边的程老爷子为啥在这即将修成正果的伟大时刻做出如此惊人的堕落选择。

铁子甲昨天又不知死活地来电话问换车的事，被三炮儿一顿臭骂，就差没开了她。

这两天，他驱赶脑子里那搜索小帮手将记忆中的所有雌性逐个仔仔细细地扫描排查了一遍，结果还是让人绝望。他急疯了，想立马出发去歌厅澡堂子和泡脚丫子的地方给老爷子踅摸个新人。可一想万万不可，老爷子清白一世，除了家中老太太怕没和第二个女人那个过，电影里讲话儿清纯。我若给他找个那些地方出产的腌臜货，那岂不是对不住老人家，岂不是缺了大德。以老爷子的身份，咋说也得找个半专用的、非职业的准良家妇女呀。

其实，最初老爷子自个儿提出的标准只有一条——“年轻点的”，后来又补充了一条——“你没用过的”。两条加在一起说就是“三炮儿同志没用过的年轻女性”。很简单。

现在可倒好，经承办人三炮儿这一自作多情节外生枝地加注解，标准可就提高了若干档，承办的难度自然也就提高了若干的平方档。那本来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对老爷子有所交代……

灵感领着救星在东方现出鱼肚白的时候降临到三炮儿那本不迟钝的脑袋里。

瓜瓜！对，就是那个什么瓜瓜呀。

毛蛋儿曾向他介绍过瓜瓜的情况，这小娘儿们最他妈符合标准了，年轻、非职业、准良家妇女、我没用过……半专用？靠，若把钱给足，没准儿全专用都行。耶！

就她啦。苍天呀大地呀，铁头呀毛蛋儿呀，你们可救了我的命呀！天赐良缘、天赐良缘。

三炮儿当下便一个乌龙绞柱翻下了床，就等着天光大亮后去向程老爷子报喜。

一箭双雕，既不负老爷子“找铁子”的重托，又完成了铁头“拿下”的任务。

各位请注意，眼下三炮儿尚不知道那铁头要利用他玩啥“仙人跳”，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脱手程序而已。按他的理解，程老爷子手头正经有俩钱儿，利用这样的主儿来玩脱手，不比他三炮儿这个穷光蛋来得稳当吗？

在上班的路上三炮儿就忍不住对程添说：“有了，待会儿咱就去见面！”

程添温馨又从容的表情一点没变，只用鼻子哼了一声，道：“到单位再说。”

苍天和大地办事总是没个谱儿，到三炮儿兴冲冲地走进程添的办公室时，才发现整个事情已经发生了相当严重的变化。相当严重。

程添是这么说的：“我正想告诉你，我求你的事儿不用办啦。别瞪眼珠子，我一来不是怕你走漏风声，二来不是怕你用过。为啥呢——我已经另有安排啦。”

说完后极神秘地一笑，像学龄前小儿郎一般天真烂漫。

见三炮儿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老爷子赶紧又是倒水又是让座。

“你为我的事费了不少心，这我心里都清楚。”

“不是不少，而是相当的不少。”三炮儿就差没委屈得哭喽。

“别价别价，再往下更得要你帮忙才行。谁让你是这方面的行家呢。”

一听这话三炮儿不由得怨气冲天，说：“领导，你要是这么评价我，那我恐怕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啦。”

程添抬手给他一脖溜子，骂：“你小子别跟我装蒜，你要不算行家，那行家鉴定委员会的人都得下岗！”

程添走到书柜前，从那里面的一本书里拿出一个大信封。在打开信封前他示意三炮儿关上房门。

还有什么可鬼鬼祟祟的，老东西！三炮儿暗骂。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一时半会儿消不了气。

“你先看看再说。”程添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信封，从里面拿出三张六寸美女照片，一张张地摆在桌面上。

对女人有着超级洞察力的三炮儿只用眼角轻轻一扫，便扫出如下数据：同一个人，二十二岁以下，非职业，稍骚。

看着没，都是吃大米饭长大的，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

第三章 P计划(6)

程老爷子此时正戴上老花镜认真地端详那三张照片，喉结处还不时咕噜一下。我们不妨也探过头去，看一看瞧一瞧，从而验证一下咱和人家三炮儿究竟有没有差距。

没错，是同一个女孩的三张照片。二十出头也没错。能看出“非职业、稍骚”吗？别不承认，似我等肉眼凡胎，再修炼二十年也看不出来。尤其是能看至“稍”的程度，那得是何等境界！

其实我们和程老爷子一样，所见无非是一漂亮姑娘的三种不同造型的肉身而已。强烈刺激我们视神经的是姑娘那细腻紧绷的脸蛋和同样细腻紧绷的小身板（未裸露的部分凭想象）。咳，说善观书者，唯观神采不见字形。人家三炮儿就是善观书者，在人家眼中姑娘的脸蛋、身段等具体的物象均不存在，人家看到的是姑娘骨髓油里的“神采”。

平心而论，照片上这丫头的模样正经不错，未施粉黛，像个正经人家的孩子。三炮儿所谓“非职业”大概就是这么看出来的。

程添对三炮儿得出的结论没发表评论，不过从表情上看还是认可这位专家的意见的。

“想不想听听这到底是咋回事儿？”老爷子诡秘地转了转眼珠子。三炮儿发现才这么两三天，濒临靠边儿的程老爷子咋像返老还童似的年轻了许多呢？

“听也行不听也行，听不听都行。”尽管气还没消，尽管对照片上这小丫头并无太大兴趣，但三炮儿总还是有那么点好奇心。并且，咋说他也得给程局点面子呀。

那位喜欢考证的老哥会问，似三炮儿这等超级色狼为何会对照片上这个细腻紧绷的漂亮姑娘不感兴趣？

问得有理。三炮儿正忙，我来替他解答一下。

是这样，异性之间存在一个“时差效应”，即无论男女，均会对年龄相差二十岁左右的异性产生高于同龄异性的性幻想。

请回忆一下，你上小学的时候，是否幻想过迎娶或嫁给你那二十多岁的体育老师？你十九岁之前是否对四十岁左右的异性充满崇拜，崇拜到连他（她）们脸上的褶子都视而不见了？这情形有时会一直延续到三十岁左右。甚至，这种败家情结会令你对眼前如花似玉的姑娘或英俊机灵的小伙置若罔闻（耽误事儿呦）。到五十岁的时候你变了，已近更年期的你唯独对二十岁上下的丫头小伙感兴趣，这老不正经的兴趣随着年龄的增加越发浓烈，到你将要七十而冒烟的时候那简直就……不说了，程老爷子就属于这最后一种情况。三炮儿的情况就不同啦，我们的三炮儿同志才三十啷当岁，他对二十多岁的小青苹果蛋子根本不感冒，四十多岁的丰腴女人才是他的最爱。

当下，存在着严重代沟的程郑二人瞄着那三张照片，前者声情并茂地给后者讲这三张照片的来历，后者心不在焉地听着。

原来，在市委开完会的第二天，早晨刚一进办公室，程添便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年轻姑娘用手机打来的，口音略有关里唐山味。她说程局长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小唐呀，秋天的时候我到您的办公室推销过产品。程添心说来我们这办公楼里推销产品的人多着呢，谁知是哪个。那边小唐好像猜出他在想什么，说，我一说您就能想起来了，我是和一个男同事一起去的。程添心里一动，似乎想起来了去年的确是接待过几对男女搭档的推销者，印象挺深的是男女组合当中女成员都相当的漂亮……

老爷子的语气立马由生冷变成温馨，“唔，我差不多要想起来了，你是姓唐吧。”废话。

“对，我就是小唐呀。您记性真好。我这些年走过不少地方，多数时候是遭人白眼。我已经习惯于把冷遇看做是盛情款待，只要不把我轰出门。我不是奉承，您和我见过的所有领导都不一样。您可能都不记得了，您当时问我们冷不冷，还给我们沏了您从国外带回来的茶……”

程添眯着眼睛听着，电话里那小声儿甜甜的、文静静的，老头儿听得心里痒痒巴酥的。他虽根本不记得是否问过别人冷不冷，更不记得是否给那些人沏过外国茶。但，他已打定主意唠下去，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玩玩呗，眼见得玩一天少一天了。

外国茶？咦，她怎么知道我的桌子上有外国茶叶？莫非她当真来过我的办公室？如果她当真来过我的办公室，那这小丫头一定漂亮得不俗，不然我程某人不会舍得把那招待贵客的招牌茶叶献出来。

既然有可能是真的那就得问她点问题了。

“对不起，我不记得是否买了你推销的东西了——我到底买没买？”这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此问题可立辨真伪。老爷子清楚地记得他从未买过任何上门推销的东西，无论产品和推销员有多漂亮。老爷子还没到糊涂的份儿上。

“看来您误会了。您放心，我今天给您打电话绝不是向您推销产品，我已经不干推销了。我只是想向您拜个年。”

没回答。看来八成是忽悠我的。得问清楚，必须问。

第三章 P计划(7)

“我还是想问一下，我到底买没买？”

语气很坚定，直逼对方要害。小丫头片子，想跟老夫玩，你还嫩点！老头儿挺有成就感。

“您没买过我任何东西，但我还是很感激您。您是个好人。”

得，所有不仗义的猜测全打消了吧。程老一下子觉得自个儿倒有点小人之心了。

“您可能还想问我为啥给您打这个电话，就为拜个年？咳，跟您说了也无妨，反正您也不会相信我。是这样，我现在是待业状态，想四处走走，听说你们市的冰雪公园很好玩，想来看看，顺便来看看您。”

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险些错过，险些错过。

滚三炮儿个蛋吧，整好喽，这不正是个送上门来的小铁子吗？现在的小丫头疯得很，看样子她正失落、正缺钱……

再往下，程添发挥他几十年来发布指示练就的老功底子，几个回合便哄好了小唐，并约定下周在西六沟火车站会面，具体日期和车次视车票的情况再定。

程添那颗饱经沧桑的老心在忙活这些事时已经跳得逼近舌头根了。

理智在挂电话的前一秒钟回到了老头儿的身上。有一个重大问题，那就是到了车站我接谁呀，我根本就不记得（或干脆说不认得）人家小唐长啥模样了呀。

“小唐，真不好意思，实话实说，我忘了你长啥模样了。”

这回真的轮到他这个老朋友不好意思了。不过还好，那边人家小朋友并未介意：“这有啥，说实在的，您的模样我也得想想呢。这样吧，我今天就给您邮几张照片过去，您一看就想起来了。”

善解人意，好姑娘。

第二天，也就是昨天下午便收到了照片，看中国邮政这效率。

一见这三张照片，程老爷子的双侧腹股沟都涨得发麻，心说小东西，我要说不认识你我就是孙子！

要是倒退回三十年，老爷子咋说也不会理睬这路把戏，咋说也不会对着从未见过的小丫头片子的照片发狠话装孙子。

咳，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微山湖畔静悄悄。谁让老爷子到了这个岁数呢，时间不等人，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只争朝夕吧。

铁子计划就这样发生了变化……

程添讲完了。讲述期间那双老眼一直没离开过照片。

“说吧，到这儿来不是想装哑巴吧。”

老爷子是啥人物，美女并未使他迷乱，旁边三炮儿那不阴不阳的表情人家用耳朵便观察到了。

“叫我说啥呀？”

“对这件事的看法！看这件事可行不可行！小子，你就跟我装吧。”

呵斥。这一呵斥三炮儿方回过神儿来，我的使命就是帮着老爷子完成铁子计划嘛，至于铁子的货源，不用我找了那不还省心了吗？

“您息怒，我这就说。以我看，这件事可行倒是可行，不过咱得先整明白一件事，只有整明白了这件事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高见。哪件事？”

“这件事就是这丫头到底图啥。人的所有行为都得有点图兴，你现在就要问问自个儿，她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这我正要问你。”

第三章 P计划(8)

“那好，我帮你分析。人之所图无外乎利益二字，这利益包括精神上的和物质上的。咱先说精神上的，她是想得到你的谆谆教诲呢还是看中了你英俊潇洒的外表从而投怀送抱无偿奉献呢？恕我直言，这两条都不像。如此一来，精神上的就可以排除了，就剩物质的了。这就没啥说的啦，你给人家钱、替人家找工作、给人家买首饰买房子这些统统都属于物质范畴。依我看，这丫头的最终目的也无非就是这些。想要泡她，你就得做好这方面的充分准备。子曰忠言逆耳，我话说得冷了点，您包涵。”

一听这番高论，程添不由得大大地敬佩，这小王八蛋，还真他妈精辟。

“你小子果真名不虚传，一套儿一套儿的。这些年净研究这些用不着的了吧。”

“哪里哪里，强将手下无弱兵嘛。”

“我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屁物质利益，你就说一个钱字不就得啦。告诉你实底儿，你叔我这些年还真攒了点小金库，数目你就别打听了，反正足够。要是按一个月用，咋用都用不了，除非她是镶金边的。”

“那就好。咱下面研究另一个问题，安全问题。这是一个重要问题。一人安全全家平安，平安才能幸福，幸福才能稳定，稳定才能和谐。以你现在的情况，安全隐患主要来自于两个方面：一是对方讹上你，二是被咱市里的人给发现喽。第二个方面你不用操心，丫头来了之后，衣食住行全由我来一手操办，保证不会出闪失。别误会，住还是得由您亲自去住，我哪代替得了。这第一方面嘛，就复杂了点儿——”

“铃——”桌上的电话响了，三炮儿这复杂了点儿的第一方面没来得及说。

程添扑过去看显号。不看则已，一看则满脸通红。

“是她，是她！”声儿都变了。

程添接电话，三炮儿要凑过去听，被推开。

这电话接了有五分钟，其间老爷子一直满脸通红，还记下了一个河北唐山的通讯地址。

“有问题了。”放下电话后程添略微皱了一下眉头说。

“以我之判断肯定是会有问题。有问题是正常的，没问题是反常的。”

“她说我长啥模样她也记不清了，让我给她邮一张照片去，再写一封亲笔信。”

一听此话三炮儿抚掌而笑：“得，我说第一方面复杂了点吧，看，小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要照片还说得过去，要信干啥？明摆着以后讹人用嘛。”

“她说不看到我的信心里便没底，不敢来。”

“哈，看起来要想泡她，照片和信是必备条件喽。”

“正是。”程添一下子变得愁眉苦脸。

“那还有啥说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就一张破照片和一封信吗，邮去不就完了。”

“你想过没有，即使我连人家的手都没摸一下，人家要是把这两样东西往纪检委一端，我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呀。或者还可以这么说，只要这两样东西一落入人家手里，人家想咋讹我就咋讹我。”

由愁眉苦脸转为深谋远虑。

“那好办，既然这小骚货明摆着是在玩阴的，那咱不答理她不就完了吗？”

三炮儿学着洋人的模样一耸肩一摊手。心说老头儿，想偷吃还怕耗夹子呀，怕了就别偷呗。

看来是“小骚货”这三个字惹老爷子不高兴了，程添立马又由深谋远虑转为恼羞成怒。

“文明点儿，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

第三章 P计划(9)

“你小子是不是想说我是馋嘴的耗子，想偷吃又怕被夹子打着？算你说对了。可你听好喽，这回就算前面真有耗夹子我也要往里钻，就算前面有个大陷阱我也要往里跳。为啥？再过一个月我想钻、想跳都钻不成跳不成啦——你婶天天看着我呢。你以为你叔我真就色令智昏啦？否。告诉你，我甚至知道连照片上的这个人都极有可能是假的，背后操作的没准是个大老爷们儿！但我很想把这个游戏玩下去，直到把对手玩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能顺便把这小丫头玩到手最好，玩不着也没关系，只要能把谜底揭开，我老程就算胜了。你没看出来我这几天都好像年轻了好几岁？有意思呀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天天琢磨这些事儿太好玩了。怪不得人大那几个老家伙个个都跟吃了老君炉里的仙丹似的满面红光。”

听了程老爷子如此一番话，三炮儿心说，完啦，彻底走火入魔了。

“这是个浪漫又危险的游戏。你知道我想让你在这个游戏中扮演什么角色吗？”

说这话时所有自信又都回到了老爷子的脸上，老人家依然又是那个发指示的程常务副局长。

“读过俄底修斯听女妖歌唱的故事吗？唉，这是古希腊神话，以你那点文化肯定没听过。这故事的大概意思是说有一个岛上的女妖能唱世界上最美妙的歌，不过听了她们歌声的航海者无一不受歌声迷惑而登陆，一登陆便死路一条。俄底修斯这小子聪明，他想既听歌又不死。他用蜂蜡堵住水手们的耳朵，然后让水手把他绑在桅杆上，就这样，他成功了。明白了吧，我想让你当那个把我绑在桅杆上的水手，不明白？笨。真不知道你那个函授大专是咋念下来的。”

水手愚钝如此，船长只得另想妙喻。一挠脑袋，有了。

“给你举个通俗点的例子吧。我前面是个大陷阱，底下全是能扎死人的铁锥子，在这些大铁锥子当间摆着一块香喷喷的五花肉，你叔我既想吃那块肉又不想让铁锥子给扎死。咋办呢，那只有一个法儿，就是往脚脖子上绑一根粗绳子，让别人拽着慢慢地往下放……明白了吧？你就是那拽绳子的人。你要是一松手我就玩完啦。咋的，还不明白？最后再给你举个最最通俗的吧，你要是还不明白那我就只得另请高明了。你不是想说我是偷吃的耗子吗？对了，我就是那只耗子。我死心塌地必须吃到夹子后面的那块腥鱼，咋办呢，必须有另一个耗子帮我拿棍儿支上那耗夹子……这回终于明白了吧？你就是那个拿棍儿支耗夹子的小耗子！呔，你要是还不明白小心我再抽你脖溜子！”

由此三番由深入浅之讲解，三炮儿同志要是还不明白，那他真就得被砸巴砸巴送废品收购站给卖喽。

“说吧，这绳儿咋拴、棍儿咋支？”三炮儿哭丧着脸，问完又嘟囔了一句，“反正都不是啥正经活儿。”

“简单。”程添从抽屉里拿出几页信纸，啪地拍在桌子上。

“我说你写！”

信和信封都是三炮儿执笔的，信的内容如下：

请到西六沟市来，

这里冬天花不败。

冰雪公园春意浓，

千树万树梨花开。

来呀来，

来呀来。

第三章 P计划(10)

三炮儿恍惚觉得这大约是在恶搞某首老歌。

这封信既表达了欢迎光临之意又不会被人抓住任何把柄。最重要的是，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是三炮儿之手迹，落入谁的手里都不会有升值空间。

信搞定。照片呢？

程添在抽屉里一通乱翻，翻出一张三炮儿双手叉腰的照片，那是夏天局里出去旅游时照的。他举起这张照片端详着，三炮儿知道他想干啥，一把抢下来，说：“我这形象哪像个局长！再说啦，人家那个小唐万一真认识你呢，那咱不就不够意思了吗？”边说边赶忙把照片揣进裤兜。

程添又翻出另一张端详，是程添和三炮儿的合影，也是旅游时照的。

三炮儿又一把抢过去，说：“傻B都能看出来这两个人谁是局长。”

程添翻出第三张，端详了半天，然后啪地拍在桌子上，说就它了。

那是局领导班子大小共十位正副局长的全家福——欢送那位曾暗恋三炮儿的女副局长时照的。程添在前排左起第二位。第三位——也就是正中间的那位——便是目前仍当政、且已上听的一把手何志高。

官方消息，何志高将在春节后的市人代会上当选为副市长。

“高！小骚，小丫头片子，看她拿着这张大照片能讹谁！看她认不出来谁是你该咋交代！”

三炮儿咧开大嘴乐。只要不把他的照片邮去，用谁的都高。

程添踌躇满志地问三炮儿：“你那会儿说啥来着？对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再表倒霉鬼铁头和毛蛋儿。

清炖狗肉吃得超爽，可两天之后犯事了。公安处长够狠，哥们儿拿着放大镜在炉渣子堆上实惠儿地扒拉了两昼夜，愣是把犯罪证据给扒拉到了。

千不怪万不怪，就怪处长对那大狼狗太溺爱，他给那畜生的左耳戴了个耳环，钉在耳根，24K纯金，不怕火炼的那种。

千不怪万不怪，就怪那狼狗太值钱——整四千欧元！

唉，百密一疏。

哥儿俩因偷狗而被开除厂籍。终于哪儿都好受了。

再过一天，这对难兄难弟站在毛蛋儿家宽敞的大窗户前发直。

毛蛋儿媳妇在听到夫君被开除的喜讯后，收拾收拾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走时扔下话，说你要是不改邪归正我就永远不回来了。

眼下，这栋有着百年以上历史的大青砖房子里只有铁头和毛蛋儿这两个喘气的。唔，要是算上前院后院的那可就多了。前院猪圈里有一口二百零八斤的大肥猪，旁边的鸡窝里有十二只纯种芦花鸡，后院兔笼子里还有八只杂种肉食兔。

考证老哥忍不住又发问了：毛蛋儿有如此家业，何必非得冒进笆篱子的风险去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呢，有这爱好咋的？

你还别说，除了“爱好”二字好像再没别的解释。噢，有一件事似乎可以作为解释毛蛋儿行状的参考资料。

那就是毛蛋儿常常不平。

第三章 P计划(11)

为啥不平？咱先来看一段头道沟县的县志——

肖传英，祖籍山东即墨，从祖父起即以绸庄而富甲本县。其为人拓达豪放，常有扶贫济困之善举。时日寇铁蹄蹂躏关东大地，传英尽捐家资计银圆三万八千块与东山抗日义勇军。此义举在六沟五县一时传为美谈。然性情刚暴有勇力，于民国三十三年与邻县山民械斗，不幸饮弹身亡，时年三十八岁。

从这段文字记载中我们知道头道沟县曾有过那么一位叫肖传英的十分了得的人物。可这六十年前的人物和毛蛋儿又有何干？

原来，在这西六沟市的地盘上共有六个大山沟子，近百年来一直延续五个县的建制，史称“六沟五县”。这头道沟县是五县当中最大的一个，占着两个沟。由于该县离市府最近，又地处东北陆路交通要冲，故历代皆为兵家必争之地。

还是和毛蛋儿挨不上边儿。

原来，毛蛋儿的家就在西六沟市头道沟县广甸子镇的山神庙村，上溯四辈都住在这儿。

看出挨边儿的迹象了吗？噢，忘了交代一件事，那就是毛蛋儿的大名叫肖振家。

哎呀呀，莫非……对了，肖振家正是肖传英的嫡传后裔，正宗血统之长门长孙是也。

看到此，你是否觉得毛蛋儿之不平确乎有理有据？

“先前……我们阔多啦！”要是阿Q那厮这么说，我们必当嗤之以鼻、凿之以指节。原因很简单——凭空捏造、胡吹八扯嘛。毛蛋儿要是这么说可就不得了啦，我们得洗净耳朵恭听。以下便是毛蛋儿从小学开始便常向铁头三炮儿等炫耀的家史：

俺家那时候有的是钱，没钱我爷能眼皮都不眨一下便把三万八千块大洋捐给游击队？我爷那时候坐的是红马驾辕的三套马车，相当于现在的奔驰600。不信？——俺家那时有一百零八间房子十二个窝铺，养着八十多个长工呢！现在的村委会就是俺家的绸缎庄。还不信？那年月谁家能有把盒子炮就牛B得不得了，告诉你吓死你，俺家有两挺机关枪一门迫击炮N颗手榴弹！盒子炮算个屌，那是长工们拿着玩儿的。终于信了吧，听好喽，现在那些狗屁成功人士都把养几个小姘处几个铁子当成是成功指数的硬指标，呸！我爷那时候光明媒正娶就娶了三房媳妇！这还得说是老爷子寿限短，要是寿限再长点，我说不定得有几个奶呢……

够了，足够了。肃然起敬吧您。

就凭这光辉灿烂之家史，毛蛋儿有足够的理由不平，也有足够的理由把名字改为肖振家。

他爹给他起的名字叫肖振邦，他觉得那任务太重，他忙不过来。故老子一咽气他便把名字改成了现在的这个。

虽说毛蛋儿他爷肖传英是个有争议的人物（敌我矛盾处理得挺好，可解决人民内部矛盾时却栽了跟头），顶多能够个三七开，但政府和乡邻却一直并没有忘记那三万八千块大洋的恩德。肖家这座带着两个炮楼子的老宅能够保留下来（“文革”时象征性地扒了那两个炮楼子）便是明证。

这座老宅是经毛蛋儿他太爷手建的，他爷对院墙进行了加高加固，还修了那两个极威猛的炮楼子。这重建后的青砖院墙可用固若金汤四个字来形容，别说当年的胡子毛贼，就是现今的特种兵飞虎队，不借助工具也很难攀越。

毛蛋儿的确是嫡传正宗，他奶是他爷肖传英明媒正娶的三房媳妇当中的正房，老大、一把手是也。老太太是满人，正白旗，祖上是多尔衮的手下，败袁崇焕、破李自成、获洪承畴都有她们家族的功劳。后来虽因多尔衮殁后定罪除封受了点牵连，但家运仍旺盛，前后共出过七位进士，据说《清史稿》中都有她家先人的名字呢，还不止一位。

这位出身名门的没裹脚的奶奶识文断字不说，长得那才俊呢，嫁入肖家前是头道沟县的县花，提亲的粉丝当中甚至有省城和京城的公子。老太太高寿，去年春天才过世，足足活了九十六岁。这之前她的独生子和儿媳妇——即毛蛋儿的爹娘——都挺不住归西了。老天爷似乎公平——她第一个入主肖家而位列正房，可那另两位偏房老太太却均先于她而入住老爷子的墓地……若按这个先来后到的顺序排，想来老太太得在另一个世界里屈居三把手之位了。

老太太死前曾向孙子毛蛋儿立下四条遗嘱。在此暂公开前两条，后两条肯定也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第一条：咱家真的没传下啥宝贝，你就别再翻啦。

第二条：刻碑时我的名字必须得压在你另两个奶之上，且字要大一号。

这第二条遗嘱实在是没必要立，且不说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单就毛蛋儿那“振家”的劲头儿，要是不把他亲奶位列诸奶之上，那他岂不是得和那些庶出的子孙们玩命呀。

不过，“玩命”这话是咱们说的，当事人毛蛋儿可是打死喽都不敢说。为啥？二奶和三奶的后代们都很成功。

二奶没儿子，但外孙子们一个比一个猛，听说个个都是开卡宴路虎的主儿。最可气的是三奶，竟也单传下来?个孙子。孙子就孙子吧，咋说也和俺毛蛋儿是平级，咋说也是庶出。可要命的是，这个庶出的孙子在职务上却和毛蛋儿整整差了若干级，人家是省里某个厅的副厅长！

第三章 P计划(12)

奶奶的第二条遗嘱就因这败家哥哥的干预而未得到完整的落实。

老太太死时那厅长哥哥回来了，他交给毛蛋儿十万块钱，叫他在村对面的罗锅山公墓买一个墓，把爷奶们都迁到这儿来住。毛蛋儿当然乐得够戗——办有人出钱的事儿谁不乐。可临到刻碑的时候嫡孙却傻了眼——庶孙指示把三个老太太水平排列，正房老太太仅享受左边第一的待遇。毛蛋儿急了眼，说这要是从右边念我三奶倒成了一把手了，不行不行，必须得按我奶的遗嘱办。说这番话时，“必须”二字说得相当温软，绝无“玩命”色彩。

——官儿大小不说，钱毕竟是人家出的。

要说还是人家当领导的有素质（估计是不屑和毛蛋儿这等人物计较），那厅长哥哥最终做了重大让步——正房老太太终列另两位老太太之上，只不过字全是一个型号的。

正房老太太的遗嘱就这样未得到完整的落实。

每念及此，毛蛋儿便扼腕而叹——谁让咱没能耐呢，我要是也能拿出十万块钱，我给我奶的碑烫个金字上去！

毛蛋儿虽胸有大志，但“振家”可不是件容易的活儿，似乎比“振邦”还要艰难很多、具体很多。以毛蛋儿的理解，要想重振家业，似乎只有两条道儿可走——升官和发财。凭他的年龄和学历，升官肯定是下辈子的事儿了，那就琢磨发财吧。

开绸缎庄看来是不行了，这年头除了唱戏的练武的再有就是进火葬场的之外，估计没谁还穿绫罗绸缎。咋办？

见“振得”走火入魔的毛蛋儿常沉湎于旁门左道，好心的乡邻便建言：你有当那么大官儿的好哥，咋不利用这个关系呢？他随便说句话批个条子啥的也能让你挣个十万八万的。还犯得着你自个儿成天价在笆篱子门口绕晃吗？悲哀！

每闻此言，毛蛋儿便先大力呸一声，之后说，我毛蛋儿就是饿死也不去求他施舍！

原来那厅长哥哥太牛B，毛蛋儿曾于若干年前去找过他，他倒是见了，但只见了一分钟，且脸板得跟死人屁股似的。毛蛋儿心说我也没说要求你办事呀，你咋拿出对待盲流和农民工的态度来对待我这个兄弟呢？去你家个粪，我要是再来找你，我便是你庶出的孙子！

有性格、有骨气，像个爷们儿。

不过这爷们儿从此便断了一条大好的财路。

毛蛋儿坚信他家这老宅子里藏有宝藏。近十年间，除了没扒房子，院墙内外地面三尺以下（包括猪圈、鸡窝、兔笼子及茅坑）他大致系统地翻过四遍。每次见他光着个小排骨膀子，一边刨一边拿小本登记刨过的地方，他奶便会拿那二尺大烟袋戳他的脑袋，说毛蛋儿呀毛蛋儿，奶都跟你说过八百回啦，咱家真的没藏啥宝贝，咱家的硬通货全都捐给游击队啦，你就别再瞎折腾啦！

各位现在明白老太太为啥要写第一条遗嘱了吧。

毛蛋儿小时候常在电影里看到反动地主把整坛子的小元宝连同变天账盒子炮啥的埋在后院里，长大后他便如此推理——连那些土鳖小地主都有整坛子的小元宝，以我爷的实力，不得有他几箱子钻石玛瑙才怪！我哪怕是能找到其中的一箱，我不也就成了基度山伯爵第二了吗……

小元宝及钻石玛瑙都没找到，盒子炮子弹倒是挖出了好几梭子，外加三颗香瓜手榴弹。

他奶的遗嘱让他最终绝了寻宝的念头。

还有最后一个发财的正道，那就是这老宅能动迁。这大院子共占地八亩半呢，按现在的土地价格再加上房子和地上附着物，讹他个二百来万应不成问题。可问题是这败家地方离对面的罗锅山公墓仅一里多地，哪个开发商抽风了才到这儿来搞动迁！唉，咋整？于是便琢磨上项目，于是便落得和铁头双双被开除。

眼下哥儿俩双双站在宽敞的大窗户前发直。

铁头天生是当领导的料，即使到了这步田地也没堆，人家仍然倒背双手凝视远方，似在酝酿新的重大项目。

“还、还找三炮儿商量吗？”毛蛋儿心情很坏，他知道铁头的心情其实也很坏，表面上硬撑着而已，所以说话十分小心。

“找个屁。”铁头的声音很平静，他并没有回头，目光仍凝视对面的山。

第三章 P计划(13)

“我说过，三炮儿咱是指不上了，咱自个儿梦自个儿圆吧。这小子，我交代他拿下瓜瓜的活儿到现在还没给我干呢，瓜瓜没准这两天就真的和我翻脸啦。”

猛地，铁头回过身来：“有新项目啦，干不？”

已成惊弓之鸟的毛蛋儿着实吃了一惊。他的领导这么快便又有了新项目，就他那小胆儿咋说也不太好接受。

“啥、啥新项目？”

“先说敢不敢干。”

“嗯，这项目大不大吧？”说这话时毛蛋儿心里想着他媳妇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肯定不大，属于过渡性项目。”

“嗯，那就干呗。”

“那好，你看——”铁头用手一指窗外，“项目就在那儿！”

顺着他的手指方向可以看见罗锅山公墓的山门。那山门外停着几台车，有几个卖花的正向车里的人兜售鲜花和供品。

他把这个项目跟毛蛋儿说了。毛蛋儿听了后把个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这项目是不是太缺德了，干这种项目有点不太符合咱哥儿俩的身份嘛，不理想不理想！”

铁头便骂：“你还讲究个屁身份！咋的，还嫌这个项目缺德？唉，叫我说你啥好，就你小样儿干的那些事有哪件是不缺德的？别给我装处女啦，说干就干吧。告诉你，没准儿小项目能带出大项目呢。”

于是说干就干，当天做好准备，第二天便杀奔项目现场。结果初战告捷不说，还有重大的意外收获。没错，是重大的意外收获。

当两人把那重大的意外收获拿回毛蛋儿的老巢，打开，然后瞪圆了眼珠子一件件地仔细翻看时，有学者气质的毛蛋儿哆哆嗦嗦地说出了这样一句名言——“我奶说、说过，要是你四圈没开和，那就说明有一个大听在第五圈等着你。”

面对这个重大的意外的大听，哥儿俩惊喜得几乎到了惊吓的程度。当冷汗直流的哥儿俩终于合上那装着大听的小盒子，当理智拌着惊喜和惊吓在两颗小脑袋里搅和了N圈之后，他们开始严肃地思考这样一个重大问题：如何不让那多家对手发现我方已经上了一个惊天大听。

说白了就是咋把眼下正在铁头大腿上打哆嗦的小盒子藏好。

“听我的对了吧，这、这就叫做小项目带出大项目。”

铁头说话的声儿都有点发颤，口齿也变得像毛蛋儿似的不利索。最丢人的是他那大腿，从打小盒子一放上去便开始抖个不停，越控制越厉害。

按说见过大场面的铁头不该这样。可见这盒子里的听肯定是够大的。

这要人命的盒子究竟藏在哪儿才最隐蔽、最安全、最令人意想不到呢？

毛蛋儿是个极有灵感的天才，对这一点，连自负的铁头都认账。这不，关键时刻又是毛蛋儿灵光一现，想出了一个绝佳的藏听的妙处。

他把这个妙处向铁头附耳说了，铁头拍案叫绝。

若有哪位对“天才”之说持有异议，那么请你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猜一猜这个藏盒子的地方选在了哪里。给你五次机会，试试吧。

第一种可能：……

第二种可能：……

第三种可能：……

第四种可能：……

第五种可能：……

记住，是最隐蔽、最安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有谁能在这五次机会当中哪怕是第五次给猜中喽，那么“天才”的头衔便可转让给他；若谁能在前三次猜中，则全体“P计划”的参与者会齐齐地来到他面前长跪而三叩首；谁若能在第一把便给猜中，得，以上参与者将斋沐三日、焚檀香而拜之——“P计划”的主持人铁头在盛赞毛蛋儿的妙计时就是这么说的，原话。

温馨小提示：别着急，慢慢猜，可随时修改答案。在第八章结束之前猜中都算数。

“嘿，咱哥儿俩应该给下一步的行动起一个响亮的名字才对劲。好歹也是个大计划，没名哪行。”

刚受到盛赞的毛蛋儿又整名堂。

“屁！咱这是在玩火你知道不？这件事整好了咱是黄金万两，演砸了咱可就把自个儿烧成小家雀啦。还计划呢，屁计划！”

这盆冷水泼得不轻，可毛蛋儿却因这盆冷水而灵感又至。

“对，就叫P计划！你高、你高！”

从这一天起，铁头和毛蛋儿的这个意外的重大项目便有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P计划行动。

很多人的命运因这个行动而改变。

第四章 正面人物(1)

就要抬靴亮相的这位的确是个正面人物，但不禁讲究的是他一直认为自个儿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正面人物。这是此人物在其二十年的职场生涯中所犯下的最大的并因此而误了他一生的错误。

他的出场挺不体面。

时间：具体日期不详，大约是P计划行动开始的同一天。

地点：破败的罗锅山公墓的小会议室。

人物：欢迎方——公墓管理处副处长聂权带领下的十多名老弱员工。

欢送方——市民政局一个未知姓名的副局长外加刚下岗的临时工司机二柱。

具体的场面是这样的：

那副局长宣读了局党委任命刘年同志任罗锅山公墓管理处处长括号正科级的决定，然后请这位刘年同志——噢，也就是我们的正面人物讲话。

正面人物刘年的就职演说很衰，或者说那根本就不配叫就职演说。

他张嘴便问聂权：“咱这儿有车吗？”聂权说：“有一台破大头宝儿，半年多没用了，没钱修。”

“有司机吗？”他又问。

“没有。”聂权的眼神中隐隐透出轻蔑。

“那好，”他转过身，“二柱，你留下来开车吧。散会。”

这哪叫就职演说！你不讲当前形势今后任务也罢，不发表让这带死不活的二流公墓起死回生的鸿猷大策也中，可人家局长把目的意义啥的都讲了，你好歹也得表个决心不是？管是真的假的呢。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种极不恰当的场合问什么车不车的，还当着上级领导的面公然把自己的亲信——一个小混子——召进新单位来给自己开车！

果然，此举让他在上任的第三天便享受到了第一封举报信——“贪图享受、以权谋私，上任后十分钟之内便启动专车，同时录用亲信二柱当司机……由此，每年公墓将多增加支出四万余元（保守估计）……”这是后话。

在场的人，即使是最不讲究、最看不出眉眼高低的人，也会这样评价他：不讲礼仪、不合时宜。

英雄所见和组织上略同——上至市里的有关领导，下至民政局领导班子成员，大家对他刘年的评价基本上也就这八个字。

看来对一个人的了解有时候还真就用不着久经考验啥的，一两件小事也就足够了。

其实刚才介绍场景时说的那两个“欢迎”、“欢送”的词儿并不恰当或说极不恰当——“欢”字都应当去掉才对。因为送他刘年和迎他刘年的人都不太“欢”。

刘年，外号刘蔫儿（大学同学所封，后不知从何渠道传入西六沟市）。年龄43岁，身高1.79米，体重54.8公斤（非净重），视力0.2（矫正后），体型：对虾。

五官长相啥的就不多说了，一句话，跟漫画里那堂吉诃德似的。

刘年大学毕业后被分在了西六沟市民政局，那时候大学生还是稀罕物，就因为稀罕，他不久便被提拔为副科长，再不久又因文笔而被市政府办相中，一跃龙门调入政府办当上了文字秘书。属于挺早、挺顺、挺牛、挺风光的那拨儿“四挺”人员。

后来市长梁武和副市长汪凤鸣同时需要专职拎包秘书，刘年和他的校友何志高同时入选。因何志高仪表伟岸，而刘年太那个，故梁武理所当然地选了何。外形不争气的刘年只得屈就副市长秘书。

不过听好了，那好歹也是副市长的秘书呀，多少人梦寐以求呢。讲话儿只要拎上包儿，保准步步高儿。再废物的主儿，只要能跟领导晃上几年，咋说也能混个县长局长啥的干干。所以刘年这事儿要是放在其他任何正常人身上，谁都会美得浑身冒鼻涕泡儿。然而刘年不同于凡人，他小子当时认认真真地感到屈就了。

他对梁市长以貌取人的做法相当不赞成，不赞成到什么程度了呢，连他那本来关系还可以的老同学何志高都看出来了。何志高有涵养，这样劝他——“老弟，别老琢磨这事儿，我要是能说了算，咱俩就换个个儿。”照说这话也算够意思了，可你猜那败家刘年当时是咋说的？他小脖一梗：“别说你干，就是换了任何人干我都没啥说的。可这选秘书又不是选宫女……这种以貌取人的做法不对！”

得，就这一句认认真真的臭话，把他在政府办几乎唯一的一个朋友也给得罪了。把谁比作宫女谁能舒坦呀，宫女者，召进宫里的三陪小姐是也。

第四章 正面人物(2)

于是便跟汪凤鸣当秘书。你还别说，也不知是对脾气还是咋的，最不会来事儿的刘年竟和汪凤鸣处得挺铁，跟班仅四个月汪就把他那两地生活的媳妇调进了市规划处。然而好景不长，应了那句话，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在刘年跟汪凤鸣当秘书的第七个月，西六沟市出了一桩大概惊动全省的大事——主管城建和环保的副市长汪凤鸣死在一家茶楼的包房里。现场没有侵犯的痕迹，法医鉴定为心脏猝停而死。

照说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市长咋啦，市长该死不也得死吗？可不太讲究的是这汪市长死的地方实在是不合适。

那位说了，人要是能知道自个儿准啥时候死，谁不选个光荣壮烈的地方去死呢。噢，听明白了，这是在抨击我写书的。

请原谅，不是我说话损，要是咱普通老百姓，其实死在哪儿也都无所谓的，没人计较也没人讲究。可市长就不同啦，你想，他要是死在抗灾抢险的路上那该多好，那是啥效果。差一点的，死在会议室或办公室的椅子上也不错嘛。甚至，就是死在公务招待的饭桌子上也比死在那茶楼的包房里强呀！

茶楼者，喝茶聊天之地也，虽没腥臊味，可于工作时间到这样的场所来消遣且丢了性命，这咋说也不是件十分荣耀的事。

不过，照说这也没啥大不了的，要光为这，汪凤鸣之死也不会惊动全省。要命的在这儿呢——汪死的前两天，省纪委的一个专案组进驻西六沟，具体为何而来无人知晓。有谣传说是有人举报西六沟市近年来在旧城改造和开发区建设中存在着巨额贿赂……

了不得了。虽然那个专案组在汪死后不久便收兵了，且汪已被定论为既不是他杀也不是自杀。但喧腾众口足可把死人生前的尊严和身后的名声一并杀光。

传言是这样的——汪凤鸣死的可真是时候，他要是不死，这回少说也得是无期徒刑。

汪凤鸣出殡那天，据说专案组还没走。

那一天，曾经当过建委主任和副市长多年，提拔和成全过无数人（那被成全的人当中就包括现任市长秘书何志高，何本是市建委一个无名小卒，是汪力荐他去政府办的），且人缘还算可以的汪凤鸣的葬礼相当冷清，冷清到已有充分思想准备的家人及秘书刘年都感到惊讶了。

“他妈的不至于吧！”刘年站在太平房外，边往车上挂白花边这样很大声地骂了一句。很多人听到了。

市委和市政府均只来了一个副秘书长，送殡的车队也不过七八辆车。这可倒好，廉洁了。

进告别大厅了，稀稀拉拉地二三十人，亲属就占了有一半。汪凤鸣的媳妇和家人只顾哭成一团，并没理会人多人少。可刘年同志却气得不行，但见他脸色铁青地站在大门口，魔怔了似的又念叨了一句：“这他妈还没判无期呢。”

不好，这小子要有超常举动了。但见他一边揪下胸前戴着的小白花，一边直撅撅地冲着车队的汽车走去。一哈腰，从一辆车的车头上揪下一朵大白花，再到另一辆车前又揪了一朵。旁观者目瞪口呆之际，他已经把其中的一朵系在了前胸正中的扣子上。那大白花是汽车上专用的，直径有一个脸盆大小，这花戴在对虾身材的刘年胸前，咋看咋让人惊心动魄。但见他又拽过自己的老婆，把另一朵大花给她戴上了。

他就戴着这样一朵大白花向汪凤鸣施三鞠躬告别礼。没有人能准确地统计出当时现场人员对他这个举动都做了哪些评价。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机关小干部们普遍认为——这是何苦呢，和谁治气呀！

这天下午刘年红眼耗子似的闯进何志高的办公室，指着后者的鼻子要开骂。何志高赶忙解释：“今天上午梁市长有一个重要的活动，我实在走不开。”刘年举起双手一交叉，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说：“何志高，你去不去和我没关系。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这样两件事，你听完了便拉倒。第一件事，汪市长本来相中的也是你，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看上我，我接秘书之后他还当着我的面多次夸你。第二件事，我老婆调进来是我软磨硬泡的结果，汪市长并不赞成这么快就办这件事，他这个人心肠软，磨不开脸才勉强答应的。他认为这件事给他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已经琢磨换秘书的事了，他要是再晚死几天，没准我已经不是他的秘书了。听明白了吗，谁都可以不去出殡，甚至我都可以不去。但唯独有一个人不应当不去。完了。”

然后咣当一声摔门而去。

好像只有极少的几个人夸刘年义气，然而这声音很快便消失了。专案组方面的信息从非正规渠道传来——汪凤鸣涉嫌收受巨额贿赂和侵吞建设资金，虽人死无法对证，但其个人资产受到了严格的调查。

得，一切都证明了刘年的确是一个心浮气躁、感情用事的人。

随后发生的一切也就都顺理成章了。他调回原单位继续当他的副科长，只不过加了个括号正科级。

她媳妇怕单位的人笑话，编瞎话说是他主动放弃政府办的工作的。他知道了，把媳妇一顿臭骂，说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呀，就我这熊色哪个领导脑袋进水了才再找我当秘书呢。咱投错胎啦知道不，知道了就得认这个账！告诉你，主任就差没明着往回撵我了，我想不放弃行吗？

第四章 正面人物(3)

汪凤鸣死的时候便有人说，他这一死不知把多少人从地狱边上给拉了回来。这话是否属实，只有那些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的当事人自个儿清楚——要进地狱了，谁还睡得着觉。西六沟市究竟有多少这类地狱边上的失眠者，鬼才知道（老天爷都不知道）。

反正，汪之死并未影响伟大的西六沟市前进的脚步，更没能影响这里的干部们升迁的进度。这其中市长梁武升得最快，眼下已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月亮走我也走，月亮升得高星星肯定也低不了，可以预见投对了胎的何志高往后的前程肯定是钢钢的。

话说汪凤鸣死了三年之后，整天忙于谋食儿的西六沟人逐渐忘却了这个死得很不体面的副市长，就连他的遗孀也在这一年擦去泪水嫁与他人。

可就在这个时候，由于另一个倒霉鬼的大出风头，使得“汪凤鸣”这三个倒霉的中国字又常常出现在人们的舌头尖。

这个倒霉鬼就是刘年。

事情是这样的。

这一年，市委组织部面向全市公开招考十名副县级后备干部。入选者将到基层乡镇挂职锻炼两年，两年后经考核优秀者，可提拔为实职副县级干部。

这消息对于那些眼巴巴地在机关中苦熬的小公务员来说绝对是一天大的喜讯——这要是能金榜题名一步到位，那可省了多少青春年华，省了多少这个那个呀。

然而，全市符合报名条件的有近千人，一千取十，名副其实是百里挑一。没点真刀真枪的功夫，讲话儿吹糖人哪，说考就能考上？

报名条件是正科三年以上，年龄四十岁以下。市里要求符合条件的干部均应报名。扩大视野嘛。

于是一部分人急了眼地备考，另一部分重在参与的混子则应付差事地报完名后便该咋的咋的了。刘年刚好够报名条件，据他本人讲是属于该咋的咋的的混子，考试前一个字都没看。有朋友可为他的这个说法作证——考试前夜他们打五毛钱麻将直打到后半夜两点。

牛就牛在这儿。

红着眼睛去考试的刘年同志愣是力挫群雄，心不在焉地就整了个第一。真就吹糖人似的。

这风头，够劲的了吧。

就连当事人在知道了考试结果后也惊得眼镜差点没掉下来。他知道，好运来了，他刘年的命运将因那张考试卷而改变。

中榜者的大号登在了西六沟日报上。有眼不识泰山者便打听：“考第一这小子是谁？”旁边的便嗤一声：“就是那个汪凤鸣的秘书！”

何志高真是个人物，虽然三年前曾被刘年埋汰过，这次考试又名落孙山（该人当时还在当正科级秘书），但祝贺电话还是在第一时间便打过来，“老弟，衷心祝贺衷心祝贺！不过，当哥的还是得提醒你，改改你的倔脾气。录取了的十个人马上就要去乡镇挂职，你得尽快适应环境，别书生气太浓，不然两年以后要是考核情况不理想，影响下一步安排咱犯不上……”

虽然感觉上好像是在泼冷水，但这毕竟是切中刘年病根儿的好话，刘年再自负，好话赖话还是听得出来的。于是便适应，便克制。但不幸的是没适应好、没克制住。

他被派到头道沟县任县长助理，兼广甸子镇镇长，两年中和班子成员机关干部们处得倒挺好，但因为承包费的事儿和好几个企业的头头儿干过仗。当时就连老书记都劝他别太认真，言下之意你一个下派干部得罪那个人干啥，刘年竟脸红脖子粗地冲老书记说我这也是为你负责呀。

看，这种人死了都不知道是咋死的。果然，一切均被何志高言中。两年后下派期满考核时，一封举报信邮到了考核组。事儿倒是没啥原则事儿，但足够把一个年轻干部埋汰到失去组织信任的程度。我们有理由骂那写信的人太阴损，但退一万步说，要不是他刘年把人家给整伤心了，谁能对他这种凭本事考上来的小年轻人下如此黑手呢。

就这样，他被缓期安排，继续回民政局当副科长。

真是露多大脸现多大眼。

不过事件的主人公好像并没有觉得太现眼，因为一切都还有戏——当时安排了七个人，还有三个人在等待安排呢。

什么样的人不能进步？对出现的失误不加反思者。刘年就是这等人。他把这“缓期”的账儿都算在了人家何志高身上。他认定那姓何的电话一来，准会有不祥的事儿发生。

丧门星的电话很长时间没再打来，人家忙呢，去环保局当副局长了。可刘年的衰运却一天天加重。几年当中另外那两个缓期的也都陆续安排了，唯独他刘年还音讯杳然。再沉得住气的人也不免要不平了——他妈的差哪儿啦，剩两个我都不来气，凭什么就把我哥儿一个扔家啦？这要是汪市长还活着，第一批你们就不敢把我给甩出来！讲话儿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讲话儿好歹我也考第一呀。

然而主人毕竟已经死了，说这些废话有啥用呢。

郁闷得就要去讨说法的关键时刻，丧门星的电话来了。本想不接，但一想我都这样了，再倒霉还能倒到哪里去，便接了。

第四章 正面人物(4)

有投错了胎的，自然就有投对了胎的。何志高就实惠地投正了一个好胎，小伙子在几年后被派到环保局当副局长，若干年后成了这个局的一把手，当时还不到四十岁。这是后话。

何志高官升了，水平也见涨，话说得通俗易懂，入情入理——

“老弟，怕你上火所以一直没敢和你联系。现在看来我要是再不提醒你恐怕你连这最后的机会都要失去了，我替你着急呀。你思想上有一个误区，那就是觉得只要我考上了，上级就得安排我。这不对。就连封建社会的科举考试之后还有在家候补的呢，候补了一辈子的也不是没有。咱现在的选拔考试主要考的是才，而使用干部要求的是德才兼备。不不不，你千万别误解，我绝不是说你的德有问题！咋说呢，我给你举个例子吧，你看天上有那么多的大雨点，为啥就没有一个砸到你的头上呢？因为你手里缺少一个接雨点的盆。考进了前十名，就意味着你取得了那个盆。可有了这个盆就一定能接住雨点吗？否。你要是傻呵呵地端着盆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地等，雨点们肯定不会拐着弯儿上赶着往你的盆里落。你得咋办呢，你得端着那盆四面出击，得鱼跃、得主动地去接。明白了吧。另外那两个人为啥都陆续安排啦？人家主动啦、鱼跃啦。你的这个盆来之不易，你要珍惜它用好它。你呀，找出当年的招考简章自个儿看看，那上面清楚儿地写着经考核优秀者才能安排实职。啥叫优秀？要是说你不优秀你这一辈子就永远也没戏啦。”

一番话说得刘年心服口服。心说，这小子有这一套一套的，招考时的论文咋才得了三十分呢？

心服口服不见得能有行动。他是这么回答何志高的：“如果不卖媳妇，我家里的存款只有两万八，我还指着用它买房子呢。”

得，粪坑的石头一块。不可救药。

缓期的事儿果真变成了无期，丧门星的预言又一次变成现实。眼见得时光飞逝，他由一个风光无限的状元才子渐渐靠成了四十好几的穷酸公务员……最后就连那段独占鳌头的风光经历也逐渐沦为别人的谈资和笑柄。

“刘科长，市里那边还没信儿啊？”“以你那水平，窝在这儿真是白瞎啦。”别人和他打招呼时常唠的差不多都是这么几句嗑。

到这份儿上，人们再提刘年时就不再提汪凤鸣了。“刘年是谁？咋没听说过？”“你不可能没听说过，就是那年考第一的那个呀！”

他的知名度已经很高。

说句良心话，刘年还真不是那种天天枕着官字入眠的官迷，可讲话儿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谁还没点儿想法呢。眼见得市委书记和市委组织部长都换了好几茬，他手里那接雨点的盆明摆着已经过了保质期；眼见得自个儿头顶上的毛色越来越杂，苗条的小腰也越来越弯……刘年不由得仰天长叹：与其现在被众人耻笑，不如当初哪儿也不去，只在民政局干靠！

到后来干靠都靠不成了——科长退休，就指望着上这一小听的刘年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抢和了。

士可杀而不可辱。刘年索性不在机关干了，他要求到曾经战斗过的头道沟县广甸子镇去工作——那里有个民政局下属的带死不活的二流公墓，即罗锅山公墓。股级单位。

为数不多的几个哥们儿为他送行，席间他举杯大笑：“靠，老子终于混了个处级，还正处呢！”

罗锅山公墓管理处处长刘年终归是个正面人物，迎送仪式之后便立马郑重其事地办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带着二柱到山门外买鲜花，他要给埋在这儿的汪凤鸣上坟。

汪凤鸣生前到广甸子镇来检查工作时曾信口说过这么一句话：“这罗锅山公墓的风水不错嘛。”有过耳不忘之功的刘年牢记在心。汪死时没来得及对身后事留下一句遗言，在研究把他葬在哪儿时刘年想起了这句话，于是便葬这儿了。要是没那句“信口”，一市之副市长的陵寝咋说也得在长青园的前两排呀（那是专门给市级领导们留着的）。

今天好像是啥黄道吉日，上坟的人不少，山门口卖花的排了两大溜。他们随便找到一份，挑了两把花束。二柱问多少钱，卖花那小子张口要七十，二柱说咋这么贵，这要是在山下花店里，两束加一起也就三十块钱。卖花那小子挺会说话，说大哥，这花贵是贵了点儿，可你看我这冰冷寒天的也不易，你们买花的老板都是讲究人，就别跟我计较了，这样吧，五十块钱拿去，用好了再来。他这么一说二柱也就没了脾气，只是临走时才反过磨来，说，用好了也不再来啦，谁他妈没事老上坟玩呀！

往回走时二柱说：“大哥，你看见没有，这就是咱公墓经营管理上的漏洞！一年当中这些卖花的得从咱这儿挣走多少钱呀。咱那么多人闲着，干吗不搞个花店，把这笔钱自个儿挣回来？”

刘年点头：“好建议，充分肯定。不过你小子记住喽，从今以后不许在公墓叫我大哥，影响不好。”

刘年在第二区找到汪凤鸣的墓，那上面和周围的墓一样，埋里埋汰的，全是草末子和树叶子。看来市长在这里并未享受到特殊化，一直和百姓们同甘共苦呢。

刘年边骂骂咧咧地拿树枝扫那些枯枝败叶，边对二柱说：“看见没有，这纯粹是管理的问题。”说完还觉得不到位，又追加一句，“真是人一死茶就凉呀，这要是汪市长还活着……”没等说完便闭了嘴，心里骂自个儿，“我这屁放得真他妈没味！”

扫干净后他把那两束鲜花摆在碑前，然后后退一步，整衣正冠，双脚并拢，两手放于裤线之上，行九十度鞠躬礼三次，口中还念念有词：“汪市长，不争气的刘年给你做伴来了。”

二柱也学着大哥的样子鞠躬，听到他这句祷告，忍不住偷摸乐了。

这是刘年办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献完花之后立马深入基层调查研究。

第四章 正面人物(5)

这罗锅山公墓占了三山夹一沟，共一万多个墓。刘年要深入的基层便是这些梯田般错落有致的墓……整了一身树叶子草末子。

半天的调研下来，刘处得出的结论是：规划无序、经营无方、管理不善、奄奄一息。临下班时发布了一条重要指示：春节将至，防火防盗。

当时聂权在他身后嗤了一声，心说就咱这鸡巴地方，除了骨灰盒还是骨灰盒，有啥可盗的。

这便是正面人物刘年出场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自我感觉还挺有感觉。发号施令嘛，谁没感觉。

半夜时分家里的电话响了，刘处睡眼蒙眬地接电话。一接不打紧，吓得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那是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跟恐怖片似的：“是刘处长家吗？我是罗锅山公墓。大狼狗叫唤啦，大狼狗叫唤啦……”刘年一骨碌爬将起来，冲着电话大吼：“呔！别他妈跟老子装神弄鬼，老子是纯无神论者！”还真管用，电话里半天没声儿。刘年很得意，刚想对旁边吓醒了的老婆吹几句牛，电话里又有声了：“我，我是公墓打更的，刚才外面的大狼狗没完没了地叫唤……”

刘年哭笑不得，心说咋找了这么个败家打更的呢，那声儿像从坟堆里爬出来的似的。

“大狼狗叫唤你给我打电话干啥？自个儿拿手电去看看不就得了。咋的，害怕？那你的意思是让我这个胆大的无神论者去替你看看喽？行倒是行，不过那大狼狗要是天天晚上叫唤，我就得天天晚上别睡觉啦？”

气急败坏地摔了电话。旁边他老婆竟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刘年小脖一梗，奇怪地发问：“哎，这是哪出呀？又没死人，哭啥呀！”

一宵无话。

第二天，坐专车大头宝儿去上班。一路上心里净盘算着咋从换掉那败家的打更的入手大刀阔斧地实行干部人事制度改革。

刚坐到椅子上，电话响了，是一个手机号。

“还行，上班了就有业务。”他感觉良好地接电话。是一个南方口音的年轻男人。

“处长先生吗？有一笔生意要和您谈一谈的啦。”

刘年一听对方口气很深沉，便也拉着长声回话：“请问先生贵姓？有生意是否到我办公室来面谈？”

和这帮小南蛮子打交道他有的是经验。哼，想在电话里和我姓刘的玩空手道，门儿都没有。

电话那边小南蛮子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处长先生何必问得那么细呢？不知道名字不见得不能做生意，不见得不能做好朋友，比如说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刘年的火儿腾地就起来了，心说你个小王八羔子，敢跟我玩这外国六！他截住对方的话：“哎，你少扯，你叫啥我也不想打听了，不过我倒可以告诉你我叫啥。听好喽，你哥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刘名年便是。咱有事说事儿，没事儿我可没工夫在这儿听你上课。”

“先生好急躁的啦。既然您没工夫，那我就长话短说，一句话，您这儿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啥？啥意思？”刘年那指标并不低的脑袋飞速转了若干圈。可还是没整明白这小子到底想干啥。不过，不祥之感已让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这小子肯定不是啥好人。

“丢了咋样，没丢又咋样？你小子有话说，有屁放！”

电话那头依然不恼不怒：“刘处长好大的脾气呀，北方人就是爽快，我最喜欢和北方人打交道了。那好，我来告诉你，你们公墓昨天晚上丢了点东西，看来您的员工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您可以亲自去第一区第一排第三号看看，我二十分钟后再给您打过来。”电话撂了。

刘年一下子头发根子发炸，咋的，这小子盗墓啦？不过这年头墓里面除了骨灰盒之外不见得有埋金银财宝的吧。

他立马喊来聂权，问他昨天晚上丢啥没有，聂权说啥也没丢呀！就光听打更的老宋头儿说狗叫得厉害。刘年说：“你别光听说，要是都这工作态度，人家把咱公墓整个都端家去了你也不知道。马上带人到一区一排三号看看，完了再下结论。”

十分钟后聂权小脸煞白地跑了回来。

“处长大事不好啦，有人把骨灰盒给偷走啦！”

第五章 官场恐惧症(1)

要说上项目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千万不要误会，咱现在所说的项目可是实实在在的项目，绝不是铁头毛蛋儿之流的那种项目。哦，就是领导报告里说的那种项目。

说上项目不容易，孙子似的把人家客商请来不说，还得替人家该平的平喽该通的通喽。这些还都不算，咱单说这项目一上，整不好还得侵犯或损害一些人的利益。

西六沟市有一个大项目就将损害很多人的利益。

但眼下知道真相的人还很少，环保局局长何志高就是其中之一。就为这，他最近很烦。

还有一个人更烦，那就是瓜瓜她爸邱大江。

咱先说邱大江。

在西六沟市若提起邱大江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人是位很牛的成功人士。

中国字有意思，中国人更有意思。有意思的中国人常常给有意思的中国字在不同的时候加上不同的含义。

就说“成功”这俩字，要是放在公元前，估计只有那些逐鹿中原横扫六合的帝王才担当得起，代表人物秦皇汉武们。若是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成功二字则非雷锋叔叔莫属喽，十几亿人天天向他学习，两代人听着他的名字长大。不过在那个时代，即便是雷锋那样成功了半个世纪的英雄，也不过是穷光蛋一个。时光一蹦便到了现如今，若问成功是啥意思，连穿开裆裤的小儿郎都能对答如流——有钱呗！

所以，现如今中国人赋予“成功”这两个中国字的实际意义是有钱。有钱就是成功，成功就是有钱。

穷三塔，富红河，王八犊子抽桫椤。眼下这商品社会，消费水平决定一个人的身份和社会地位。即使你再愤青，要是你嘴上那冒烟的东西天天不重样地是桫椤、大丰收，那你好意思说自个儿很成功吗？

扯远了。

咱专心致志地说这邱大江。邱氏玩片刀起家，先是垄断了长途配货，以野蛮方式完成最初的资本积累。继而进军建筑和房地产市场，以文明方式挣大银子。近几年俨然缙绅大夫的他又对参政议政产生兴趣，已连续两届当选市人大代表，自我感觉好玩极了。

前面说了，他最近很烦，为啥烦呢，就为前面说的那个即将损害许多人利益的大项目。

于是咱就说说这个大项目。这大项目绝对够大——把头道沟县的八平方公里沿海滩涂填上，然后在那上面建经济开发区。这是全省唯一一处填海造地的开发区。

填海工程已经进行了近两年，昔日还算漂亮的海滩已被填得面目全非，头道沟县的若干个山包也已被削平填了海。开工动土，腰包鼓鼓，在这个项目中发了大财的海啦。头道沟县临海的五六个村就第一拨儿发了财，现在已经捏在手里的现钱哪个村也有那么四五百万。注意，全是现钱。不交钱就想崩山拉土？门儿都没有。有好事者问，这些村子被崩得刨得豁牙露齿的，满天的灰尘把庄稼叶子都整得没法光合作用了，老百姓们就没觉得受啥损害吗？否，个个都乐呵着呢。讲话儿累死累活种那几亩包米棒子，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百块钱，没劲，还是卖山来得快——村民原话。另有一句演绎的话是——想快速致富吗？卖山。

村民们是否受到损害咱不用操心，可离心口远着的地方却实实在在地受到损害了，且损害得不轻、损害得意想不到。哪儿？罗锅山公墓。

原来，这被填的海滩正在广甸子镇，正对着远处山沟里的罗锅山公墓。

人说风水风水，要有风有水才行。那罗锅山公墓三面环山，呈坐靠之势；八面来风，荡气回肠；再加上面朝大海，浩浩汤汤……按风水书上说绝对是能荫及万代的一流小区。是故，这里虽多年来物业管理不善，配套设施不全，但入住率相对来说还是挺高的，已有一万多业主荣耀入住。然而，那缺大德的填海工程彻底断了那里的水脉。那哪儿是水脉呀，那是龙脉！得，一流小区从此门庭冷落，几乎到了无人问津的尴尬境地。看到这儿大伙明白罗锅山公墓带死不活的原因了吧。刘年分析的什么规划无序、经营无方啥的全是外行的扯淡话。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要是村上办的公墓，村长早带着老百姓躺马路上去拦车了。可罗锅山公墓毕竟是国有公墓，有“顾全大局”这一句话，谁还敢扯用不着的。况且，风水啥的毕竟是封建迷信，摆不到桌面上嘛。

按领导的说法儿，这点儿损失和将来的收益比起来那是根本没法比。

更大的损害还在后面呢——就是何志高最早知道的那个。

何志高手里掌握了一份能要人命的报告，按那上面的分析，填海工程全部完工后，将改变冶炼厂工业污水的入海线路，部分污水将倒流入临海的河流，进而污染临海的农田和村民饮用水！

这份报告可不是闹着玩的，它要是一端出来，无异于是往那填得差不多了的海滩上扔了颗原子弹，得死老鼻子人啦。

这是省里都挂号的大项目，当初设计论证时从上至下海了人参与，谁也没提出会污水倒流。现在不早不晚地出问题了，那从上到下的海了人咋向全市老百姓交代？填几平方公里滩涂可不像填个粪坑那么简单，整亿的人民币往里扔呢。为建这开发区，市政府已向银行贷了三十多亿人民币。咱先别管钱是谁出的，这要是工程下马，那海量巨款找谁要去？那位说了，错了就改呗。咋改？把海里的石头瓦块再挖出来，运回各村重新组装到山头上？你摆弄变形金刚哪！

第五章 官场恐惧症(2)

可以肯定，这项目要是演砸喽，不少人得沉。

所以说那份报告能要人命。所以眼下捏着那份报告的何志高很烦很烦。

噢，还得接着说邱大江。

刚才不是说这填海工程需要海了钱吗，这些钱当中的很大一部分是付给拉土方的车队的运费。这笔钱有多少呢，我想让你自个儿算。你这么算，每车土的运费三百多（按三百计），一千来辆这种大吨位的卡玛斯翻斗子二十四小时川流不息地往返于山包和海滩之间，两年间把四条形象工程的柏油路都给压翻浆了……你算吧，聪明的你一定能算出个大概数来。这还不算，还有百十台铲车抓钩机以及推土机啥的，这些家什也不分昼夜地忙活，台班费也老鼻子啦。

这一千来辆卡玛斯和百十台这个机那个机的有百分之七十是邱大江的。

刨各村的山包子那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少一个子儿都不好使。可卡玛斯的运费却是一个月一结算，且常有拖欠……

听到这儿你终于明白是咋回事了吧。

——甲方已欠邱大江数以千万元计的运费，那个要命的报告一端出来，工程必将受到阻滞甚至下马，一旦出现这种局面，老邱的运费估计只能跟龙王爷要了。

所以，第一个出人命的就是这个邱大江。

业务科室把那份报告交给何志高时后者曾严肃交代要保密，说这是关系到西六沟市国计民生的大事，传出去要受处分的。可邱大江是谁呀，在西六沟这块地盘上，除了市长老婆屁股上长了几个痦子他不知道，别的事，没有瞒得了他的。

哦，倘若邱某人果真对市长夫人那松屁股感兴趣，请相信，邱某肯定会在感兴趣的当天便将那痦子的数目及分布整得一清二楚。别误会，邱某和三炮儿可不是同一类人，我只是想告诉你人家的情报大大的厉害。

书归正传。说获得了那事关公司兴亡的重要情报之后，邱大江心里那个烦呀，都快焦了。

“必须拿下何志高！”邱氏做出重大决策。这一天是农历四九的第二天——你想起来了，就是冷得能冻死老狗的那一天。

这天晚上，邱大江约何志高喝茶，在轮回茶楼。何志高忌讳这地方，建议改到雅仕会馆。

那轮回茶楼正是原副市长汪凤鸣殒殁之地，照说不光何志高，换谁都得忌讳。可邪了门，这个全市最体面的茶楼多年来生意一直兴隆。尤其是那些款儿，请茶专爱到这儿来。也许，他们是相中了“轮回”这块牌子。

雅仕会馆其实也相当不错，一个特有品位的地方。何邱二人的晚茶在这里进行了二十分钟。

两人原来就挺熟（事实上邱大江和何志高这个级别以上的官儿都很熟），没有过“那个”方面的交往而已。何志高知道和邱这样的人物打交道应加倍小心才是，但他同时也知道多个朋友多条路的道理。特别是，眼下他正在谋求副市长，多交个朋友就等于多买了一份保险。

邱大江的确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他把自己的难处说得毫无保留。“何局长，填海工程上甲方欠我数额很大的运费，按合同一个月之内便能全部结清。我前期买车啥的投入很大，这笔运费如果结清了，我便能挣数目很可观的钱。当然，这些钱我将和好朋友们一起分享，你应该了解我邱某的为人。但如果因为某种原因我要不回来这笔运费，那么我将赔得很惨。”

说这话时邱大江盯着何的眼睛。邱大江五大三粗，戴了副挺有文化的眼镜。这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很有穿透力，要是一般人，经这么一双眼睛一看，肯定会兜不住心中的秘密。可何志高是什么人物，大风浪见得多了，应付类似的场面当不在话下。

“邱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何志高虽然能力有限，但我愿意交邱总这样的朋友。说吧，只要是我能力所及。”

说良心话，何志高是个城北徐公般的美男子，气质和谈吐也特讲究，让人一看就有文化、有水平。当初梁武若是舍他而选刘年，则梁某人肯定是有嗜痂之癖。

他笑眯眯地回视邱的眼睛。他心里已经判断出邱再往下将要说些什么，但任何人也不会从他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看出来他手里正攥着一份要命的报告。

教刘年“接雨点的盆”理论的何志高经十多年官场之历练，已出落成像模像样的大人物啦。

邱大江暗骂：“小白脸，跟老子装得倒挺像，你他妈的都快让老子喝西北风了！”

说出来的话却超级有水平：“老弟，我这个人做人有两条原则：一是从不打听我不该知道的事情，二是从不让朋友为难。在这两个前提之下我想麻烦老弟一件事，就是能不能把有可能涉及填海工程进度的麻烦事推迟到一个月以后发生？”

笑容依然在何志高的脸上生动地呈现。他没有回答邱的问题。邱接着说：“我从出道到现在，自我感觉对得起西六沟市。当然，西六沟也对得起我邱某。它让我从一个穷光蛋出息成了今天这人模狗样。我从来不曾试图阻挠某一件应当发生的事情，这一次，我也仅仅是希望那件事能推迟发生。当着老弟的面我也不画弧，这一个月的时间能救你哥我的命。”

“哈——”何志高终于大笑，“老兄言重了吧，到现在为止我还不明白你说的是啥事呢！”

何志高的回答也在邱大江的意料之中。他没吱声，他在等何志高往下再怎么说。

但见何志高收敛笑容，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条斯理地说了这样一段话：“邱总，你在西六沟市面上混的时间比我长，从这一点上说你理所当然是我的前辈。所以有些话不用我说破你也能清楚，有时候该发生的事迟一分钟都不行。别说老弟我仅仅是个小局长，就算我是一市之长，恐怕也没有能力影响某些事的进程。”

他心想是哪个浑蛋把这绝密的信息透露给这家伙啦。

邱大江很平静，道：“我对朋友的要求只有两个字——尽力。我前面说了，我绝不会让朋友为难。特别是对老弟这种年轻有为的朋友。”

“年轻有为”这四个字说得挺慢，挺有效果。

第五章 官场恐惧症(3)

果然有效果。何志高做总结发言了——

“咱哥儿俩今天这事就唠到此为止，我能表的态就是——尽力而为。我自己也拿不准这尽力而为究竟能有多大力度。佛家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能救邱总这样的朋友是我的荣幸不是？”

“爽快。哥想听的就是你这句话。记住，咱哥儿俩今天没见过面，也没唠过有关填海的嗑。”

其实，何志高也很想听邱大江的这句话。

分手时邱往何的公文包里塞了一个两寸厚的信封，何凭经验判断出那是二百张票子。

说良心话，何志高成心不想收邱的钱。这点钱倒不算啥，邱的命要是救回来了，他承诺“要和朋友分享”的“数目可观”的钱不得是这二百张的多少倍……只是最近几天有一些不太好的征兆老给他提示，连右眼皮也总在半夜时分跳，跳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邱大江说这是过年给孩子买点东西的。其实他也清楚这点钱实在是不算啥，可这道程序必须走，投石问路的套路。

何志高回家时雪已越下越大。

不知为啥，这两天他心里一直有点闹得慌。照说，他现在正应当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谨防乐极生悲呀。开房门的时候他心里这么念叨。

他家在桂竹苑那高层公寓的第二十层，一百八十平。

看着面熟吧——这地方？

何志高这哥们儿在方方面面都让同龄人忌妒得肚皮起泡儿——样子、位子、房子、票子、孩子、妻子……对了，尤其是那妻子，想当年是大学里的校花，何志高凭实力三拳两脚便挫败众对手一举而拿下之。现如今这位温柔贤惠又愈加丰腴可人的漂亮妻子是邻市东六沟市的一位机关干部，正脱产读MBA。噢，对了，这也是何氏家庭之唯一不完美——夫妻两地生活。

其实，以何的能量，将老婆调入西六沟当是小菜一碟。然而两口子似乎都不想那么做。距离产生美嘛，每周一歌肯定比天天干号好听。

其实，东六沟和西六沟只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们在东西两个六沟均有房产，周末在哪儿相会就看心情了。

孩子？刚考上大学，六百多分，全国重点。

每天的这个时候老婆会打个电话过来，问问晚上喝没喝酒之类的废话，关心、恩爱的意思。今天没来电话也属正常，年底了，正是忙的时候。

他往省城打了一个电话，唠了五分钟。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您放心，只要媒体不摸着风，我这里没有问题。……那好，就一个月。”

听出门道了吗？你我哥们儿虽不在官场上混，虽蒙昧愚钝到事业和生活都不如人家何局的一个脚指头，可在听了何宅里这几句通话之后，咋说也能联想到眼下这“一个月”和半个小时之前雅仕会馆里的那“一个月”八成是一回事儿。

你听说过四大黑，但你不见得懂这个套路，这叫做嫁一个姑娘收多份彩礼，属官场权力运作中的常用高级套路。

放下电话后何局看来不太舒服，只见他愁眉苦脸地换了睡衣，拿出个小药瓶吃了几片药，肯定是管睡眠和右眼皮的。之后他来到卧室，并不上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床头墙上他们两口子的那张结婚照。忽然间他脸色发黄目光游移，像受到了惊吓一般。

犯病了。他犯病时就是这个样子。

第五章 官场恐惧症(4)

只有他自个儿知道病根儿，也知道这病该咋治。

他学问多，给自个儿的病起了个名儿，叫官场恐惧症。

默诵“官场恐惧症”这五个字五遍以后，他的症状便立马有所减轻。这便是他自我治疗的最简便实用的方法。

此疗法的原理是：在默念的过程中冥想——此恐惧症绝非我何志高一个人有，所有在官场混的人都有，很多比我官大的比我更闹心更恐惧呢……这么一想，心理压力便会缓解，比药片都管用。

今天这病儿来得挺急，得赶紧治才行。但见他跪在床上，双手合十，口中默诵那五字真言。头发也耷拉下来了，形象很不体面。

今天这病儿还挺重，默诵四遍之后还不见效果。他不免心慌，怕病情失控……就在这关键时刻，但听得“当当——”有人敲门！

“谁！”

何志高边大吼一声，边一个旱地拔葱跳下床。

坏了，关键时刻的这一阵敲门声可惹了大祸，“恐惧症”被吓大发了。

他趴在猫儿眼上往外望。大事不好，是三个穿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

他双手开始不住地颤抖，大脑的中央处理器飞速运转。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我这毛病犯得这么快，原来是邱大江这个老王八蛋在跟我玩阴的！这楼里不按密码是进不来的，这三个人肯定是亮出证件才进来的……

“你们有什么事吗？”

还好，久经考验的何志高没有被疾病和阴谋所吓倒，他问话的声音平静而低沉，似对门外人之黑夜造访略有不快。

门外人答道：“公安局的，想了解点事情。”

一听到“公安局”仨字，何志高的心脏咚的一下子蹦到了喉咙口，他用一口唾沫把它强压了回去。

“噢，明白了。”他一边默念，一边清晰地感觉到理智已经在这紧要关头回到了身上。

“公安局的？呸，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们是检察院的！”

他一边骂，一边闪电般地回身扑到茶几上，抓起那上面的公文包，打开，扯出半个小时前邱大江塞进去的那个信封，然后跑到阳台上，打开窗户，外面是漫天大雪。

他要干啥？

还能干啥！他抻出信封里的钱——果真是两方，二百张应该没错——拆开，然后天女散花般地扔将出去！

孙子才有工夫去辨认那是什么币种。默认值人民币。

“妈的，想跟我斗，你还嫩点！”何志高长出一口气，边关窗户边骂。

可以开门了。先理好头发。

靠，来者竟真是派出所的三个小片警！

他们说社区的老太太反映你们家对门一直亮着灯，可住在那里的小两口却已经一个月没露面了。

小片警们走后主人站在客厅里仰天傻笑。

第五章 官场恐惧症(5)

诸位看明白了吧——病态。主人刚才的一切举动分明全都是病态反应。

三炮儿揭下屁蛋上的那张钱，对着灯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也不认得。这时四脚拉叉地仰在床上的范淑仪吱声了——“笨蛋，没见过吧，那是美元。”

然后她就那么光哧溜地给三炮儿上货币知识课——别看这小绿票子比人民币小许多，可它一张顶咱八张呢……涉及的知识都讲了，通俗易懂。没透露的是，她曾收过一档案袋这种绿票子。要是透露了，准把威震八方的小钢炮吓阳痿不可。

三炮儿大开眼界，边盘算着这张票子能派上啥用场，边美滋滋地说：“这到底是哪位神仙大姐给我的赏钱呢？”

“小样儿，看你美的，神仙就一定得是大姐？大哥不中咋的。不过那肯定是你该得的——谁让你那么卖力气呢。”

十点半时何家的门开了，正坐在沙发上犯病儿的主人又一声大吼：“谁！”又一个旱地拔葱跳了起来。

这要是边上有家什，何志高肯定会抓起来便砸过去。还多亏没家什——进来的是他两个星期未见的校花媳妇。

媳妇披一身雪花，抱一大捧鲜花。见丈夫惊恐失措的样子，便心疼又娇嗔地说：“看你，一个人真可怜。雪大，高速封了，班车晚了三个钟头。我本想给你个惊喜来着，知道今天是啥日子吗？忘了吧，今天是咱们的结婚纪念日呀！”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1)

三炮儿最近也有点烦。

是这样，说人的任何言行都会对周围的人产生程度不同的影响。比如，你挤公共汽车时旁边那位胖大姐放了一个响屁，虽说响屁不臭臭屁不响，但你还是用手捂住了鼻子。这便是影响。

犯法动员会上铁头那很臭的响屁对三炮儿产生影响啦，主要是“项目”那两个字。

这影响使他常在风流之余做如下慨叹：钢炮眼下倒是超级应当，可它总有膛线秃了的时候、炮管子软了的时候、炮弹供不应求的时候……真要是到了那个份儿上，人生有何乐趣、有何寄托、有何希望。

看来得抓紧在没秃没软没弹尽粮绝之前设计好新的项目才行。

对，项目。还得是有乐趣、有寄托、有希望的项目。挣钱与否不重要，不过挣了更好，挣多了更更好。还得不犯法，这一点最重要。

上哪儿去找这样的项目呢。

所以烦。心情不好，除偶尔和界内同好在电话里切磋一下技艺外，连慕名而来的粉丝都懒得接见了。

但再咋烦，位列十大天干的铁子们还是得应付。

尤其是那铁子戊，最近跟疯了似的，竟想天天顿顿加班加点地吃饺子。

这铁子戊是三炮儿诸铁子当中年龄最大的，但平心而论也是最漂亮的。要是把她的年龄退回二十岁，其他铁子们均得因自惭形秽而发疯。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这句话真不愧是名言，看着文文静静的刚过四十岁的铁子戊，一旦挨着床边，立马变成一条活生生的能吞人的母大虫。

当初三炮儿拿下这铁子戊仅耗时六分钟。

那次三炮儿是到东六沟市地税局去为铁子丁的二大爷办理税务登记。穿着制服、端庄又高雅的女科长在一分钟之内连扫了两眼三炮儿的下巴。

要是到了女人脱光了衣服的份儿上才能看出门道来，那是傻董永的档次，能从蛛丝马迹中及时发现并准确判断敌情的才算得上是高手。

三炮儿当时便心中有了数。科长心中的小波澜已在那两次低角度的扫视中被高人捕捉。

三炮儿在第五分钟提出请科长吃饭，科长慎重地考虑了足有一分钟，终于在第六分钟答应了。也就是说，我们三炮儿在见面后的第六分钟拿下了这个科长。

考证老哥发话了：你真不知道“拿下”是啥意思呀？要是两个人眉来眼去地定下一个饭局就叫做“拿下”，那我一天之内能拿下个百八十人！

老哥，您又不懂了，这就叫境界。科长答应吃饭的那一刻实际上她已经被拿下了，您说的那宽衣解带的场面只不过是一种形式或仪式而已。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句成语说的就是这种境界。

其实，穷光蛋三炮儿在说出请你吃饭这几个字时，裤兜里仅余人民币一百零二元五角元。到最后，饭钱、床钱都是人家科长出的。常规仪式在饭后一个小时完成。这之后科长便变成了铁子戊。

就是这个铁子戊，最近竟频得让三炮儿都有点忍无可忍了，要不是考虑到她太稀罕他，断了交她会受不了，三炮儿都想启动脱手程序了。

正烦呢，铁头来电话催瓜瓜那事。没办法，上吧，谁让咱欠人家的呢。

这天晚上，按照铁头的战略部署，铁头、毛蛋儿、三炮儿共同请瓜瓜到馆子吃饭。

这顿饭其实只充当一个平台的作用——瓜瓜将在酒桌上被三炮儿迷住，见火候已到，铁头便适时结束晚宴回家候着，只待得到三炮儿的信号，便领着毛蛋儿前去捉奸……

晚宴进行得倒很顺利，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真是大大的意外呀。

驰骋色场几十年的三炮儿竟然失手；领略过无数英雄的瓜瓜竟然看走眼；有领袖之风的铁头竟然完全失控；号称情场低保户的毛蛋儿竟然、竟然遭遇突如其来的猛烈的秋波攻势！

一直到这顿二五眼的晚宴结束，哥儿仨才恍然大悟，瓜瓜只对书生型的龙体瘦男来电。

瓜瓜离开时分别记下了三炮儿和毛蛋儿的电话，可显然她需要的只是毛蛋儿的。

现在就剩下这哥儿仨直勾勾地坐在馆子里。三炮儿一脸的尴尬，那脸上的苦笑比哭都难看。刘翔被西六沟的选手给超了估计就是这个表情。

“靠，行呀毛蛋儿，瓜瓜这小骚货看上你啦！”

很浓的醋味。

毛蛋儿还未从受宠若惊中醒过神儿来，一个劲儿念叨：“惭愧，惭愧，她不太可能看上我吧？”

要说还是人家铁头有领导素质，就这一会儿工夫，人家已经有了成熟的应对方案。

“毛蛋儿，我早就说过你，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自信，这严重影响你的进步嘛。瓜瓜肯定是看上你啦，可喜可贺。不要犹豫，不要彷徨，这种事就跟上项目一样，瞅准了就得抓紧上，讲话儿机会不等人呀。不过，这么一来，替我脱身的重担可就落在了你的肩上啦。”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2)

说完还做语重心长状地拍了拍毛蛋儿的瘦肩膀。

毛蛋儿还在调整状态。三炮儿却几乎无地自容了。铁头一切尽在掌握，又走过去拍了下三炮儿的肩。

“咱可以说瓜瓜有眼不识金香玉，也可以说她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唉，别上火，谁让人家哥儿俩王八瞅绿豆对眼了呢。有道是天涯何处无芳草，满山遍野随便找。瓜瓜那小骚货没啥可惜的，毛蛋儿讲话儿连我在内都被玩过N手了——”

“打住，哥们儿。这事儿可从头到尾都不是我上赶着的，你小子硬把我拉来的！还可惜、还芳草，屁，我压根儿就没看上她！”

三炮儿脖筋见粗，显然有些失态。唉，这事儿放谁身上谁不失态。

说“压根儿就没看上她”显然有“葡萄酸”的意思，老天在上，瓜瓜这小娘儿们真他妈的太漂亮了。那身材，该圆的地方圆，该瘪的地方瘪，一看就是个狠主儿。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三炮儿那丹田之下便涌起一股久违了的大干三百回合的强烈欲望！

“再有正经项目通知我一声！”三炮儿冷不丁又整了这么一句。失态。

见三炮儿果真上了火，铁头便不再理他，走过去又拍了拍毛蛋儿的肩，“还真没看出来呀小子。得，我原来说过的瓜瓜不见得能看上你的话收回。”

毛蛋儿的状态已经调整完毕。

以前瓜瓜这等尤物他根本挨不上边儿，根本连想都不敢想。正因为连想都不敢想，所以一次也没有争取去一睹芳容。只是有几次在厂子大门口别人指指点点地说“看，那就是瓜瓜”当时远远地看过其背影和侧影，窈窕极了。不过西六沟这地方盛产背面看天使正面看魔鬼的怪物，故当时毛蛋儿也并未对那窈窕身段正面的脸蛋儿做过于美好的猜测。今日一见，老天爷呀，简直是仙女下凡。有道是此女只应天上有，西六沟能有几处寻！

厂长那王八蛋，铁头这王八蛋，这等仙女让你们用可真是白瞎啦！暴殄天物呀，罪过罪过。

毛蛋儿很不平。铁头没有发现他面部表情之变化，还在那儿发指示：“别美了，明天之内去把瓜瓜那小骚货给我拿下。原定的操作程序不变。”

毛蛋儿却一梗脖，“我说你别一口一个骚货中不？人家也是人，尊重点中不？”

……

铁头和三炮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说不出话来。

坏了，要出事儿。红颜祸水这话是谁说的？真理。

还没完呢，毛蛋儿同志的狠话还在后面：“屁操作程序，不就是仙人跳吗？你说，咱那么干是不是有点缺德？”

……

那两万美金的问路石头投出去之后，邱大江着手按常规套路与何志高进行进一步的深度接触。这一接触可不打紧，他立马接收到了对方排斥的信号！

大事不好。看来只有一种可能，何的确是难以推迟那件事的进程，所以才不愿和我邱某搅得太深。

如果他是想玩款到付货的把戏，那他绝不会如此冷淡。

假如真的是最坏的那种可能，那么这几天之内的某一个时刻原子弹就将爆炸，他邱大江的巨额运费就将全部给崩飞喽。

咋办？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邱大江当然要生存。土鳖才眼瞅着被掐死呢。如果放弃了生存的努力，他邱大江不知道得被掐死过多少回了。

看来常规套路是不管用啦，得用非常规套路才行。

他喊来瓜瓜。

“丫头，爸遇到难处了，整不好都得破产。帮爸一把。”

“咋帮？”

“一天之内拿下市环保局那个何志高。”

“保证完成任务！”

瓜瓜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瓜瓜这丫头长得爽不说，办事也爽。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3)

为了家族的兴盛，为了老爸的重托，瓜瓜当天便重装出阵。果然不辱使命，二十四小时之内便把何志高压在了胯下——拿下了。

好奇心和求知欲极强的您一定想知道一些细节。理解。

不过，只要您设想一下：您就是何志高，某一天一位仙女般的丫头来敲您的门，说我是谁谁谁，想找您啥啥啥……您能忍心将她拒之于门外吗？

再往下，您只需知道那瓜瓜是战而屈人之兵的女中豪杰就行了。

瓜瓜旗开得胜，回老爸那儿请功。老爸当场奖了一块江诗丹顿。

瓜瓜乖，问：“下一步咋办耶？”

邱大江点着大烟斗，做运筹帷幄状——

“你只管继续。只要把下一次的时间和地点提前告诉我就行了。记住，这些天不许和别人约会！”

“喳！”

这回改哈腰礼了。

从打和瓜瓜那个，何志高的恐惧症一下子全消失了。他毕竟学历高，自我分析后得出如下结论：放松拯救一切。

看来何局眼下最需要的就是这两个字——放松。

说良心话，何志高很少拈花惹草。凭人家这仪表、这官职，上赶着往上贴的海啦。可古往今来有哪个胸怀大志的真英雄会被香风熏倒？熏倒的肯定不是真英雄。且不说何帅哥家里面有如花似玉的前校花压阵，也不说他老爹给他起的这个名字时时刻刻在给他搞警示教育，单论人家那卓尔不群的品位，嗤，一般的美女在人家眼里也不过是一群褐面黄牙的粗陋村姑而已。

听明白了吧，既不愿，亦不遇。

以上六个字应该是说得够到位的了。仔细玩味你就会发现，要是“遇”了真正好的，那“愿”也就可以下不为例了。

天赐良缘，何帅哥终于因遇而愿了。可喜可贺。

那天，当赤膊上阵的小瓜瓜从他身上轻盈下马之后，何志高边捯气儿边感叹，有道是山村出美女，荒郊产野驴，西六沟这种荒僻角落、文化沙漠……竟然有如此之人才！意外，意外。看来对于我们的眼睛，缺少的不是人才，而是发现啊。

最招人稀罕的，是瓜瓜竟然治好了他那陈年老病官场恐惧症。这败家病，坑苦人了，一犯起来，家里那风韵犹存的校花都得闲置，别说每周一歌，每月要闻都闻着费劲。

一时间把个何志高稀罕的，恨不能把瓜瓜一口给生吞喽。色令智昏之下，一世精明谨慎的何竟然一伸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把钥匙，轻轻放入瓜瓜的小手心，说：“我朋友在楼下十三层有一间房子闲着，你平时到市里办事可以住在那儿，我找你也方便。”

得，第一个照面就送房子。前面说过，瓜瓜的石榴裙下死老鼻子人啦，现在你知道那些人都是咋死的了吧。

再说瓜瓜。讲话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用毛蛋儿的话说是“人家也是人”嘛。从打馆子一别，那瓜瓜便害了相思病，很重。和何志高完成任务时，满脑子净是毛蛋儿的干巴模样。那何志高真悲哀，他若是知道瓜瓜那么偏食，老兄肯定会一日三餐只喝凉水，发愤图强也要把体重减下三十公斤来，他和人家毛蛋儿差就差在这三十公斤肉上。或者还可以这样说，以他的其他硬件，若是能再卸下三十公斤肉来，那将比毛蛋儿更有吸引力。

从打馆子一别，瓜瓜便昼夜向毛蛋儿发动短信攻势，比打伊拉克的导弹都密集。本想立马进入地面攻势，无奈有老爸的任务在身。自古忠孝尚不能两全，况儿女情长乎。

铁头那王八蛋？瓜瓜姑娘哪还有工夫琢磨他！那十万块磨损费啥的人家也早忘到尼加拉瓜去啦。

相思病是很折磨人的，眼瞅着天外飞来的超级帅哥不能相会，瓜瓜几乎要为伊消得人憔悴了。这一天，姑娘终于忍无可忍，毅然决定今晚无论如何也要与情郎一会。到这份儿上，老爸那“不许和别人约会”的叮嘱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了。

便拨了毛蛋儿的电话，可就在电话接通的一刹那，旁边的手机响了，是何志高。瓜瓜赶忙放下了座机去接手机。

何志高约她今晚六点钟去他家。

“靠，还挺频！”瓜瓜放下手机后骂。不怪瓜瓜恼，何的约会虽是正经业务，但毕竟冲了人家姑娘的好事。

“铃——”可怜的超级帅哥回电话了。

“咋回事？刚接通就挂了。”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4)

“啊，是你信号不好——”瓜瓜一听到毛蛋儿的小磕巴声心儿就不住地跳。她实在不忍放弃刚才的计划，脑袋里飞速设计着能不能玩一个一晚下两桌的套路。

六点去见姓何的，再磨蹭七点多钟也完事了……洗巴洗巴八点再去会毛蛋儿好像也来得及。不过，路上要耽搁点时间……有了，姓何的不是给了我十三层的钥匙吗，我何不因地制宜，七点钟收工之后便从二十层转战到十三层……时间富富有余。耶！

瓜瓜一阵狂喜，她控制住情绪，冲电话柔情万丈地呢喃——

“今天晚上有空吗？我很想见你耶……嗯，太好了。八点行吗……那好，我把地点告诉你，你拿笔记好喽。新城区桂竹苑高层公寓，是桂花的桂竹子的竹，不是皇亲国戚那贵族，B十三02号，记完了吗？要不我再说一遍？”

于是又细语绵绵地再说了一遍。

“这回记住了吧……别急，还有呢，你再记一个号码，这是人家公寓单元门和电梯间的密码，不按这个密码你就进不去……烦人，我都不嫌麻烦你还嫌麻烦？记住了，先在B单元大门口按密码，门开了后往电梯间走，再按密码出电梯后右手边就是02号，你一敲门我立马出来给你开门……别问了，是我表姐家，他们两口子去海南岛了。好了，记密码吧——?菖?菖?菖?菖?菖。”

您就是再好奇，瓜瓜小姐也不会把这密码泄露给您。

放下电话，瓜瓜一脸的甜蜜。还骂了一句：“真是个大笨蛋！”

不过，再咋甜蜜咋陶醉，有一件天大的事儿瓜瓜可绝对忘不了。

但见她边收拾行头边打电话：“爹地呀，有好消息了耶。你拿个笔记一下，对，得拿笔，挺啰唆的……桂竹苑高层公寓B二十02号，今晚六点至七点……对，七点前结束。那个败家大门和电梯挺麻烦的，还得用密码，你记一下……咋的，不需要？那还用不用我再做点啥……不用最好，我今天晚上挺忙的。没事儿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拜拜！”

真是乖女。

她有所不知，以她老爸的手段，有时间和地点这两条情报就足够了。要是像毛蛋儿那么笨，邱某咋能在第一时间便掌握了环保局那份绝密情报？市长夫人屁股上的痦子就更没门了。

在西六沟地盘上他绝对比CIA都好使。

瓜瓜收拾好行头后便春心荡漾地等待那八点钟的到来。

喂，丫头，没有六点哪有八点？正事，别忘了正事！

忘不了。六点整，瓜瓜准时到位。

她有所不知，在此之前已有一位身着夜行服的专业人士秘密潜入何宅。到男女主角就位之前，那专业人士的微型摄像机已从衣柜的门缝对准主卧室的大床了。

不愧是专业人士，什么密码钥匙啥的全都没用便轻松进入现场，连大楼里的摄像探头都没能捕捉到他矫健的身影。想问这位高手是受谁派遣？你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

六点已过，one、two、three预备，开——

没等开拍，男主角那儿出差儿了。扫兴，摄影师赶紧停了手。

原来，男主角没控制好视线，正要脱衣服的当口，一抬头看见了床头墙上的那张结婚照。

坏了。但见他脸色大变，两眼发直，手也有点抖，又犯病了。罪魁祸首就是墙上那张照片。

趁理智还在，何志高拉住瓜瓜便往外走。瓜瓜说你这是哪一出呀？何志高皱着眉头说，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反正我一看见这照片就闹心。

“走，咱到楼下玩去。你不是有钥匙吗。那屋里比这屋还暖和。”

一听这话，瓜瓜本能地往回抽手。想翻脸又不是那么回事儿，便施展常规媚术，“烦人，人家都已经那个了耶，要是再换地方，人家都没情绪了耶。”

要不是这不争气的病，就瓜瓜这几句让人骨酸肉麻的小嗑，不立马把何志高说回床上去才怪。

然而今天真是出鬼了，不离开这屋子，就是把全世界所有的伟哥全都倒进何志高的肚子，他那文弱的小弟弟也不会挺直腰杆。

就这样又磨蹭了宝贵的十分钟。后来瓜瓜一看表，心想要是再这样磨蹭下去第二桌的时间可都该到了，不如就听他的吧，反正就凭他这状态，五六分钟也就结束战斗了个屁的，到八点钟之前咋说也能腾出地方来。于是瓜瓜便一万个不高兴地跟着何志高往外走。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5)

临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了啥事，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吓了丫头一大跳—— 一个穿一身黑不溜秋衣服的大汉正直勾勾地从衣柜里探出半个身子往外望，手里还端着个摄像机……

那一刻何志高正在门口忙着换鞋、揣钥匙。瓜瓜脑子快，立马明白了这是咋回事，便朝那大汉挤了一下眼睛，并用手指比画了一下十三的字形。那大汉显然没看明白，傻乎乎地一耸肩一摊手。未等瓜瓜比画第二次，何志高头也不回地把她拉出了门。咣的一声，门关上了，又哗啦啦反锁了。

得，你以为这是幸运52呀，有难题就你来比画他来猜？

毛蛋儿接到瓜瓜的艳约之后，激动得原地做了俩高难度的侧手翻。啥叫欣喜若狂，啥叫扬眉吐气，这就是。毛蛋儿想，这要是铁头和三炮儿知道了，不气死他们才怪，尤其是铁头，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虽高兴得欢蹦乱跳手舞足蹈，手里的那张小字条却攥得死死的——门牌号和密码啥的都记在那上面，讲话儿现在就是把脑袋弄丢了也不能弄丢这张宝贝小字条啊！

冷不丁又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是否应当通知铁头？

要论心情，毛蛋儿一百个不愿意拿自己的“初恋”去成全铁头的仙人跳。铁头这个千刀万剐的浑蛋，咋想出这么个损招呢，不就十万块磨损费吗，P计划成功之后别说十万，百万你都拿得出，小气鬼！拿老子当牺牲品，你自个儿把钱省下了。

然而毛蛋儿毕竟是条懂情理重义气的好汉，在经过几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这条好汉最终还是决定把消息通知给铁头。

好汉是这么想的：第一，要是没有铁头的引见，瓜瓜能认识我吗？不认识就一切无从谈起嘛，人不能过河拆桥。第二，瓜瓜的问题要是不解决好，别说邱大江要揪铁头的卵子喂狗，即使是铁头被搞得六神无主注意力不集中那也将严重影响P计划的实施。美色当前，大局当前，好男儿当以大局为重。

好样的，钦佩。

铁头在听完毛蛋儿的汇报之后也说了上面这句话，原话。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毛蛋儿汇报完之后说。

“没问题，尽管讲，只要不影响仙人跳就行。”铁头刚从酒场出来，小脸喝得跟鸡下蛋似的。这几天，所有计划都进展得挺顺利，毛蛋儿也很争气，他当领导的心情当然好。

“你得多给我点时间，我想和瓜瓜多玩一会儿。我们八点钟开始，你九点钟再去捉奸行不？”

“这个嘛——”铁头虽醉，但原则问题毫不含糊，“时间倒可以多给你留一点儿，但是一个小时就太长啦。俗话说夜长梦多，这一个小时之内有啥变化咋整，你负责？”

“能、能有啥变化呀，不就我们俩在屋里鼓捣吗，还能整出个第三者咋的！”

“那可说不准。况且，就你这小身板，两三分钟也就完活儿了个屁的，用那么长时间不也是浪费吗。这样吧，给你十分钟，我八点十分准到。”

铁头心里合计：毛蛋儿这浑蛋肯定和我玩心眼了，他说八点，没准六点就开始搞上了。

“不行不行不行！净扯，十分钟哪够。你以为是鸡扎绒哪？我做出如此重大牺牲，你小子却连十几分钟的时间都不肯宽容，不够意思！”

“那好吧，半个小时。我八点半到位。”

“不爽快。得，别再争了，八点四十成交！”

“唉，看你这一天天的。八点四十就八点四十吧。不过，我真的怕你坚持不了那么长时间。我了解瓜瓜那小骚货，特猛，整不好会出人命啊。”

铁头说的是实话。

“那好办，”毛蛋儿挠了挠脑袋，“你给我几粒药不就得了。”

“这好办，现成的。”

铁头边说边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埋埋汰汰的小纸包，打开，里面全是花花绿绿的小药片。酒劲上来了，打了个酒嗝儿，手一抖，药片撒了一地。毛蛋儿赶忙帮着一粒一粒地往起捡。捡完了，铁头挑出两粒蓝色的，吹了吹上面的土，交给毛蛋儿。

“办事前半个小时温水服用，建议用量一粒。拜拜，八点四十见。”

说完便哈欠连连地想睡觉。毛蛋儿赶紧给了他一脖溜子，说地址啥的你还没记呢，快拿张纸记下来！

临分手时毛蛋儿又问：“需要三炮儿参加吗？”

“这件事已经和三炮儿没关系了。”铁头一摊手说。

这时是下午四点多钟。毛蛋儿捏着那两粒药片出得门来，心头似有一只小鹿咚咚地左冲右撞，好不安生。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离八点钟还早着呢，到哪儿去消磨这难熬的时间呢？有了，不如先去歌厅热热身。于是便直奔火车站前的平房歌厅。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6)

大家听好了，这毛蛋儿虽桃花运正旺，虽有大项目P计划在身，但活动经费依然有限。以他眼下的小瘪裤兜，也只能将就着去火车站那种地方。

进得歌厅，找了个单干三十连干五十那个档次的老小姐，豁牙露齿的。小姐开板便要脱裤子开干，毛蛋儿双手一支止住，说你干啥呢，老子可是正经人，不干那种埋汰事儿。二十块钱陪唱歌干不干？不干走人。

那小姐是个半拉月也下不了一桌的主儿，听了这话虽满肚子委屈但终归不甘心走人。唱就唱呗，讲话活儿虽瘦点可总比闲着强呀。于是便陪正经人大哥扯开嗓子开唱。

小姐们把陪唱这种效率最低的活儿称做四大傻之首，但凡有点身体本钱的，宁肯闲着也不愿接这种又累又瘦的傻活儿。

那小姐干号了一阵，有些口渴，便说大哥你点两瓶啤酒咱哥儿俩喝喝？毛蛋儿一来晚上有重头戏要唱，二来囊中也的确羞涩，便摆摆手说不喝不喝，早戒啦。小姐实在渴得不行，便央求说大哥，实在不行就来瓶矿泉水吧。毛蛋儿这回大方了，说一瓶哪行，上两瓶！——他也渴得嗓子冒烟儿呢。

大家听好喽，今晚这祸根就是那两瓶矿泉水。

说那矿泉水上来之后毛蛋儿率先抓起一瓶，咕咚咕咚就造了多半瓶。盯着剩下的小半瓶，他想起了铁头的话——“办事前半个小时温水服用。”

“靠，还半个小时，还建议用量一粒，老子现在就把它吃喽，两片全吃喽！还不中咋的？”

没啥不中的，谁能把他咋的。咕咚咚，用剩下的半瓶水把两粒药全吃了。

五分钟之后他发觉屋里的灯变亮了，对面那豁牙露齿的小姐也变成了金喜善。一团浩然正气也在此时由丹田直冲霄汉！他不由得扔了麦克风，踢开茶几，于并不宽绰的地当中连打了二十一个高质量的侧手翻！

那小姐一眼便看明白了是咋回事儿，几把脱去自个儿的上衣，发声喊，扑过去和正经人大哥一起疯。

有点乱。没见过伟哥有这等神奇功效的。

毛病出在铁头身上。

前面说过，铁头这一生，坏事都坏在酒上。要是不喝酒，他几乎是从没有失误的完人。

醉眼蒙眬之中，他错把摇头丸当成伟哥了。并且，这两粒摇头丸是诸丸之中最猛的，别说从未吃过这玩意儿的毛蛋儿，就是此道中的高手，连吃两粒之后，也会有捅破天棚的能耐。

不得了，真要出人命了。

眼见得毛蛋儿猿猴般满屋子上下乱窜，眼见得小姐一会儿金喜善一会儿麦当娜地乱变，眼见得喝掉的矿泉水由两瓶变成了两箱，眼见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眼见得那佳人有约的八点钟就要临近！

千钧一发之际，也许是爱情的生物钟起了作用，但见狂欢之中的毛蛋儿冷不丁地停止了所有动作，直勾勾地问麦当娜：“现在几点啦？”

麦当娜指了指墙上的石英钟，说大哥，都已经八点了耶！

咣，毛蛋儿给了自个儿一个耳雷子。不管用。咣，又来一个。

他一把拉开窗帘，见外面果真已是万家灯火。

便赶忙往裤兜里翻，边翻边问：“我手机呢，我手机呢？”金喜善说：“刚才你自个儿掉厕所里了，你还放水冲来着。”

“那，那你看没看见有张小字条，和手机放一起来着。”

“没注意呀。”

“找！”

于是开找。老天保佑，终于在业已掀翻的茶几下面找到了那张一寸多宽的宝贝字条。

谢天谢地。

于是开溜。可想溜就没那么容易了。黑铁塔般的老板娘出现，扳着大粗手指头开算，什么包房费、物品损失费、酒水费、小姐小费……就数那小姐小费最可气，竟要出了二百元的天价！靠，她以为她真是谁谁谁了。

毛蛋儿翻遍全身共四个半衣兜，合计人民币九十六元二角整。毛蛋儿虽仍在药劲儿之中，但尚有理智，但见他从这一把褶褶巴巴的票子当中拎出一张十元的，然后将剩下的悉数拍入老板娘的虎爪。老板娘嗤了一声，吼道：“就这么俩钱儿，够干鸡巴啥的，你打发要饭的哪！”

说人急上房狗急跳墙，好毛蛋儿，双眼一翻，鸡胸脯一挺，直冲那母夜叉的乳沟喝道：“妈的给脸不要脸是不？这钱你要不要？不要一分都没有了！小样儿去公安局打听打听，老子吃药玩儿啥时候给过钱！你要是觉得不够本，明天我带一个排的兄弟来和你玩儿，你敢陪吗？”

就这一套猛嗑，愣是把那凶神恶煞的老板娘吓得闪在一边，任由他一手举着十块钱，一手高擎小字条，一路狂笑着扬长而去。

那十块钱是打车用的，从火车站到桂竹苑正好十块钱。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7)

毛蛋儿有所不知的是，那赚钱赚得只争朝夕的老板娘每天晚上都把石英钟往前拨一个小时，相当于原来的夏时制。

西六沟市的出租车司机全国一流，这不，仅用时六分钟便将急着赶场子的乘客毛蛋儿送到了桂竹苑高层公寓的楼下。

仍在兴奋之中的毛蛋儿一边照着小字条找楼梯口一边念念有词，“瓜瓜、仙人跳、捉奸……”

终于越过重重关卡来到了十三楼02号。敲门。瓜瓜说过，一敲门她立马就出来迎接。

敲了两次没人应，不免心中火起，暗骂：不怪老子跟你玩仙人跳，你个奸夫淫妇咋还不快点来开门！

得，迷迷糊糊的毛蛋儿已经把自个儿认定为前来捉奸的铁头了！

正要奋力敲第三次，门轻轻地开了，满面绯红的瓜瓜站在门口微笑。

“看你急的，这才七点刚过——”

“呔！”毛蛋儿一步抢入门内，先大吼了一嗓子，再学着古戏曲的腔调喝道：“大胆奸夫淫妇，竟敢于光天化日之下干这苟且勾当，看我不——”

“呔”字一出口，瓜瓜的小脸吓得由红转白，心说坏了，我这白马王子梦中情人咋知道我连下两桌的事儿了呢？都怪那神经病何志高非得装神弄鬼地下来干……可再往下，发现毛蛋儿的词儿有点不对路，眼神也直勾勾地不正常，瓜瓜慌乱的心儿才稍稍镇定了点儿。她用手在毛蛋儿眼前晃了一下，说：“傻瓜，你喝多了吧？这儿只有淫妇，没有奸夫。要有也是你呀，坏蛋。”

毛蛋儿眨巴眨巴眼睛，又晃了晃脑袋，终于赶走了捉奸的幻觉。

眼前瓜瓜穿着敞胸露腿的睡衣，脖子和前胸还渗着香汗，看样子好像刚洗过澡……靠，赴密约的感觉回来啦！

有啥说的，进吧。于是便和瓜瓜手挽着手往屋里走。转身的时候大力地往后甩了一下门。怪了，门竟然没有咣当一响。“还是人家高层，门都这么高级，一点声儿都没有。”毛蛋儿又发感叹。

他又有所不知，身后那门缝里正夹着两个戴着手套的手指头，那手指头的主人此时正龇牙咧嘴强忍着疼。

一直等到瓜瓜和毛蛋儿双双走进卧室，那穿着一身黑不溜秋衣服的手指头的主人才轻轻地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跟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架小巧的摄像机。

三炮儿馆子这一跤栽得不轻。

那瓜瓜竟然连瞟都没瞟他一眼，这在他的风流史上是空前的。太伤自尊了。毛蛋儿被相中，他并不嫉妒。都是自家兄弟，谁爽不是爽。让他抓心挠肝的是，他看上人家瓜瓜啦。

假如瓜瓜也看上了他，那他心中的波澜或许不会这般强烈。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单相思常常会激发出比双向相思更按捺不住的激情。

于是，已经缺少激情，已经淡出江湖的三炮儿暗中发出狠话：小瓜瓜，我姓郑的要是不拿下你，我就不配叫三炮儿！

于是便琢磨机会下手。

这时候铁子戊又来烦他，说给他买了一件皮衣，三千多块呢。对了，手机费又替他交了五百。

“今天下午我来西六沟办事，晚上咱见个面？你正好把皮衣试试。别去喝酒啦，对身体不好。就这么定了，五点钟下了班你就直接到我表妹那儿。”

三炮儿真的不想去，便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表妹那房子不安全。你想过没有，那楼上住了不少我们单位的人，万一我要是被人家给撞上，问我干啥来了我可咋说呀，我还能说是给局长送礼来了咋的。”

“笨，不是告诉过你要化装吗？现在天短，不到五点天就黑了，你戴个大口罩，再戴个帽子，谁长了火眼金睛啦能认出你来。不过还是小心点好，别说你，我每次来都捂得严严实实的。这样吧，你要是害怕就稍稍晚一点来，五点半吧，那时候电梯里基本上没啥人了。”

女人干啥要是上了瘾，准比男人瘾大。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8)

三炮儿还想推托，铁子戊娇声道：“好啦，今天最后一次嘛。从下次开始咱换地方还不行吗？”

听到这儿，你大概能听明白铁子戊她表妹家住在哪儿了。

噢，还有一点要交代：三炮儿即将赴约的这一天和毛蛋儿去玩“仙人跳”……恰巧是同一天。

晚五点三十分，乔装打扮的三炮儿按时赴约。地点就不用细说了。

你肯定又想起了一个名字——范淑仪。噢，又有件事儿忘了交代：铁子戊，也就是东六沟市地税局的那个女科长，其大号就叫范淑仪。

头十分钟是老少皆可观看的温馨场面：女主角为男主角煮红烧牛肉面。

民以食为天，饿着肚子干大活儿那可不行。

牛肉面吃完之后的场面可就生猛得少儿不宜了。这一段必须掐喽。小钢炮遭遇吃活人的母大虫，那战斗场面将是何等的惊心动魄。你可以想象一下。

到门口传来哗啦哗啦的开门声时，总攻还未开始呢。

“咋回事？”

三炮儿一骨碌坐起来，小钢炮差点没崴着。

“嘘——肯定是我表妹回来啦。别慌，快钻床底下去！”

都说女人胆小、心理素质不如男人，错！往下的场面就是明证。

久经沙场的三炮儿狼狈不堪地钻进床下后就再也没敢露头。人家铁子戊范淑仪先是把两人的内外衣物、皮包手机啥的划拉到床下，再以沉稳麻利之动作将狼藉一片的大床铺好，之后才以一个漂亮的侧滚翻动作进入床下。这还不算，就在不速之客的脚丫子迈进卧室前的一刹那，人家还轻舒粉臂，一把将床头柜上那安全套的小包装袋给抓了下来。

总之，这卧室里由她经手过的东西全都搞定了。

佩服？岂止是佩服，简直是叹为观止。

来人说话了，是一男一女。

表妹：“咦？这房子里好像来过人了耶！咋有煮方便面的味儿？没错，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表妹夫（？）：“瞎说，我咋没闻着。我朋友这房子装修完之后就一直没住过人。有味估计也是从烟道灌进来的。”

三炮儿在床下听得真切，心说这两位听起来也不是戊的表妹和妹夫呀，要不咋能说是“朋友的房子”呢。还有，这对狗男女的声音咋听着都很耳熟呢？

对，一定是一对狗男女，要不咋能一路不点灯，摸着黑进入卧室呢？经验起作用了。

“点灯吗？”女的问。

“点，先去把窗帘拉好。”男的看来很谨慎。

“你们这楼高得鹤立鸡群，就是把窗户全都打开别人也看不见呀。咦——这窗户咋是开着的？”

一听此话，床下的三炮儿吓得直咧嘴。他经手的事儿捅了娄子。一进屋他就开了窗户，屋里太热，还得干大活，不开窗户谁受得了。

“不必大惊小怪，一定是我的朋友忘了关啦。”

还好，男的真通情达理。不过他这声音可真是太熟了。

窗户关上了，窗帘拉上了，灯也打开了。于是，床下的两位便看到了停于床边的一对小白脚和一对大白脚。

床下黑，三炮儿看不见铁子戊的表情，但这种情况下谁能有啥好表情。三炮儿便安慰地去拍她的手背，这一拍不打紧，发觉对方的手已变得瓦凉瓦凉的。

唉，女人终究是女人，心理素质到啥时候也比不过老爷们儿。三炮儿想。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9)

四只大小白脚不见了，头上的床垫子开始不是好声儿地叫唤。

床下黑咕隆咚的太压抑，咱们且探出头，把视线移到床上。

哇噻，还是外面敞亮。看见啥了？不告诉你。反正你记住一条：何志高的官场恐惧症又治好了。

美中不足的是屋里实在太热了。这败家地暖，瓜瓜脱光了小膀子还热得头发都湿成一绺一绺的，跟刚洗了澡似的。

室内暂且不表，表一下室外。

此时室外急匆匆地来了一位黑衣人。看样子像是送礼找不着门的，不然咋能在01号和02号两个门之间徘徊张望了若干次呢。

噢，不对，认出来了，这老哥不是送礼的。

他是搞取证的，专业取证人士。人家刚从二十楼下来。

考证老哥发话了：狗屁专业人士，名不副实！要真是搞专业的，早就该尾随何志高和瓜瓜下来了，还能磨蹭到屋里的演出都快要结束了，他这个摄影师却连摄影棚都还没找到？

唉，子非师，安知师之难。

问你个问题：进门难还是出门难？正常人肯定回答是进门难。然而对于专业人士来说，出门的难度可比进门高多了，尤其是对于何家这种一反锁便万夫莫出的先进玩意儿。

那黑衣老哥许多年以来蹿房越脊啥门没进过，可对于出门却缺乏研究少有实践。何志高哗啦啦将门反锁之后，他急得是抓耳挠腮。也仗着人家有些老功底子，愣是在缺少工具、无现成方案可循的情况下力拼几十分钟，终于撬开了那道罪该万死死有余辜的铁将军。

出得门来，可往哪儿追呢？瓜瓜那仓促间的一比画，能看明白的才是孙子呢。

这种情况下就考验高人的直觉了。

对，是直觉。眼下，高人就是凭直觉摸到十三层的。

听到此处考证老哥还敢持“名不副实”的观点吗？五体投地吧！

继续关注门外。

看见没，直觉又起作用了，直觉的主人停在02号门前不动了。

正待掏出家什下手，电梯有动静了。抬头一看——“13”，不好，有人来了！黑衣高人袖子一甩，闪身进了紧急通道。好身手！那一刻电梯门刚好打开。

电梯里来者何人？正是气冲霄汉的毛蛋儿。

再往下这门口发生的事儿就不用我细说了。咱再把目光转入室内，转入床上床下。

听到敲门声时床上的男女主角齐声叫道：“坏啦、坏啦！”床下那两位业已沦为配角的前主角则捂着嘴骂：“活该！”

那敲门声对于何志高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大汗淋漓地坐将起来，脸吓得跟死人皮似的，四肢也抖得几乎要抽搐。

完了，又犯病了。很重。

瓜瓜看了看表，自言自语：“不对呀，太早了——”发觉语失，便赶忙改口问何志高：“开门吗？”

这时候第二通敲门声又响。

何志高喊：“开，开，快去开！不然别人听到了影响不好！”

“那你咋办呀？”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10)

“我还能咋办，钻床底下去呗！”

男主角带着哭腔说完这句话，一翻身，叽里咕噜钻床底下去了！

有少量已经交代过的情节恕不再赘述。

单说瓜瓜又惊又喜地接毛蛋儿进入卧室，提前进入第二桌业务。

这丫头边走边想：操你个何志高的祖宗！让你老实儿地在二十楼玩你不干，非得到下边来整情趣。整吧，这回我让你免费听声儿！你不是一看那楼上的照片就闹心吗，这回我把你身上的每一个零件都闹零碎喽！

毛蛋儿一路挺胸叠肚地往前走，他仗义着呢。一路上把灯都点了，讲话儿这会情人又不是捉奸，用不着偷偷摸摸的嘛。

门厅里的灯一亮，照见了屋门口那男男女女一大堆鞋。可惜，新任男女主角都没工夫去看它们。

专业摄影师随后钻了进来。他第一眼便发现了那整整五双十只鞋！老哥愣了，“这儿干吗哪，开会？”

老哥随后施展轻功绝技，几步便蹿上了那斜对着卧室门的吊柜。架好机器，开工。

可床上这对新搭档似乎并不急着开演，特别是那新科男主角，看样子入戏较慢，得女主角不断帮着说戏才行。

说吧，情话绵绵地没完没了地说。白白消耗了摄影师许多宝贵的录像带。

终于入戏了。摄影师默念one、two、three，正式开——

未等念到拍字，“咣咣咣”——门又响了。

这几下敲门声异常猛烈。那哪儿是敲，纯粹是在砸。

听到这几声砸，床上床下五位演员的反应各不一样。

先说床上的。那瓜瓜听到砸门后扑哧一下笑了：“哇噻，今天是啥日子？要开Party了耶！”

毛蛋儿则眉头疙瘩一皱，心里骂：“这王八蛋，不是定好八点四十吗，咋这么快就来啦！”

再说床下。新配角何志高已抖成一团，口中不住声地念叨：“完啦，完啦，这回可全完啦。”紧挨着他的是范淑仪，她最冷静，只不过手脚更加冰凉。挨着她的便是三炮儿了，三炮儿从刚才那第一声“呔”便听出了来者是何方神圣，当时便想大笑，现在又听到砸门声，便更幸灾乐祸地操着动画片的腔儿嘀咕，“哇，好戏才刚开场呦！”

噢，还有一个人呢，就是吊柜上的那位。他嘛，这工夫只顾祈祷，但愿录像带够用！

说时迟那时快，第二波砸门又开始了。这时就听床上床下同时有两个人喊了一嗓子：“快去开门呀！”

床上的是毛蛋儿，仙人跳的大计他还依稀记得。床下的是谁就不用说了，因为你知道目前这个屋子里谁最怕影响不好。反正床下这嗓子比床上的洪亮多了，把床上那细嗓门的毛蛋儿吓得差点没掉下来。

不掉下来也得掉下来了，瓜瓜一记铁砂掌把他推了下去。

“快钻进去！”瓜瓜命令。

毛蛋儿眨巴了几下眼睛，心说我要是钻进去了那仙人跳不就玩不成了吗。不行，我还得上去！便挣扎着要往上爬。瓜瓜身经百战，似已看出了啥门道。但见她小脸一沉，全没了似水柔情，一记玉脚，将毛蛋儿强踹了回去！

得，床底下先开Party了。还幸亏床下没有照明设备，不然的话那下面早该开锅了。

瓜瓜大踏步往门口走，索性连睡衣也不穿了。边走边想，管你他妈来者是谁，姑奶奶我一并拿下！

门开了，来人正是终极捉奸者铁头。

铁头酒劲未消。他算定毛蛋儿在时间上吃了回扣，还他妈八点四十，屁！到那时候毛蛋儿那浑蛋指不定干多少回合了呢！

于是便攥着小字条提前杀到。

正是火候。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11)

“呔——”铁头开口的第一句话竟完全是毛蛋儿的盗版。

没等他再往下喊，瓜瓜呸地朝他脸上吐了一口，然后转身便往回走。

铁头一愣，心说你个小淫妇还挺牛B，通奸有功咋的。便快步紧跟地往卧室里走。

瓜瓜一进卧室便一屁股坐在床上，拍了拍床面，说：“你有啥想法？来吧！”见铁头发愣，便又说，“咋的，那十万块钱凑齐啦？”

铁头要堆。还好，有酒壮胆呢。

他双手一叉腰，喊：“好啊，奸夫淫妇！——咦，奸夫呢？你把奸夫藏哪儿去啦？”

一听到这声召唤，床底下的毛蛋儿哪里还趴得住，喊声“在这儿呢！”便探出了脑袋！

瓜瓜此时已完全看破了他们的把戏，但见她随手抓起床头柜上的一个大玉石烟灰缸，咣地凿在毛蛋儿的小脑壳上！毛蛋儿小脖儿一软，又出溜回床底下去了。

“想知道奸夫藏哪儿了吗？可以，看好了——”

瓜瓜冷笑一声，将那玉臂往床底下伸。见她这般举动，铁头愣得干嘎巴嘴说不出话，咋的，底下还有货？

瓜瓜小手在床底下摸，她的想法是把何志高给揪上来，这是一箭双雕的套路，一来可以好好埋汰埋汰姓何的这个伪君子，给姑奶奶出口恶气；二来也借这个大人物吓唬吓唬铁头这王八蛋。正常情况下何志高一露面，铁头肯定得被吓跑喽。

床底下有点乱，小手摸到了一只冰凉而软乎乎的耳朵，肯定是姓何的那个菜货的。瓜瓜一运气，连耳朵带人给揪了上来。

“看吧，这就是奸——”

揪上来的是赤身露体的铁子戊，正苦恼。

瓜瓜大惊、铁头大惊，吊柜上的摄影师也大惊。

铁头看着这白净净的“奸夫”觉得很面善。噢，想起来了，那天开完犯法动员会从三炮儿家出来，毛蛋儿非得拉着他去楼下的小卖部看看，意在观察一下那个有着很甜的成熟声音的女人是否仍等在那儿。他们如愿了，他们看到了那女人姣好的侧脸。

“……”铁头还是干嘎巴嘴说不出话。

“不对！”瓜瓜吼一声，然后柳眉倒竖，再次将小手伸入床下。又一阵扒拉，终于抓到了那个壮实的男人脑袋。揪住头发，又一发力，喝声“走——”出来了，是三炮儿，正苦笑。

瓜瓜大惊、铁头大惊，吊柜上的摄影师更大惊！

铁头虽已酒醒大半，但还是步瓜瓜的后尘喊出了一句：“不对！”

第六章 捉奸大Party(12)

不过即使在如此之混乱的局面中，铁头还是及时地找回了“钢管脱险”的感觉。他接着那句“不对”往下说：“不对才怪了，就是这个小子！好啊三炮儿，常言道能穿朋友衣，不摸朋友妻，你小子咋干出这种不够意思的事呢？瓜瓜，我一向待你不薄，说！今天这事儿咋了结？”

背好的台词，毛蛋儿换成了三炮儿而已。

瓜瓜并未理睬他的喝问。丫头脸上的恼怒已变成了惊愕！

“出鬼了。”

她一边念叨一边翻身下床，吱溜钻床底下一探究竟去了。

很乱。

不过最乱的还在后面呢。

就听外面咣当一声巨响……伴着这声巨响和腾起的烟尘，一个仍在笑作一团的黑衣大汉落在了卧室外的地板上。

吊柜绝不是豆腐渣工程，大汉的体重也不是问题。问题出在——那大汉乐得抽了筋儿，抽筋儿的频率和吊柜的固有频率产生了共振，于是……

第七章 便衣神探(1)

以上乱七八糟的现眼事儿耽误了你我不少宝贵时间，正面人物刘年那里丢骨灰盒的事儿还正讲到一半呢。

说那罗锅山公墓的副处长聂权小脸煞白地跑回来报告：“处长大事不好啦，有人把骨灰盒给偷走啦！”

要说正面人物和其他人物就是不一样。好刘年，听到这等紧急战报后竟然脸不变色心还跳，双手一摊顾左右（左边站着二柱、右边站着聂权）曰：“丢了就丢了呗，用得着这么惊慌吗？那骨灰是纯无机物，当肥料都不中用，谁要它有个屁用呀。肯定是小孩把骨灰盒拿去摆家家玩啦。”

临危不乱，大将之风。

聂权说话了：“刘处，事情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刚来，这方面没有经验，我可以告诉你，这种情况下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有人要敲诈我们公墓。近几年省内的不少公墓已经遭到过敲诈，损失惨重呀。”

这小子在说到“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没有经验”时，小眼珠子连转了好几圈。这是对刘年不尊重、不信任的信号。刘年多精明，能接受不到？聂的口气、表情以及这背后的信号均让刘年很不舒服。他猛地想到，我要是不来这里，人家聂权是不是就该顺理成章地提拔为处长了？看来我抢了人家的位子啦。

一想到这里，本要发作的他立马压下了火气。别人抢了我的科长位子，我气得跟个啥似的，现在我又挤了人家的处长位子，人家恨我也在情理之中，理解万岁吧。

“可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个敲诈法？怎么就能损失惨重呢？不就一个破骨灰盒吗？”

“骨灰盒倒是值不了几个钱，可是它一旦落入盗墓人的手里，它就变成人质。旧社会讲话儿就是绑票。我们得付人家很多钱才能把它赎回来。”

“很多钱？我要是一分不给又能咋的！大不了他把票给撕喽。一捧白灰儿，撕就撕呗。谁在乎。”

听刘年这么说，聂权就差没冷笑了。

“你不在乎，可人家墓的主人却万分在乎呢。讲话儿祖坟被挖了谁不在乎。丧户要是知道了信儿，不到公墓来作翻天才怪呢！”

聂权的语气让刘年更加不快，有点忍无可忍了。

“作？作什么作？那骨灰盒又不是我偷走的，我报案不就完了嘛。公安局要是能找回来那算他祖上有灵，找不回来也不能把我给炼了装里去呀！”

语气已很不耐烦。

“刘处，你说的肯定是气话。这话可千万不能让丧户听到，听到了人家会说咱没水平。你想过没有，人家买了咱的墓，骨灰埋在了这儿，咱就承担了永久看护的责任。整丢了，咱不负责谁负责？人家讹多少钱咱都得认呀。并且，这种事儿社会影响极坏，要是传出去，最起码说明咱公墓管理不善，以后谁还敢再葬到咱这儿来呀。那样一来咱大伙不就都得喝西北风去呀。”

聂权有理有据，一字一板地。并未因刘年脸色难看而慌乱。

刘年小脖儿上的青筋见粗。

但千万别小看了正面人物。

“好啊聂权，这劲给你费的。说了这么半天，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你终于承认是由于咱公墓管理不善才造成这种事情发生啦？好啊，这课给我上的。你好像唯独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昨天临下班时我是咋交代的，春节将至，防火防盗！即使是昨天晚上你临时安排好值班值宿，也不至于出现今天这种被动局面！”

过瘾。几句话说得聂权没了词儿，小白脸一阵青一阵红。

“这还不算，人家的电话都打过来了，你竟然还说啥也没丢。要都你这个工作态度，咱大伙不喝西北风去才出了鬼呢！”

更过瘾。

旁边的二柱心里暗叫，这才像个处级干部的样儿！聂权这小白脸从打第一天起他就看着别扭，刚才这小子竟敢跟大哥如此指手画脚，要不是怕给大哥造成不好影响，二柱早出手扁他了。

“铃——”刘处还想再琢磨点更过瘾的嗑，电话响了。

他深吸一口气，接电话。

第七章 便衣神探(2)

“刘处长吗？对不起，时间好像过了一点点，请包涵。我知道你们东北人一向很遵守时间的。怎么样，去墓区看过了吗？真对不起，那是我的一个小弟干的……”

“少他妈啰唆，说吧，想咋的？”刘年的脖筋更粗了。

“不咋的。要过年了，我的小弟们都很辛苦，我这个当大哥的想给他们搞点福利，需要三万块钱。您帮我张罗一下，两天之内汇到我的账户上来。钱入账后半个小时之内我告诉您骨灰盒的位置。怎么样，您能理解吧。您的员工跟您干了一整年，您这个当处长的不是也得表示表示吗？”

“少跟我扯。实话告诉你，我到这儿来上班还不到两天，我不欠任何人的。我也不想给任何人发奖金，并且想发也没有钱。你的忙我肯定帮不上，骨灰盒你自个儿留着玩吧，里面的白灰儿当胡椒面正他妈合适。听着，你要是敢再来打扰我，小心我追你老家去废了你！”

咣的一下把电话撂了。

“高，对付这帮毛贼就得来横的！”

二柱敬佩地热烈鼓掌三下。

聂权脸上木的夯的，显然还没从刘年那过瘾的抨击中缓过劲儿来。

“铃——”电话又响。二柱探过头去看，还是那个手机号。

“不接，爱他妈咋的咋的！”二柱说。

刘年瞪了他一眼：“爱咋的咋的？你小子是临时工，你当然不怕事儿大。”

二柱被说得直眨巴眼儿。

电话响到第五下时刘年接了电话。

“你他妈听不懂中国话咋的，有话请说，有屁请放。”

刘处脖筋已消，一副初战告捷的得意表情。

“刘处长讲话太粗俗了吧，我们谈生意还是客气一点的好。这样吧，您既然有难处，那我也做一下让步。两万五好啦，您要是同意的话我这就告诉您账号——”

“我不同意。听好了，别说两万五，两毛五都没有！”

“那就太遗憾了。收不到钱，我那些小弟会把这个消息通知死者家属和您的上级部门，还会在您的公墓附近散发小传单。这对您会很不利的呀。并且，他们年轻人很冲动，没准儿哪天还会冲进您的公墓把碑全都给砸了，那样的话您的麻烦可就更大了，两万五肯定是不够用的啦。”

“这些都不用你操心。”刘年边说边掏出手机想录音，摆弄半天没摆弄明白。二柱这回挺乖，赶忙掏出自个的手机摆弄好了伸到听筒边。

“你的小弟们要是说准了敢再来，我刘年二十四小时坐在坟堆里等他们。谁不来谁是孙子。”

“哈，问题是年轻人办事往往说不准呀。那样的话就麻烦您处长先生天天在坟堆里坐着等喽。”

“哎，你小子就不怕我报案？”

“来者不怕，怕者不来。我知道你正在录音，没关系的，随便。咱们可以打个赌，你们的警察要是能抓住我，我拿出一万块钱给他们当红包怎么样？”

“……”

要忍、要冷静、要周旋。

“那好。咱说定了。我一会儿就去报案，死者家属也由我自个儿去通知。你就等着戴手铐子吧。”

“爽快！先别挂，记住我的号码，改主意的时候给我发短信，现在电话费很贵，我不会二十四小时开机的。”

第二轮交锋结束。二柱赶忙摆弄手机，想听听录音效果。很遗憾，他比刘处好不了多少，没录上。

“笨！要都像你——”考虑到有政敌在旁边，刘处便没再说难听的。

“聂权，下通知，立刻召开领导班子紧急会议！”

无论在多么紧急的情况下，发号施令的感觉都是很爽的。

聂权一脸奸笑：“刘处，你还以为咱这儿是大机关哪，这儿哪有啥班子，算领导的就咱俩呀。”

“噢，就咱俩——那就是说咱俩开会没法儿表决。看起来领导班子太臃肿了不行，太精干了也不行。这样吧，咱开领导班子扩大会不就得了。二柱，你正好闲着没事儿，你就扩进来吧。小样儿还成了班子成员啦。”

“刘处，按规定列席人员没有表决权，二柱属于列席——”

你还别说，聂权正经有点素质。相比之下从大机关来的刘年就显得太那个了。

第七章 便衣神探(3)

“扯，非常时期，哪有那么多规矩。我是法人代表，就算我一言堂也没啥大不了的吧？”

这句话说得更那个，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不过，“我是法人代表”这句话是他这张嘴的处女作，感觉相当不错。

于是，罗锅山公墓第一次领导班子全体紧急扩大会议正式胜利召开。主持人主讲人刘年，未做记录。

主讲人：“听好喽，聂权负责通知家属，马上就办；二柱负责到派出所报案，马上就办。散会。”

咋的，这就散会？

“不行，我想发言。”二柱举手，要行使发言权，“依我看，咱还是先别报案，也先别通知家属。我先带人在周围犄角旮旯找找看。偷车牌子的一般都把牌子藏在现场附近，我上次丢的那个车牌子就被那帮小王八蛋给藏俺家咸菜缸后面了。我估摸这帮小偷的套路都差不多。”

“我也得发言。”班子正式成员聂权当然要发言了，“我完全同意二柱同志的意见。尤其是不能马上通知家属，那样的话非得炸窝不可。”

聂权一副摒弃前嫌、以大局为重的庄严表情。

得，二比一。刘年就是再独裁也总不能自个儿打自个儿的嘴巴子吧。

“好，就听你们俩的。不过我只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到明天的这个时候要是还找不回来，那就立马按我说的办。散会。”

于是散会。

散会后忠臣二柱一刻也没耽搁，带上人马满山遍野地去找骨灰盒。

那位问了，这二柱和刘年有何渊源，竟能当得起忠臣之谓？

唉，啥渊源不渊源的，这和平年头，上哪儿去找挡子弹、送粮草那样的渊源呀。二柱和刘年，不过就是麻桌上认识（五毛钱输赢），之后刘引荐柱到科里开车而已。那是一台收缴上来的破半截美，刘年调出后二柱便和车一并下岗了。

仅此而已。

再说奸臣聂权。这小子散会后并未随二柱去搜山，他干啥去了？他更忙。

刘年分析得对，聂权从知道刘年来任职的那一刻起便实实惠惠地把刘年当做是必须赶走的入侵者了。

讲话儿处长这个位子人家眼巴巴地盼了十来年呢。

他要跟刘年玩阴的。

他偷偷溜进档案室，查那丧户的登记表。

看来真是管理不善，死者家属那一栏竟然空着。他不灰心，打开电脑，查电脑里的登记。有了，还是现代化的玩意儿可靠。

电脑里记载了两位家属的名字，其中的一位还留下了电话号码。聂权掏出小本，记下了这个名字和号码。随后，这小子很熟练地把这个名字及号码从电脑上给删掉了。

没看明白？你就知道这小子要玩阴的就行了。

他随即溜下山，一刻不停地往城里赶。在步行街的一个电话亭里拨通了抄下来的那个号。

接电话的是一个牛B哄哄的年轻人。聂权问，你是谁谁谁吗？对方回答说不是，并立马恢复了正常音调，问，你是谁谁谁的什么人？你找他有事吗？聂权说你告诉他，就说他家的祖坟出了点事儿，让他马上亲自给我回电话，就回这个号。

五分钟后电话响了，是一个沉稳的中年人的声音，“您说吧，我家祖坟究竟出了什么事？”

“你奶是叫李氏吧，是葬在罗锅山公墓吧。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奶的骨灰盒昨天被人给偷了，公墓的领导怕你们家属知道，想一直瞒下去。我是普通群众，看不过眼才给你打电话通知一声。再见。”

放下电话后聂权一刻不停地往山上赶。

知道玩阴的都是咋玩的了吧。妈的奸臣。

二十四小时之内二柱一刻不停地搜，就差没用上骨灰探测器了。当刘年规定的期限到了的时候，二十四小时水米没打牙且一无所获的二柱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扑在一个废坟坑里，晕了。

刘年毫不迟疑，亲自出马报案。广甸子镇派出所所长很快到位，先是在墓穴上取指纹，未遂，全是戴手套的指印；后到刘年的办公室，记下了敲诈者的手机号。临走时交代了两件事：一是立马换一个录音电话，录下和敲诈者的所有通话；二是保持和敲诈者周旋，为破案争取时间。

从这一刻起，刘年和全体员工便眼巴巴地盼着这小个子所长能像电影里的神探叔叔那样历尽周折逮回那个缺了大德的敲诈者。

通知家属的事刘年也亲自出马，他信不着姓聂的了。

第七章 便衣神探(4)

第一步，查档案。结果你我都已经很清楚，登记表上是空白，电脑里倒是有一个家属的名字，但没有联系方式。咋办？这时候旁边的二柱提出了一个惊人的建议。

“大哥，咱干吗非得瞎子抠腚认准一个门儿？不通知家属就不行吗？我去仓库里弄一个旧骨灰盒来，再整点儿白灰啥的装进去，然后把它偷摸扔到后边山上，你随后带人去搜山……再往下的文章你比我会做。这招儿虽损点儿，但绝对管用，甚至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你想，眼下有哪个孝子贤孙能记得住先人的骨灰盒是啥模样？偷骨灰盒的人倒是知道真假，可咱就是借给他俩胆儿谅他也不敢回来帮丧户一辨真伪呀。万无一失万无一失！这招棋一走出去，你在公墓的威信哧棱一下子就上去了，聂权那小子也立马就得服服帖帖。”

刘年被这个惊人的建议给整愣了，竟半天说不出话来。二柱很得意，心想我大哥肯定都不知道用啥词儿来夸我了。

“那，派出所那儿咋办？咱都报了案呀。”老半天，刘年才憋出这么一句。

“那不太容易了吗，就说咱自个儿把骨灰盒给找着了，但还想继续破案。于是那个小所长肯定会给你下达这样的指示：继续周旋，拖延时间。”

“那要是案子真破了咱不就全露了馅了吗？”

“净扯，到时候咱就说是为了破案而使的一计。”

二柱思路越来越清楚，俨然是诸葛孔明再世。

“但这事儿要是走漏了风声咋整？”

刘年盯着二柱，一脸哭不哭笑不笑的表情。

“靠，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难道还信不着小弟我？”

“不对，公墓这一万多个鬼还知道呢！”

刘年的脸哗啦一下子撂了下来。二柱吓得心里扑登一下子。

“你小子出息啦哈，竟想出了这么个缺大德的馊主意！我要是听了你的，那骨灰盒里的老鬼不得天天来陪我睡觉呀。”

“大哥大哥，我这可全是为了你！”二柱已是语无伦次。

“少废话，这电脑里不是有一个家属的名字吗，马上去查，我就不信查不着。”

“大哥息怒，马上照办。”

又一天过去了。许多人心焦。

刘年第一个心焦，案子没破、家属也没找到；敲诈者第二个心焦，刘年那小子已经把赎金的价码砍到了一万八，可两天的期限已到，账户上一分钱也没进。再拖下去，骨灰盒得自个儿留着玩不说，公安局的人也该找上门来了；派出所所长第三个心焦，省公安厅的技侦手段都用上了，可案犯所持的是133号段的CDMA手机，眼下仪器对这种手机的追踪误差在一公里左右，并且那小子两天以来东三省到处乱窜，所里的弟兄们都已经累得要吐血了，可就是无法突破那一公里的距离；聂权第四个心焦，那个家属是真的不孝呢还是脑瓜子进水了？电话已经打出去快两天了，咋还一点动静也没有呢？真他妈的出鬼了。

还有心焦的呢。更焦。

要出大事啦。

这天晚上，毛蛋儿回家的时候邻居李老四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墙角，附耳告知：今儿后晌有两个警察来找过你。

毛蛋儿当时腿一软，差点儿没堆喽。

“咋的，这么快就露馅啦？我咋这么命苦呢！”他一边想一边六神无主地往家里走。进得大门，门口猪圈里的大肥猪直着脖子一个劲地嚎，那意思是提醒毛蛋儿我饿极了。毛蛋儿咣地踹了一脚猪圈门，骂：“叫唤个屁！明天送你去屠宰场你就消停了。”那猪通人性，一听“屠宰场”仨字便立马住了声儿。可背后鸡窝里的那些小鸡子们却不听邪，咯咯咯地扑到栏子边叫唤，那意思也无外乎是饿极了想吃食啥的。毛蛋儿回过身，又飞起一脚，骂：“再叫我一个个把你们都煺了炖蘑菇吃！铁头那王八蛋已惦记你们多日了！”要说鸡的智商就是不行，要不咋说这种动物记吃不记打呢，它们依然叫个不停。

毛蛋儿不再理睬它们。他知道后院那些兔崽子们肯定也在等着开饭。可是对不起了，你主人我的下顿饭还不知道在哪儿吃呢，同甘共苦吧。

进到屋里便立即给铁头打电话，铁头听完后下了一道简短的指令：“立马转移，没我的指示不许回家。”

得，转移吧。

毛蛋儿火速收拾细软，逃离家门。那位问了：像毛蛋儿这种裤兜比脸都干净的主儿竟然还能有细软？有。

毛蛋儿藏有细软各一件计两件宝贝。细者，拇指般粗细的美式户外手电；软者，国产加厚羽绒服。这两件宝贝是眼下户外作业和逃生的必备装备。前两天晚上进行那上大听的项目作业时这两件装备就发挥了极重要的作用。

第七章 便衣神探(5)

往哪儿走呢？兜里的钱不超过两位数，这么点盘缠连西六沟市都走不出去。从打被开除以来，毛蛋儿一直处在坐吃山空的窘境，昨天又雪上加霜，被歌厅那黑煞神老板娘讹去了八十六元二角，倒霉透了。

丧家犬般的毛蛋儿一路缩着脖子，径直往火车站方向溜去。

一阵小北风吹来，他打了个冷战并阿嚏一声打了个大喷嚏。小身板有恙。昨晚的摇头丸大练兵和仙人跳实战大Party差点没把他的小体格子折腾零碎。

火车站附近是他经常战斗的老区根据地，花十块钱找了个能洗能住的澡堂子，先住下，一切等明天天亮再做计较。

且不提毛蛋儿在这一宿当中做了多少集连续剧般的噩梦，咱单表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头晕脑涨的毛蛋儿一骨碌坐了起来。他记起他家院子里那些可怜的活物们已经是第三天没吃东西了。

老婆临走时交代过，要是活物们被饿瘦了，他即使改邪归正了人家也不会回来。

合该有事。他忘了铁头的指令，趁天还没大亮悄悄溜回家里去喂那些活物。

毛蛋儿干活利索，仅一刻钟工夫便将三种不同的早餐安排停当。然而，就在他刚刚放下猪食桶时，大门外两个精干的便衣可就摸了进来。

“请问，你是叫肖振家吗？”

一听这声问，毛蛋儿头也没回便一屁股坐在了猪圈边的石条上，口中念念有词：“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终于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是又咋样，说吧，啥事？”

毛蛋儿自我感觉这次的表现比以往每次都光棍。

高个儿的那个便衣肯定是个头儿，挺油的。说，方便的话请跟我们走一趟。毛蛋儿说我太方便啦，咱这就走，你们要是能管吃管住就更好啦。小个儿的说，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赶紧走吧，晚了就赶不上二路汽车啦。

就这样，一高一矮两个便衣一前一后地夹着毛蛋儿往外走。出了院子后毛蛋儿一踅摸，见大街上并没有警车，心下顿生疑惑，本已硬实了的小腿肚子又开始发软。

不对！他们不是警察。难道，难道他们是黑道的？

一想到这儿，毛蛋儿便一屁股坐在大街上，提高嗓门问：“你们想让我去哪儿？说不明白我就不跟你们走！”他那意思是想把高邻李老四给吵吵出来，也好有个见证。

那高个儿的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并迅速和那小个儿交换了一下眼神儿。小个儿便换了副面孔，笑嘻嘻地说：“起来吧，你还怕我们劫你色咋的。走，咱们直接去对面公墓的办公室。”

“便衣，还是便衣。”毛蛋儿及时修正判断，并麻溜儿地站了起来。

其实来人狗屁都不是。你猜到了，正是刘年和二柱。

派出所的弟兄们帮着查到了家属肖振家的住处，今天一早刘年便亲自出马前来拜访。

往山上走时刘年脑瓜子里反复重放肖振家刚才的怪异举动，一个大胆设想逐渐成形。“看来福尔摩斯也没鸡巴啥了不起的。”刘尔摩斯这么想。

到了刘尔摩斯的办公室，毛蛋儿自觉地找了地当中那个最小最硬的凳子坐下。二柱赶忙将他搀起，说你是我们的客人，咋能让你坐这破凳子呢，坐沙发，坐沙发。

第七章 便衣神探(6)

毛蛋儿回过神儿来，大大方方地去那沙发上坐了。

刘年发话：“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刘年，这里的处长。他叫二柱，我助手。”

此话一出，毛蛋儿心里又一阵哆嗦：“联合行动，肯定是联合行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啥花招你们尽管使吧。向铁头学习，向铁头致敬。

那刘年的眼睛很毒，他盯着毛蛋儿问：“你奶的墓被盗了你知道吗？”

“不、不知道！”毛蛋儿脱口而出，很慌乱。看起来向铁头学习致敬可不像吹糖人那么容易。

“我奶的墓被盗你们找我干啥？我啥也——”这又追加的一句话说到一半时，毛蛋儿才终于想起了学习致敬的事儿。

都是吃大米干饭长大的，他和人家铁头之间的差距可真像是山神庙之比西六沟——差好几级。

刘年又和二柱交换了一下眼神儿。

毛蛋儿觉得此时还是应该且必须说点啥。对了，是这句话——

“这是谁这么缺德，干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抓住他我非废了他不可。有线索没有？得赶快把那玩意儿给找回来呀，过年时我还得去磕头呢！这帮损贼，偷那玩意儿有啥用呢？”

说这些话时心里面怦怦直跳。

刘年说：“用它敲诈公墓三万块钱！”

说完这话刘年便直盯着毛蛋儿看。毛蛋儿心更跳。

还好，刘年往下终于又说了句让他心跳略有减缓的话：“我们已经报了案，案子还没啥线索，请你给我们一些时间。如果到最后真的找不回来，那我们会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

一听这话，毛蛋儿心说老天保佑你们可千万别找回来，一找回来我也就玩儿完啦。

“看你说的，啥补偿不补偿的，不就一个破骨灰盒吗，整丢了我们当家属的的确很悲痛，但那又不是你们故意的，我要是再跟你们讹钱那不是太没素质了吗？别提钱的事儿，找着了算，找不着拉倒！”

终于找着感觉了，话说得超级敞亮。

要是没有那致命的忌讳，毛蛋儿不讹出刘年尿儿来才怪。

不对！冷不丁地又有一个超级重要的问题从毛蛋儿的脑袋当中蹦出来，并马上从嘴里说了出来。

“那被盗的骨灰盒是我哪个奶的？”

这超级重要的问题问得刘年一愣。

“你，你有很多奶吗？”

从打出事，刘年还真没到过一区一排三号的盗墓现场。

“那当然，我有三个奶呢。”

“她们都葬在这儿吗？”

“那当然，我爷葬在这儿嘛。”

刘年挠了挠脑袋：“看起来你们家过去是个大户啊。”

“那当然。”

毛蛋儿这三个“那当然”把刘年说恼了，他阴阳怪气地问：“那骨灰盒是你第几个奶的又有什么关系吗？”

毛蛋儿又一次脱口而出：“当然有——”发觉说走了嘴便赶快改口，“没有关系啦。反正都是我奶。”

后背又悄悄地出了些冷汗。

第七章 便衣神探(7)

“我，我想去墓那儿看看，方便不？”

毛蛋儿必须去一看究竟。

“当然可以。走，我陪你去。”刘年边说边站了起来。

三个人顺着山坡走到本公墓内的富人区—— 一区。这里一排排亮得耀眼的花岗岩墓碑比坡下的那些普通石碑气派多了。妈的人死了还分三六九等，我要是盗墓的我也不会去选二区以下的。刘年想。

他第一个工作日便深入基层调查研究，可他深入的都是些棚户区，这等高档别墅他还没见识过。

一排三号肖传英和三个媳妇的合葬墓到了。这是罗锅山上气派当中最气派的一个墓。宽大的棕红色花岗岩碑面，中间刻的是“先考肖传英先妣稽氏刘氏李氏”，旁边刻的小字是“儿孙叩立”。墓基是纯黑的亚光花岗岩。墓面上有四个呈井字形排列的汉白玉墓盖，一夫三妻的骨灰或骨头就分别葬在那下面的四个穴中。

一到墓前毛蛋儿便木头橛子似的立定，眼睛盯着某一个墓盖发直。刘年和二柱破案心切，自顾趴在墓面上逐个查看。

左上角是老爷子肖传英的，墓盖完好。

右上角便是毛蛋儿的亲奶正房稽氏。仔细查看，墓盖完好。

左下角是二房刘氏，仔细查看，墓盖亦完好。

就剩右下角那三房李氏的了，不用细看，墓盖被撬开过，盖子下缘的密封胶全裂开了。

刘年显然被肖氏家族这皇马般的豪华阵容给镇住了，不然，他往下的问话不会这么客气——

“请问哪位是你的亲奶？”

毛蛋儿脸上那表情足令所有观者比他本人都难受。

“上边那个。”毛蛋儿答。带着哭腔。

毛蛋儿走后，二柱说：“这小子有点不对劲儿，不应该就这么放走他。”

刘年双手抱胛，眼望窗外，深吸一口气道：

“意外收获，意外收获。有道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虽然不情愿相信人的道德底线会调整得如此低下，但我的眼睛多数时候并不欺骗我。先别打扰他，也不要向别人提起这件事，尤其是不能跟派出所的人说——我想单独和这位孝子贤孙过过手。我倒要看看我刘年的判断力还能不能显灵。噢，对了，你可以当我的助手，正式的。听着，要是咱哥儿俩能在派出所那帮笨蛋满世界疯找这工夫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元凶给提溜出来，那咱哥儿俩别说在公墓的威信哧溜一下子上来了，就算在全市，全省都得……”

第八章 倒霉的骨灰盒(1)

毛蛋儿估摸着离开了刘年的视线，便以能跑得出的最快的速度跑向最近的一个公用电话亭，给铁头打电话。他分析自个儿的通讯工具已被监听。

“铁子吗？这回是肯定完啦，我刚才让人家给带去啦。”

“别着急，一句一句地说。谁带走你的？咋又放啦？”

“公墓的两个人。把我带公墓去了。说我奶骨灰盒被偷了——”

“哪、哪个奶的？”

“三奶呗。他们带我去坟前看了，正好就是我那败家三奶呀！”

“妈的真演砸啦。报案没？破案没？”

“报案了，还没破。破了咱不也就完了嘛！”

“别说了，警察找到你了吗？”

“没有。”

“有黑道的人找你吗？”

“眼下还没有。”

“那就好，一切都还有救儿。听着，指令有所改变，你马上回家等我，我马上就到。”

要是到了这个份儿上我还不把几天前发生的有关情况通报与你，那你没准会说俺东北人都不仗义。

P计划开始的那一天都发生了些什么呢？从这一天的大清早开始说起吧。

铁头毛蛋儿这天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便杀奔罗锅山公墓上项目。

这项目就是前一天铁头站在宽敞的大窗户前设计出来的那个。被毛蛋儿认定为“缺德的小项目”。

七点整，项目开始运作。

那时候公墓山门两侧站满了卖鲜花供品的人，西侧从上往下数第六位站着的便是项目的总设计师铁头。

他脚底下摆着大量鲜花和少量供品。生意不错。

考证老哥发话了，这项目的确太小了点吧，忙活一天也就能挣顿酒钱。然而，这活儿咋说也和缺德扯不上边呀。

别忙着下结论，先找找毛蛋儿吧，这工夫他干啥去了？

忙着呢，在忙着进货。

进货地点照说也不远，就在后面山沟里。并且，进货并不需要付钱。

上坟的人把鲜花和供品摆好后，行俩礼磕俩头再烧两炷香便走人了，墓盖上的那些东西完好地摆在那儿。骨灰盒里的先人肯定不能爬出来啃几口苹果、蹂躏几下鲜花。为不暴殄天物，也为了资源的充分合理利用，实现可持续发展，毛蛋儿拎一个大黑塑料兜子，瞄着上坟的活人走出视线之外后，便溜到祭拜现场“进货”。

没人管吗？要是有人管咋能说是“管理不善”呢。

这是很消耗体力的大活儿。你想，一家一家地进货不说，单单从山沟里绕到山门外就足有两公里山路！也仗着毛蛋儿瘦得跟猴儿似的，这要是肚子大点的，一个往返下来就得累趴下喽。

“铁头这王八蛋，到啥时候好活儿俏活儿他都自个儿留着。”毛蛋儿边干边骂。

进来的货多，自家的摊位上用不了，毛蛋儿便向其他摊位批发。

简单地说，就是铁头卖花，货真价实，零售价；毛蛋儿进花再批发，货真价实，批发价。

这话看着眼熟？肯定的。

都是无本生意。愿打愿挨的受伤者永远都是那些张罗着给死人或活人送礼的孙子们。

这些孙子当中就包括刘年，他那两个花束就是从铁头手里买的。

长话短说。说这一天下来哥儿俩这个月的手机费便有着落了。

美中不足的是积压了很多货，到收工时最后一大兜子鲜花没批发出去。

第八章 倒霉的骨灰盒(2)

扔喽？绝对不行。鲜花曾告诉我你怎样走过……这么通人性的好花弃之于荒郊野外岂不是罪过。

最后一次再把它们批发出去，这次是毛蛋儿的主意。

黑灯瞎火的批给谁呀？花店。

地点选在市内新城区的桂竹苑附近。

你知道那里有个烟酒一条街吧，烟酒一条街的并排就是花店一条街。为啥这附近左一条这个街右一条那个街呢，这叫做牵动效应。桂竹苑本叫贵族苑，那里面住的似乎全是贵族……后来好像上边下了个什么文件，说是不允许起这等刺激人的名字，聪明的开发商才改了个谐音的名——桂竹苑。

天大黑的时候哥儿俩扯着个大黑塑料兜子到花店一条街来踅摸，几番考察后确定了一个客人不多的叫做天缘的花店作为合作方。

小项目就此牵出了大项目，那个装着惊天大听的小盒子就在这个天缘花店门前落入铁蛋之手。

他们当时站在马路对面，正要横跨马路进花店，这时，一辆黑轿子停在了花店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高个男人，戴着个滑雪帽，支着衣领。铁头凭借多年练就的敏锐观察力，当即判断出他是个开车的新手，车停得离马路牙子太远，还没锁车门。没锁车门有可能是因为车里面还有人，但离马路牙子太远可就绝不是老驾驶员所为了。

铁头边把刚才观察的心得讲给毛蛋儿听，边和后者扯着兜子过马路。可以看见那个男人正在店里挑花。

转眼走到了车跟前。车没贴太阳膜，可以清楚地看见那里面并没有人。

两人在车边站住了。他们是想等那男人出来后再进去。谈这样一笔大生意最好不要有外人在场。

铁头盯着花店里的那个男人说：“你看那大哥，一身名牌，肯定是个有钱的主儿。”

毛蛋儿说：“就他那一身破衣服，灰不溜秋的，也看不出来比我的强多少呀。”

“这你就外行了。前几天我和一个朋友去旁边的名品一条街逛，在一个意大利名品店里就见过他穿的这种棉夹克。你猜多少钱？说出来吓死你——两万六千块！”

毛蛋儿的下巴颏子一下子咧多长。在这下巴颏还未归位的当儿，铁头一伸手，轻轻拉开了眼前这辆车的后排车门。

“你、你这是干啥呢！”毛蛋儿见状赶忙收回下巴颏，小声阻止。

铁头置若罔闻，自顾探头往车里检查一遍。没有皮包之类，只在这后座上放着一个半瘪着的塑料方便袋。铁头眼尖，看清那方便袋上印着某个饭店的字号。不用说，这是那位有钱大哥刚从馆子里打包的东西。

铁头伸手拎出了那方便袋，然后轻轻地关上车门。又一扬手，把方便袋扔进了装货的大黑兜子。

“这样的主儿打包的东西没孬的，除了海鸡螃蟹就是排骨鸡翅啥的，咱哥儿俩也该开开荤了。”

正说着，那有钱大哥出来了，怀里抱着一大捧红玫瑰。花店的女老板一口一个大哥再见地往外送，那大哥头也不回地低头往外走。铁蛋二人赶忙绕开汽车进花店。毛蛋儿又吓得心咚咚跳。

车开走了。

女老板年轻漂亮嘴又甜，一看就是个见过世面的主儿。毛蛋儿的毛病就是见着漂亮丫头便走不动道儿，谈生意的工夫一双色眼上上下下总在人家丫头的脸和胸脯子一带绕晃。

“刚才那大哥挺猛啊，买那么多玫瑰，桃花运不得咋旺呢！”毛蛋儿没话找话。

女老板嫣然一笑，没答理他，继续有板有眼地和铁头谈生意。

这丫头不是一般人。从打铁头和毛蛋儿一进门，人家那一双美目便把二人的来路看得明明白白。

“你们这些花一看就是用过的，并且肯定是上坟用的。咱且不说吉利不吉利，我这儿出售的主要是喜庆用花，你们这些花我基本上不需要，你们还是另选别的家吧。”

丫头这么说的工夫铁头注意到她家花架子上摆着不少和他们兜子里相同品种的花，便明白这丫头是个把人往死路上逼的高手。

最终，货到地头死的铁蛋组合以十五元的天价将这满满一大兜子论分量足有百十来斤的上好鲜花卖给了丫头。

丫头略有河北口音，铁头便暗骂：“妈的，全国各地的狠人儿咋都到西六沟来报到了呢！”

心情不好，临走时差点没把那带贼腥味儿的打包方便袋落在花店。是丫头追着送出来的。

“这小B，真他妈漂亮。”

毛蛋儿一出花店便发感言。铁头嗤了一声，说：“看起来你还没见过真正漂亮的。”

第八章 倒霉的骨灰盒(3)

当时毛蛋儿还未见过瓜瓜的脸，便心说，你那个瓜瓜比这个老板都漂亮不成？

两个人在旁边小卖店买了一瓶二锅头、两把挂面，然后打车回毛蛋儿家。这一天哥儿俩收获不小，奢侈一下也是应该的。

注意到没有，酒买了，主食也买了，副食咋没买？有安排，方便袋里有现成的。不是海鸡螃蟹就是排骨鸡翅啥的。

回到了那栋有着百年历史的老房子。毛蛋儿去外屋煮挂面，铁头在屋里打开方便袋，准备往外拿海鸡螃蟹啥的。

靠，袋子里并没有好吃的，只有一个装手机的纸壳盒子。

虽说眼下铁头并不缺手机，虽说不见海鸡螃蟹令他很失望，但有了总比没有好。打开看看吧，有钱的大哥哪有孬玩意儿。

他打开了那个盒子。

一分钟后他岔了声儿地喊：“毛蛋儿，面条先别煮啦，快进来看看！有重大的意外收获！”

毛蛋儿飞跑进屋。于是两个人瞪圆了眼珠子一件件地仔细翻看那盒子里的东西，铁头那放盒子的大腿抖个不停，毛蛋儿那翻东西的手也抖个不停。于是，有学者气质的毛蛋儿哆哆嗦嗦地说出了那句名言：“我奶说过，要是你四圈没开和，那就说明有一个大听在第五圈等着你。”

于是毛蛋儿向铁头附耳说了一个藏盒子的绝佳妙处。于是毛蛋儿又为下一步的行动起名叫做“P计划行动”。

你全知道，不用我说了。

啥，还有不知道的？对不起，实在抱歉，那小盒子里究竟装着啥要人命的东西，我肯定知道，但现在确实不能告诉你。凡事都有规则，我要是违反了规则，这书的后边许多页就都没法写了。请理解。

噢，考证老哥发话了：还有一个重要问题不知道呢。毛蛋儿究竟向铁头附耳说了些什么？也就是说他们把那个狗屁小盒子藏哪儿啦？我还等着公布答案呢！

的确，是该公布答案了。

其实，聪明的你应该早就有了答案，但可能没有把握。是检验一下的时候了。

听好了，毛蛋儿说的那个最隐蔽、最安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就是他其中一个奶的骨灰盒！

你猜对了吗？你是在第几个机会猜中的？噢，你本来猜对了，后来又改错了。

倘若你果真是在第一把便毫不迟疑地给猜中了，得，铁头等“P计划行动”的参与者肯定已经走在去你家焚香而拜的路上。等着吧。

书归正传。说那铁头和毛蛋儿就着一头紫皮蒜吃光了一盆清汤面，然后便装备停当，趁月黑风高，奔对面罗锅山公墓去寻找毛蛋儿他奶的墓穴。

毛蛋儿的重要装备就是那一细一软。

那夜刮着小东北风，很冷。两人不敢走山门，大狼狗就拴在那附近。奔东山，顺山坡上的放羊小道下到公墓的山坳里。开始的时候并没咋害怕，后来到了墓区，进了鬼窝再加上心里有鬼，哥儿俩但觉得四周风吹草惊、鬼影憧憧，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发憷。为壮胆，毛蛋儿说铁子，我给你讲个荤笑话吧。铁头说拉倒吧，要是把旁边的女鬼给听乐呵了，跟着你回家天天缠着你讲那可就麻烦大了。

正说着，一只黑糊糊的东西呼一下子蹿至前面的小路当中，也不叫，只用一双蓝幽幽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两人吓得是魂飞魄散，尤其是铁头，别看这猛人儿对付阳间的活人一套一套的，对付妖魔鬼怪啥的可就差远啦。这一吓差点没尿了裤子。倒是毛蛋儿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一记土疙瘩飞将过去，那物倏地不见了。

“是、是鬼吧？”铁头惊魂未定，磕磕巴巴地问。

“不像，是四条腿的。不是狼就是狗，要不就是野猪狐狸啥的。”

“要不，咱回去？哪天再来？”

铁头打退堂鼓了。

铁头这么一说，毛蛋儿的胆子反倒大起来，他鸡胸脯一挺，说：“我说你平时胆儿挺大的，今天咋像个娘儿们似的了？告诉你，这世间啥最可怕？不是豺狼虎豹，也不是鬼。是人！准确地说是活人。人最坏，最可怕。谁最老实？就是边上这些骨灰盒里的死人！它们可不会钩心斗角坑蒙拐骗啥的。你见着哪起刑事案件有到这儿来找凶手的？它们要是不老实，不早吵吵着群体上访要求改善居住条件啦，这可是一万多号啊，都得把市政府给围得水泄不通。”

一套一套的，好像“第五圈大听”和“P计划”的灵感还在延续。其实，他何尝不是在给自个儿壮胆。不过你还别说，这一番高论下来，两个人头皮上的头发都稍稍软了一些，刚才都像钢针似的扎煞着。

终于摸到了一区。毛蛋儿从大羽绒服里掏出那细设备，打开，很快找到了他爷肖传英的墓。

第八章 倒霉的骨灰盒(4)

铁头没有大羽绒服，连吓带冻已是浑身上下直打哆嗦。他捧着那小盒子，催促毛蛋儿快点。

可毛蛋儿并不急。但见他将那发着柔和冷光的美式小手电放在墓面上，然后倒退两步，双膝跪倒，对着墓碑咚咚咚嗑了仨响头。礼毕，并不起来，跪在那儿念叨：“爷，各位奶，不肖子孙毛蛋儿来看你们了。这个钟点，你们四位老人肯定又在打麻将，孙子我前来打扰真是万分惭愧和不安。奶呀，我从小就知道你最烦的就是别人在你上听的时候打扰你，可孙子我也知道你最稀罕的就是我，小时候只有我敢在你打麻将的时候往你怀里钻。要是换了别人，你早一顿大烟袋给凿跑了。你在世的时候孙子我没好好孝敬你，你死了孙子也没尽啥孝道……奶呀，我现在终于有了一个挣大钱的大计划，我就是为这计划才来打扰你的。你别生气，等我把计划完成了，我给你和我爷的碑上都换成金字——”

“得啦哥们儿，小词儿太感人啦，我受不了，咱快开始吧。”

铁头的确很感动，的确很受不了。

毛蛋儿坚持把该表达的表达完，之后站起身，拍拍土，又从大羽绒服里掏出一把大号螺丝刀。

好像犹豫了，螺丝刀在三个奶的墓盖上来回晃。

“看吧，这就是封建的一夫多妻制的遗患。下手吧，随便挑一个开撬！”铁头对毛蛋儿如此磨叽很不满意。

“随便哪行。”

毛蛋儿边说边将那螺丝刀伸向右下角的墓盖，吱啦几下便划开了墓盖下边的密封胶，然后回头喊铁头：“快来伸手啊，这石头盖子死沉死沉的，我一个人哪搬得动。”

于是哥儿俩使出吃奶的劲儿连撬带搬，终于把那墓盖给挪开了。注意，两人都戴着手套。

听好喽，撬开的这个墓穴正是毛蛋儿的三奶，也就是省城那个副厅长的亲奶李氏的。

铁头把骨灰盒抱了出来。深色玉石的，很沉。看来骨灰这玩意儿很压秤。

刚要开骨灰盒的时候，毛蛋儿出了点问题，肚子急疼，要拉。

各位，不是我爱发感慨，事实的确常常如此，最不起眼的突发事件往往会改变历史之进程。

眼下毛蛋儿这一泡稀屎就是那改变历史进程的突发事件。如果没有这一疼一拉，那往后的故事将会是另外一种结局。肯定的。

那位说了，毛蛋儿这屎咋来得这么是时候？不早不晚的。原来，毛蛋儿自小肠胃不好，吃急了或吃呛着都会闹肚子，不然咋能长了快三十年了还老在一百斤上晃呢，跟闹饥荒似的。今晚的面条吃急了，上山时又让东北风儿给戗着了……

毛蛋儿捂着肚子离开时嘱咐：“把小盒子直接塞骨灰盒里就行，要是塞不下就把骨灰往外倒点儿。”

毛蛋儿自去方便不提。单说铁头打开那骨灰盒，扒拉一下，满满的，没闲地方。咦？不对，里面咋还有硬东西呢？用毛蛋儿那美式小手电仔细照，发现骨灰盒里竟放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白色粉末，肯定不是海洛因，骨灰是也，另一个装着一堆大小均匀的硬块，不知何物。

“又有意外收获？”

铁头边想边把那装着硬块的塑料袋拎了出来。

打开，照照。大吃一惊，心说果真又有意外收获。

他认得这袋子里的东西。从小就认得。

这东西原来一直用一张破鹿皮包着，放在毛蛋儿家上屋的过梁上。他奶平时不让人动，只有大年初一的时候才允许拿下来，那时家中老少先是把玩一番，继而再追忆一番，然后便哗啦一声摊开，码好，开玩儿。

是一副麻将。玉石的，浅绿色，比一般的麻将小很多。

那时候铁头三炮儿常常长在毛蛋儿家，他家地瓜窖里有几个蛤蟆全都一清二楚，这等金贵的东西还能不知道。

据说，这是毛蛋儿他爷在临死的前一年从一个佛山人手里买的，花了四块大洋。别以为四块大洋是个不起眼的数儿，要知道，那个时候的钱实，四块大洋能买一头驴呢。

那麻将埋里埋汰的，条饼万啥的都被油渍子给糊平了。虽然它当年能值一头驴的价儿，但显然老太太看重的是它的纪念意义，那是一代豪强肖传英留给她的唯一一件纪念物。

“毛蛋儿这小子，怪不得过梁上的那包东西不见了，原来埋他奶坟里了。有孝心！”铁头心里念叨。

边念叨边扒拉了一下袋子里的麻将。这一扒拉又扒拉出了新发现，毛蛋儿他奶生前的那支大烟袋上的两个重要零部件也在这里，烟袋锅和烟袋嘴。烟袋锅是铜的，烟袋嘴是玉的。

“这小子，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埋这儿干啥，招贼咋整。老太太现在是能打麻将呢还是能抽烟？”

第八章 倒霉的骨灰盒(5)

铁头这么想着想着，冷不丁地想起了一个重要问题：不对呀？按排序这个坑里面装的应该不是他亲奶的骨灰盒呀！

他停了手，纳闷了好一阵儿。后来想通了，这个破公墓管理不善，肯定是公墓那帮败家小子稀里糊涂地给装错了。唉，也怪他们家的骨灰盒太多。

那边毛蛋儿有了动静，大概是完事了。就在这一刹那铁头产生了一个不太够意思的想法——他要把那装着麻将和烟锅烟嘴的塑料袋匿下。

“反正骨灰盒里的地方也不够，不扔这些东西也得扔骨灰……都是留念想儿的东西，扔了多可惜，留着吧。”

这么想着便把麻将袋子塞进了大衣兜里，再把那装大听的小纸盒子放进腾出来的空间，正好。

他心里的真实想法是这样：一头驴现在能值五六千块，按等量代换原理，再扣除折旧率和通货膨胀率，这副麻将照说咋的也能值个上千块。即使值不了那么多，卖个几百块钱总应该没啥问题，总比埋在这里闲置强。有钱还不买半年闲呢，这要是把它们放在这儿闲置到海枯石烂，那肖老爷子当年的四块大洋不就白花了吗？

这样想时他没忘了提醒自己，卖了钱时一定得分毛蛋儿一半。不，一大半，四六开。

毛蛋儿回来了。他是孝顺又讲究的人，坚持走到离他爷的墓二十米以外，估计先人闻不到臭味时才肯蹲下。

“整完了吗？”毛蛋儿问。

“完了，正好装下。没用倒骨灰。”

离开时铁头泡毛蛋儿：“你小子私心挺重啊，为啥不舍得撬亲奶的墓？撬的大概是你三奶的吧？”

毛蛋儿没答理他。

这时候山门那边大狼狗叫唤了，很凶。哥儿俩赶忙加快脚步往山下溜。

几分钟后肖家的墓地又迎来了另一位拜谒者。

那人摸黑儿熟练地抠开三奶李氏的墓盖，拿出骨灰盒，再把墓盖放回原位。之后便夹着这个刚刚被折腾过的倒霉骨灰盒消失在夜幕中。山门那儿大狼狗没好声儿地叫。

派出所所长到现场勘察时，聂权曾问：“这墓上有四个盖，盗贼为啥单选右下角的撬呢？”科班出身的小所长这样回答：“这个盖的位置干着最顺手。”

第九章 白加黑行动(1)

现在，铁头和毛蛋儿又站在毛蛋儿家宽敞的大窗户前。不同的是那窗户上拉上了厚窗帘。外面天还没黑。

“这人要是倒了霉，喝口凉水都塞牙缝子。咱哥儿俩这回看来是彻底演砸了。玩吧，玩火烧了自个儿的屁股！”

毛蛋儿虽然也算得上是久经考验，但这事搁谁身上谁不泄气？

“要我说咱哥儿俩得赶快溜。敢盗墓的肯定不是凡人，人家要是发现了骨灰盒里的东西，顺藤摸瓜就能找到咱们。弄不好，咱哥儿俩的小命都得搭上。”

毛蛋儿愁得几乎要哭了。

看来P计划要流产。流产不说，整不好母子都不平安。

计划的主持人铁头也失去了往日的镇定，耷拉着小细脖子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到这份儿上，恐怕所有人都对这对倒霉鬼不抱希望了，特别是对铁头，还首领、还酋长，屁！一筹莫展去吧。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告诉你，你要是真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你低估了铁头。

但见酋长掐灭烟头，愁眉苦脸地问毛蛋儿：“你说他们有没有可能不打开骨灰盒？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就发现不了那里面的东西？”

“这种可能性太大啦，没准儿他们把骨灰盒扒出来之后直接埋在别的地方啦。不、不过铁子，咱哥儿俩的命现在可是攥在盗墓的这王八蛋手里啦，他即使是只有百分之一打开那骨灰盒的可能，对于咱哥儿俩来说也将是百分之百的灭顶之灾呀。”

“有道理，”铁头脸上的痛苦表情慢慢消失，“毛蛋儿，你先别忙着说灭顶之灾啥的，你的思维方式有问题。凡事要把想办法解决困难放在第一位，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琢磨克服困难的办法。知道不，这是名言。我问你，要是像你说的，盗墓的没打开骨灰盒，那我们该怎么办？”

“那还能咋办，冲西方磕仨响头，平安无事地过下半辈子不就完了。”

“错。你甘心咱哥儿俩的心血就这样付之东流？”

“不甘心又能咋样？”

“咱俩亲自去找、去破案。一定要把它找回来，把属于咱俩的财路找回来！”

酋长的感觉回来了。铁头目光变得坚定。

毛蛋儿长叹一声道：“就算你狠，我听你的，明天就扛着镐满山去找。可、可要是人家已经开了盒呢？那你有对策吗？”

“没有我就不叫铁头。”铁头狠狠地咬了咬牙，“我问你，盗墓的要是发现了盒子里的那些东西，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啥？”

“是啥？当然是拎着片刀或无声手枪来找咱俩呀！场面一定很血腥，先拷问那些东西是从哪儿弄来的，然后便嚓嚓嚓砰砰砰杀人灭口。”

“闭上臭嘴！你个废物点心，除了不吉利的屁话，你还能放点好听的不？”

不怪酋长发火，欠。

“换思路！想，他得到哪儿找咱俩？”

毛蛋儿属贱皮骨的，不打不骂不舒服。现在舒服了，想的问题也上道儿了：“我想，应该、应该去公墓找线索吧。对了，第一站肯定是去我奶的墓那儿查坟主的名字，第二站是去公墓管理处查我的住址！”

“完全正确，可以加十分。过来，听我布置工作！”

铁头一抬屁股坐到炕头上，毛蛋儿赶忙坐在炕沿上。

“总原则——绝不放弃。所谓富贵险中求，想和七小对就得冒关门点炮的风险。工作思路——两手准备、双管齐下。具体工作内容如下：白天拿着锹镐出去找，晚上拎着镐把子蹲在你奶墓后面蹲坑儿，简称白加黑行动。在这白加黑行动之外，还有两项十分重要的辅助行动。听好了，一是要秘密潜入公墓档案室把你的名字删掉。这活儿必须抓紧，要是盗墓的赶在咱前面那可就坏菜啦。二是要按P计划行动的原设计，抓紧查出丢东西的那个大个子的来路。找到了他，即使骨灰盒里的东西永远也找不回来，P计划也有望完成一半。并且，要是真有啥祸事，他还可以给咱俩当垫背的。”

听完这一番工作部署，毛蛋儿再一次被首领之临危不乱和险中求胜的胆略所折服，被其缜密的工作思路所折服，从而信心倍增，从而小脖儿重新挺了起来。

第九章 白加黑行动(2)

于是提了一个极有价值的问题：“有一个问题，就是咱们拿着镐把子在我奶坟边蹲坑儿，要是真把盗墓的给蹲来了咋办？咱还能把人家给杀了咋的？”

“说对了，该杀就得杀！”

铁头眼冒蓝光地说。大概嫌说得不过瘾，还用右掌嚓地比画了一下刀斧手的劈砍动作。见毛蛋儿吓得下巴颏子又耷拉了下来，便收回手，补充道：“有道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在这种你死我活的生死较量中，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所以——看你吓得这个熊色，还没真杀人呢，就要尿裤兜子了。告诉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杀人。我的思路是，抓住他之后先严刑拷打，折磨他，让他供出东西藏在哪儿。东西收回来之后再研究下一步的处理方案，或者挖坑活埋或者交给公安局法办。”

“严刑拷打”、“活埋”这几个生猛小词儿越发把毛蛋儿整得小脸煞白。

“我、我身子骨单薄，这样的力气活我怕不能胜任。”

“那好，”铁头截住他的话，“可以照顾你。这样吧，咱们分一下工：白加黑行动中你负责白，我负责黑。两个辅助行动嘛，对不起了，全由你去完成吧。”

这种时候就是再分给毛蛋儿二十个辅助行动他都会不打奔儿地接受，只要不让他去“严刑拷打”和“活埋”。

见毛蛋儿接受了任务，铁头叹了口气说：“我何尝不想干白班呢，你小子知道，我从小就最怕鬼，那天晚上那个四条腿的东西差点没把我吓背过气去。再上山，我还真他妈的犯憷。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为了事业嘛。”

双手一摊，跟演电影似的。

“别害怕，今天晚上我陪你上山。别误会，我加个夜班，去公墓档案室删我的名儿。”毛蛋儿说。说完又惦记铁头那大活儿，便又问：“你、你那蹲坑儿的活儿一个人能忙过来吗？没准儿人家来的不止是一个人呢。要是那样的话你个小体格儿还不得让人家给收拾喽。”

铁头嗯了一声道：“看来人手的确是紧了点儿。不过好在咱还有预备役。”

“啥预备役？在哪儿呢？”

“三炮儿呗。”

“你不是说他靠不住，往后的项目都不加他了吗？”

“上次三炮儿明确地告诉过我再有啥项目加上他一个，看来这小子是想明白了。况且，咱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高。三炮儿壮得跟牛犊子似的，严刑拷打和活埋啥的正适合他干。”

“不过，你可给我记住喽，P计划的细节一概不准跟三炮儿讲，咱们只按工作量付他报酬就行了。多付点都没关系，只要不让他知道核心机密就行。”

于是便给三炮儿打电话。

三炮儿正因馆子门和捉奸大Party而郁闷，听说有项目邀他加盟，乐不颠儿地赶来了。

从打一睹瓜瓜芳容，特别是从打被瓜瓜的小手拎出床外进而一睹瓜瓜那完美性感的小光身板……曾经沧海的三炮儿竟然眼前二十四小时地晃着瓜瓜的影子。参加铁头毛蛋儿的项目，看来是分散注意力的不错的办法。

历经磨难，三剑客重又走到一起。铁头也是性情中人，按捺不住激动，加之肚子又开始叫唤，便向毛蛋儿提建议（注意，是建议，不是指示）：“毛蛋儿，你看咱哥儿仨又要携手创大业了，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是否应当喝点酒？有道是高朋满座不饮酒，有负人和嘛。”

“应当，太应当了。正好我这儿还有一瓶现成的二锅头。”毛蛋儿也来压了。

“那好。可下酒菜呢？”

听铁头这么一问，毛蛋儿的压立马泄了一半，他知道铁头打的是啥主意。

不用铁头亲口说，三炮儿发话了：“你家院子里不是现成的吗？咱就不杀猪了，麻烦不说，还吃不了。那些芦花鸡不错，杀一只吧。要不就弄一只后院的兔子？”

三炮儿不知死活，一下子把前后院的活物全都给点到了。

毛蛋儿刺棱一下子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喊：“不行，绝对不行！我老婆走时交代过，院子里的这些活物们别说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是掉了一斤分量也得拿我的肉去补。这要是给杀死一个，人家不得拿我的命去顶呀！”

活物没吃成。

但晚餐总得吃。一锅清汤挂面一头紫皮蒜外加那瓶五十六度的二锅头。

出发，趁月黑风高。

兵分两路。毛蛋儿够意思，把大羽绒服让给了三炮儿。反正他今晚干的是钻窟窿倒洞的活儿，穿厚了也行动不便。

既然是兵分两路，那咱也就话分两头。

第九章 白加黑行动(3)

第二天，铁头三炮儿在家补觉儿，毛蛋儿红着眼睛去山上找骨灰盒。

在山顶上休息的时候远远地望见山坳里那公墓办公室前的广场上来了很多人，乱哄哄的。毛蛋儿心说不会是盗墓的派人来强闯档案室查我那败家哥哥的手机号吧。

他哪儿知道，从他扛着镐上山开找的那一刻起，山下一架高倍望远镜便锁定了他，就连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方便的举动都没能逃过望远镜主人的眼睛。那望远镜是从公墓办公室的某一个小窗户里伸出来的，主人正是现任处长正面人物刘年。

望远镜是二柱从城里的古董地摊上买的，正宗俄罗斯货，整整花了二百五十块。

看着毛蛋儿满山像模像样地搜寻，刘年出了声儿地骂：“小样儿，戏做得还挺足，想跟你哥我玩儿，你还嫩了点儿！”

二柱推门进来，也想凑过去看，刘年头也不回地喊：“干正经事去！要是不能按计划天黑前完成任务，你这个助手就自动免职了。”

啥任务？谁也不知道。

白加黑行动当中的白班很无聊，咱就不细说了。反正一天下来毛蛋儿累得腰硬脖子软，但狗屁也没找着。

夜幕又降临了。

我说这话你肯定相信，很多好玩的事都发生在夜幕降临之后。所以咱们就重点说说这天晚上发生的事。

赵忠祥语录：夜幕降临，对于人类，这是休息的信号，然而对于许多动物来说，黑夜才真正是它们自由自在的时刻。它们在黑夜里进食、搏斗、交配……

三剑客铁头、毛蛋儿、三炮儿是人不是动物，尤其不是夜行动物。所以他们在天黑之后只是简单地进了点食（清汤挂面加大蒜），并没干啥搏斗、交配的大活儿。

不对！搏斗了——A路人马。

当晚的行动还是兵分两路：A路继续上山蹲坑，B路去城里完成第二项辅助行动，寻找那个穿名牌开轿子买鲜花的高个有钱大哥。

因是兵分两路，所以咱还得话分两头。

这回先表A路人马铁炮组合。

这哥儿俩吃过清汤挂面后便扛着镐把子出发，趁月朗风清。

今儿个是西六沟市入冬以来难得一见的好天儿，晚上虽然还很冷，但是月不黑——有月亮，上弦；风不高——微风。

A路人马在埋伏地点蹲定，继续瞪圆了眼珠子扫描月光下那一排排黑黢黢的墓碑。

为了不误事儿，铁头今晚是滴酒未沾。他有预感，预感到今晚将有重大事件发生。

九点前一切都很平静。九点钟的时候出事了，这事儿一出，差点儿没把A路人马的精神都给整崩溃喽。

那时候哥儿俩正昏昏欲睡，猛然间听得眼前的墓里面传出了一阵哗啦啦的洗牌的声音！！

真真切切，哗啦啦的洗麻将牌的声音。

想想吧，你要是铁、炮之一，你会作何反应？

那一刻，铁炮组合刺棱一下子跳了起来，七魂六魄也同步飞出体外。

铁头今天特意穿了一身警察的行头，制服大棉袄加上大盖帽（从劳保商店买的，计七十块钱），那一刻竖起来的头发把大盖帽顶得沙沙直响！

声儿住了。哥儿俩的魂魄小心翼翼地归体。

“咱听错了吧？”三炮儿问。

铁头没吱声。显然，他心里有鬼。

像回答三炮儿似的，墓里面又哗啦啦一阵乱响！

这一下可不得了啦，二人但觉得耳根子后面飕飕直冒凉风，前后心的冷汗刷刷地往下流。

铁头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随即跪着往前挪了几步，冲那墓碑捣蒜般地磕头，口中哆哆嗦嗦地念着祷告词儿：“奶呀，你是我的亲奶！铁头不孝，干了天打雷劈的勾当。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您老人家的东西给匿下。我知道您老人家平生最喜欢那两样东西，少了一样都不行。可孙子我由于平时不加强学习，忽略了道德修养，一失足干了这种千刀万剐的缺德事儿。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我这种败家玩意儿一般见识，我明天就把那些东西给你送回来……”

这番话把学着他的样儿跪在后面的三炮儿吓得更是两眼发直。坏啦，这小子已经那个啦。

不过你还别说，这一番祷告还真管用，声儿没了。

第九章 白加黑行动(4)

铁头惊魂甫定。他认定是老太太原谅了他，便又得寸进尺：“奶呀，其实你也不能把账儿全记在我铁头一个人身上。往骨灰盒里藏东西的馊主意是毛蛋儿出的，要是没他的馊主意，我也不会匿你的那些东西，没准儿盗墓的还不会偷你的骨灰盒呢。所以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你的亲孙子毛蛋儿呀。”

故事讲到此处，有一件事必须要有所交代了。

那就是第三章讲到的毛蛋儿他奶的后两条遗嘱。

听好——

第三条：房梁上那副麻将你留着也没啥用，就给我带去吧，我和你爷他们正好凑一桌儿，没事玩玩能解解闷儿。

第四条：奶一天也离不了烟袋，你也给奶带去吧。

就这么简单。除了这四条简单的遗嘱，老太太走得无牵无挂。

还得再回顾一下新墓落成那天的情景：

那天，刚要举行骨灰盒入穴仪式时，毛蛋儿不争气的肚子又疼了，要拉。便飞跑去拉。拉舒服了回来时，墓盖刚刚盖完，正是时候，啥也没耽误。磕头时毛蛋儿的祷告词感人至深，“奶呀，你交代给我的事儿我全办啦，你就安心地在这儿住吧。爷呀，我奶这一来，你们几位就不再三缺一啦……”

回顾完毕。

再说眼下。得寸进尺的铁头一通推卸责任的小词儿扔出去之后，邪了，那墓里鸦雀无声了。

铁头心里没底儿，心说老爷子老太太们你们可千万别吓唬我，你们要是正在算钱结账啥的就先告诉我一声，不然待会再哗啦一响我非得吓过去不可。

还好，没再响。三炮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念叨：“我的妈呀，这不要出人命吗，我不干了。”

然而，来不及了。

何以见得？

请往西边看，啥也没看见？那听见啥动静没？

听见了。铁头耳朵好使，先听到了。他向三炮儿嘘了一声，三炮儿便不敢再磨叨。俩人随即蹲回柏树下，支着耳朵听那动静。

“嗖，嗖——”好像是脚步声，从正西方传来。

三炮儿想，完啦，鬼邻居串门来了。

铁头虽已恢复了理智，但心里还是发虚。他心里念叨，是该来的来了呢还是不该来的来了？手里攥紧了那镐把子，都快攥折了。

星星加月亮的亮度毕竟有限，但也足够用了，可以看得见西边过道上哈着腰过来一个活物。

前肢虽然几乎要触到地面，但能分辨得出是两条腿的。

哥儿俩的冷汗又开始冒。到底是该来的还是不该来的？

近了。还好，是该来的。

没错，来的是两条腿的人，活人。毛蛋儿讲话儿是最坏、最可怕的动物。

哥儿俩算是暂时松了口气。

又近了。个头不高，但挺壮实，长着两条罗圈腿。

这小子一路查着墓碑号，最后，准当儿地摸到了肖传英的墓前。他右夹肢窝夹着一个盒子，骨灰盒大小。

铁头在那一刻终于找到了化恐惧为义愤的感觉。他心说，好啊小子，你爷我等你多时了！两条小细腿立马积蓄了无穷之能量，只待大脑一发出指令，便要一跃而起！

见旁边的三炮儿还一个劲地打哆嗦，铁头便贴在他耳朵上用极小的声音吩咐：“别害怕，听我的口令，按第一套方案行动。”

这时就见那罗圈腿在墓前站定，先放下夹肢窝下的盒子，再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九十度，够标准。

柏树后的哥儿俩看得莫名其妙。

第九章 白加黑行动(5)

礼毕，哈下腰，只一抠，便抠开了右下角那多灾多难的李氏的墓盖。

想干啥？里面可没啥货了呀。铁头想。

再往下看就更有意思了，那小子掀开墓盖，回身端起地上那个盒子，放墓穴里去了。

再一发力，将墓盖又严丝合缝地推回原位。

咦，这他妈的演的是哪出呀？

铁头看不明白，心中不免火起，拄着镐把要往起蹦。

且慢，来人又有动作了，他在衣兜里掏出一支手电，比毛蛋儿的那个粗，肯定是国产的。

“就是你了！”铁头暗骂。

这两天来他无数次推测盗墓贼出现后的场面，眼下这小子的举动终于对上号了，他肯定是要查看那碑上的人名。

铁头的判断相当精准，但见那罗圈腿咔的一声打开手电，瓦亮瓦亮地往碑上照。

说时迟那时快，铁头顾不得向三炮儿发口令，自顾一跃而起，边骂“我操你个——”边抡圆了那四尺多长的镐把子向罗圈腿的天灵盖凿去！

他原计划喊这句词儿：“别动，我是警察！”

那位说了，这铁头昨天不是还告诫手下三炮儿不要往脑袋上造吗？他自个儿咋先违规了呢。

原来，人在急了眼的时候，会因仇恨而产生置对方于死地的心理暗示，这种时候往往是有啥家什抄啥家什，哪儿致命往哪儿造，即使他原本并不想杀死对方。人哪儿最致命？当然是脑袋，不然狙击手们为啥专往那儿瞄呢。俩老娘儿们打架，骂急眼了便伸手去挠那恨之入骨者的腮帮子。此为一实证也，你见过有挠屁股蛋子的吗？

是故，铁头同志这一镐把的落点落得有理。真要出了人命那也是过失杀人。

多亏四周及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铁头手一哆嗦，镐把子的力度顿减。不然的话，罗圈腿立马就得倒下去补肖家那麻局的三缺一。

没错，是警报声。而且还是漫山遍野的警报声，　人极了。还有，探照灯也晃晃悠悠地照过来了。

这，这是咋回事？

现场的三个活人都愣在那里。铁头拎着带血的镐把站在墓边，置头破血流的罗圈腿于不顾，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四下撒摸；头破血流、吓得不轻的罗圈腿跌坐在地上，顾不得擦血、顾不得逃跑，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四下撒摸；已被死人和活人吓得死去活来的三炮儿扔了镐把子，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四下撒摸。

得，刺眼的探照灯光下，但只见肖家的墓周围高低不齐地戳着仨呆鸟，脑袋均按一个频率拨浪鼓似的四下撒摸。

大狼狗的叫声打破了僵局，伴着这狗的叫声，东边冲过来一哨人马，都带着家什。边冲还边喊着缴枪不杀啥的。

神兵天降。不用撒摸了，神兵马上就要冲到眼前了。

仨呆鸟如梦初醒。咋整？跑呗。讲话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三炮儿五肢发达，故动作最利索，只一个并腿跨越便翻过了柏树后面的护坡墙，然后几大步便跑没了影儿。罗圈腿看起来受过专业的抗击打抗突袭训练，怎见得，人家带伤来了个就地十八滚，眨眼工夫便滚下护坡，哈着腰一溜烟儿地跑了，只留下一摊血迹和一支尚亮着的国产手电筒。

铁头可就惨喽。小伙动作倒是不慢，怪只怪他所处的位置恰好在最东边，怪只怪公墓那只昨晚被毛蛋儿麻翻过的大狼狗从一开始便盯住了他。

再往下那场面啥也别说了，现眼透了。

一世英名的、曾谈笑间把德国纯种大狼狗变成盘中餐的铁头，竟被眼前这条杂种叼着裤子，任由一帮连吵吵带喊的杂牌军扭了胳膊、绑了绳子，一路大呼小叫着推下山去了。

再表B路人马毛蛋儿。

毛蛋儿的任务完成得还算顺利。

这天晚上，他骑着自行车按事先设计好的方案去桂竹苑踅摸。

思路很简单：能穿得起两万多一件棉夹克的人物非桂竹苑住户莫属，不到这儿来找到哪儿找，到棚户区找去？

第九章 白加黑行动(6)

桂竹苑前几天才来过，还，还那个过，所以轻车熟路。由于穿得还算体面，还戴着个眼镜，所以在大院里连转了好几圈也并未引起保安的注意。倒是有个蹲在高层公寓墙根的大侠很警惕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

查遍了院子里所有的汽车，没见着有那个样式的（那天太仓促，没记住车牌号，只记得车头的标志是一个小于号。后来请教三炮儿，得知那是日本车，叫凌志）。便转移。按计划去马路对面那几个“一条街”去踅摸。这个钟点，没准儿那大哥正在足疗馆舒服呢、正在名品店购物呢、正在烟酒店批发呢，或者正在花店里买花呢。

结果几个“一条街”都逛得差不多了，也没见着那大哥和那汽车。噢，同样标志的车倒是见着几台，但不是一个型号的。

按计划最后来到花店一条街的天缘花店。

一接近天缘花店，毛蛋儿眼前便现出花店老板那俊俏乖巧的小模样。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毛蛋儿已全然没有前几天那份跃跃欲试的劲头了。有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毛蛋儿今非昔比，人家已经见识过沧海和巫山啦，还都已经差点就跨沧海越巫山……当初铁头说他“看起来你还没见过真正漂亮的”，他还很不服气，现在他不仅服气，还认为此女老板之比瓜瓜，那简直就是寒鸦之对鸾凤。

没有邪心，便没急着进去。

唉，蹲坑蹲坑，就在这儿蹲着望吧。毛蛋儿边想边支好自行车，蹲在花店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抽烟。

还多亏他没了邪心，不然的话……唉，历史又将改变。

就在毛蛋儿抽到第二棵烟的三分之二时，有情况了。一辆黑色轿子开到了天缘花店的门前！

会不会？正是。

下来的正是那位有钱大哥。看不清脸，但从那标板溜直的高大身板和两万六一件的棉夹克上当可准确无误地判断出来。

毛蛋儿刺棱一下站了起来，想立马冲过马路，但控制住了。

又蹲下，远远地望着那花店里的动静。

那大哥这次肯定不是来买花的，他站得离老板很近，显然是在唠些较私密的嗑儿。唠啥呢，毛蛋儿想，这年头孤男寡女如此近距离地交谈，不用问，没好事儿，准是搞破鞋。此判断马上得到了证实，那大哥掏出一个信封啥的交给了女老板，女老板连推让都没推让一下便收下了。把收下的东西放进抽屉时还往窗外扫了两眼，可见那东西八成是钱。

“小B，小费没少收啊！”毛蛋儿骂。

正骂，大哥出来了，小B在后面送。

毛蛋儿赶紧发动自行车助跑，意在汽车发动之前整点儿提前量，要是不整提前量，凭他这国产的人力装备就是累吐了血也追不上小日本那四个轱辘的小于号。

这一着急可不打紧，啪嚓摔了一跤。

好在马路上人不多，也不见有漂亮姑娘经过，不然可现老眼啦。那大哥显然并未对旁边的这起重大交通事故给予应有的关注，一加油开走了。毛蛋儿顾不得疼，一个旱地拔葱跳起来，校正车把（采用传统的用裤裆夹的方式）、助跑、上车、加速，仅在五十米之内便追上了那四个轱辘的玩意儿。

其实这花店一条街只有百十米长，在这种小街筒子里，自行车本来就应该比汽车跑得快。

他有所不知的是，站在花店门口送客的女老板已将他刚才的所有壮举都看得真真切切。这几条“一条街”均装有全市最亮的路灯，比市政府前面那条街都亮。

但见那女老板面露惊悸之色，樱桃小口咧得罗伯茨般大小，赶忙用小手捂住了。转眼间，她锁了店门，飞身跃上门前的一辆电动自行车，刷地去追毛蛋儿。

看不明白？没关系，眼下我也看不明白。

花店一条街的对面就是桂竹苑，中间隔着一条六车道的干道，那辆凌志此时正在等信号灯，毛蛋儿是好市民，也像模像样地支着腿儿在旁边等信号灯。

要说电动自行车可真是个最适合搞跟踪的宝贝，没声儿又有速度。建议克格勃CIA啥的都应该人手一台。

女老板的电动车悄没声儿地停在毛蛋儿身后约十五米处（夜间最佳跟踪距离），毛蛋儿毫无察觉。

绿灯亮了，黑凌志打左转向，慢慢开，再右转进了桂竹苑！

毛蛋儿心中有了成就感，俺判断正确。便不紧不慢地跟着。进院，右转，左转，再右转。咦，他娘的咋开这儿来啦？这是洒家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呀！

这儿正是那个你我以及很多人都非常熟悉的美妙地方。没错，就是那栋高层公寓。

那车开进了公寓边上的某个车库。毛蛋儿放好自行车，倚在墙角等。边等边想，这神秘大哥不会和瓜瓜她表姐是邻居吧？

女老板在他身后的另一个墙角等。边等边骂，你们两个乌龟王八蛋，姑奶奶我今晚将你们分别拿下！

毛蛋儿猛地想起了啥事儿，便立马往裤兜里掏，掏了几把终于掏出了一张业已快揉烂了的小字条——正是那张记着地址和密码的宝贝字条。毛蛋儿一直珍藏。

从这晚之后毛蛋儿便让这张字条真正地享受了珍藏的待遇，用原来的工作证夹着，再用报纸包好，放于过梁之上那原来放玉石麻将的位置。

这工夫神秘大哥出了车库，耷拉着脑袋往楼门那边走。毛蛋儿想，男人要是耷拉脑袋，不是阳痿就是有心事，这大哥如此有钱，前几天还买了那么一大捧玫瑰，眼下又泡上了花店的女老板……此兄既不像阳痿也不应该有啥心事呀。

第九章 白加黑行动(7)

看来是别的毛病。

边想边瞄那大哥往ABCD哪个楼门进。恭喜中奖——进的正是B门。

这败家B门，咋这么巧呢！毛蛋儿边骂边火速追上。身后那女老板也火速追上。

那大哥在门前嘟嘟嘟按了一组密码，门开了，进去了。

毛蛋儿随即赶到，照着那小字条嘟嘟嘟也按了一组密码。

门当然开了，便进去了。

其实，毛蛋儿的记性真是太差了，那五位数的密码他照说该背下来才说得过去。

女老板在门关上之后杀到，晚了，想借光来不及了。

毛蛋儿进门后见那大哥正跟一个熟人打招呼，咦，他那声音咋挺耳熟呢？想不起来了。但肯定听过，肯定。这败家记性，都是铁头那两粒假伟哥整的。噢，和那天瓜瓜烟灰缸砸的也有关系，很大的关系。

但他不恨瓜瓜，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嘛。

那大哥进了电梯间等电梯，毛蛋儿在外面磨蹭，他不想和跟踪对象打照面。那大哥可能是纳闷他为啥不抓紧时间进来等，便抬起耷拉着的脑袋往他这儿瞅了两眼。就这样毛蛋儿很不情愿地和跟踪对象不远不近地打了个照面。那大哥长得很潇洒，但面色憔悴。

电梯终于来了，大哥进去了。毛蛋儿火速进入电梯间，注视那楼层号码显示屏。

2、3、4……12……毛蛋儿傻笑，你他妈的难道真的和瓜瓜的表姐住对门？

判断错误，电梯继续往上升：13、14、15……

毛蛋儿不再傻笑。他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事儿呢，和瓜瓜表姐住在同一个单元就够巧的啦。

继续注视显示屏。

19、20停了。电梯停在了二十层。

毛蛋儿刷地转身，以最快的走法儿走出了单元门，他站在楼下仰头往上数，数到第二十层时恰好看到靠右边的那户人家陆续点亮了两个房间的灯。

他知道这个单元每层只有两户，左侧01号右侧02号。由此，他得出了神秘而有钱而忧郁的大哥的家庭住址。

请帮着记一下：

西六沟市新城区桂竹苑小区高层公寓B二十02号。

搞定。耶！

此时那女老板已知难而退，退到桂竹苑大门外的一个角落里蹲坑。蹲谁呢？今晚必须拿下的乌龟王八蛋之一者毛蛋儿。

也幸亏她知难而退，不然的话，以最快的走法儿走出来的毛蛋儿非得和她撞个照面不可。那多尴尬，他们毕竟认识，特别是那女老板，眼睛毒着呢，扒了皮都认识他毛蛋儿的骨头。

好了，这一章就要结束啦。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要提，排在第一号的问题肯定就是这个：乱七八糟的捉奸大Party的那一晚，笑抽了筋儿的黑衣老哥掉下吊柜之后，瓜瓜她表姐、铁子戊她表妹的卧室里究竟又献演了哪些续集？或者说那场演出究竟是如何收场的？

毛蛋儿那天竟没和谁谁谁照过面？不可思议。

各位莫急，很快就会有所交代。

到目前为止大家知道楼上那位神秘有钱又忧郁的大哥是谁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