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沉的舰炮

雪亮军刀
简介 不沉的舰炮，不灭的军魂
谨以此文献给抗战当中血战八年的中国海军官兵！
他们是一群被任何史书都轻描淡写的英雄。
他们是一群被这个物欲时代所遗忘的男人。
他们即使没有战舰，
即使没有精良装备，
即使破衣烂衫，
即使是打到最后一人，最后一发子弹，最后一滴鲜血！
他们仍然顽强地打了下去。
在抗战胜利的游行队伍中，他们举着的条幅上只有两个大字：海军！

一、 一九三七年，江阴
残阳西沉，晚钟划破天涯……
远远走过来一群国军绿、德式盔，看上去像是国军的嫡系主力部队。张定海心里一阵狂喜。
“先停停，我过去找他们帮忙。”张定海招呼了一下丁晓峰。
“好吧，兄弟们，先停下来。”丁晓峰擦了擦汗，一脸的油污。
张定海三两步跑了过去，迎面走过来的这支部队看来确实是国军的主力部队，抬着伤员和给养，看上去正在后撤。
“兄弟，你们是陆军的吧，我是一舰队的，找你们长官。”张定海拦住了走在最前面扛着军旗的一个士兵。
“陆长官，有人找。”那个士兵的声音听上去还挺稚嫩，估计年纪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张定海，然后对着队伍后面喊。过了一会儿，队伍后面走过来一个挎着花机关枪的军官，一脸疲惫，看领章是个中校。张定海心里说，看来就他官最大了。
“兄弟好，我是陆平，兄弟是海军的吧。”陆平说，他也是刚从前线撤下来，眼前的张定海穿着海军的军服，但没戴帽子，袖子卷的老高。虽然是第一眼，但陆平就不由得对张定海有了点好感。张定海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刀条脸，眼睛细细的，脸上写着读书人的和善以及军人的严谨，看上去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军官。
“对，我是一舰队的，张定海，奉命来受江阴防线。兄弟这个连是刚下来的吧。”张定海试探着问。
“我们是一个营。”陆平平静地说。
张定海一下子楞住了，队伍看上去最多一百来人，他没有想到陆军打得这么艰苦。 “你们伤亡这么大？”
“没法子，鬼子火力好，成天不停的轰炸，天上有飞机，地上有坦克，咱们有啥？”
张定海一下子没词了，他知道陆军很多部队都对海军有成见，认为海军消极避战。可张定海自己很清楚，咱们的海军无论是吨位还是数量，只相当于日本海军的三十分之一。
“上海丢了，咱们门户大开啊。”张定海语气似乎有点自责的味道。
“是啊，咱们在上海差不多每天拼掉一个师，这仗打得太惨了。”
“要是我们海军能过去支持你们就好了。”其实张定海这句话有点官腔的味道，他自己很清楚，就算是军舰开到上海，也根本不是日本海军的对手，装备和火力差距太大了。而且最致命的就是咱们没有像样的空军。
“你们去了也够呛，关键是人家火力猛。”陆平说的很客观。他停了一下，等着张定海说话。但张定海却踌躇起来，不知道怎么开口。
“兄弟有啥事只管说话，我能够帮你就尽量帮。”
“痛快，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们是奉命过来守江阴的。要把舰炮抬到岸上，做成炮台，我的人少，看兄弟能否帮忙。”张定海看到陆平既然开了口，也就不再兜圈子了，很痛快地说明了来意。
“为啥要把舰炮搬上岸？在船上不也能打吗？”陆平不解地问。张定海不知道怎么说，因为这涉及到作战秘密。但他想了想，还是把实情说了出来，毕竟要求人帮忙，就不能欺骗对方。
“兄弟，我也不瞒你，我们的战舰太老旧了，还是清朝时候的，吨位也小，真在江面上打，可能根本不是对手，速度也不行，还是烧煤的蒸汽机。所以我们要把船装上沙石，沉在航道下面，封锁航道。船上的火炮和高射炮要拆下来，做炮台用。”张定海心里很憋屈，堂堂的海军，居然要沉掉自己的军舰，所以说的时候张定海觉得脸上一阵发烧。
陆平听完了沉默了片刻，他心里其实很不愿意帮这个忙。他的部队已经在战场上面厮杀了近一个月，兄弟们都疲劳到了极点。但转念一想，都是国军，都是打鬼子，何必有这种军种之争呢。
想到这里，陆平开口说：“好吧。”他转身对坐在路边休息的兄弟喊了一嗓子：“全体准备，一连的留下来照顾伤兵，其他的人带上土木工具，把武器放在原地，一连看管，其他的兄弟跟我去帮海军的兄弟抬大炮。”
队伍里面马上开始忙活起来，留下来十几个人，步枪也架成了几堆。其它的人拿着铁锹什么的跟在陆平一起朝这边走。
“为啥要晚上搬啊，白天不行吗？”
“白天老有鬼子的飞机过来炸，根本没法干。”张定海解释着。
“我明白了，今天要搬什么炮？”
“今天搬的炮最沉，连底座算一起，足有七八吨重。”
“这么重？”陆平吓了一大跳，他没想到会这么重，陆军部队的火炮少，前段时间见到的150口径的德国大炮已经是见过最重的大炮了。
“七寸炮，德国克虏伯造的，嗯，年纪比我都大，老爷子大炮了。”张定海口气中似乎透着点无奈。海军是有人没船，紧巴巴的经费还不够日常维持，根本造不起新舰。所以这艘清末买的军舰才会一直服役这么多年。
陆平的人越走越近，丁晓峰心里挺高兴，看来张定海还是比较能说的。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大副，丁晓峰。这位是陆军的兄弟，陆长官。”
“长官好。”丁晓峰客气地先敬礼，其实借着夕阳能够看到，陆平和他都是中校，但丁晓峰毕竟通点人情世故，因为要求人帮忙，不能摆什么架子。陆平连忙还了个军礼，他打量了一下丁晓峰，个子不高，古铜色黝黑皮肤，甲字脸，看上去很干练。
“兄弟客气了，他是大副，我刚才没顾上问，兄弟你应该就是舰长吧。”陆平好奇的问。
“我不是舰长，我是代理舰长，我们舰的舰长前几天殉国了，那天鬼子的飞机过来扫射。”张定海看了看陆平，他心里隐隐地有些发酸。丁晓峰和陆平似乎都有点尴尬，还是张定海扯开了话题，他指着远处江边上黑黝黝的一个东西说：“那就是今晚要搬上岸的大炮，我们费了牛劲，好不容易把它从船上卸下来的，现在正要往那边要塞搬。”
陆平顺着张定海指的方向，那是个低矮的小山包，一个笔架地形正好可以俯瞰江面。
“那边水太浅，船开不过去，只好搬了。”张定海解释着，其实选址选在这里他有自己的想法，这里射角开阔，而且日军的军舰靠不过来，因为怕搁浅。
“行，都听你们的，你们说咋搬吧。”
“嗯，那让兄弟都跟着过来吧。”张定海招呼着。
整个搬运计划是枪炮长王明辉制订的，说到他还有段小插曲，以前他叫明晖，晖字拆开了恰好是日军两个字。抗战打响之后，他就把名字改了，改成了现在的这个辉。
“明辉，你跟他们具体说说。”张定海招呼了一下。
“是，长官，这门炮我们拆掉了很多部分，但底座和炮身里面结构很复杂，只好一起搬下来了。现在的办法是用这些木棍，拿原木当轮子，一点一点地拉到山上去。”王明辉说话很快，透着潮汕人的那种精明干练。
“那行吧，你当指挥，让我们咋干就咋干。”陆平其实没完全听明白，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将是一个很消耗体力的活。
一帮兄弟开始分配，抬木棍的抬木棍，拴绳子的拴绳子。几十根巨大的木棍插到火炮底座的泥地里，习惯扛枪的肩膀扛起了沉重的火炮。
“兄弟们，听我吆喝。一起使劲。”
王明辉把陆平的人分配到了搬运的队伍中，然后朗声喊道：“一二，兄弟们啊，抬起来啊，上要塞啊，守长江啊，小鬼子啊，完蛋操啊。”
另外一拨人用绳子拉住火炮，沉重的火炮就在一群男人的肩膀上，一点点地向要塞挪动。

二、 沉戈
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斜挂着的银钩倒映下来，如同在航道上面撒了银子。
“左舵，左舵，稳住。”张定海声音沉着。
“左舵25度。”航海兵章雷应和着。
“领航员报告距离。”
“距离三百公尺。”
“好，准备抛锚，轮机准备停车，报告航速。”
“航速八节。”
“注意气压，航速降为四分之一。”
“气压保持，四分之一航速。”
张定海从舰桥上睁大眼睛分辨着航道标志，望远镜里面远处一个橘红色的小点，夜间的能见度还行，尽管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但航道灯依旧能够勉强辨认。
“丁晓峰，准备信号灯。”张定海心里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在这艘战舰上发灯语了。丁晓峰上下拨动活门，灯光长短不一的闪烁，和远处航道边上的驳船交流着灯语信号。
“长官，驳船已经备好了。”丁晓峰说。
“好吧，所有人前主炮甲板集合。”张定海正正军帽，再过小半个月就要到十二月了，江面上阴冷阴冷的，水气如同细冰碴子一般粘在军服上。站在舷边不大会儿工夫，军服就浅浅湿了一层。
“领航员检查航道位置。”
“位置正确，长官，请求抛锚。”
张定海眼神似乎有些呆滞，这时边上的航海兵章雷咳嗽了一下，才把他拉了回来。
“轮机停车，领航准备，大副，抛锚。”张定海一口气向三个主官下达了命令。
“轮机停车，轮机停车……”章雷的福建官话悠长，对着通信筒缓缓拉了长调喊着。这时船身慢了下来，咣当咣当的火门声停住了，紧跟着是锚铁拽着铁链的声音，战舰准确地在长江主航道停了下来。而远处的驳船也贴了上去，从战舰上顺了软梯。
离舰的时刻到了……
“兄弟们都集合好了？”张定海问大副丁晓峰。
“长官，都集合好了，等长官训话。”
张定海将望远镜从脖子上摘了下来，然后检查了自己的着装和佩枪，领头离开了舰桥，顺着舷梯下到了甲板上。在他的身后是其它的几个军官。这时前甲板上已经站满了兄弟，按照航海、火器、轮机、通信几个队列成阅兵队形。
张定海看着月色下面的这群人，这群即将失去军舰的男人。
“兄弟们，今天晚上，是我们楚戈舰最后一个晚上，待会儿我会下令打开仓底活门，兵舰会沉在主航道上。”
队列沉默。
“兄弟们，你们可能会问，没有兵舰，咱们还是海军吗？是啊，舰都没了，咱们还是海军吗？我今天可以告诉你们，咱们还是海军，没有船，咱们还有炮，没有炮，咱们就用步枪，就算是打光了，拼完了，只要还剩一口气，咱们永远都是海军！”张定海的声音铿锵着砸在队列里面。
说完了张定海啪的一下行了个军礼，队列立正姿势整齐地立正还礼，江面上微微有风划过那些臂膀。
“挂满旗，降军旗、舰旗。站泊。”
军旗和舰旗被缓缓降下，这时舰首的舰钟也被摘了下来，夜色中，左舷甲板上整齐地站满了兄弟。（站泊，海军礼仪的一种，通常为检阅或进港或告别时使用。）
张定海无端地看到孤独，似乎缓缓拉顶的满旗在预示着什么，在张定海的心里面，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同时他更加清楚自己国家的处境。海军的装备根本无法和日本海军相比，更何况上海、北平这些大城市相继失陷，日本九一八就占了东北。很清楚日军实力的张定海，似乎隐隐地有了些悲观。
但他很快把思绪拽了回来，他现在是代理舰长，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执行命令。那么在这个军职上干哪怕一天，都要干好，这是军人的天职。
“长官，离舰吗？”航务准佐宋福斌凑过来问道。
“下令，离舰，军乐军士，奏进港号。”
军士跑步到了领港员位置，吹响了进港号，但大家都清楚，这次哪里是进港啊，分明是这艘老旧军舰走到了她生命的尽头。站泊的兄弟们，成单排队形由舰尾右舷离舰。驳船上面人越来越多，最后负责开启舱底活门的兄弟们也回来了，他们两个是造舰科军士长方国玛和军士阿申。
“阿申？”张定海疑问的语气问了一句。
“长官，都搞好了。”
“离舰吧。”张定海侧身扶住软梯，方国玛和阿申也下到了驳船上。此时的楚戈号上面只剩下张定海一个人了。而舱底的活门已经打开，江水涌了进来，如果计算没错的话，再有十分钟，这艘服役了近四十年的炮舰就要和舱底的砂石一起沉入长江。
张定海呆呆地抚摸过军舰木饰，舰体锈迹斑斑，因为没有钱，已经两年多没有重新刷油漆了。但这毕竟是自己的舰啊，张定海此时思绪乱到了极点，他不知道这仗该怎么打下去。十几岁他考入日本帝国海军学校，一直想要师夷长技，但现在居然落到了如此的地步，我们的海军居然要沉掉兵舰来封锁航道。张定海的心里如同迷乱中突然有人给了他一道命令，但还未醒过神一般。
他慢慢走到了舰尾右舷，等他再次转身打量着这艘似乎装载着历史，装载着沉重的不幸的兵舰的时候，他很清楚，他其实已经不再是海军了。想到这里，张定海有了深深的恨意，都是这场战争，把他幼年的海军梦打垮了。这种恨似乎很混乱，又更像是跟自己斗气。
张定海走到深水炸弹的观瞄口，这是个悬在舰体外面的侧拉铁板，这里也就是自己离舰的地方，离开这艘战舰的最后一步。张定海又看看了兵舰，此时船体早已关闭了锅炉、主机、副机，没有了动力，电力也没有，黑洞洞的。张定海既像是和一个老情人分手，又像是看着自己孩子远行，说不出的滋味苦涩着他的眼睛。
但他忍住不让自己失态，因为他好歹也是带着一百多号兵的堂堂代理舰长。他很清楚，在兵舰上，舰长是永远不能熊的。舰长就像什么都不所不知，任何问题都迎刃而解的巫师，只有这样手下各个科的军官、士兵才能服你。
驳船的兄弟已经扯好了软梯，张定海忍不住回了下头，此时楚戈号已经沉到了船舷满载吃水线的位置上面一米多了，下面的兄弟都紧张地看着张定海。张定海举起手臂，向楚戈号行了最后一个军礼。他的心里是灰的，既有对日军的仇恨，又有对战争前程的渺茫，还有对自己命运的担忧。
驳船逆江而上，远处的楚戈号缓缓沉没，江水从舱底涌到了甲板上。最后，这艘兵舰似乎挣扎着想要再慢一点下沉，但漩涡中观察桅杆上的航灯最后消失在江面上。
楚戈号，沉没了……
中国海军呢？会自此沉沦下去吗？

三、 等
驳船在上游两海里的地方靠了岸，这里本是个民间渡船聚集的小码头，但此时也征调做了军用。一艘一艘的货船在这里卸下物资，或者将物资装到驳船上，往江中的大船上运。张定海带着兄弟们从这里上到了岸上。他注意到路边堆着很多看上去像是什么机器的东西，外面蒙着帆布，捆扎得很整齐。
“你去问问，他们是干什么的。”张定海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好奇，打发边上的一个兄弟过去问。
不大一会儿，那个兄弟追上了队伍。“长官，他们是上海一家纺厂的，那些机器是纺纱机。”
张定海心里一拎，怎么上海的机器会在江阴困住，看来淞沪一战很多工厂内迁的不及时。这些机器可是今后能否将这场战争打下去的根本啊。想到这里张定海又觉得自己的责任更大了：淞沪一战，日军尽管付出了沉重代价，但毕竟上海丢了，眼看着日军就能够顺江而上。而江阴就是阻击日军的一道重要防线。此时深谙日军海军优势的张定海有些踌躇，尽管这种踌躇他不能表现出来，但这种踌躇却随着战事一天天的临近被不断放大。
他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就很清楚中日之战难以避免，早在前辈蒋百里留学陆军士官学校的时候，中日之间的军校生其实早已互相敌视了起来。三十年前陆军士官学校的对手现在恰恰是今日两国军界的将军，而自己在日本海军学校留学时的同学，也都成了大小军舰的舰长。
但战争是残酷的，一开战，自己其实就已经输给了自己的日本同学。此时自己当年的同窗或许正在开着兵舰杀向江阴，而自己呢，刚才却亲手沉掉了兵舰。但不沉又能如何，面对日本海军优势的航空兵，面对密集的飞机炸射，这艘清末就开始服役的兵舰又能支撑多久呢？
国力如此，张定海感到自己似乎有种无力回天的感觉。
可是看到码头和路边那些从上海匆忙撤下来的工厂物资，张定海又感到有种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凉。看来只能这样了，自己是军人，又能怎么样？哪怕不能打，打不过，等待自己的也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打下去。
但张定海对于江阴能否守住是没有疑问的，江阴肯定守不住。他知道淞沪战前，日本陆相、海相都向天皇拍了胸脯，三个月灭亡中国，三个月结束支那战事。尽管民间抗日活动云涌，但三月亡华并不是日本陆军省、海军省的狂妄之谈。光是说陆军，日本此时的陆军装备数量和质量要远远超过国军，海军的总吨位是国军的三十多倍，航空兵的各型飞机是国军的七十多倍。淞沪没有守住，而且精锐的嫡系国军伤亡一大半。江阴能否守住几乎是没有任何悬念了。
不管守多久，哪怕多守一天，保证物资顺利后运，张定海觉得都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张定海突然感到了一种死亡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手脚冰凉，甚至心都有点跳不匀了。这种死亡感他从小就有，当他出国留学之后，有一次在训练中出了事故，一条钢缆荡了过来，当场把一个舰首的水兵拦腰切断。当时那种血淋淋的场面让他好几天睡不着。
难道自己这次要死在江阴了吗？想到这里张定海甚至感到腿都软了。自己留过洋，接受过系统的海军养成教育，难道要像陆军的炮兵那样战死吗？如果那样，张定海觉得自己死得毫无价值，自己读过书，应该活下来，至少他觉得自己的这条命比陆军的普通士兵要值钱。
这么一想，张定海又感觉自己不会死，哪有那么倒霉的，难道一定会死吗？他相信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想到死亡，张定海又开始了新的担忧，因为自己的部下多数都是水兵，还有轮机、通信、造舰、造械这些有一技之长的士官，但他们都不懂陆军作战方式。他们会不会也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担心呢？
这时有人快速迎面跑了过来，张定海这才醒过神，有些慌张地搭在腰边的佩枪上。
“谁！”张定海急促问道。
“口令！”对面跑过来的人停了下来，居然操着川音。
“我是国军！不要慌！”其实张定海自己有点慌，他害怕对面的开枪走火。
果然是喀吧一声，清脆的步枪上膛的声音。“你是哪个？”一口浓浓的四川口音，似乎还带着点哭腔。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年长点的四川话，“啥子人在哪里？”声音很沉着，这让张定海有点放心了。但他手仍然搭在枪套外面。
“我是国军的，兄弟是哪个部队的。”
“我们是川军，刘长官的部队。”
远处那人呼呼吹着了纸煤子，很快一个松树火把点着了。借着火把摇曳的光线，张定海吓了一大跳。只见路边横七竖八地睡满了兵，一直到远处看不清楚了。张定海看到这么多友军，心里莫名地高兴。
“兄弟好，我是国军海军的，兄弟们在这里布防还是？”张定海走过去抱拳说。
举火把的那人看上去精瘦精瘦，胡子拉碴，穿一身破破烂烂的军服，脚上是草鞋，依稀能辨认出中尉军衔的领章。他个子不高，于是把火把举高了点，等他看清楚张定海的领章之后赶紧脚跟一碰，打了个立正。
“长官好，我们是川军部队的，奉命到上海打仗，走到一半那边打完了，上峰命令我们从苏北赶过来守江阴。”火把汉子说道。
“那你们长官呢？带我见见去。”
“在那边的团部。请。”
张定海让大家先停下来，他自己跟着火把汉子后面走，路边睡着的兵一个挨一个，很多人没有被子，就那么躺在地上挤在一起驱寒。
走了约摸十来分钟，就见着路边一个小庙里面亮着灯，外面站着两个挎二十响，手拿水连珠步枪的卫兵。
看来火把汉子和卫兵很熟，他点点头，卫兵立刻抬手敬礼。火把汉子推开门，只见里面进出一丈来深，地上堆满了箱子、马具和其它杂物。靠神案边上支起一张简易的桌子，上面摊着一张地图，桌子另一边放着简单的酒菜，两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围在那里吃。
火把汉子把松油火把递给了卫兵，然后脚跟利落地磕了一下，身形笔挺，仿佛这身破破烂烂的军服立刻闪了光彩。他抬手行了军礼，头微微抬着，昏黄的光线下面浑身透着精干和麻利劲。
“宋团长，有兄弟部队的长官带着部队路过。”火把汉子说道。
那个被叫做宋团长的汉子抬起头来，看上去脸色蜡黄，他拢拢头发，“有请。”这时另一个汉子也站了起来，他伸手扶着宋团长站了起来。火把汉子闪身让路，伸手做了个牵马的动作，看上去似乎很江湖。张定海在想，都说川军部队很多都匪得很，看来此言不虚。
“兄弟好啊。”宋团长抱拳，他挣了一下，边上扶他的汉子也就松了手，宋团长指着边上的汉子说道：“这是团参谋，高运舟。”
尽管军衔都差不多，但张定海还是很客气，抱拳施礼，“宋长官，高长官，兄弟是国军海军部队的，路过贵部驻防区，特来叨扰。”
“啥子话，你们海军不是嫡系，就是闽系的高人，哪个像我们这些地方棒棒部队哦，兄弟过来就是给我一个面子了，就是我这个团部，实在是……”宋团长停了下来，招呼火把汉子耳语几句。
火把汉子抄了个藤条箱子，拿袖子擦了擦，递给张定海，“长官做，我去张罗点茶水，长官吃饭没有，要不？”说到这里他探询地看了看宋团长。
只见宋团长摆摆手，火把汉子退到了门外，顺手掩上了门。
“实在寒酸的很，我们从四川出来，一路走，差不多四个多月，才走到江阴。一路上走得跟叫花子一样了，沿路又没有补给。让兄弟笑话喽”宋团长的口气听上去似乎轻描淡写，但隐隐地却带着一丝怨气。
张定海也是历练过，见过场面的人物，马上听出了那丝怨气，于是接口问道：“宋团长，你们出川为何不走水路，而走陆路呢？”
宋团长脸上瞬间闪过了一丝不快，但他很快掩饰了起来，“长官有所不知，我们本来是陆路北上，打算支持一战区的，走到一半说是上海打起来了，就让我们支持上海，这一路走的。”
张定海不禁肃然起敬，遥遥千里，步行出川打仗，这让他对这支川军刮目相看。“你们刚到江阴的？”
“是啊，昨天要进城，上峰不许，让我们沿江驻防，说回头把给养给我们送过来，不瞒兄弟，我们全师的给养，还不够吃两天的了，就这点粮食也还是过苏北的时候借来的。”宋团长说着话的时候脸上一脸的无奈。
几个人又攀谈了几句，张定海喝了茶，然后起身告辞。这边宋团长叫了几个人，打着火把带路，把张定海的人带出了防区。
火把黄黄的光线摇曳着，照的路面影影绰绰，地面的坑凹看上去比平日里深了许多。张定海耷拉着脑袋，似乎心思重重的。其它人看到张定海冷着脸，也都不好说什么。
张定海心里在想，看来这次江阴确实很艰苦，连川军这么大老远赶过来的部队都填到这里来了。由此可见上海一战中我们的兵力消耗巨大。虽然这一役也消耗了日军的兵力，但日军补给及时，再加上惊人的生产能力，他们很快就会恢复元气。
而自己这边呢？打仗并不是拿人命往上填那么简单，我军的装备不行，后方工厂又少。现在主力拼光打完之后呢？有没有足够的枪支弹药武装后方的新兵呢？
这一系列的念头来回挫着张定海的脑神经，他回到驻地之后脑子里面却一直没有倒出空来想别的。他作为一个受过高等养成教育的高级军官，他深知将来战斗之惨烈，以及自己和同僚们可能的困境。
想到最后他干脆起身，走到外面透透气。他有失眠的老毛病了，当年还是在日本海军学校留学时候就如此。当时那一期的舰船动力科总共只有他一个中国学生，而日本学生都歧视他。为了争口气，张定海经常是别人休息的时候到锅炉房偷偷看书。皇天不负有心人，那一期毕业的时候，他是成绩最好的学生，不仅是这个科的，而是整个这一期最好的。
那天很热，学校的校阅场上鸦雀无声，张定海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校长颁奖的指挥刀领走。这在当时日本军界震动很大，他们无法想象一个中国学生居然成绩会超过所有的日本学生。但这件事情也让张定海和他最好的日本同学岩田二冢彻底反目。因为那天岩田二冢正好是第二名。
“张君，我们迟早会在战场上相见的，我一定会让你知道，谁是真正的第一。”岩田二冢当时撂下这句话扬长而去。而在此之前，岩田二冢却是张定海最好的日本同学，两个人可以说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又想到这段陈年往事，张定海忍不住感到一丝沧桑，沧海桑田，人的一生不过是沧海一粟，又算得了什么呢？想到自己刚才还瞻前顾后怕打败仗，张定海这时有了点自嘲。
他突然想写几个字，他小时候家教甚严，所以也就写了一手好字。后来军旅生活多有不便，但张定海还是经常写写字，一方面练手，另一方面也是聊以玩乐。他没有叫勤务兵，而是拧亮了气死风马灯，从一个木头箱子里面取出笔墨纸砚，然后研墨，摊开了纸。他看着沙黄色的麦秸纸，心里却又不知道该写什么，想来想去，狼毫笔几次拿起来，又几次放下去，始终拿不定主意。
想了半天，张定海最后还是落了笔，只见他沉稳地舒展手腕，不一会儿纸面上两个笔酣墨饱的颜体字：不沉。
应该说行伍中能写的如此好字的人不多，张定海的字雍容大度，似拙实巧，看上去宽博雄伟的同时还兼具柳体的秀丽，血肉筋骨中透着勃勃生机。张定海搁下笔，对于这两个字他十分满意。而且，张定海还觉得这两个字立意好：不沉，这两个字何曾又不是他的一种内心苦闷的呐喊之声。
你叫我沉，我偏不沉，遇强反挫，也就是不沉这两个字，似乎一下子让张定海茅塞顿开。单单就书法造诣上看，张定海的字只属中上品，他幼年主修柳体，但后来嫌大气不足，改修颜体。
张定海想：“天下字写得好的何止千万，但像自己这样，带兵打仗，能够将胸襟融入字中的自古以来带兵的人又有几个。”
转念又想：“战端一开，无论胜负，自己也只有这不沉二字自勉了。”想到这里张定海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宣纸上写。可惜随身所带宣纸不多，平时练笔总拿麦秸纸代替。
张定海又举着马灯在箱子里面找出来宣纸铺开，依旧是颜体，但不知道是情绪还是笔法，这幅字比刚才激愤中写出来的无论是筋骨还是笔力都没法相比。这让张定海很沮丧，难道自己刚才只是一时头脑发热？
越想越乱，张定海索性把笔一撂，和衣而眠，趴在桌子边上睡下。只是他眼睛一闭，便想起了远方的妻儿。他的妻子傅月是父亲当年科考同年的女儿，尽管两人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但婚后感情却极好。一想起自己妻子温软的身子，张定海不禁小腹一阵燥热。但他很快打断了自己，没有继续想下去。然后他又想起了七岁多的孩子，不知道妻儿、老母在后方怎么样了？
就这么想前想后，不知不觉张定海就睡着了，似乎一道光芒照着一条小道，前方是他的妻子正拉着孩子殷殷地等着呢。难道仗打完了？张定海感觉自己像是撒着光芒一样朝前面走去，妻子和孩子越来越近。
家，我回家了，张定海这么想着，小月儿，我想死你了。张定海努力想看清楚妻子的样子，但不知为何怎么也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他被推醒了。
“长官，有鬼子。”

四、 接敌
张定海猛然惊醒，这时他本能地感到了有种害怕，但他还是及时制止了自己的这种恐慌。
“鬼子在哪儿？”
“就在江面上。”
张定海一边扎皮带一边朝外头走。这是一个临时挖出来的指挥部，上面用粗大的木料加固了，然后覆盖上沙袋，最后铺上杂草。这里地势高，指挥部兼具观察功能，从这里拉了电话线到火炮阵地。可以说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坑道，却是这支部队的心脏和眼睛。
从指挥部出来，只见一条临时挖出来的交通壕，而在交通壕的尽头，壕沟的壁上挖出一个三尺多宽的站台，在那里架着炮兵镜。等张定海走过去的时候，枪炮长王明辉和大副丁晓峰早等在那儿了。张定海朝两人看了一眼，然后挤到炮兵镜边上。
“在什么方向？”张定海问道。
“右舷35度，距离四千公尺。”王明耀准确地报出了参数。
透过炮兵镜望过去，只见远处江面上的晨雾中，一艘长约十几米，宽约四五米的小艇，船头支着一面日本军旗。看到这里，张定海又在江面上搜索起来，但奇怪的是整个江面上看不到其它日军舰艇，只有这么一艘小艇。
“准备进行战斗，各科主官做好准备。”张定海下达了命令。他不知道这是日军的佯攻还是前出侦查部队。那艘小艇越开越近，看上去趾高气昂，不禁让张定海感觉有些悲哀，但凡咱们的海军还有点实力，何至于让这种小艇在内河航道里张扬。由此也可见自己国家的国力孱弱。
但张定海还是压住了自己怒气，为这么一艘小艇而暴露火力实力以及阵地位置不值得。除非这艘艇的后面还有别的大型舰艇。只见那艘艇扯着黑烟，嘟嘟嘟的轮机声音从江面传来。它沿江向上，很快就越过了张定海部队的封锁区，再向上，就是昨天路过的川军部队了。张定海看到，那艇慢慢地向岸边靠，看来是想侦查岸边的情况，只见船尾处垂下个水文浮筒，估计是测深度、流速的。也就在这时突然那边枪声大作，密集的机枪、步枪子弹朝小艇打了过去。
张定海不禁暗自叫苦，他很清楚，普通步机弹对这种小艇根本毫无办法。对付这种艇，最少要用战防炮，这样胡乱射击不仅浪费弹药，还会暴露目标和实力。
果然，日军的小艇立刻用小口径机关炮还击，十几发炮弹就将岸边的植被打得烧着了。同时，小艇打满了舵，立刻开足马力，一边朝岸边炮击，一边顺江而下脱离战场。
张定海心里在滴血般酸楚着，这就是武器装备的差距。刚才的一场小战斗，日军的小艇几乎毫发未伤，但川军那边刚才江边的阵地上一片火光，至少也得伤亡个几十人。
“长官，咱们打吗？”枪炮科的一个兄弟问。
张定海冷静地想了想，日军小艇沿江而下，速度很快，差不多三十多节。而且体积小，想要准确击中很困难。但最大的原因是张定海还不想为了一艘不到五十吨的小艇暴露火力部署和位置。
“等我的命令。”张定海观察着小艇沿江向东，最后消失在视野中。大家都沉默着，谁也不说话。这是海军的规矩，没人会质疑长官的任何决定，尽管大家都想开炮击沉那艘小艇。
“他妈的，老子要是有艘兵舰，撞也撞沉这帮小赤佬。”丁晓峰低声咒骂着。
“没有意义的话以后少说。”张定海制止了丁晓峰的咒骂。
与此同时那艘日军小艇沿江向东，下午的时候和主力舰队回合了。日本海军的军官在主力舰队的旗舰上开了一个会。
“今天侦查的情况看，敌军除了沉掉自己的军舰封锁航道之外，没有其它的行动。我命令，25日，由岩田君的军舰为先导，配合陆军第十军，一举攻陷江阴，惩罚敌军。”
25日，日军扫雷艇开始由大型水面舰艇的掩护下前出清理航道。这天张定海这边也在加紧加固工事。张定海很清楚，面对日军绝对优势的舰炮火力，自己根本撑不了多长时间。而另一方面，这道防线又不得不守下去，因为如果让日军的舰队顺利沿江北上，那么南京就绝对守不住的。
其实在张定海的心里，他已经预测到南京迟早会丢。甚至国民政府也看到了这一点，要不然也不会早早让林森张罗迁都重庆。可是迁到重庆之后呢？中国疆域虽大，人口虽多，但我们一无现代化的工业，二无外援给养，这个仗究竟能打多久？
南京一旦失手，下面肯定就会攻袭武汉，而武汉一旦丢了，整个中南数省就都保不住了。按照现在的海空军实力之对比，南京沦陷，和武汉沦陷，几乎只是迟早的事情。张定海想到这里，看到阵地上面忙碌着加固工事的兄弟，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对于张定海来说，对于他们这群人来说，这是一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战争，明知打不过，却仍然要去打的一场恶战。
甚至张定海觉得自己和手下的这帮弟兄，可能不会活着离开江阴了。想到这些，他让伙房到远处镇子上买点酒菜，也算是最后和手下的这帮兄弟聚一下吧。谁知道明日一战，还能活下几个？
白天忙活了一天，晚上一帮兄弟都在炮台那边聚到一起，是拿炮弹箱子临时拼凑的几张桌子，然后摆了一些酒菜。伙房很会办事，买的是江苏名产封缸酒，这酒颜色褐红，香气浓郁，甘甜醇美。菜也不错，是咸水鸭和白切鸡，还买了很多萝卜干。江阴离常州不远，所以丹阳的封缸酒、南京的鸭子、常州的萝卜干都能买到。
张定海一边吃喝一边感叹，要是不打仗，这苏南真是殷实的鱼米之乡啊。他喝得不多，不是不能喝，而是张定海比较习惯自律。而手下的官卒多是水兵出身，大多数喜欢豪饮，加上水兵常年在海上，回到岸上都必定豪饮几天。所以很多海军部队都有好酒能喝的传统。反倒是张定海这样不怎么喝酒的军官很少见。
平时张定海都会约束手下官卒饮酒，但今天他却很少管，买酒菜的钱也是他从自己俸禄里面出的。他平时花钱不多，所以军饷发下来多数是放在文书那里，用多少取多少。不像很多陆军的军官，平时花天酒地，甚至还有逛窑子耍钱的，当时国军的海军系统相对来说军官都比较严于律己。
尽管酒菜不错，但大家都很沉默，前几天整个江阴城已经开始撤离。除了胆大的，还有一些有产业抛不掉的，老百姓这几天都在陆续撤离。
而日军也越来越逼近，据说江阴外围已经被日军几个方向打过来了。
大战将临！
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心思，毕竟这是一场生离死别的战争，毕竟这是一场面对强敌的大厮杀。谁的内心深处能不怕呢？张定海好象也看出了部下的情绪低落，他很想说点鼓舞士气的话，但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这支部队刚刚失去了军舰，被迫上岸成了炮兵，将来呢？将来会怎么样？仗该如何打下去，这么一步步后撤，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想到这里张定海强迫自己不要想下去了，他放下杯子，朗声说道：“怎么了，弟兄们，都耷拉着脑袋，是我请的酒菜不行还是大家不给我张定海这个面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似乎勉强精神了点，有人喧嚣着劝酒。但不大一会儿，整个阵地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种死一般的沉默终于让张定海有些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你看看你们，一群饭桶，这样的士气还怎么打仗。”说到这里，张定海又想起自己自勉的那幅字“不沉”。
是啊，军舰可以沉，但士气不能沉。不管自己怎么想，至少现在要让大伙打起精神，鼓舞起士气来。想到了不沉二字，张定海似乎一下子又多了许多无端的豪情来，大不了一死，又有什么，就算是死，也要让日军看到我们中国海军的士气和精神！
“大家估计都在盘算着，这个仗怎么打，人家那兵舰，人家那吨位，人家那火器！既然咱们奉命守江阴，这就是命令。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场仗能不能打下去？那是上峰长官琢磨的事情，咱们不用琢磨，咱们只要琢磨好怎么打就行了！”张定海的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大家借着马灯和蜡烛的光线都在看着自己的长官。
张定海继续说道：“不就是个死吗，我说把话说明白点，我今天带大家守江阴，就是把大家往死路上带，看将来为国家死在什么地方！”
“长官，我愿追随你同生共死，下辈子，我还当海军，还当你的大副。”丁晓峰也被张定海的这番近乎决死誓言的话打动了。
而此时，自从沉舰那天积郁下的怒火似乎一下子爆发了出来，阵地上面的弟兄如同火点着了一般，个个都站了起来，尽管大家都眼睛里面闪着火花，但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钟，突然在阵地一角有人高声喊着：“老子不怕那帮狗杂碎，不就是个死吗，长官说的对，国家都要亡了，咱还在乎一条命？老子不怕，老子还穿着海军的军服，没有舰算什么，就算咱们死光了，咱们还是中国海军！”
大家似乎被那最后四个字击发了印信，个个胸腔的热血似乎要出膛涌出。
中国海军，那个年代里最为悲痛，同时也最为悲壮的四个字！
丁晓峰举起酒碗，高举过头，他努力压低了声音，平静着自己的声音说道：“兄弟们，中国海军，万岁！”
只见阵地上面无数臂膀举起，一群汉子低沉的声音吼道：“中国海军，万岁！”
这时江面的微风缓缓划过他们彪悍的身子，尽管已是临近了十二月，阵地上面已经冷了下来，但此时似乎没人觉得冷。
一群失去的军舰，一群没有了船的男人，一群即使是没有舰艇仍旧坚信自己是海军的爷们，正在默默地等待着即将来临的血拼厮杀！

五、 守土之责
二十六日，天色阴沉，江水低沉呜咽……
本来预料中的日军大规模舰艇编队却并没有发动进攻，这让张定海等人很困惑。日军在等什么呢？
张定海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他很急切地想搞清楚日军舰队的规模、火力等等。想了半天，他抛下丁晓峰等人，自己带人想到江边上看看。等到了前几天上岸的小码头那里，只见码头边上摆了好多薄木棺材。张定海好生奇怪，就打发手下的兄弟去问。
不大一会儿，兄弟回来说，这些棺材都是当地乡绅募来的，里面装着昨天在日军小艇炮击中阵亡的兄弟。据说这些川军部队很英勇，在日军机关炮的扫射下坚守阵地，很多兄弟趴在阵地上被炸得血肉横飞，但无一人后撤。
听到这里张定海很是感叹，都说川军纪律不好，勇于私斗，这国难当头的时候，却都是个顶个的汉子。张定海在码头看了一会儿，只见有一艘小帆船，看上去像是货船，块头不大。张定海就想上去跟船老大商量，能否拉上他去侦查一下日军的情况。
帆船的左舷边，有个面孔黝黑个子不高，但精壮结实的汉子。在他身边，是一个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小伙，稍稍瘦弱了些，两人像是兄弟俩。张定海正了正帽子，走上前去打招呼。
“这位老板好啊。”张定海客气地说。
那精壮汉子抬头一看，见是穿军装的，腰间佩着手枪，知道好歹是个官，连忙客气地打招呼。
“老总好，找小的有什么公干呢？”
“没啥，老板，跟你商量个事，我们两个想到东边去，能否行个方便，我给你钱。”
精壮汉子吓了一跳，“老总，我可不敢，东边都是鬼子，去了还不找死啊。”
张定海转念一想，这种事情不好隐瞒，于是只好坦言相告：“老板，我是山上炮台的指挥官，我就是想知道鬼子有多少船，有多少兵舰。这样我好安排大炮打鬼子。”
“老总当真是要指挥大炮打鬼子？”
“哈哈，怎么？你不相信？”张定海被问得一愣。
精壮汉子慌忙摆手，“不是不是，长官，我是瞎问的。”
张定海也笑了，“这样吧，你要是不想去也不勉强，我给你钱，你把船借我用半天怎么样？”
那精壮汉子想了一想，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般说道：“长官，我不收你钱，打鬼子人人有份，你甭去了，我帮你去看鬼子的船。”
张定海正在踌躇侦查时间过长的话没人指挥部队呢，一听这话心中一阵狂喜，他一把拉住了精壮汉子的手，“那好啊，谢谢老板了，你能认识啥样的船是鬼子的船吗？”
“认识认识，我拉货到过上海，鬼子的船好认，船头都挂着白底红圆饼子的小旗。”
“嗯，老板，你就数数看，有多少船，其中多少船上面有大炮，有大炮的是兵舰，没有大炮的是拖船，最好能把每条船的大炮数给看一下。”
精壮汉子挠挠头，“好吧，不过我不认字，就怕记不住。”
“没事没事，能记多少是多少。”说完了张定海就要掏钱，但被精壮汉子一把拉住了。
“老总，我不要钱，这活我白干。”
“那不行，不能让你白干活。”张定海坚持要给，他知道这些船老大都是水上讨生活，都不容易，更何况还有风险呢。
但精壮汉子坚持不要，两人拉扯一番，还是边上那个二十多岁的小孩插了句嘴，“老总，要是为钱，这掉脑袋的事情，给多少钱咱也不干。要是为了老总打鬼子，咱们分文不取。老总给我们钱，那就是臊我们。”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定海也不再坚持了，他只好把钱又装了回去。
“老总，我回来之后上哪儿找你们去？”精壮汉子问道。
“看到山上吗，我们就在山顶上，一找就能找到。”
张定海又嘱咐了几句，那精壮汉子扯了帆，一路沿江向东了。张定海看到白帆越来越远，心里也在暗自感叹，别看这些大字不认一个的船老大，正是这些人却明白大事理。正可谓“人无论老幼，地不分南北，皆有守土抗战之责！”
没想到无意中找到人去侦查日军舰队，张定海感觉心情放松了很多。想了想，总不在指挥岗位上不好，于是又顺手买了点熟肉和粽子赶紧回去。等到了指挥部，上峰的消息也过来了，日军约一千多人，朝青阳方向杀了过来。看来日军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冲着九里山来的。
因为这里西临锡澄公路，东临澄杨公路，屏障江阴要塞南翼。自古以来，打江阴必定先夺取这里。而前段时间，第三三四旅又将应天河，东横河，斜泾河河桥梁拆断，并且炸掉了锡澄公路上的大洋桥，这样一来，九里山这里就成了一夫当关的要塞所在了。
所以上峰命令，在九里山的所有炮火，随时准备对兄弟部队提供火力支持，阻击日军。听到这个消息张定海并不轻松，因为自己的阵地不比要塞阵地，有坚固的工事。这里临时构筑起的工事根本无法抵挡日军飞机的炸射。前段时间已经暴露位置的要塞炮台，三天两头被日军飞机扫射轰炸。一旦自己朝地面开炮，势必将过早暴露位置。
想到这里，张定海又赶紧安排人加固工事，同时把整个阵地隐蔽情况彻底检查清楚，确保飞机飞过来看不到。前几天据说有抓住了汉奸，就是他们在地面上联络日军飞机，引导飞机扫射要塞炮台。好在炮台工事坚固，所以没什么大碍。但工事再坚固，也架不住日军如此频繁的扫射和轰炸。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中午过后，只见从东边飞过来四架日军飞机，其中两架为驱逐机，另外两架都是轰炸机。张定海也不顾部下的拦阻，走出工事去看。大家也拦不住，只好跟过来几个人。那两架驱逐机飞临远处要塞阵地上空，突然一个翻滚，然后只见隐隐的机头冒出火光，并有黑黄色的烟，看来在对地面扫射。
日军飞行员的技术都很好，两架驱逐机眼看着就要俯冲到撞在要塞工事上，但每次都能利落地拉起来，然后攀高，再次翻滚俯冲。张定海在望远镜里面看着不禁感叹日军飞行员的训练有素。而反观我军呢，空军那么点家底，刚开战就拼得差不多了。外国还封锁我们，不肯卖飞机给中国。就算有飞机呢？又有多少飞行员呢？
张定海觉得空军境遇之悲惨，丝毫不亚于海军。但陆军呢？情况又能好到哪里去？照这么打下去，难道真的要亡国灭种了？
想到这里张定海自己都不敢往下想了。但这时发生了一件惊人的事情，顿时让张定海振奋了起来。只见不知道哪里部署的高射炮，开始向天空射击，炮弹在空中划出一条条红亮的弹道。只见一架日军的驱逐机正好翻滚后俯冲向低空的时候，迎头撞上了那条弹道，一声凄厉的撕破粗布的声音传来，紧跟着爆炸声，那架飞机凌空爆炸。
张定海激动得拍手叫好，这些天来这是最让人高兴的事情了。其余三架日军飞机见到有高炮火力，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立刻攀升跑高，迅速脱离，甚至连基本的编队动作都来不及做，就拼命向东北方逃窜。
听见爆炸声很多兄弟都出来看，大家都拍手叫好。只有张定海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冷不丁冒出来的高炮是哪来的。突然他想起来一件事，前段时间他带着军舰来江阴的时候，看见很多人在装卸，远远看上去好象是一门德国造的八八火炮。那可是好东西，射速快，打得准，既能防空，又能陆战。要是这样的炮多上几倍，这仗就好打多了。
但转念又一想，不一定就是八八炮，要知道那炮可金贵着呢，一个县的钱粮加一起，估计都买不了几门那样的炮。
高炮顺利击落日军驱逐机的事情似乎一下子扫清了张定海心里的阴霾，尽管这仗如此艰苦，但也不见得撑不下去。无论如何我们要坚守下去，坚持下去。只要还在坚持，就一定还有希望。而阵地上面其它的兄弟也都很高兴，以后小鬼子的飞机就不敢这么牛逼轰轰地过来轰炸扫射了，就算来至少会有所忌惮。
一转眼到了晚上，上峰转发的战报也传了过来。今天下午，第三三四旅约一个连，和常熟过来的日军血战青阳，全连将士死战不退，最后全部在阵地上壮烈殉国。无一人生还，无一人投降。大家看着战报，都感叹陆军部队作战之英勇。
张定海把战报签了字，交还给了通信士官，就在这时，外面有人高声喊了一嗓子：“报告！长官，有人找你。”张定海心里纳闷起来，这晚上会是谁找呢？突然想起来了，肯定是白天去侦查日军舰队的那个船老大。想到这里张定海心里一阵惊喜，“把他带进来吧。”
只见那个二十多岁的后生进来了，那个精壮汉子却不没来。张定海看那后生浑身湿透了，心里很是奇怪，难道有什么变故。
“老板，你哥呢？”张定海问道。
那后生哇地一下哭了出来，张定海心里头像是被细铁丝拎着心尖一般，看来是出事了。
“别着急，兄弟，慢慢说。”张定海示意边上的兄弟赶紧去找衣服，然后倒了一碗热水。那后生哭得嘶喊般，好半天才停了下来，解开腰带，从身后里抽出一根宽木头片。张定海接过了木片，上面刻着圆圈和横杠、斜杠。那后生一边抽泣，一边说：“老总，圆圈是没大炮的船，横条是有大炮的船，每条船上有几门大炮，就画几条斜杠。”
张定海明白了，这就是一份日军火力配备和兵舰、拖船作战序列的简图，没想到一个不识字的船工，竟然能如此聪明。
“你哥呢？”张定海忍不住又问。
后生哑着嗓子说：“我哥死了，鬼子发现我们绕着他们走，觉得不对劲，就朝我们开枪，然后又朝我们打炮。我哥让我跳水游到岸上去，他自己引开鬼子，我刚跳下来没多久，船就被炸了，我哥他，连个全尸都没了！”
张定海眼泪在眶里打转，但强忍着，因为一个军官不能在自己部下面前流眼泪。他示意手下的军官扶着那个后生去换衣服，自己走到了工事外面。等到了外面，张定海真的忍不住了，扶着战壕的土壁泪流满面。他又不敢哭出声，只好心里憋着，但眼泪却在肆意流淌，江面的晚风一吹，脸上却滚烫滚烫的。哭了一会儿，张定海情绪稳定了下来，他掏出手绢仔细擦干净眼泪，然后又长呼了几口气。又等了一会儿，自感自己不会被部下看出来失态，才回到工事里面。
只见里面有好几个军官眼圈都是红的，此时张定海也知道大家心里不是滋味，但自己是部队的长官，也只好硬起嗓子说：“都哭什么，哭，那是女人的事情，是男人的，把眼泪擦了，好好作战，为死难的同胞报仇。”
既然如此，军官们只好都忍着。这时丁晓峰递过来一张纸，上面用红蓝铅笔分别画好了日军舰队的序列，下面用钢笔分别备注了舰艇数量和火力情况。
张定海拿着纸，又和木板对了一遍，看来这次日军集中了大小舰艇三十多艘，正在虎视眈眈江阴防线。想到这里，张定海又立刻让通信科的赶紧拟发一份电文，把日军舰艇数量和大致火力报告上去。又让人把序列草图摹画一份，明天一早送到上峰那里去。
处理完这些，张定海又想起了那个年轻后生。那后生换了其它兄弟的军装，喝了姜汤，看上去气色好了很多。
“小兄弟，你叫什么？你哥叫什么？”
“我叫孙二宝，我哥叫孙大宝。”
“这次是我亏待了你们哥俩啊，明天我们凑钱，你赶紧到后方去，做个小生意。”
“老总，我不要钱。”
“那你要啥？”
“老总，我要枪，我要参加队伍！”

六、 炮击
孙二宝冷不丁的这句话让张定海吓了一跳，这当兵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报军饷给养的。当时陆军有些部队就报空饷，实际只有三千人，却常常能虚报出四五千人的花名册来，这样可以冒领一两千人的军饷。此类现象并不鲜见，常常有高层指挥员误判己方实力，给整个战局造成了极大的不利。
张定海想了想，孙二宝的这个想法确实很难办，但张定海又拉不下面子来拒绝，毕竟人家的亲哥哥是冲着自己的一句话死在鬼子手上的。
“孙二宝，当兵要先报名，然后再整训，最后才能补充到我这里。我虽然是长官，但不能私底下招兵，这是规矩。”张定海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孙二宝的表情。
一听这话，孙二宝有点急了，眼圈又红了起来。边上的军官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时枪炮长王明辉求了情，他凑过去对张定海耳语道：“长官，这傻小子虽然年纪不大，但熟悉长江的航道，不如暂时让他在队伍里，等江阴打完了，然后酌情处置。”
张定海不待他说完就低声打断了，“不行，现在国难当头的非常时刻，人家已经死了哥哥，这弟弟再死了，他家不就绝了后。”
孙二宝耳朵尖，尽管张定海是低声说话，还是让他听了去，他求饶般说道：“长官，我哥有两个小子，咱家绝不了后，你就让我参加队伍吧。”
这下把张定海说没词了，只好同意孙二宝暂时跟着王明辉后面，但不算军职，只算做部队征调的民夫。
第二天一早，就有兄弟说鬼子的舰艇动身了，等到10点多，两艘兵舰并四只扫雷艇、拖船若干，进抵航道封锁线外围。估计这是一支特混先遣舰队，企图为侦查航道水文情况并寻机扫雷。只见那两艘兵舰耀武扬威地在航道封锁线外围抛了锚。
其中一艘兵舰的舰长是岩田二冢，他并不知道此时镇守江阴防线一处火炮阵地的指挥官正是当年在江田岛海校的同学张定海。而今天，两位当年昔日的同窗，也将在这奔腾向东，汇进大海的长江江面上展开一场血拼厮杀。
“长官，我们已经在支那军封锁线外围抛锚，请指挥官下达新的命令。”岩田二冢的身后，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军官低声提醒道。他叫山下广之，是海军省长官的幼子，同时也是岩田二冢很欣赏的一名年轻军官，于是就调到身边做副官长官科官长。
“好的，请拜托扫雷艇以A字形队形进行扫雷作业，我舰将为他们提供火力掩护。”岩田二冢 心高志满地抱着膀子，低声下达命令。
“是的，长官。”山下广之一鞠躬，然后后退到通话筒边下达了命令。只见舰尾的通信兵立刻用旗语进行联络，而原本跟在兵舰后面的扫雷艇也前出进行扫雷。岩田二冢看着扫雷艇有序地抵近，放下横缆，作业规范而高效。岩田二冢一开始步入军界就是在扫雷艇上，所以每次看到扫雷艇总有很浓的感情。
岩田二冢看着江面想着：陆军的那帮废物，本来可以三个月打垮支那政府，但就是在上海外围，陆军的废物们打了整整三个月，对支那军毫无办法。最后还是我们海军的海军陆战队，才解决了上海事件。
想到这里，岩田二冢又想到了舰队里面传开的小道消息，说最近在军费的问题上，陆军部一直指责海军部占用军费过高。一群陆军白痴，难道他们要用步枪征服世界吗？想要征服世界，迅速解决支那事件，还是要靠我们海军沿江向西，这样才能一举击溃南京的支那政府。
就在岩田二冢浮想联翩的时候，他发现远处西面依次有四道火光闪过。他本能地反应到这是敌方的火炮，但良好的军官素质战胜了恐惧，他强迫自己保持站立姿势。
火光闪过，紧跟着就是尖利的啸音，而在舰桥上指挥的岩田二冢高声喊道：“紧急起锚，左舷15度，紧急全速倒车。”
这道命令还未传达下去，尖利声瞬间狰狞起来，只见舰首前面的被炸起来冲天的水柱，伴随着明亮的爆炸火光，整个舰体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做s形规避，舰首、舰尾舰炮准备还击，轮机立刻报告管损情况。”岩田二冢在突如其来的炮击中表现的异常冷静，一连串下达了命令。
“舰首舰炮准备完成。”
“舰尾舰炮无法获得角度。”
“管损情况可以修补，有舰首部电路损坏。”
岩田二冢心里立刻衡量了一下，尽管舰尾的舰炮无法开火，但他还是决定立刻还击。“舰首舰炮朝敌方射击，轮机立刻修复管损，左舷30度，半速倒车。”
这时又有几发炮弹打了过来，只见舰首的一侧被整个炸出一个一米见方的大洞。
“山下广之。”岩田二冢很清楚此时需要一个能够镇得住水兵的军官立刻赶到舰首指挥火炮。
“长官。”
“立刻去舰首，监督他们向敌方还击。”
“好的，长官，你多保重。”
山下广之飞快奔向舰首，这时轮机派过来人报告，舰首开始漏水。
“混蛋，你这么慌乱，难道不怕敌人把你狼狈的样子拍摄下来，登在报纸上嘲笑吗？”岩田二冢对轮机部门的慌乱很是恼火，在他看来，这是非常有辱大日本帝国海军颜面的。
这时军舰已经完全起锚，岩田二冢听到轮机有力的铿锵声，感到了无端的兴奋。“全速，右满舵。”岩田二冢很顽固，他要充分利用前甲板舰炮发射完毕装填的时机，让舰尾的火炮也投入到一轮炮击。也就在这时舰首传来了低沉的炮声，与此同时整个舰体猛烈地抖动着，舰首火炮喷出来了一道道火舌，将炮弹高速射向远方。
“舰尾舰炮获得角度后向我报告。”岩田二冢下达完命令后就从舰桥探头去看，只见粗壮的炮管正在缓缓转动，当他看到角度即将转正的时候，通信筒传来了报告声：“舰尾舰炮已经获得角度，可以发射。”
“好吧，拜托打得准一点。”
只见舰体再次发出了抖动，舰尾火炮也打了出去。而此时，右满舵也早已打满了，整个舰体在江面上划出一个C字形。
“左满舵！”岩田二冢打算重新让舰首的火炮进入射击位置。
“满舵，满舵。”
舰体由于高速下的满舵航行，整个舰体都微微地抖动起来。这时距离舰体腹部不到10米的地方又有一发炮弹爆炸了，剧烈的爆炸激荡波几乎把整个舰体上下抖动了一米，然后就看到一股气浪砸破了舰桥上的玻璃，黑烟伴着火药细颗粒呛得人喘不过来气。
岩田二冢从地上爬起来，拣起帽子又扣在脑袋上，也顾不上咳嗽，冲到通信筒边上吼道：“轮机，立刻报告管损情况。”
“长官，舱壁出现裂口，我们正在用钢管和木楔子修补，另外一组电力器损坏，电池破裂。”
“立刻修好它们，我需要电力，天皇需要电力！”岩田二冢吼叫着。“前甲板，你们立刻开炮，前甲板，听到没有。”
但前甲板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岩田二冢这时意识到了什么，他探头朝前甲板的舰首火炮看去，只见甲板上躺着几个人，甲板上都是血。岩田二冢飞奔下舷梯，疾步跑到前甲板，他在担心山下广之的安全。等到了前甲板，岩田的心才稍稍放下，山下广之身上的军服满是烟尘，但仍旧在指挥水兵装填炮弹。
“继续射击，不要看我。”岩田二冢吼道，然后迅速跑回舰桥。
这时又有几发炮弹落在舰体北侧，但刚才满舵高速规避的命令产生了作用，这几发炮弹落点都较远。
“报告损管情况。”岩田二冢回到舰桥后第一个关心的就是这个。
“损管可以控制，长官，我们会让您得到电力。”
“拜托了。”
岩田二冢了解到损管并不严重之后心理踏实了很多，他重新掏出望远镜观察了起来。而这时，在他所在舰艇远处的国军火炮阵地上，张定海也在朝这边观察。
“注意航迹，测定航速。”张定海平静而短促地下达着命令。
“航迹判断为满舵，航速23节，航速在增加。”
“修订目标纵轴线三个密位！”
这边的观瞄结果立刻下达到枪炮科所在的火炮阵地上，在那里亲自督战的正是大副丁晓峰。很快，四门火炮发出怒吼，炮弹在舰体东侧爆炸了。
张定海观察到平均炸点明显偏离了，他抄起电话，“接丁长官。”
几秒钟后丁晓峰在电话里面急躁地喊着：“长官，它们航速太快，我们不容易计算射击诸元。”
“这我不管，现在你给我听着，我再给你四发炮弹的机会，如果你再打不中，你这辈子不再是我的兄弟，我也再也不会跟你一块喝酒。”说完了张定海直接把电话挂掉了。气得丁晓峰在电话那边牙根痒痒想骂娘。
他扯开军服的领口，凑到鱼雷发射望远镜前面，然后一只眼睛盯住望远镜上面的距离分刻度，另一只眼睛盯住自己的码表。
日军舰艇的航速已经提到了25节了，看来鬼子是要溜。“修订航速25节，航迹判断为右满舵，风偏调整一个密位，四发齐射，等我命令。”丁晓峰一只眼睛仍旧盯住望远镜刻度，另一只眼睛时不时看着马表，心里在默默计算提前量。
望远镜里的日军舰艇就像汤碗上面漂浮的绿豆般大小，只见绿豆慢慢要接近到了刻度线上，只见丁晓峰一声果断的命令：“放！”
四门火炮抖动着虎躯，将火舌喷了出来，高速飞行的炮弹夹着硝烟，划破空气，直向日军舰艇飞去。

七、 断桅
其中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前甲板，顿时整个前甲板和两门舰首舰炮被炸成了橘红色的火团，钢板、木片、人体残肢被炸得四处飞舞。岩田二冢当时就惊呆了，仅仅开火数分钟，自己的爱将，同时也是海军省长官的幼子山下广之已经被炸死了。
这时的岩田二冢仿佛一下子陷入了暴怒，这种暴怒既有山下广之被炸死带来的，也有仓促之间自己的兵舰居然损失这么大带来的愤怒。这种暴怒让他瞬间失去了一个海军高级军官应有的理智，岩田二冢对着通信筒吼道：“四分之三航速，右舵15度。立刻报告管损情况。”
轮机部门很快打发了一个水兵报告，前甲板被炸出一个直径不到两米的大洞，引发了燃烧，目前正在扑救，但舰体本身问题不大，舰首没有出现进水。
“立刻扑灭前甲板的燃烧，将前甲板的弹药搬运到舰尾去。”岩田二冢在暗自庆幸，刚才中弹并没有引发弹药连锁反应。
仪表盘上的指北针在慢慢转动，兵舰很快将舰尾对准了过来，这样的角度很麻烦，因为正投影在减小。丁晓峰通过望远镜看到兵舰尾部发出了两团火光，紧跟着就听见尖利的声音传来。边上的兵本能趴了下来。
“没事，听声音打不过来。”丁晓峰很有经验地判断着。
“估计没问题。”边上经验丰富的枪炮士官也跟着说。
果然炮弹在距离阵地前方一百多米的地方炸了，腾起来一股热浪，草叶、树叶、土块、碎木头片被炸得横飞。
“长官，真神了，你咋知道的。”边上的一个兄弟问。
“哈哈，你听炮声听多了就知道了。”
看到炮弹打偏了，岩田二冢非常恼火，他对舰尾枪炮相当官问道：“废物，你这是在浪费帝国海军的炮弹吗？”
“长官，我们的射程不够。我建议我们撤退。”
“混蛋，检查一下你的武士道精神，射程不够的问题早就在我们的预料之中，难道武器可以否定你的精神吗？”
“是，长官。”
“你会得到你需要的射程。”话音未落岩田二冢就粗暴地关掉了通信筒。
他想了想，一方面既要避免自己的兵舰再次中弹，另一方面他还担负着掩护扫雷艇的任务，岩田二冢想到这里，只好命令：“倒车，全速向敌方靠拢，命令扫雷艇无论如何迅速清扫出航道。”
这时日军的扫雷艇也在冒死清扫航道，他们清楚，如果不能及时将航道清理出来，那么主力舰就不能过来，整个舰队都会陷在这个地方。
而张定海这边更清楚，一旦日军把主航道的鱼雷清扫掉，然后驱逐舰就会扔深水炸弹炸塌水下拦阻航道的舰艇，为巡洋舰开路。这一役能否守住，能守多久，完全取决于哪一方更加顽强，更加能够承受住伤亡。
这时要塞的重炮也顺利轰掉了一艘正在作业的扫雷艇，不足四十米的小艇被拦腰打中，整个艇上一片火海。后面的拖船迅速在炮火中靠过来，看样子是想把扫雷艇拖走。
“命令丁晓峰，打鬼子的拖船。”
片刻过后，那艘拖船也挨了两炮，但都未击中要害，拖船顽强地继续作业，将扫雷艇拖走了。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张定海也在心里佩服日军的顽强和勇敢。
而调整了航向，射程逐渐快要接近的岩田二冢也在心里焦急起来，眼看着己方已经伤了三艘舰艇，自己的前甲板也挨了一炮，这样的战绩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和长官交待的。岩田二冢此刻的心态已经是一个赌徒的心态了，他决心冒险赌上一次，哪怕拿全舰官兵生命为代价，也要突破这道防线。
只见岩田二冢的兵舰呈Z字形机动，一方面掩护己方的扫雷艇，同时也对江阴要塞和张定海的阵地进行着炮击。此时的江面被火焰和浓烟笼罩着。
“命令丁晓峰，重点打那艘已经被击伤的兵舰，争取把它击沉。”张定海通过望远镜看过去，岩田二冢的那艘舰尽管中弹了，但从航迹上判断，速度并未减下去，看起来轮机动力并未受损，而且进水也不严重。但真要击沉这样一艘三千多吨的驱逐舰，谈何容易，除非直接命中要害。可是如果不击沉这个临时混编舰队的主力舰，那么日军的行动就有可能得逞。
丁晓峰对准岩田二冢的兵舰又连续发射了十几发炮弹，但都未击中。而岩田二冢的兵舰发射的炮弹连续在阵地左右爆炸，丁晓峰的心里开始焦躁起来。
“命令，两炮为一组，间隔发射，每个间隔调整两个密位，等我命令。”丁晓峰一边观瞄，一边紧张计算。
“一号、三号炮击发。”
咚咚，两发炮弹飞了过去，只见岩田二冢的船体又开始了常规的Z字形规避动作，船体高速调整航向，而这正是丁晓峰正在等待的机会。
“二、四号，放。”
这次两发炮弹分别击中了舰首和主烟囱，船身中部腾起了浓烟和大火，整个船体马上发生倾斜。岩田二冢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面嗡嗡响，像是什么声音都在水里面传过来的一样，整个头部剧烈疼痛。
“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管损情况，喂喂！”通信筒里毫无声音。
岩田二冢只好打发一个人去轮机部门察看，这时无线电兵跑了进来，“长官，舰队司令部命令我舰掩护拖船和扫雷艇后撤。”
“什么？”岩田二冢一把抢过电文，上面写的很清楚，岩田二冢愤怒地两三下撕扯碎了电文。
“混蛋！司令部这帮混蛋！”岩田二冢怒火中烧地吼叫着。
“长官，我们是否继续作战？”大副问道。
岩田二冢这才冷静了下来，他很清楚违抗军令将受到的惩罚，更何况自己的舰体此时也受损了。这时派过去了解管损情况的人也回来了，刚才的炮弹击中了轮机动力装置，并且造成舰身受损，整个舰体失去了一半动力和全部电力。
听到这个消息让岩田二冢彻底冷静了，看来这一役已经没有拖下去的必要了，一艘主力舰受伤，一艘拖船外加一艘扫雷艇严重受损，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支撑下去了。
“命令拖船过来将我们拖走，打满舵，向东撤退。”岩田二冢无力地下达着命令。
密集的炮声慢慢稀落下来，江面一片油污和碎片，滔滔江水似乎默默记录下了刚才这半个小时不到的战斗。而这场战斗仅仅是残酷的江阴保卫战的开始，再往后呢，又会有什么样残酷的战斗呢？可能谁也不知道。张定海看着日军的舰艇慢慢消失在视野中，心里却不知怎么回事，有一种淡淡的落寞。
两国交兵，死伤的其实都是基层士兵和军官，坐在指挥所里的高级将领阵亡的又会有几个呢？一旦开战，生灵涂炭，今天被炸死的日军士兵又有几个不是身出寒门，又有几个不是稀里糊涂地来到中国打仗。
这场该死的战争！也许从此刻起，张定海对这场战争产生了强烈的厌恶和憎恨，如果不是这场战争，没准儿过几年他就会成为舰长，这样可以把妻儿老小接过来，再过上几年，自己退出军队，凭借自己的才干和认识的高级将领的关系，没准儿也会在上海开个买卖。
这一切的一切，都将被这场该死的战争打破。
自九一八以来，中国已经采取了隐忍的态度，不是不想打，而是根本没法打，以今日中国之国力，又如何去打这么一场残酷的战争。想到这里张定海对日本有了难以形容的那种仇恨，这种仇恨并不是国与国的仇恨，更像是一种私仇，好似别人突然冲了你的家中，将整个家庭的天伦之乐全部抢劫一空了一般。
此时的阵地一片寂静，除了刺鼻的火药味，就是炙热的弹壳，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刚才高强度的操炮，搬运炮弹，观瞄计算让各个战位的兄弟都累得几乎虚脱。很多人脱了军帽，脑袋上冒着热气。
张定海来到阵地上，看到大家都疲惫地坐在地上，见着长官过来，大家要起来敬礼。张定海连忙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坐下来。
“兄弟们今天辛苦了，刚才打得很好，鬼子这次吃了亏，没想到一是我们航道封锁的这么坚决，二是没想到我们的炮火打得这么准。”张定海说道，其实这番话并不是客套话，而是他发自肺腑的心里话。在张定海的心里，任何高级军官想要打胜仗，都是底下的士兵拼出来的。所以张定海对基层军官说话往往不留情面，但对士兵说话却多数时候很客气很和蔼。
“都是长官指挥的好，哈哈。”
“长官，好久没这么解气了，啥时候还能再来一下。”
底下的兄弟七嘴八舌地嚷嚷，大家的兴致还是比较高的，毕竟刚才打了个不大不小的胜仗。但张定海脑子里面很清醒地知道，这是初战，日军吃了火力不足，兵力展不开的亏。但如果后面战事中，日军的火力优势充分展示出来，那么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好打了。
就在大家正在兴高采烈议论的时候，从指挥所那边跑过来一个兵，手上拿着一张纸。张定海眉毛不禁微微紧了一下。
“长官，紧急命令。”

八、 鏖战
张定海接过了一看，原来日军从南闸街及大洋桥方向打了过来，上峰命令张定海用火炮对进攻方向的日军进行火力遮断。
看完了电文，张定海找来丁晓峰和王明辉，暂由丁晓峰指挥一二号火炮，王明辉指挥三四号火炮。同时张定海还让通信士官按照电文里的电码要求，联系上了在阵地上阻击日军的国军部队。几个小时后，国军派了人过来，扯了一部临时的野战电话。张定海一看这电话线，几乎是五六米一个接头，光是看这电话线就能够知道战斗之惨烈和我方物资的匮乏。这每个接头没准儿就是一条人命冲过去接上的。
炸断了再接，接上了又被炸断。这场战争中有多少接线的通信兵战死沙场？但这个线就是没断。
顽强抵抗，为了中华民族的血脉而战，为了我们这个民族的血脉不断而战。
张定海当时并不知道他的处境，日军第十三师团携绝对优势装备杀了过来，而在这个师团的身后，是日军的第十军。日军的主攻方向非常明确，拿下九里山，然后袭破江阴，再一路逆江而上猛攻内陆腹地。
中华民族，此时这个苦难深重的民族到了她最为危险的时刻！
张定海仔细看了看地图，尽管他不熟悉步兵指挥，但依靠最基本的军事常识也不难看出，日军对大洋桥是志在必得了。而上峰的命令就是让张定海重点炮击进攻大洋桥方向的鬼子。但问题是张定海没有观瞄条件，再说怎么和前方的国军阻击部队建立有效的协同也是个大问题。更何况两军之间以前没有操演过，一旦协同作战，很可能出现问题。
想到这里张定海要通了电话，“喂，喂，我是九里山火炮阵地，接你们的长官。”
接线兵很快将电话接到了大洋桥阵地的团部里面。
“喂，喂，我是团副，你找哪位？”
“喂，我是九里山火炮阵地，我找你们长官。”
“大炮？太好了，你等着，我去叫我们的长官。”
不大一会儿，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喂，我是国军六六七团团长老方，兄弟是九里山上的炮兵？太好了，赶紧开炮，揍这帮狗杂碎。”
听到被方团长说成了炮兵，张定海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马上恢复了常态，他没有刻意去解释自己是海军的，因为他觉得没必要。
“方长官，请你在前沿设置一个观察所，然后日军的方位告诉我，提供必要的目标情报。”
“哈哈，好说好说，我马上让他们把电话接到前沿阵地去。”
但这时电话转掉了，张定海有火没处发地把电话惯在桌子上。其实他的怒气并不是电话掉了，而是被别人误解为炮兵，在张定海的心里，他始终装着幼年时的海军梦，换句话说，他始终觉得自己是海军。
不大一会儿，电话响了，张定海接起了电话，里面是方团长的声音，“抱歉抱歉，刚才我们这边接线的没接好，我现在再帮你接一下前沿。”
只听到电话里面喀吧喀吧的，然后传来一片枪声密集的嘈杂。
“喂，喂，我是大洋桥前沿，喂，你是哪里？”
“我是九里山火炮阵地，我需要你的方位。”
“炮兵兄弟啊，太好了，兄弟，帮我们炸狗日的，回头我请你喝酒啊。”
张定海不由得又有点火大，因为又被当成了炮兵，于是他有点火冒冒地说：“兄弟，喝酒就免了，你赶紧告诉我鬼子的方位。”
“好说好说，你等着。”
电话想是被放到了一边，过了一会儿，一个听上去熟悉的声音说道：“兄弟，我军的方位在大洋桥的正面和南面，鬼子都集结在大洋桥东南角，距离我们大概五六百米的样子。”
“那好，你听着，我按照地图上的计算开一炮，你帮我修正。”
“好的，兄弟，听你声音很熟啊。”
张定海一愣，因为他也觉得对方的声音有点熟悉，于是问道：“我是国军海军一舰队的张定海，兄弟是？”
“哈哈，兄弟是陆平啊，前几天帮你们抬过大炮。我的部队被补充到他们团了。咱俩真是有缘啊。”
一听是陆平，张定海一阵狂喜，他其实很喜欢陆平这样的军官，看上去应该算是实干而且能打硬仗的那种。张定海在电话里面高兴地喊道：“哈哈，兄弟好啊，上次分手甚是想念，不多说了，我这就安排炮击的事情。”
当下两边开始联络，这边试射了几发炮弹，陆平那边通过观瞄修正了火炮的射击诸元，双方又标定了几个预备射击区域。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只等着日军再次来犯。
我军这边在准备，而日军那边也没闲着，他们升起了观测气球，在观察兵的引导下，向九里山阵地实施了炮击。又几发炮弹落在张定海指挥所外面，但日军由于地形不占优势，所以观察不力，炮击的准确性大打折扣。
伴随着炮击，约当一个中队的日军在坦克、装甲车的掩护下强攻大洋桥阵地。从望远镜里面看过去，日军进攻企图明显，战术展开的非常快，采用的是中路强行突破，然后侧翼包抄的打法。
而陆平这边接团部命令，沿日军前出方向的侧翼埋伏了下来。只见日军越来越近，陆平从伏击阵地第一个站了起来，他一手掂着大刀，一手握着一捆子手榴弹，头也不回地第一个冲了上去。
“兄弟们，为上海死难的兄弟们报仇啊！”陆平高声嘶喊着冲出了。
在他的身后，一群光着膀子，端着刺刀，挥舞着大刀片，举着手榴弹捆子的爷们掩杀了过来。几百个脊梁似乎在大浪中戳在那里，那几百根脊梁分明凝成了一根巨浪中的中流砥柱。这些脊梁从容面对死亡，他们举着手榴弹和大刀片扑向鬼子。他们的胸膛毫不犹豫地迎接即将来到的任何枪弹。
脊梁如潮水般，胸膛如钢铁般，一群汉子发出了一个民族决不低头的吼声！
“冲啊，为战死的兄弟报仇！”
这群浑身是胆，英勇顽强的兄弟很快将日军的步兵和坦克分割包围，日军的步兵散兵线被冲散，一辆又一辆的坦克被炸断履带。
只见一个兄弟在身上绑了十几颗手榴弹，躺在正在向后倒车的日军坦克后面，日军的坦克即将碾压上他的身体。
“小三，你给我回来。”陆平红了眼睛，李小三是他最得力的一个兄弟，这次他腿部负伤，本不想让他上来的，但李小三死活要来。
李小三的腿已经化脓好几天了，医生说要截肢，但他不同意，就回到了营里。回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伤得这么厉害。
“长官，来生再见！”李小三高声喊着。
陆平热血冲顶，李小三是他从山东带来的兵，是自己的子弟兵啊！只见日军坦克压上了李小三的身躯，就在这时，李小三拉响了手榴弹。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整个坦克的履带和负重轮被炸飞了，李小三的英魂在这声爆炸中永垂不朽！
陆平不顾可能会有连环爆炸，几个箭步冲了过去，这时日军的装甲兵浑身是火地从坦克后面钻了出来，一共三个人，身上的军服都烧着了。
愤怒到极点的陆平手起刀落，三个鬼子的头颅滚落到李小三的忠骸边上。
枪声、爆炸声慢慢地稀落下来，整个阵地上一片狼藉，鬼子的尸体、零碎的枪支散落的到处都是。陆平命令打扫战场，五十多个兄弟的遗体被抬了下去。同时三十多个鬼子的尸体堆成了一个尸体垛子，在这上面，插着一面国军的军旗，在硝烟中迎风招展！
“抓紧时间休息，另外，赶紧从鬼子身上搜寻弹药，我估计这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呢。”陆平看着远处慢慢沉向江面的夕阳命令下面的兄弟。
只见，残阳似血，慢慢地下降，似乎预示着日本在这场战争中最终失败的宿命！
就在陆平命令打扫战场的时候，初战失利的日军也在指挥所里开着会。
“我不能容忍你们的无能，难道你们希望天皇的颜面都被你们这些混蛋丢尽吗？”日军联队指挥官松下武夫愤怒地连扇了几名大队和中队指挥官耳光。
在松下武夫看来，孱弱的中国军队，是根本无力抵抗他这支用坦克装甲车武装起来的机械化部队，更何况，这支部队还能够得到海空两个方面的支持。一路向西杀过来的日军指挥官们都坚信三个月，三个月他们可以征服一个民族，而他们也将在这场号称圣战的战争中立下战功。
“我再给你们这些废物一个机会，今天晚上，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攻下大洋桥。你，恭田君，你的部队将担任主攻。”松下武夫指着大队指挥官恭田三郎命令道。
“是，长官！”恭田三郎脚跟一磕，鞠了个躬。
对于低军职的恭田三郎的鞠躬，松下武夫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在他的部队里，恭田三郎是一员有名的悍将，他丝毫不怀疑恭田三郎可以轻松撕开敌人的防线。
“恭田君，这次进攻就拜托你了，为了天皇，请用你全部的力量去争取至高无上的荣誉，你的家族将为你今晚的战功而自豪。”
入夜，冰冷的寒风缓缓吹过。
在日军前出阵地，恭田站在坦克的顶盖上面，他首先在坦克帽外面扎上一根白布带，上面是他的老父亲亲笔书写的“武道”两个字。
“诸位，我想，我们为天皇表达最崇高敬仰的机会到了，为了天皇，为了圣战，前进！”恭田悚声吼叫着。
“为了天皇，为了圣战！”
一群日军士兵在下面发出了近似野兽吼叫的声音。
战幕悄然拉开了……

九、 夜色
夜色越发沉了，此时已经临近十二月份，江南的夜晚也就越发的阴冷。浓浓的水汽被冷成了薄薄的一层霜，然后就像细盐花子一样洒在枯草和泥土上。等天再黑暗一些，每个草叶都披上了浓霜，似乎都变成了一个披着白盔战甲的士兵模样。
这时，坦克的履带碾压过草叶，等坦克开过去之后，草叶依旧挺拔着，似乎从草根深处就赋予了她的顽强生命力。
坦克停了下来，紧跟着密集的枪炮声响起，日军精锐部队在坦克装甲车火力掩护下，直逼大洋桥我军阵地，他们打算在夜色的掩护下强行修复桥梁，以渡河作战。日军约一个小队规模的工兵部队跳进刺骨冰冷的河水中，他们利用炸毁的桥墩，用钢梁和木板开始构筑一座临时桥梁。
而在我军这边，很快识破了日军的作战企图，在大洋桥阵地上，密集的机枪火力朝河上的日军工兵打了过来。不断有中弹的日军工兵倒在河里，每倒下一个，就会有其它的士兵跳下河接替他的位置。
在岸边，日军的坦克装甲车抵近射击，密集的直瞄火力也给我军的机枪阵地不断造成伤亡。我军的阵地上面也忍受着巨大的伤亡保持着持续火力。
这是一场真正的恶战，两军的指挥官都很清楚，此时巨大的牺牲，将换来巨大的胜利。尤其是我军这边，他们更加清楚，一旦被强攻下了大洋桥，则整个九里山阵地不保，九里山不保，则江阴就很难守住。
江阴的身后是南京，南京的身后呢？是中国！
为了中国，他们已没有退路！
这场恶战只有一个字：打！
恭田部队不愧是一支王牌劲旅，尽管伤亡巨大，但日军攻势丝毫不减。密集的机枪和直瞄炮火，打红了半边天。在远处的九里山阵地上，张定海也在焦急地关注着远处的战事。他刚刚要通了前沿指挥部，打算用火力支持大洋桥战斗。但陆平拒绝了。
“陆兄，是否需要我方的火器支持。”
“兄弟，谢谢啦，但天太黑，我没法子观察鬼子，搞不好容易炸到自己人。等天亮吧，如果天亮之后鬼子还在猛攻，就请兄弟帮我炸他狗日的。”
“陆兄，一定坚持下去，务必坚守到天亮。”
“好的，我一定会打到天亮，鬼子想突破我前沿，除非踩着我的尸体！”
放下电话，张定海焦急地站在工事牙子上观望，在远处，国军的弟兄们每一分钟都在承受着巨大的伤亡，而自己此时此刻却无能为力。这让张定海的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愧疚。他感到了这场战争中自己的渺小，自己当年带着捍卫万里海疆的海军梦留学日本。但是一开战，自己的舰艇就失去了。现在看着陆军的弟兄在前方玩命，自己却丝毫帮不上忙。张定海觉得自己很窝囊，难道自己一个堂堂留过洋的海军军官，还比不上陆军军校毕业的营长吗？
这种不安和焦虑自开战以来就一直困扰着张定海，甚至他想过，实在不行就申请调到陆军去，哪怕当个连长，也可以和日军痛快地厮杀一场。
那种对于死亡的恐惧，却在张定海的心里被无端地压制了下来，一想到真要去当个步兵，张定海又重新产生了对于死亡的恐惧。自己好歹是留过洋的，真当了步兵，那又有什么价值呢？
生命的价值有时候在战争中是矛盾的，而这种矛盾也在张定海的心里表现了出来。尽管张定海并不显露出这种矛盾，他是一个军官，手下的兄弟都看着他呢？所以他又必须保持冷静和镇定。这种外表的冷静和镇定，常常又会加重他内心世界的挣扎和苦闷。
越想越乱，想到最后张定海索性不想了，回到指挥所里。这时大多数军官都在里面，大家都看着张定海。
“长官，咱们要不要开炮支持他们？”有人问。
“告诉兄弟们，随时做好火器支持准备，任何人不许离开自己的战斗位置，带队的军官，各科的士官长，必须随时等候命令。擅自离开的，军法从事！”张定海尽管知道大家都很疲惫，但还是下达了这道死命令。
他走到炮弹箱子码成的桌子边上，又一次要通了大洋桥前沿。
“喂，喂，陆长官在吗？”
“陆长官在前沿督战，你是哪个？”电话那边是一口浓浓的四川腔。
“我是九里山阵地，你问一下陆长官是否需要火器支持。”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边四川话说道：“陆长官说能够顶住，让你放心，他说仗打完了请你喝花酒。”
张定海一脸苦笑地放下了电话，心里说，这个陆平啊，仗打到了这个份上还不忘开玩笑。其实此刻的陆平并不轻松，日军借助优势火力，又调上来几门迫击炮，加上坦克、装甲车的火力，整个战场形势已经发生了一边倒。日军见强行抢修桥梁不成，组织起涉水的强攻。
在大洋桥正面，大约一百多名日军，不顾初冬季节的寒冷，涉水朝对岸冲过来。尽管他们行动缓慢，在河里就承受了巨大的伤亡，但仍旧死战不退。这不由得让陆平很惊叹日军的这种强硬的作风。
在日军优势炮火下，大洋桥阵地上也产生了松动，陆平只好抽调了一个排在后方督战。胆敢后撤的，无论什么军职，当场枪决。
这多多少少压住了阵脚。在击退日军第二轮猛攻之后，整个战场局面更加胶着起来。退下去的日军短暂休整之后，又一次在迫击炮和绝对优势的直瞄火炮、轻重机枪的掩护下发动了强攻。
大洋桥阵地此时如同一个大熔炉一般，似乎任何钢铁投入到这里，就会被瞬间熔化掉。
“长官，我们排里现在只剩下四个人了，能不能给我补充几个人。”
“我没有人了，回去告诉你们排长，要人我没有，等他的人打光了，老子就填进去。”
整个大洋桥阵地前沿，倒下了几十具日军的尸体，而后面的日军仍旧潮水般地向前冲。作战之勇敢，攻坚之坚决，令人叹为观止。
从大洋桥东边看过去，整个阵地上面日军士兵几乎是前赴后继地冲在密集的机枪火网中。即使是倒下去的，受伤的，也丝毫不退，趴在地上用自己战友的尸体为掩护，朝我军阵地持续开火。
仗打到了这个份上，陆平觉得这么硬顶下去不是个办法，必须想点其它的法子。
他叫来基本建制完好的四连二排排长成峰，这个排一直作为督战兼预备队使用的，人员较为齐整。成峰接到命令之后立刻跑步去了前沿指挥部，他个子不高，西北汉子，淞沪会战中，他所在的排三次打光了，三次被补充。他本来是个班长，任命他为排长是因为他的排里最后只剩下四个人了，而他是唯一的班长。
“成峰，你过来看，这边是咱们的地盘，对面，是鬼子。”陆平用刺刀在地上画着简图，他布置任务很简洁，但下面的兄弟却很容易看懂，“你带着人，从这边趟水过去，然后迂回到鬼子这个方向，记住，侧击他，打完了就走。多带手榴弹，做好打近战的准备。听明白了吗？”
“我听得明白，长官你放心，我一定打服这帮狗操的。”
成峰站起来抱了抱拳，这在前沿的习惯，尽量不要向自己的长官敬礼，防止鬼子知道谁是军官。
当下里陈锋带着人马做好了战斗准备，他把整个作战任务简述了一遍。这个排里的兵很多都是淞沪战场下来的老兵，个个算得上是身经百战了。很多都是其它部队的，因为自己的老部队打光了，就补充到这个部队。
远处的枪炮声、喊杀声震天，这边成峰的人马悄然从上游涉渡过河，穿插到日军的侧翼。河水冰冷刺骨，哪怕只是走上几步，都能感觉的身体迅速失去热量，手脚变得麻木。等到了对岸，每个人的身上自胸部以下，全部都是湿的，寒风一吹，如同掉进了冰窖一般。
这时成峰也有点佩服日军了，这么寒冷的天气，不顾河水的冰冷涉水强攻，日军的战斗力和作战之顽强不容小看。
冻得浑身瑟瑟发抖的这一排兄弟，又步履蹒跚地朝日军进攻阵地包抄了过去，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呢？
一场鲜血对钢铁，顽强意志对精良装备的血战悄然来临。这是一群人，一群男人面对优势敌方装备下的悲壮一击！
在日军的阵地上，借助这坦克炮口的火光，日军指挥官恭田三郎惊呆了，在他面前，谜一样地突然冒出了一群人，端着刺刀，抡着手榴弹就扑向了自己的侧翼。
霎那间，那抹鲜血成了永恒！
成峰排全体官兵勇猛地攻击了恭田部队侧翼，炸毁坦克一辆，炸伤装甲车一辆，同时冲垮了日军前出攻击阵地以及机枪阵地。
这支小股部队的奇袭，一下子改变了大洋桥战斗的局面。日军受到了两个方向的夹击，一时间乱了阵脚。一方面是国军正面阵地久攻不下，强攻的日军不断被密集火力网杀伤。另一方面，现在又受到了侧翼的夹击，这让恭田三郎有些忌惮了，因为他不知道冷不丁出现在侧翼的敌军究竟有多大规模。
最后恭田部队只好带着阵亡士兵的尸体匆忙撤了下去。大洋桥血战，就此暂时告一段落。
看着沉寂下来的阵地，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如同这霜一般，撒在每个活下来的人们的军服上。陆平感到身体的脱力，动作也异常的迟钝起来，没走几步就眼前一片黑，他一把扶住战壕土壁，才没有倒下去。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几乎水米未进。
他定了定神，这时边上有人喊了句长官，陆平抬头一看，只见几个满脸黑烟的兄弟抬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陆平心里一揪，感觉自己腿开始发软。等走近了，果然是身负重伤的成峰。

十、 带兵
陆平看着已经说不出话的成峰，心里的那份悲愤如同一道惊雷轰顶一般，霎那间，陆平感觉自己的血涌到了脸上，嗓子也哽咽了。
“抬下去吧。”陆平的语气听上去似乎轻描淡写，但熟悉他的老兵都知道，这种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流，要比狂风中的大浪更加可怕。
陆平被这种愤怒点着了。自上海那一场恶战以来，陆平不知道多少次看到自己的兄弟被奄奄一息地抬下阵地，又不知道多少次看到年轻的士兵走上战场。很多士兵是那么的年轻，也不知道成家了没有。他们可能刚刚补充上去，就被一发重炮打得尸骨不存。
他们娶媳妇了吗？他们有孩子吗？好歹留个种再死也行啊。
很多人没有留下后代！但就是这么一群人，让我们这个民族得以生存，得以延续，让我们这个民族的血脉未断。
陆平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尸体摞着尸体，这让他想起了在上海会战中的景象。一具又一具尸体，一条又一条性命，国军就是这么在日军优势火力下苦撑着。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太多，有时候在战场上，一名指挥官必须抛弃自己的个人情感。当他派一群兄弟去执行一项命令的时候，必须冷酷地不去理睬他们的伤亡。但这些伤亡会隐隐地压在指挥官的心底，这都是兄弟啊，多好的一群后生，就这么死了。
不知道天亮之后会怎么样，陆平心里有点担心，从这两天战事看，日军的攻势很凌厉。而且无论是单兵的素质，还是攻坚的决心，都堪称是一支精锐之师。
而反观我军，很多都是淞沪战场上打残的部队，七拼八凑重新组织起来。一方面弹药不足，另一方面补给也跟不上，这是个天大的问题。因为部队连日鏖战，兄弟们的体力都消耗到了极点。再这么熬下去，如果得不到充分的补给，真不知道下面的仗该怎么打。
陆平让士官们一方面清点伤亡情况，尽快打扫战场，另外着重注意收集日军尸体上的武器弹药。自己的部队列装枪支之杂，实属罕见，有中正步枪，也有三八步枪，还有老毛子的水连珠。最头疼的就是枪支不足一半，其它的人多数只有少量的手榴弹，和大刀片。
可能今天的人们无法想象抗战之艰难，当时我军一个师，通常八九千人，但只有两三千支步枪，每个士兵子弹二三十发，简陋的军服两套，一双布鞋，甚至只有草鞋。通常每天只能吃到两顿稀饭，战事激烈时甚至吃不上饭。
这就是抗战，一个国力孱弱的民族，她的子弟兵就是在这么艰难困苦的境遇下，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自己的家园。
日军评估了所有的实力，包括我们的战斗力、训练、装备、海军的吨位、空军的实力，以及整个国家的工业能力等等。
日军只忽略了一项评估，那就是爷们！他们没有评估这个看似孱弱的民族究竟有多少像陆平这样的爷们，究竟有多少愿意为自己的国家去死的爷们！
他只忽略了这一点，所以这场战争他们最终被拖进深渊，被中国的爷们打败了！
夜色下，硝烟尚未散尽，但寒意却涌了上来。因为工事离河不远，所以整个战壕都有不同程度的渗水。前几天匆忙拆了很多门板铺在下面，后来当地的老百姓也送了很多门板过来，好歹不用在泥泞中走了。但战壕壁还是湿漉漉的，刚才正打着仗不觉得，此时很多兄弟才感到了潮湿军服透过来的刺骨寒冷。
前几天老百姓捐门板的事情让陆平很是感动，当地有个老爷子，把自己的棺材捐了出来。那真是一口好棺材啊，水曲柳的木料，刷了土漆，粉底子打得薄，整个棺材油亮油亮的。当时陆平不敢要，但老爷子不依不饶的，操着一口浓浓的苏南话，死活要把棺材留下来。最后兄弟们把棺材拆了，加固在工事上，老爷子才肯离开。
“老总们，好好打，我是活不了几年了，一口棺材算啥，要是我也在你们这个年岁，真想和你们一起打他们这帮狗东西。”
这就是中国的老百姓，对待自己的子弟兵的那份情感朴实无华到了极致。
想到这里，陆平又看了看那口棺材的木板，挡在机枪工事后头，前面垫了厚厚的土，这哪里是一块木板，分明是老百姓的心啊。
这时伤亡情况报了上来，刚才的战斗中我军伤亡了七十多人，清点出日军尸体四十多具，有些尸体是日军没有及时抢走，就把手掌割了下来，估计是火化送回国。但是收集武器弹药的情况并不乐观，日军尸体上面弹药也不太多，收集起可堪一用的枪支三十多支，掷弹筒一个，榴弹若干。另外很多兄弟把日军尸体上的皮鞋也给剥了下来。
打扫完了战场，陆平让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另外让参谋到后方找吃的。工事多处被炸毁了，陆平又打发一个排的兄弟想法子再找些门板、木板，总之只要是木板木桩，阵地上面都有用。安排完了这些，陆平也疲惫的不行了，合衣而眠倒在泥泞里面就睡。一开始根本睡不着，因为肚子饿得要命，再加上身上全是湿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可能是疲惫吧，就这么不知不觉地也睡着了。
梦里的陆平觉得自己好象到了一处光彩照人的所在，而他手下那些战死在淞沪战场上的兄弟就在远处吃喝。陆平很想走过去吃点东西，他现在不想喝酒，就是太饿了。但怎么也走不过去，好象看上去不远的距离，怎么走也走不到。陆平焦急万分地朝前走，那些光线光怪陆离地闪烁着，这让陆平感到眩晕。
就在这时，枪声将他惊醒了。
“咋回事？”陆平从战壕里面坐起来，因为动作太快，冷不丁地有点头晕。这是典型的长期饥饿所造成的血糖偏低。
“长官，好象是鬼子的冷枪。”
“奶奶地，这帮二逼，连个囫囵觉都不让老子睡好。”陆平嘟囔着，但他习惯醒了就不再睡。所以干脆把身上的雨布掀了，起身回指挥所。
里面围着几个军官，弹药箱子上面堆着一个瓦盆，军官们正围着用手抓着吃呢，边上的瓷碗里面还有咸菜和萝卜干。陆平一看就有点光火，他一声不响地走了过去。军官们看到长官进来了，都停了下来。
“长官，刚送上来的红薯饭，我们单独给您盛了一碗，您赶紧吃吧。”
“我不吃，怎么外面的兵都没吃？你们倒先吃上了。”
看到长官发了火，边上的参谋赶紧解释道：“长官，炊事兵正在往各个阵地送呢，他是先送远的，再送近的，所以我们几个就先吃了。”
“都给停了，到炊事班去，把饭送到各个阵地上，当兵的吃上饭，当官的才能吃，立刻执行命令。”陆平说完了扭脸就走，其实他早就饿得不行了，红薯饭的香味简直是一个天大的诱惑。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很清楚官兵同咸的道理，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军官不能做出表率，下面的兄弟怎么可能服气呢？
他绕着战壕到了炊事班，先端起一簸箕红薯饭，然后在上面抓上两把咸菜，往最前沿的轻机枪排阵地上送。尽管只是一两百米的距离，但走上去却特别的远，陆平好几次都想放下簸箕，自己先抓上两口饭垫垫，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好不容易走到了轻机枪阵地，阵地上的兄弟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擦枪，还有的在观察前方动静。看到长官亲自过来送饭，大伙都很激动，七手八脚地把睡觉的兄弟都推醒了。
“兄弟们，饿坏了吧，来，赶紧吃。”陆平把盛饭的簸箕放在泥泞的地上，然后招呼大家。
因为在长官面前，大伙都有点放不开，陆平只好拿官衔压大家了，“都愣着干嘛，我命令，全排动手，立刻把这些饭吃完。”
这下大家算是放开了，围过来用手抓着红薯饭吃了起来。这会儿也不顾上干净不干净了，很多兄弟的手上都是泥巴、鲜血和火药渣，但饥饿的士兵哪里顾上许多。陆平看着大家狼吞虎咽的样子，自己的口水直冒，他连咽下去好几口。
等大伙都吃得差不多了，才有人想起来问：“长官，你吃了没有？”
“我没吃，没事，你们先吃。”
“长官，和我们一起吃吧。”
有人让出来位置，陆平见状也不再客气，抓起一团红薯饭塞进嘴里。真他妈香啊，陆平在心里想着，从来没觉得红薯饭像今天这么香。一簸箕的红薯饭不到五分钟就光了，但大伙几乎都没吃饱，虽然没饱，但立刻感觉身上舒坦了很多，肚子里有了嚼谷，感觉身上也有了劲儿。
好在炊事班又送过来一盆子红薯饭，炊事班不知道陆平刚才已经送饭过来了，所以给送重了。既然送上来了，肯定就没法再往回带。装饭的瓦盆被兄弟们当场抢了下来，二话不说，大家围上去抢着抓起来就吃。
这刚吃了一半，突然天空中传来尖利的啸音。
“卧倒，有炮！”一个反应快的老兵高声喊道。紧跟着炮弹落在阵地前沿不到十米的地方，是一发山炮炮弹，热腾腾的气浪猛地撞了过来，整个地面随之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陆平高声喊道：“做好战斗准备！”他猫腰快步往指挥所跑。一路上又有几发炮弹落在阵地上，奇怪的是日军的炮弹相当密集，几乎一分钟落下三四发。
等跑到指挥部，陆平对着参谋下了几道命令，首先立刻判断出日军的炮兵位置，火炮型号。另外，立刻要通九里山火炮阵地。陆平下达完了命令，从工事的射孔看了看外面，突然他明白了过来。
只见远处的天上悬着一个巨大的侦查气球，现在对阵地上的炮击肯定是这个气球上的观测兵引导炮兵阵地进行的。
“喂，喂，九里山吗，喂，你大声点，鬼子在朝我打炮，我听不见，喂，你注意我们阵地东北方向，有个大气球，下面吊着人，我估计是鬼子的观测兵，喂，对，老张，气球下面肯定就是他们炮兵阵地，因为电话线他扯不了那么远，气球上面的鬼子要用电话修正炮弹的炸点，对，帮我把那帮二逼给炸了。”陆平对着电话吼。
放下电话之后，陆平感觉自己的嗓子都要喊哑了，这时边上的军官递过来水壶，看上去像是缴获日军的。陆平咕噜咕噜喝上几口。
电话那边的张定海接到情报之后立刻组织人进行观瞄，从气球的悬停方式上看，这是个炮兵用观瞄热气球，携带的燃料可以让气球悬停一个多小时。这种气球观瞄方式最早是日军的海军部队在用，后来很多陆军的炮兵单位也常常使用。
“观测距离，立刻计算射击诸元。”张定海飞快地下达命令，“一号炮做好战斗准备，其它各炮待命。”
大副丁晓峰用鱼雷测远仪观瞄出了距离，枪炮科的军官飞快地测算出了射击诸元。
“目标装定完毕，注意目标航速。”枪炮科的士官还是习惯海军的火炮指挥方式。
“航迹判断，航速为零。请求开火。”
“同意开火。”张定海下达了命令，同时要通了前沿那边陆平的电话。
“一号炮，开火。”
“喂，老陆，看到我们炮弹的落点了吗，帮我们修正落点。”
等了三分钟，陆平手下的参谋修正了落点，“你们的炮弹西北三十度，偏了一百多米。”
经过了修正，这次是四炮齐发，只见鬼子的火炮阵地上面一片火海，探空观测气球也赶紧收掉了。但日军的山炮转移速度相当快，在第一发试射的时候他们的指挥官就知道这是九里山火炮阵地在试射，所以立刻命令转移阵地。
紧跟着的四发炮弹只是引爆了阵地上面的一些弹药，日军凭借着良好的战术素质侥幸逃脱。日军联队指挥官松下武夫看着刚才炮击自己炮兵阵地的九里山阵地牙根痒痒，但他也很清楚，想要解除九里山的威胁，必须先打掉外围的大洋桥和南闸街。

十一、 萩州立兵
硝烟随着西北风飘过，洒在江阴郊区的一处殷实人家的院子里，这户人家早就逃亡了，只剩下空空的院子和带不走的家具。这是一处典型的徽派建筑的院落，白墙、黑瓦、马头墙，错落而雅致。院子的门口照壁本来是一个砖雕，上面雕着晴耕雨读的家训，现在上面盖上日军的军旗。
院子门口加的内外双岗，门口还有游动哨，边上戒备着一辆坦克，从警戒程度看，这个院子里面肯定有举足轻重的人物。而这个院子恰巧就是日军十三师团的指挥部。今天这里更是戒备森严，因为今天这里将召开一个重要的会议，日军第十军司令长官柳川平助将在十三师团的指挥部召见十三师团的高级军官，商讨江阴的战事进展。
（注，柳川平助，第十军司令官，南京大屠杀元凶之一。为人阴险，日人称其为“覆面将军”，暴躁善怒，却常书“勿怒”为座右铭。1944年病死。）
“长官，我仍然建议一举攻陷江阴，彻底惩罚支那军，以实现大本营迫使国民政府投降的战略企画。”说话的这人正是进攻江阴的日军主力第十三师团司令长官萩州立兵。
“萩州君，我提醒你，我们的目标是南京，而不是江阴，帝国的战争资源是宝贵的，不能白白地消耗在江阴。你的部下应该立刻绕过江阴，切断江阴和南京之间的联系，好了，不要说了，萩州君，执行我的命令吧。”第十军司令长官柳川平助桀骜地说道。
“是，长官。”萩州立兵只好低头鞠躬。
这次柳川平助亲临十三师团指挥部，就是要压服萩州立兵立刻放弃对江阴的攻坚，转向袭取南京。但萩州立兵骨子里面渴望一场胜利，他很清楚，这次第十军去打南京，也只是为了给松井石根部队当配属部队，这样的军功，远远没有自己独立攻下一座城池，尤其是江阴这样战略位置非常重要的城市所带来的显赫军功相比。
（注，松井石根，日本甲级战犯之一，日军南京大屠杀事件的元凶。1878年7月27日出生在日本名古屋市，1948年11月12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定松井为甲级战犯，处以绞刑。12月23日零时，松井石根在东京巢鸭刑务所被送上绞刑架。）
此时的十三师团，还配属了骑兵部队、装甲部队和特种部队。总兵力达到了三万余人，此外还有长江的军舰和攻击机、轰炸机支持。根据汉奸的情报，江阴守军为东北军的一个军并一个多师，总兵力不足十万人。以帝国陆军一对七的估算，十三师团足以对抗二十万敌军，现在江阴城里只有不足十万的守军，这让萩州立兵对夺取江阴城充满信心。
萩州立兵希望尽快结束战事，这样他就能早点回国，而且带着荣耀回国。对这点萩州立兵毫不怀疑，他相信在新年之前，帝国就能彻底打垮中国国民政府的战争意志，迫使国民政府投降。然后可以沿用满洲和华北的做法，扶植一个亲日的傀儡政府。只要能够征服中国，下一步大日本就能够征服亚洲，进而称霸全世界。
萩州立兵想到这里充满了激动和豪迈，他的目光停留在桌子上的一份战报上，这是前沿作战的联队拍发的，现在进攻江阴最大的障碍就是九里山上面的火炮阵地。除了原先造成威胁的江阴要塞火炮，现在又出现了一处不知番号的部队，火炮射程较远，前几天连续给陆军和海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陆军想要强攻大洋桥，进而夺取九里山阵地，但这样一来，就会暴露在对方的火力之下，部队肯定会有很大的伤亡。
这份战报是上午送过来的，萩州立兵揪着眉头，他本来是打算向海军航空兵求助的，但一想到自己的部队攻不下来，被迫向海军求助，只会让海军方面嘲笑。
海军那帮混蛋，全是只知道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以为军舰飞机就可以结束一切战争。要知道，淞沪会战中血战的都是我们陆军，你们海军算什么？不过是辅助兵种。这时萩州立兵想到了淞沪战场上面的血腥一幕，当时八月份开打，本来以为可以迅速打败敌人，三个月灭亡中国，但没有想到整整打到了十一月份。尽管敌军装备不行，但还是前赴后继一批一批地朝自己的阵地上冲过来。
萩州立兵隐隐感到，这场战争可能并不像大本营或者海军方面想象的那么简单。至少原定的三个月打败中国的企画是绝对无法实现了。原先以为中国军队的派系林立，一盘散沙，他们中原大战就是激发了关东军的信心，所以才有了沈阳事变。那一仗让关东军彻底在海军面前扬眉吐气，不可一世。而自己呢，这次派遣军中自己的分量和位置会在哪里呢？
想到了军功，萩州立兵进一步坚定了强攻下江阴的决心，自己也一定要获得关东军那样的荣耀。为了这一点，暂时也只能向海军低头，请他们派遣攻击机去炸掉九里山上面威胁到大洋桥方向的炮兵阵地。
萩州立兵叫来了参谋，自己亲自写了一份电文，上面请求海军动用飞机去轰炸九里山阵地，语气委婉谦逊，但又不卑不亢，萩州立兵写完了一看很满意。做完了这一切，萩州立兵觉得自己应该到大洋桥前沿看看，到底两次成功阻击住自己精锐部队强攻的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
“村上君。”
“在，长官。”一个体形魁梧，看上去一米六几的大高个参谋走了进来。
“村上君，拜托你一下，我想到大洋桥前沿看一看。”萩州立兵吩咐道。
“长官，我恳请你不要去，那里是前沿。”
“混蛋，难道你要拒绝我的命令吗？”萩州立兵无名火起，他觉得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直都躁动不安。
“是，长官，我这就去准备。”村上也很奇怪自己长官的莫名焦躁，但他并不想违抗命令，立刻出门准备了。
萩州立兵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面，这种明清家具靠背很直，刚坐上去很不适应，但时间久了，觉得这种家具既可以保持正直的姿势，时间久了也很舒服。萩州立兵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多收集一些这样的家具带回到日本。
尽管萩州立兵面无表情，但脑子里面却在严密地计算着，他必须既不违反自己的顶头上司柳川平助的命令，同时又能够为自己强攻江阴找到合适的理由。因为他萩州立兵也渴望在这场战争中赢得军功，赢得荣耀，而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强攻下江阴。
突然萩州立兵想出了办法，他叫来正在准备侍卫的村上，“村上君，告诉通信军官，明天早上十点，准时向第十军司令部发一封电报，说支那军正在溃散，而我正在前线率领部队追击。”
“是，长官。我马上安排去，马匹和侍卫都准备好了，请问我们是现在就走吗？”村上问道。
“是的，现在就走。”萩州立兵起身，村上从墙上摘下武装带、指挥刀、配枪，正要帮萩州立兵佩戴好，但被萩州立兵拒绝了。
“村上君，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一个军人，应该掌握自己的武器。”萩州立兵说道，但他扎武装带的时候明显感到体态已经逐年胖了起来，可能是自己多年以来没有打仗的缘故。扎好了武装带，萩州立兵在一个骑兵小队的警卫下，朝着二十多公里外的大洋桥前线进发。
也就在萩州立兵朝大洋桥前线走的时候，日军海军航空兵也接到了陆军的电报，请求轰炸九里桥山上的敌军阵地。三架攻击机呼啸着朝九里山飞了过来。等到快要接近九里山的时候，这边的观察哨发现了目标。
“长官，正北三十度方向，有鬼子的飞机。”观察哨飞快跑进了指挥所报告。
“做好战斗准备，弹药抢运进坑道，炮位盖上树枝遮蔽，任何人不要在地面随意走动。”张定海飞快地下达了命令，同时要通了江阴要塞司令部的电话。
“长官，我是张定海，正北三十度方向，出现日军的飞机，对，我们的观测兵看到的，好的，好的，我立刻照办。”张定海放下电话，叫来丁晓峰。
“长官。”丁晓峰从一号炮位快步跑进指挥所。他忙得满头是汗，刚刚把炮位用树枝遮蔽好。
“你带几个人，到那边，看到没有，抬几发炮弹放在露天下面。”张定海命令道。
“是，长官。”丁晓峰被张定海的命令搞得一头雾水，但他还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命令。十几个兄弟吃力地将几发炮弹和药包抬到距离指挥部北边的土路边上，那里挖出很多新土，都是前几天为了筑工事挖的，后来发现这里土下面都是石头，不好做工事，所以就放弃了。
丁晓峰刚把炮弹和药包放下，日军的攻击机就嗡嗡叫飞了过来，只见那几架飞机盘旋了一会儿，很快发现了地上码放着炮弹，呼啸着俯冲过来投弹。三架飞机分别扔下了机翼下的航空炸弹，然后又在炸点上空反复盘旋扫射。而刚才的轰炸也引爆了地上的弹丸和药包，顿时土路上面火光冲天。
就在这三架飞机挨个盘旋扫射的时候，远处的林中十几个人掀掉了雨布，露出了下面藏着的二零高炮。这门高炮也是从一艘军舰上拆下来的，一直布防在这里，作为要地防空使用。高炮把握的时机很成熟，因为前两架飞机已经将弹药扫射完了，所以先拉高了将战位让给第三架飞机。而第三架飞机也差不多消耗完了子弹的时候，二零高炮开始向它射击。
这个时候这三架攻击机几乎都没有还手之力，因为没有弹药。第三架飞机发现了高炮的弹道，本能的反应是拉高规避。没想到这正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因为二零高炮几乎打不穿攻击机机腹部的钢板，但攻击机拉高的时候，几乎呈直角在快速爬升。整个飞机的背部都暴露在火力之下。
只见密集的炮弹追逐着攻击机，而攻击机的发动机突然开始冒烟。紧跟着整个飞机开始侧向滑下来，由于失去动力，也进入了尾旋。日军的飞行员希望能够保住飞机，所以拼命地蹬舵，希望能够将飞机改正。
但是整个发动机开始起火，慢慢地飞机最终失去控制，最后越掉越快，一头栽进了江里。
那两架已经爬高的攻击机，似乎无能为力地俯冲向江面，在自己战友坠机的江面上反复盘旋。很快，江面上出现一大团油污和机翼的残骸，这些油污和残骸被滚滚长江带着，奔腾向远方的海洋。

十二、 断血
萩州立兵拄着指挥刀站在联队前沿指挥所前面，左手拿着步谈机话筒：“今天，我们将创造历史，今天，我们将为天皇创造历史，我命令，向心攻击，夺取江阴城！”
霎那间，枪炮声响起，在前沿指挥所的后面，日军野炮开始向大洋桥阵地猛轰。日军十三师团对江阴城的总攻拉开了序幕。
日军向九里山、起山、南闸、大洋桥等数个方向，向江阴城猛攻。其中，九里山的战略位置也让大洋桥阵地战斗更加惨烈。主攻大洋桥的是日军两个中队，并一个特种兵小队。在野炮的掩护下，日军迅速以一个中队为攻击主力，并三辆坦克，朝着陆平所在的大洋桥阵地冲了过来。
负责这次主攻的正是几天前夜战中未能得手的大队指挥官恭田三郎，这次他亲自指挥手下的两个中队，决心洗刷前几日的耻辱。
凭借着野炮的火力压制，以及坦克的直瞄火力，恭田三郎非常骄横地几乎没有任何具体战术应用，士兵排成稀疏的散兵线朝大洋桥阵地冲了过来。而远处的九里山阵地上面，张定海也在指挥火炮朝远处的日军野炮阵地炮击。
双方都拿出了最后的家当，似乎小小的大洋桥成了一个必须争夺到最后一人的死难所在。
尸体和鲜血混在一起，同样黄皮肤黑头发的两个民族，在大洋桥阵地搅在了一起，大洋桥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和熔炉。
刺刀对刺刀，铁锹劈开脖子，手榴弹捆在身上扑向死亡，木制枪托砸碎了，满是泥污的手指抠掉了对方眼珠子。
整个阵地在一米一米的坚守，一寸一寸地流血，一条人命一条人命的牺牲。活着的人从炮火中的泥泞里站起身，摇摇晃晃地举着大刀片，中弹的倒在地上发出惨烈的嚎叫，负伤的顾不上包扎就投入到又一场厮杀。
眼睛红了，枪管红了，炮管红了，阵地红了。两个民族的血混在一起，整个大洋桥阵地成了人间的炼狱。
沾着鲜血的刺刀端在手上，铁锹把子上还残留着日军的脑浆，大刀垂下来，上面的泥水、血水缓缓滴在国土上。
为了兄弟，为了中华，为了心爱的女人，他们打退了日军的第一轮强攻。
当恭田三郎的尸体被抬下来的时候，松下武夫惊呆了，恭田身上的军服几乎全部碎成了布条子，手上还紧紧握着指挥刀，整个腿部被利刃砍断，胸部被刺刀扎得血肉模糊。
松下武夫庄重地向担架行了一个军礼，然后从自己的军服上摘下自己获得天皇检阅的徽章，放在恭田三郎的头颅边上。他费力地摘下恭田三郎紧握着的指挥刀，归上刀鞘，放在他的胸前，再将他的双手合拢抱着指挥刀。
“抬下去，给这位武士换上干净的军服，他永远属于天皇，他是我们联队的荣誉。”松下武夫庄重地说道。
几名日军士兵抬着恭田三郎的尸体向后方走，路边坐着休息的士兵们都起立，向担架鞠躬，恭田部队留下来的士兵跪在地上，向他们的指挥官行最高的礼节。
这时步谈机响了，松下武夫接了起来。
“我需要知道最新的战报，为什么枪声停了？”步谈机的那边是十三师团指挥官萩州立兵。
“我们第一轮的进攻失败，指挥官恭田君为天皇尽忠了，我将立刻组织第二轮的进攻。”
步谈机那边沉默了一下，很快又传来萩州立兵的声音，“我现在就在你的联队指挥部，如果你拿不下大洋桥阵地的话，可以不用回来了，松下君，帝国需要你的勇气和力量。”
“是，长官，如果我无法攻下大洋桥阵地，我将和恭田君一样，向天皇尽忠。”
“立刻展开你的行动。”
松下武夫感到后背传来一阵寒意，他没想到小小的一个大洋桥阵地居然如此难以攻打。他略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尽管恭田阵亡了，但刚才恭田却暴露了一个问题，他不应该和敌人打近战。固然我们皇军并不惧怕肉搏战，但为何不能发挥自己的强项，而非要和敌人打一场刺刀对刺刀的鏖战呢？
想到这里，松下武夫立刻调整了部署。首先，以刚才进攻受挫后退下来的一个多中队为预备队，再增加两个中队投入进攻。其中这三个中队的机枪集中使用，再从联队里面直接配属迫击炮七门，重机枪三挺。
这样也就组成了，远处有野炮，近处有坦克直瞄火力，以及轻重机枪、迫击炮组成的密集火力压制体系。
就在松下武夫调集兵力的时候，陆平也在向后方求助。
“长官，我这边快要撑不住了，现在连伙夫、挑工、炊事兵都拿着扁担上阵地了，长官，给我派点增援吧。”
“人我没有，但可以给你一些弹药，当兵的打光了，当官的填进去，当官的打光了，老子填进去，总之大洋桥阵地要是丢了，我陪你一起连坐！”方团长的话斩钉截铁。
陆平放下电话，心里无比的沮丧。他带兵在大洋桥坚守数日，但此时他真的感觉快要守不下去了。
“长官，有增援吗？”边上的参谋问。
“传我的命令，全营砸掉行军锅，棉被和毯子全部撕掉，连长加强到排，排长加强到班，班长必须在最前沿阵地。营部所有人加强到各个连、排。阵地实行连坐，有一人脱逃，从连长到排长，杀！”陆平冷冰冰的话，似乎是说给军官们听的，又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阵地一片肃杀，死神狰狞着面孔，在阵地上空游荡！
泥泞中，一双满是泥土的手从箱子里取出迫击炮弹，插上了引信，“四号装药，目标装定，放！”。咚的一声，随着日军前出阵地的火力准备的开始，又一场大厮杀拉开帷幕。
阵地上一片忙乱的射击声、喊杀声，弹壳被退出的声音夹在弹片烧焦皮肤、肌肉的气味中间。手榴弹、步枪、机枪散发出的硝烟剧烈地刺激着每个人的呼吸，透过硝烟只能勉强呼吸到迫击炮爆炸时的巨大轰鸣。
日军丝毫不理睬密集的子弹和远处九里山打过来的炮弹，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前赴后继地向前冲，一个倒下去，其它人看也不看地继续猛攻。
松下武夫觉得这是他自淞沪会战以来所遇到的最坚强的抵抗，敌方战斗力之顽强，意志之顽强，绝对大大超过了自己的想象。而步兵和远处九里山阵地上的炮兵配合之默契，更是给前出冲锋的部下造成了极大伤亡。
必须想个办法，阻止九里山对这边的火力支持。松下武夫焦急地想着，他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大洋桥阵地。
这时他发现远处田埂边支起了一排小木桩，目测每个木桩间隔约为十几米，正好有三个木桩暴露在阵地的后沿。松下武夫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是架设的野战电话。他让参谋叫来迫击炮组的士官。
“看见那排木桩了，就是那三个。请轰炸那里。”
士官看了一下，“长官，距离太远了，我们的射程达不到。”
松下武夫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就想到了办法。他让传令兵带着自己的命令到前出攻击部队那里。很快，前出攻击的日军集中起轻机枪，朝那三个木桩所在区域密集扫射。片刻之后，那三根木桩都被打断了。果然不出松下武夫的预计，来自九里山阵地的炮击也很快停止了，因为那三根木桩之间，确实拉着一根电话线，一根关乎胜利的电话线。陆平正是用这根电话线才能把观瞄结果报给九里山的张定海，这样才能修正九里山阵地的火炮弹道。
又一轮强攻立刻开始，陆平又在焦急地要炮火，但这次电话里面一点动静没有，不但要不到九里山，干脆连总机都要不通了。陆平立刻明白过来，是野战电话断掉了。
“小黑子，电话断了，快去查线，鬼子的又打过来了，一定要把电话接上。”
小黑子扣上军帽就跑了出去，他是部队里面年纪最小的一个，才十五岁，本来在上海的一家电话公司当电工学徒。后来大轰炸的时候，小黑子全家被炸死，陆平的部队路过那里，他死活要参军。
当时见他可怜，再加上是电工，陆平就收留了他，后来他就成了通信兵。
小黑子个子矮小、瘦弱的很，只有八十多斤，肥大的军服差点垂到膝盖。虽然人小，动作却不慢，他匍匐前进，很快查到了电话的断点。
而远处的前出进攻的日军也发现有人过来接线，密集的轻机枪朝小黑子打了过来，在小黑子背包带上打了洞，把他背上的电线捆子打掉了。
小黑子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只听见子弹嗖嗖地从头顶擦过。好半天，他才微微抬起头，只见日军正黑压压地朝阵地上冲，眼看着就要冲垮整个防线。小黑子赶忙够着身子抄过线捆，但一接才发现，电线根本不够长，还差了一米多。
这时日军的喊杀声不断传来，递次进攻的日军预备队也开始朝阵地上面涌。小黑子顾不上那么多了，脱了草鞋，这头把电线捆在脚上，这头把电信绕在手腕上。刚接上，指挥所里的电话开始摇了把子，强烈的电流通过了小黑子的身体，他的手腕部立刻被电流灼伤，小黑子疼得惨叫起来。
很快，九里山阵地根据指挥所的指示，将炮火打了过来，成群成群的日军依旧丝毫不退，冒着炮火向前冲。
而前出阵地的日军机枪手也发现了小黑子在接线，密集的子弹打了过来，但小黑子无法躲避，因为手脚都捆着电线，再加上刚才的电流让他浑身疼痛难忍。
子弹瞬间打进他的身体，热血喷射出来，小黑子甚至来不及最后看一眼这片土地就捐躯了。
日军反复密集扫射，但九里山阵地和大洋桥之间的电话联络始终没有被切断，炮火仍旧不断打过来。日军很奇怪，什么样的电线如此的结实？
他们哪里知道，那段保证通信畅通的电线，竟然是一个中国人的钢铁身躯！
他们更不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从来不缺少小黑子这样的汉子，从来不缺少小黑子这样的钢铁脊梁！
而正是这些脊梁，这些汉子，让我们这个民族能够永远彪悍而骁勇，正是这些汉子，组成了一支打不垮的王牌军——中国！

十三、 江阴！江阴！江阴！
战至深夜，日军始终未能突破大洋桥一线，这让萩州立兵非常恼火。大洋桥的恶仗，也让日军胆寒了。入夜之后，日军只敢朝大洋桥和九里山稀里糊涂地盲射，却不敢再次发动强攻。
这一役，萩州立兵对九里山上面的炮火支持恨得牙根痒痒，他发誓无论如何也要强攻下九里山阵地，毁掉这些给他造成极大伤亡的火炮。
尽管日军强攻大洋桥受挫，但其它攻坚方向却有所突破。11月27日，第一一二师预备队第六七二团回防县城，整个三三六旅依托城池工事，阻击日军企图夺占江阴要塞。而与此同时，日军海军轰炸机也对江阴城区实施了猛烈轰炸。密集的轰炸之后，在地面炮火的掩护下，日军第十三师团以坦克为先导，在江阴城西南角发动强攻。
驻防这里的守军用沙袋将城门堵死，以血战到底的精神与日军周旋，连续打退日军数次猛烈进攻。
11月29日，日军集中重兵，在地面炮火及空中掩护下，向江边的巫山阵地发动强攻。我军六一三团在团长罗熠斌的指挥下，顽强血战，以极大的伤亡击退了日军。
日军强攻巫山不成，转而强攻定山、云亭镇一线。我军事先预判日军将以坦克为攻击先导，组织兄弟们不顾疲劳在阵地前沿挖出一道宽阔的反坦克沟。日军进攻时，多辆坦克陷入反坦克沟内动弹不得。激战至晚上，我军六一八团团长万式炯亲率敢死队与日军坦克血拼，用手榴弹捆子炸毁日军坦克七辆。
连日的血战，日军尽管将战线向前推进了，但同时付出了极大的伤亡代价。江阴的血战，为我军主力顺利撤退整补赢得了时间。
激战至30日，我军一一二师所有的预备队全部投入到一线，师长霍守义亲率侍卫上前线厮杀，被日军炮火击中重伤，被抬下前线。血战江阴的将士们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地干着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他们用自己的生命，自己的胸膛，自己的热血去保卫我们这个民族。
不仅日本陆军方面在对江阴方向发动强攻，在长江上，日军以优势舰船火力，在30日也和要塞展开了残酷的炮战。双方对射了上千发炮弹。炮战如此猛烈，以至于江阴要塞的西山炮台与黄山炮台各有一门150口径重炮高温炸膛。其中，日军海军两艘驱逐舰被严重击伤，整个船体倾斜，退出战斗。另外，我军击落日军攻击机两架。最后日军舰艇编队被迫撤出战斗。
也就在江阴方面血战日军的同时，日军第十军在11月28日以第一一四师团攻陷宜兴，30日以第十八师团攻陷广德，12月2日第一一四师团攻陷溧阳。江阴在整个南京外围防线上基本上被迂回包围了。
江阴，她的命运终于到了最后一刻。
12月1日下午6时，刘兴总司令在江阴召集会议，副总司令曾以鼎少将、第一一二师代参谋长李寓春上校、江阴要塞司令许康中将、第一零三师师长何知重中将与电雷学校校长欧阳格中将均参加了会议。
就在大家商议江阴下一步的防务的时候，刘兴总司令接获南京卫戍长官部电话，通知我军放弃江阴，向镇江方向撤退。
当晚8时，江阴要塞火炮猛轰江阴西门。以第一一二师为先导，我军自西门突围。12时，破坏要塞，驻守江阴要塞各部，渡江后向镇江方向撤退。
命令是晚上7点多下达到张定海部的。接到命令的张定海似乎说不出什么了。
“命令，所有官兵作好撤退准备。”张定海低声地命令道。
“长官，这些炮咋办？”
张定海心里如同利刃在剐一般，他微微闭上眼睛，下达了命令：“炸毁舰炮，准备撤退。”
所有人都沉默了，所有人都在沉默着。
军官们分头布置任务，8时，舰炮再次发出巨大的吼声，但大家都清楚，这些炮马上就要被大家亲手炸掉了。
8时45分，上峰通知可以停止炮击了，让张定海部迅速撤离。
张定海走到身管依旧热血沸腾的舰炮身边，他拍着炮身，如同拍着自己兄弟的肩膀。
“执行命令，炸毁大炮。”
几个兄弟含着眼泪将装药塞进了炮膛，又将导火索拉到炮口外面。然后声音哽咽地报告道：“长官，枪炮科全体官兵已经作业完毕，任务为我方火炮，航迹判断，航速为零，请求开火，炸毁我方火炮。”
他身边的丁晓峰也在哭，“长官，枪炮科准备完毕，全舰官兵集合完毕，目标航迹判断，我方航速为零，请求开火。炸掉咱们的大炮。”丁晓峰哽咽着说。
张定海闭上了眼睛，眼泪悄悄地流在心尖子上，他声音低沉平静地下达命令：“枪炮科执行命令，炸毁我们的炮。”
丁晓峰点了一下头，枪炮科的兄弟走向导火索。
这时队伍里有人哭了出来，低声地哭，紧跟着又有人哭。
扑通，丁晓峰跪了下来。“大副丁晓峰，请求舰长再次确认刚才的命令，我方航速为零，是否开火？”
“长官，能不炸这些炮吗？”
“长官，这时咱们最后一点家当了，长官，连炮都没了，咱还拿什么打啊？”
“长官，请求确认命令。”
这些炮此时成了这些兄弟的一部分了，没有人舍得炸掉他们。
张定海的血往上涌，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嘴唇也在抖，脸上的肌肉几乎走了形。他强忍着，依旧声音低沉平静地说：“大副，执行我的命令。”
枪炮科的兄弟最后检查了一下装药和导火索，然后将电线拧紧，向后拉，一直拉到三十多米的张定海身边。在地上，放着一部拆散了的电话，导火索的电线将用电话摇把来启动。
张定海看着地上的电话，冲着丁晓峰点点头。
丁晓峰的手发着抖，按在电话摇把上……
突然，张定海下达了命令：“大副，停止执行命令。”
大家都惊异地看着张定海，等待着下一步命令。
“王明辉，取消灯火管制的情况下，你能用多长时间拆除掉这些火炮？”
王明辉一愣，脑子里面紧张地计算起来，两分钟后说：“长官，我不晚于三个小时，可以将舰炮拆除完毕。但是运下山很麻烦。”
“你估计多长时间能够装船完毕。”
“怎么也要在明天早上十点多的样子。”
“好，全体人员注意了，刚才的命令撤销，全体官兵全部支持枪炮科，务必在明天上午十点前装船完毕。如果十点整无法装船撤退，立刻就地炸毁。所携弹药按照重量计算，能运走多少都尽量运。通信兵，联络后方，接应我部的船怎么联络，另外，帮我接大洋桥前沿。”
当下大伙立刻动作起来。通信兵要通了大洋桥前沿。
电话里面一片嘈杂和零星的枪声。
“我是陆平，张兄，你何时撤退，我必须掩护你们啊。”
“陆兄，我正在准备撤退，但我不想把火炮炸掉，这些炮往后还有用。陆兄，如果你现在的实力来坚守，你能够坚守多久。”
陆平一愣，他也是刚接到掩护九里山阵地撤退后立刻渡江撤到镇江的命令。但一听张定海要保住这些炮，陆平不禁也琢磨起来。这几天日军强攻大洋桥始终未能得手的原因之一就是九里山上的这些火炮的支持，陆平的心里很清楚这些火炮今后在这场战争中的作用。但陆平也同样清楚，自己的部队如果阻击日军，为张定海赢得时间，那么自己也将承受极大的伤亡。
陆平一时间陷入了两难，但山东人的那种好汉情结还是让他作出了决定。
“张兄，我也不清楚能够阻击多长时间，但我尽力掩护你们。”
“陆兄，谢谢！另外此事你还是要和你的长官商量一下。”
陆平挂断电话，又要通团部，此时团部一片混乱，正在忙着撤退。陆平把张定海的请求说了一遍，团部最后同意了陆平的意见，让陆平所部酌情处理，以最小的伤亡，保证友军顺利将装备撤下去。
得到同意之后，陆平又接通了张定海。
“张兄，团部同意我部掩护你撤退，不过，团部让我酌情处理，你们搬运物资的速度一定要快，如果今天晚上撤不走，那就悬了。”
“兄弟放心，我所有的官兵都在撤物资，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我一定能够搬运上船，兄弟，无论如何要把日军拖住，只要拖过十点，我就能把这些炮带走。下山比上山速度快，这你尽管放心。”
“好吧，我尽量阻击日军到上午十点整，但我不能保证十点钟以后我能够挺多久。”
“多谢兄弟，多保重。”
“兄弟，你也多保重。我这边的电话总机要撤了，再见。”
“再见。”

十四、 陆平不死
张定海带着人抓紧时间拆解火炮，远处的江阴城外围枪炮声、喊杀声不断传来，房屋燃烧的火光冲到空中。不断有巨大的爆炸声，橘红色的火球不断闪过。
沦陷之夜的江阴如同人间炼狱一般。
张定海放下望远镜，他心里隐隐地焦急着，尽管这种焦急并不表现在脸上，但从他的语气里面却能听出来。他下的命令越来越短促，越来越简洁。张定海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在冒一个巨大的险，因为如果日军攻击速度加快的话，自己的这支小股部队，很可能被日军包围住。
但是为了这四门舰炮，张定海觉得值得冒险，这几门炮其实就是张定海的希望。只要还有希望，哪怕是一线希望，张定海也要打下去。要知道我军的装备本来就非常匮乏，重武器和日军相比，几乎是一比七，如果算上坦克，我军的重武器更是少得可怜。
想要把这场战争拖下去，一直拖到胜利的时刻，哪怕一发子弹，一门炮，对于这支装备落后的军队都非常重要。张定海刚才何尝又想炸掉这些大炮，但是如果来不及撤离，自己的这些兄弟又该怎么办呢？他们都是技术兵，步兵作战知识都不多，这群人和舰炮同样宝贵。他们可以驾驶舰艇，可以操作机械化装备，他们受过各种专业化训练。这群人对于这场战争的意义同样重要。
张定海走到王明辉的边上，王明辉正在费力地拆解一门炮，“还需要多长时间？”张定海平静地问道。
“长官，嗯，再有一个多小时就成。”
“继续行动。”
“是。”
张定海打开怀表，这块表还是妻子送给他的，借着火把的光线，指针此时已经指向了凌晨。张定海回了盖子，抚摸着镀金的表身，他在想念着自己的妻子。此时不知道远在四川的妻子是否进入了梦乡。张定海在想，只要能让妻子每个夜晚都能安然入睡，那么他在前方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在张定海这些人的心里，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为了自己的民族，为了这些去战死沙场是他们的最高荣誉。
尽管下达了撤离的命令，但在江阴城内，以及江阴外围，鏖战仍然在继续着。第一零三师在12月1日凌晨，主力在江阴以西的钱家村遭到日军伏击。日军以密集机枪火力封锁该部撤退路线。随后，六一三团团长罗熠斌、团附魏自选在白刃战中以身殉国，该部在伏击中共有三百六十多名将士殉国。
鏖战至凌晨，江阴守军杀开一条血路，退往镇江。
12月1日，江阴要塞朝夏港、云亭镇两个方向猛烈炮击，以掩护陆军部队突围。日军出动飞机密集轰炸要塞，鹅山炮台、黄山炮台共计四门火炮被炸毁。
下午5时，日军攻入江阴城桓。
12月1日零时，江阴要塞到了最后关头。要塞开始破坏测远机与探照灯，部分火炮被炸开身管或炮膛。过于坚固的火炮且无法运走的重炮被到上硫酸腐蚀掉炮膛。一部分物资和器材被抢运装船，在当时那么艰难的情况下运输到了后方。
战至2日黎明，日军已经几乎合围住了九里山阵地，要塞官兵将剩余物资尽量破坏之后乘船撤往靖江。
要塞官兵中有一百多人辗转抵达汉口集中。另有军官37人，士兵541人被第一军收容，这批官兵带出步枪620支、机枪37挺与迫击炮4门。
还有一部分官兵留了下来，直到12月2日的傍晚，江阴要塞上仍然有部分不愿撤离的官兵朝着日军炮击。这些人打到了最后一人，最后一弹，实现了他们的诺言！
鏖战到了12月2日清晨，日军再次强攻大洋桥阵地。日军被激怒了，因为九里山上的江阴要塞彻夜向日军进攻部队炮击，甚至直到清晨，仍然还有炮弹从九里山上打过来。尽管炮击密度并不大，但这样的炮击不仅带来的是伤亡，在日军眼中这更是一种挑衅。
萩州立兵亲自前往大洋桥前沿督战，在他看来，拿下大洋桥，以及拿下九里山已经没有丝毫的战术意义了，他需要拿下这两个阵地，来找回帝国军人的尊严。
在他看来，不堪一击的中国军队，居然能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抵抗自己的部队这么长时间，甚至整个江阴的守军都撤离的情况下。大洋桥，这个弹丸之地的对手居然仍不后撤。
这让萩州立兵有点发懵，这难道就是原本认为一盘散沙毫无斗志的中国军队？萩州立兵坚信帝国的军队是最优秀的，而他现在需要攻下大洋桥的胜利来证明这一点。
而此时的大洋桥阵地守军已经在缺少给养和弹药的情况下鏖战了五个昼夜了，他们无论是体力以及弹药，都即将消耗到尽头。
日军摆开密集的进攻队形朝大洋桥阵地中心地带冲了过来，他们知道对手的子弹已经不多了。很多的日军的基层指挥官都脱掉军帽，在脑袋上扎上出国前妻子送的武道字样的白布带子，还有些日军官兵干脆脱掉上衣，在初冬的寒风中光着膀子投入冲锋。
直至日军冲到了距离阵地不足五十米的时候，密集的子弹打了过来，成排成排的日军中枪倒地。前面倒了，后面日军丝毫不怕死一般继续猛冲。日军的武士道训练发挥了作用，此时的日军已经决心用死亡换取一次荣誉。
九里山上的零星炮击仍然在继续，这些炮声似乎在讲述一个民族不屈的精神。拿下大洋桥，夺取九里山，毁掉这些该死的火炮，这就是日军如此顽强攻坚的信念。
鏖战、血战、死战！
参战的每个人都将死亡抛在了脑后……
这是一场双方战史都没有详细记录的小规模战斗，这样的战斗整个抗战期间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一场又一场的血战，一个番号一个番号的消耗，一个男人死了，他的兄弟来不及掩埋就投入新的厮杀。
每个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正义的人都可以称之为勇士！
尽管他们可能被今天的一些孩子所遗忘，但是他们的英勇顽强将是我们这个民族永远傲立的根本！
勇士站在一起，全营官兵在打退日军进攻之后，仅剩下五十六人！
陆平浑身是血，军服的颜色早就分辨不出了。
“小磊子。”
一个看上去有些书卷气，身材瘦削的年轻后生走了过来。
“长官，你叫我。”
“记录，我口述一条战报。”
“是，长官。”
小磊子从口袋里取出铅笔和纸来，趴在泥泞的工事门板上面做好了记录准备。
陆平咕咚咕咚喝了口水，然后擦着了火柴，点上一根烟，美美地深吸了一口，然后开始口述：“方长官，我部战报如下，为掩护友军顺利将火炮撤离，我军和倭寇于12月2日发生激战。战至上午十时，我方伤亡巨大，弹尽粮绝。为掩护友军安全将火炮撤至后方。我部将士决心与倭寇战至最后一人，打到最后一弹。长官，请为我部殉国官兵报仇，长官，来生再见！
祝中华民族抗战胜利，国民革命军抗战胜利，中国胜利！”
陆平表情很平静地口述完了战报，然后接过来在落款处签发位置写上名字，又将战报递给了小磊子。
“小子，你带着战报突围吧。”
“长官，我不走。”
“小磊子，服从命令，好好活着，将来每年给咱们烧点纸。”
小磊子含着眼泪走了。
陆平扔掉烟头，扣好军服的扣子，然后扬高了声音说道：“兄弟们，我们坚守到了十点整，但是我们也被鬼子团团围住了。我现在命令，部队解散，各自突围，从现在起，我不再是你们长官。我现在会坚守这个地方，哪怕多拖住鬼子一分钟都是好的，愿意守下去的兄弟可以留下来，想突围找大部队的兄弟可以向渡口方向突围，从那里渡江撤到靖江去。”
说完之后，陆平从地上拾起了一把砍缺了口子的大刀，又检查了步枪，他的枪里只剩下三发子弹了。陆平也不看大家，自己掏出手枪。现在手枪子弹也没了，他拆解了手枪，把零件四散扔掉。然后把手枪套管和枪机座踩在土里面。
边上的兄弟默默地看着陆平，没人动，也没有人离开。大家纷纷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把仅有的几颗手榴弹拧掉盖子，或者擦擦自己的大刀。
没人离开自己的兄弟，没人离开曾经和自己并肩血战的兄弟！他们是兄弟，活着的时候是，现在他们打算死在一起。
尖利迫击炮弹划出来的声音响起了，日军又一轮进攻开始。陆平最后一次用这个望远镜观察了一下日军进攻方向和兵力，然后顺手把望远镜扔在地上，用枪托砸了个稀烂。
陆平吐掉嘴里的烟卷，将步枪顶上肩膀，“做好战斗准备，听我的命令！”
日军越冲越近，陆平准星后面的小点在慢慢变大，“全营准备，打！”
稀落的枪声响起，紧跟着是手榴弹的爆炸声……
在日军的强攻之下，大洋桥阵地终于失守了，陆平带着最后十几个兄弟退到阵地西侧。大洋桥阵地到了她最后的时刻！
陆平扔掉已经拼弯了刺刀的空枪，从身后摘下大刀。刚才的激烈战斗让他口渴得要命，他哑着嗓子喊道：“全营准备，冲锋！”
浑身都是泥泞和鲜血的陆平第一个跃出工事，举着大刀朝日军冲了过去。身后紧跟着十几个兄弟，他们一起并肩朝着日军冲了过来。
饥肠辘辘、破衣烂衫的他们，端着刺刀、举着大刀跌跌撞撞地冲向辉煌！
他们浑身是伤……
他们浑身是胆！
他们气势如虹地走向生命的最后时刻。
这时萩州立兵正好踏上了大洋桥主阵地，他被远处侧翼阵地的这次小规模战斗震撼了，难道中国人还在打吗？
“问一下怎么回事？”
“是。”
边上的一个师团指挥部参谋跑步过去询问。很快就跑了回来。
“是支那军的小股部队在反击。”
萩州立兵惊呆了，反击？这个时候还有人会反击？他不顾卫兵的劝阻往火线这边走了过来，他要看个究竟，到底死死拖住自己这支部队的到底是什么人。
只见在一处战壕拐弯处，几十个日军士兵正在小心翼翼地封锁着，但却没人敢冲过去，甚至连投弹都忘了。他们只敢用枪朝那个方向盲射。
“混蛋，冲过去，消灭你的敌人！”萩州立兵大声命令道。
这时有一个胆子大的冲了过去，等到了拐弯处，冷不丁被一脚踹过来，紧跟着一刀砍在肩膀上，整个肩膀和脖子被砍开。身体倒在地上，血喷射出来。
有人掏出手雷，但被萩州立兵制止了。
“谁都不许开枪，也不许用手雷，我要抓活的，上。”
紧跟着又过去三名日军，这时从拐弯处闪出一条汉子，浑身是血，满脸的烟尘和泥土，他低声吼了一嗓子，然后扑向逼近的这三名日军。
“全营冲锋！”
霎那间，刀光闪过，那一刻，成为永恒。
三名日军倒在地上，脖子或者前胸的伤口喷着血。那汉子靠在战壕土壁上，身上的七处枪伤、刀伤也在流着血。他站在那里，身上的血顺着大刀和军服流向国土。
他手上的刀垂着，他的手在抖，刀身和战壕土壁微微碰撞着，发出清脆而轻声的节奏。
他就那么站着，失血让他慢慢失去知觉，他看到一个日本军官朝他走过来，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慢慢地，他的眼前一片黑，慢慢地，他的瞳孔散开了……
他就那么站着，彪悍无比地站着，即使是血流干了，他还站在那里，刀仍旧在他的手上。
那一刻的时间是上午的十点二十分，他坚守到了最后一刻。
萩州立兵走了过去，当他看着这个并不高大魁梧的汉子的时候，他分明感到了一种震撼。萩州立兵觉得，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了解中国人，了解中国。
萩州立兵摘下帽子，恭敬地朝那站着的汉子鞠躬。紧跟着，阵地上的日军士兵也都脱下帽子，向那汉子鞠躬。
那汉子依旧站着，就那么光彩照人的站着，穿着光彩照人的国民革命军军服！他用自己的视死如归赢得了敌人的尊重。
（注、参加江阴保卫战的陆军部队序列
第57军 军长 缪征流中将
第111师 师长 常恩多少将 （该师驻靖江）
第112师 师长 霍守义中将 副师长 王肇治少将 参谋长 李兰池上校
第334旅 旅长 马万珍少将
第667团 方叔洪上校
第668团 崔锡璋上校
第336旅 旅长 李德明少将
第671团 许赓扬上校
第672团 万毅上校
第103师 师长 何知重少将 副师长 戴之奇上校 参谋长 王雨膏上校
第613团 罗熠斌上校
第615团 周相魁上校
第618团 万式炯上校
据当地老百姓回忆，战后日军十三师团用以掩埋日军尸体的临时墓地，由大洋桥东岸直到王庄村，埋了一里有余。
部分战史研究资料认为，整个江阴抗战中，中国军队累计损失约八千余人，日军损失约为三千余人。

向血战江阴的抗战勇士们致敬！）

十五、 逃亡
驳船嘟嘟嘟地冒着黑烟，前面就是靖江了，张定海看着远去的江阴，无语地站在船尾。远处的江阴，不时地传来爆炸声，整个江阴上空都是黑烟。江阴就这么丢了，张定海的心里满是酸楚，他不知道陆平有没有撤下来，也不知道有多少部队突围出了江阴城。
江阴，到底还是丢了。
在张定海的心里，其实他早已预计到江阴守不住，因为毕竟日军的实力放在那儿，更何况无锡、溧阳都丢了，江阴再坚守下去已经没有实际意义。可是这场仗该怎么打下去呢，难道咱们真的要退到西南，用重庆当陪都吗？局势如此之严峻，不知道这场仗何时才能出现转机。
张定海看着浑浊的江水出神，这时远处传来尖利的声音，有人高声喊道：“鬼子的飞机，东北方向。”
张定海手搭起来，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几个小黑点越来越大，一眨眼就飞到他们头上，低空掠过他们。
“命令，船不去靖江码头，直接去镇江。”张定海命令道。
“为啥？”
“这都看不明白，靖江码头咱们的船太多了，日军盯上咱们了，到时候我们在码头卸装备的时候，跟活靶子差不多。”
果然，远处传来低沉的爆炸声，看来日军的飞机在对撤退的船队进行炸射。
“用电台联络上峰，我们带着舰炮去支持南京，让他们指引方向，另外，我们没有弹药，让他们帮我搜寻弹药。”
“是，长官。”通信士官打开木箱，滴滴滴，开始拍发电报。
“长官，联络不上舰队司令部通信副官处。”
张定海皱起眉头，他脑子里一懵，这个时候联络不到上峰长官很麻烦，一方面找不到必要的弹药的给养，更麻烦的是没法子和南京防区取得联系。
想了一下，张定海决定冒险，“用陆军的频段发明码电报，就说我们是从江阴撤下来的，我们要去增援南京，需要引航。”
通信士官又拍发了一封电文，这次还是没人理睬。张定海后背都出汗了，如果联络不上大部队，自己带着这些人又该往何处去呢。他想了想，无论如何，等到了南京再说吧。
一路上不停有日军的飞机飞过他们的头顶，一开始大家还挺纳闷，为什么日军的飞机不朝他们扫射呢？还是张定海明白，这是因为向西撤退的船太多了，日军的攻击机是为了节约弹药，所以只打大目标。
就这么一路上心惊肉跳地路过了镇江，正赶上日军的飞机飞过来炸射。傍晚的天空中，防空火力的弹道如同火舌一般交织。而日军的俯冲扫射出的子弹，就像一根根细长的鞭子一般。不断有日军攻击机发出尖厉的啸音俯冲下来，紧跟着是巨大爆炸声。被俯冲轰炸机投掷的鱼雷炸沉的民船、舰艇横七竖八地翘起船尾，江面上面哭声、爆炸声连成了一片。
很多掉到水里的老百姓在大声地呼救，还有完成轰炸任务的日军飞机不愿携带那么多子弹回去，就盘旋在沉船残骸附近反复俯冲扫射。
江面上面火光、油污、鲜血混在了一起，各种杂物、人体的残肢顺着江水向下游淌，整个江面成了一条燃烧着的冥河。整个镇江码头外围全是船，有等待进港的，有等着出港的。还有很多船被别的船撞上了，有些铁壳船还好点，还有很多是木肋货船，遇到扫射或者被别的船一撞，迅速进水沉没。
张定海用望远镜看着几海里以外的镇江港，他很清楚，此时部队再去镇江已经没有意义了。
大家都含着眼泪挤在船头看，尽管很多人没有望远镜看不清楚详细情况，但远处这冲天的火光，以及漂下来的人体残肢、船只的残骸还是说明远处的镇江港正在遭受一场劫难。
“长官，我们开过去救人吧。”
“船开到北岸，就地抛锚。”
“什么，长官，前面死了那么多人，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张定海一扭头，盯着王明辉，此时的王明辉分明看到张定海的眼泪就在眼眶里面打着滚。
“执行命令！”
驳船打舵，向北岸驶过去，然后在一处暗流不是特别汹涌的地方抛了锚。张定海依旧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情况，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日军的轰炸扫射也慢慢停止了。
“小王，刚才我们过去也顶不了用，这船上没有任何对空火器，我们过去是白白挨打。老百姓是有伤亡，但你想过没有，我们船上的这些炮呢？如果保住这些炮，那往后咱们能救多少老百姓。”张定海也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严厉。所以低声向王明辉解释了一下。
“操他姥姥的小鬼子，炸老百姓算个鸡吧本事！”王明辉低声咒骂着。
一直到傍晚，整个天色黑了下来，快到六点钟的样子，张定海命令船靠上去。只见江面上不断有浮尸漂下来，很多炸坏的船一时半会儿没沉下去的浮在江面上燃烧着。
张定海命令放慢船速，同时朝几艘炸坏的船靠过去，然后将那几艘船上的老百姓救到船上去。一直到晚上，舰队司令部才联络上，但是镇江没有构筑成型的炮台和工事，再加上海军方面在镇江的物资数周前就陆续撤离了，也没有多余的弹药和给养补充张定海。司令部指示张定海部继续在镇江外围游弋，看镇江守军是否需要协助。
12月4日，派出去的联络军官回到船上说，镇江城看来守不住了，镇江城内老百姓坐车的坐车，坐船的坐船。还有很多徒步在朝南京撤退。而镇江的防务也极其混乱，整个镇江防区一片混乱。无奈之下，张定海只好下令尽量多装老百姓，利用日军尚未包抄住镇江，赶紧朝西撤退。
4日下午，船到了南京的燕子矶，但却靠不上岸。因为南京守备司令唐生智下令所有部队和南京共存亡，任何渡船不得在南京靠岸。而此时日军已经基本上从三面合围住了南京。张定海想了半天，最后和舰队司令部联系了一下。舰队司令部命令继续向西，到汉口汇合。
张定海只好在长江北岸靠了岸，然后匆忙弄来一些食物，也来不及休整，继续向武汉方向开进。
12月5日上午，张定海无限遗憾地看了最后一眼南京，但他绝对想不到，此后不到一周的时间，南京就丢了。
12月8日，日军占领了南京的所有外围阵地，形成了对南京的三面包围。唐生智摆出了背水一战的架势，下令将长江上的渡船全部销毁。
12月9日，日军向南京城内空投了投降劝告书，要求中国军队在12月10日以前投降，但中国军队没有理会。
日军在12月10日对南京发动了总攻。战至12日，日军伤亡七千余人，但仍未能突入南京城内。
12月12日傍晚，原本信誓旦旦要与南京共存亡的南京防区司令唐生智向南京守军发出撤退命令。命令不待落实，唐生智就匆忙乘坐自己私下保留的一艘小艇脱离指挥岗位，渡江北上后逃跑。
作为南京防务最高长官的唐生智擅自逃跑，在城内的守军中极大的动摇了军心。当时南京城内守军很多都决心死守南京，但现在高级将领率先逃跑，整个军心立刻崩溃了。城内的守军陷入混乱，各自逃亡。
但此时南京三面被包围，很多守军都涌向城北，并与守卫挹江门的三十六师发生冲突。最后城内守军强行突破挹江门。但此时江边上的渡船早已被唐生智下令烧毁。北逃无望的守军，此时已经多数失去建制，陷入了一片混乱。很多守军士兵丢弃武器，脱掉军服，混在老百姓中逃入难民安全区。
还有一部分人冒险涉渡长江，但当时江水已经非常寒冷了，大部分渡江的都被冻死在江中。仅有少数人幸运地渡江到了北岸。
12月13日，由于失去了有组织的抵抗，日军攻击得手，成群的日军冲入南京城内。中午日军已经逼近江北，发现有数万逃兵和平民滞留在江边。日军于是开始朝人群开枪。
在12月13日以后的两周内，日军开始有组织地在南京进行大屠杀。失去人性的日军官兵在南京城内抢劫、杀人、强奸。除了少数平民躲进了国际友人的庇护所里得以幸免，整个南京城累计被杀害了三十万人。
自此，自8月份淞沪会战至今，4个月的时间，中国最丰饶，工业较发达的上海、南京、镇江以及广大的苏南地区沦陷了。
整个中华民族被拖入了一场深渊，这个民族步履蹒跚地刚刚走过几千年的封建王朝，此时，她到了最为危难的时刻，到了亡国灭种的边缘。
攻城陷地的日军也骄狂到了极点，他们不顾日本大本营的反对，决心一举袭破当时中国军事指挥中心武汉，迫使国民政府投降，以征服中国。
中国，到了她最危难的时刻……此时没有人可以帮助我们，没有人可以支持我们！
而这场灾难深重的大逃亡又要逃到何时何地才是终点呢？

十六、 败
撤出南京之后，张定海只好继续向西走。驳船勉强开到了安庆，船上的煤就基本上要烧光了。船停在了安庆码头，张定海打发人去想法子弄煤。
晚风袭来，马上就要到新历的新年了，也不知道南京能守多久，更不知道日军凌厉的攻势什么时候才会被挫败掉。从船上借助夕阳远眺，能够看到暮色下的迎江寺振风塔显得那么落寂。
安庆城地处徽州西南，宋代有了安庆这个称呼，取平安吉庆之意。乃是有名的鱼米之乡。可现在神州土地上，哪里还有一个平安吉庆的所在了。张定海觉得此地的地名，似乎都让自己的心情感到了悲观和压抑。
张定海又在想，如果日军继续沿江西进，那么安庆就成了下一个扼守长江的战略所在了。安庆自大清国至今，历来是徽州的省会所在，同时也是一个兵家必争之地。当年曾国藩的湘军就是在安庆一举击败太平天国的主力，最后沿江攻陷了京陵。
难道历史却要重演一遍？此次日军攻陷南京，那么下一步或许就是夺取安庆了。也就在张定海出神的时候，出去联络省政府的人回来了。当地驻军不烧煤，省政府也不知道从哪里弄煤，让他们自己想办法。但省政府答应补充一些粮食给他们。
张定海心里憋气，听完了汇报也不答复，自顾自扭头进了船舱。在驳船里面，或坐或卧挤满了士兵或平民。张定海在驳船里面有一处窄小的舰长室，里面只能勉强放下一张小桌子和椅子，上面是地图、海图，以及几本航海日志。
张定海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参谋叫过来，在驳船的后甲板上简单开了个会。
“兄弟们，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弄到煤，然后把船开到汉口去。我是这么算的，大家身上有多少钱，想法子捐一下，另外兵舰补给参谋那边也有点经费，大家凑凑，看能不能够买煤的。”
大家都沉默着，半晌儿，还是王明辉先开口，“长官，还缺多少煤？”
“十七吨。”
大家又沉默了，十七吨的煤买起来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丁晓峰挠挠头，“长官，我有个辙。”
“你说。”
“咱们好几个月都没发上军饷了，就算全部的经费全凑上，估计还有一点缺口。嗯，咱们不是还有十几条枪吗？反正这些枪我们用处不大，看能不能换点钱。”
张定海想了想，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看来也只好这么办了。这些枪本来兵舰上面用不着，只是值武装更的时候有点用，还有就是检阅的时候，站泊的队列要用。现在只好拿来救急了。
“行吧，那就这么办，看看这些枪能不能换点煤。”
第二天，几个军官带着大家凑的钱，还有十几支民二四步枪，几百发子弹又上了岸。这次还算走运，全部的钱和枪支弹药加一起，省政府又凑了一点钱，总算把煤买够了。此外省政府还补充了不少粮食和蔬菜、咸菜，勉强应该够吃到汉口了。
为了节约给养，张定海规定值更的士兵吃干饭，不值更的喝稀饭，至于军官嘛，不管值不值更，一律喝稀饭。
国力衰落如此，军事行动居然要军官凑钱买煤，甚至要卖枪。这件事情对于士气打击很大，官兵们很多刚刚受到江阴失守的影响，现在官兵上下，甚至包括张定海本人，都有着沉重的失败主义情绪。
而且部队过了镇江没多久，就失去了和上峰的联系。因为唯一的一部电台没有干电池了，整个安庆城又找不到这种电池。这艘船是一艘老旧的清末驳船，连发电设备都没有，更是谈不上无线电通信装置了。
现在一时间部队如同孤儿一般，孤独地朝汉口方向撤退。这种撤退和失去联系，又进一步加剧了官兵的失败主义情绪。有时候张定海都窝囊地感觉到，这哪里是什么撤退，分明是一场逃亡。
一路上的江水浑浊，时不时还能碰到日军飞机。好在日军的飞机不屑于打这样的小目标，一路上倒是有惊无险。越往西，航道越来越窄，显出船也越来越多。很多都是货船，上面既有老百姓，也堆积着各种物资。这些都是从沦陷区抢运到后方的，战争能不能撑下去，很大程度上就看我们能够保下来多少坚持下去的资本了。
一九三七年的中国，是一个惨淡苦撑的中国。
越接近汉口，船就越多。很多船滞留在汉口，因为越往西走，航道越来越窄，也越来越浅。大船没法走，只能靠小船。而小船数量又不够，很多船只要沿江抛锚等待。
而等到了汉口，驳船仍然靠不上岸，等待靠岸卸物资的船几乎堵塞了大半个江面，沿江向下排队排了七八里。但码头的吞吐能力却只要那么大，大部分码头都是人工装卸，遇到大的机械或者装备，往往装卸速度慢得离谱。
张定海好不容易和边上的一艘海军的拖船用旗语联络上，然后拖船放下小艇，送过来两节电台用的电池。这才和舰队联络上。张定海先是解释了一下为什么失去了联系，主要是电台的问题，然后大致汇报了沿途撤退的情况。舰队司令部命令张定海尽快靠港，将舰炮卸下来，然后等待江防防务的统一安排。
下午，码头特地派过来一艘小船，载着领港员来了。这个领港员是海军的，所以他有优先进港的权利。领港员和港口协调了一下，说驳船上面有军用物资，是马上要用在江防防务上的。这么一来港口也表示大力协助，将驳船靠港的时间定在明天中午，到时候清理航道，让驳船优先卸货。
好歹是将进港的麻烦给解决了，张定海松了口气，心里也敞亮了很多。下午海军的拖船靠过来，放下软梯子，将驳船上面载的老百姓接到了拖船上。这下驳船上面宽敞了很多，很多兄弟好歹有个席地睡觉的地方。
因为明天要卸货，这可是体力活，所以当天晚上张定海破例下令，晚上吃干饭，大伙儿随便吃，保证每个人都管饱。
总算可以吃上饱饭了，兄弟们都很高兴，前段时间的失败主义情绪多多少少缓解很多。
第二天下午，在领港员的领航下，驳船总算可以优先靠港了。港口方面也是大力协助，派了很多手动吊车来帮忙。
也就在驳船刚刚靠上港，这时远处传来尖利的声音，从东南方向飞过来五架日军攻击机。只见日军飞机从高空上直接冲了下来，围绕着驳船反复扫射。
所有人都匆忙下甲板躲避，机枪子弹穿透薄薄的铁皮甲板，整个船舱里面不断响起子弹打碎杂物的声音，各种碎片、鲜血混杂在无助的呼喊中。船舱仿佛一下子成了一个死亡的墓地。
扫射不到两分钟，驳船的船头突然一声巨大的爆炸，船身前后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紧跟着船头的钢板破了一个宽约两三尺的大洞，水朝船舱里面涌进来。紧跟着又是几声爆炸，其中右舷的钢板先是被炸开一个长约一米的裂缝，很快水压撕开口子，水就像喷泉一般涌了进来。
“堵住，都给我堵住。”张定海下令，船舱里的兄弟们有的去找木头，有的拿装粮食的袋子，还有人不顾扫射，用自己身体想努力压住破损处。
张定海来到驾驶舱，里面到处是玻璃碎片和木片，开船的兄弟已经被打得血肉横飞。张定海检查了一下轮机部分，还好，船没有失去动力。这时又有一架飞机俯冲了下来，张定海猛地倒车，将舵打满，船呈Z字形规避，好歹躲开了这颗炸弹。但炸弹的余波还是将整个船身剧烈摇摆了一下，左舷撞上了码头，左侧的钢板和木条都整个变了形。
“报告损管情况。”张定海冲到舱门吼叫着。
“长官，损管无法修补。”
“继续修补，其它人全部上甲板，想法子把炮运上岸。”
这时领港员和港务的军官来了，他们上船一看吃了一惊，因为整个船舱已经开始大范围进水，而且不知道轮机还能坚持多久。
“长官，能堵住吗？”港务的军官问道。
“我不知道。”张定海把舵打正，这时兄弟们也忙着将大炮想法子弄到甲板上。
港务的军官探头看了看，然后对张定海说道：“还是弃船吧，看来堵不住。”
张定海又一次探头问船舱里的兄弟：“损管能够修好吗？”
“长官，修不好，现在已经进水一米多了。”
张定海浑身的冷汗都下来了，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长官，我建议你弃船。”领港员说道。
“我不能弃船，船上还有大炮。”张定海冲着领港员高声吼着。
“你必须弃船，如果让船沉在港口或者主航道里面，后面的船就没法子靠港了。”港务的军官也急了。
“我必须服从命令，弃船的话，这些炮就没了。”张定海面孔整个扭曲了起来，他就像一头被逼上了绝路的狼一样。
港务的军官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听着，这个港，每天都要卸大量的物资，所有的物资都是拿来打仗的，你的船沉了，后面所有的船都得等着清理航道，我现在命令你，乘着还有动力，把船开出主航道，然后沉船！”
“我要我大炮，谁再拦着我，我枪毙了他。”张定海几乎陷入癫狂，他撩开了手枪套。
“你的炮重要，那港口十几条船上的装备就不重要？”港务的军官也摁在腰间的枪套上。
两个人虎视眈眈地相互看着对方。
“长官，这就是打仗，你必须做出牺牲。”领港员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
张定海也平静下来，他很清楚一旦船沉在主航道里会有什么样的麻烦。他呆呆地合上了枪套，表情如同死了一般。港务的军官和领港员一下子被弄得不知所措起来。张定海这时下了命令，“全体注意，立刻弃船。”
大家离开了船舱，有人带着匆忙拆下来大炮上的零件，有人抱着沉重的炮弹，有人拿着炮瞄镜，总之最后能带着，都想法子带走。此外抬上岸的还有十几个兄弟的遗体，都是在刚才的扫射中牺牲的。
张定海一个人驾驶着驳船，在领港员小船的引导下，缓缓开向长江的一处水浅的暗礁处。此时水也慢慢灌进来，慢慢地，船身开始遏制不住地下沉。张定海按照领港员的指引，在一个不会影响主航道的地方抛锚了。他停下船，一个人下到水已经快要灌满的船舱里。
他静静地抚摸着这些舰炮，抚摸着它们冰凉的身管，如同抚摸冰凉的眼泪，这些眼泪其实流淌在全舰官兵的心底。张定海撬掉炮身上的铭牌，上边是德文，记录着这些炮的型号，以及出厂日期。张定海胸部以下都在水里，身体如同掉进了冰窖一般，他呆呆地将铭牌装进上衣兜里，然后上到甲板。
江水呜咽，张定海和领港员坐在小船上，远处，那艘船上载着陆平他们用生命保护下来的舰炮，那艘船上装着张定海继续打下去的一线希望。
那艘船，最后挣扎着还想在江面上多停留一下，但是滚滚江水还是吞没了它。
那些舰炮，带着陆平的鲜血和张定海的希望，沉了……

十七、 蛰居重庆
朝天门到中央公署一带慢慢的有了很多起色，从大后方逃亡的重庆的越来越多，这一带集中了很多办公机构，于是变得繁华起来。
每天傍晚，张定海总是带着妻子傅月在这里散步。他是汉口沉船后的第三天被解职的，因为指挥不当，并且违抗港务军官的命令，再加上沉船丢掉了四门火炮。张定海被解除了职务，去行营做了个闲职。
在武汉呆得百无聊赖的张定海于是就请假回重庆看看自己的家人。张父也在重庆，还有张定海五岁的幼子，一家四口在这战乱中倒也勉强度日。经历了战场上血腥厮杀的张定海，也难得如此逍遥自在。
张定海还记得刚到重庆的那天，当时海军的很多家属都被安排在朝天门边上的一条巷子里。那天听说在江阴炮击日军的张定海要回来，那天朝天门附近的很多老百姓都围过来看热闹。
江阴一战，尽管我军最后丢掉了江阴，但此一役，我军所表现的英勇顽强的精神，也惊动了军委会，委员长亲电第一一二师霍师长予以嘉勉：“刘兴总司令转霍守义师长，该部坚守要塞，奋战多日，使后方友军从容布防，南京可保无虞矣，特电嘉奖，中正”。
一听说这次回来的张定海在江阴打过，很多老百姓也暗自佩服。所以张定海从黄包车上下来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只见巷子口里，妻子傅月领着幼子，老父亲由边上的街坊扶着，边上围了几十个街坊邻居，还有不少是海军军官的家属，都在等着迎接张定海。
尽管大家都很想知道江阴之战的经过，但张定海却一般闭口不谈。对于张定海来说，江阴之战是他心底的一个伤疤。九里山、大洋桥，更是戳在张定海心尖子上的一根刺。没想到陆平率部血战保下来的火炮，最后还是丢了。
换句话说，此时的张定海早已不是在江阴要塞上面血脉贲张，决心把这场战争打到底的那个张定海了。江阴一败，再加上汉口丢炮，张定海心里最后的那点打下去的希望破灭了。
转眼间就到了旧历的新年，国破山河在，市面上也萧条，年味儿少了很多。张定海有时看到这萧条破败景象，打心眼里开始怀疑战事还能支撑多久。日军四个月袭破苏南，打下华北，眼看着就要南北大会师。而我们呢，在淞沪会战中抛头颅洒热血，结果呢？还是敌不过日军的战舰大炮。淞沪一役，我军精锐几乎消耗殆尽，海军也必须自沉舰艇，空军更是拼了个精光。张定海想到这里，心里如同灰烬一般。
此时的战事，就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赤手空拳却要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恶犬，这仗可怎么打啊。
不仅是军内，这段时间政局也开始动荡起来，特别在重庆大后方，亡国论的观点时不时就冒了出来。很多官吏认为，中国枪不如人，炮不如人，没有飞机大炮，四个月丢掉了华东、华北。与其这么打下去最后被日本一路打败，还不如和日本谈判，争取国联的斡旋，或许还能有一线希望。
如果照着这个速度再打下去，那么中国很可能又是一个埃塞俄比亚，当时意大利军力和今日日本相比，也不外乎如此。等到真的打成了埃塞俄比亚那个窘境，再想找国际友邦斡旋，可能就没希望了。
张定海有时候强迫自己不去想前方的战事，今日之中国，内外交困，真不知道战争能不能再撑一年。要知道民国至今，我们内部始终战乱不断。
先是一九二九年，中央收归权力，查处桂系擅自任用湖南省主席，然后逼出了蒋桂大战。虽然蒋介石收服韩复榘，秘密扣押了李济深，最后打败了桂系，李宗仁、白崇禧二人逃到国外，但毕竟开了北伐之后的战端。
此后，西北军冯玉祥，联合阎锡山反蒋，蒋冯之间又大打一仗。刚刚没太平几天，张发奎不服中央遣散他的部队，发动兵变，联合唐生智，还有桂系的李宗仁、白崇禧，一起打蒋介石。
阎锡山助蒋介石平了这次兵变，阎锡山就此坐大，又联合冯玉祥、桂系、张发奎通电讨伐蒋介石，中原大战就此打响，打了半年多，死伤无数。关键时刻奉系张学良拥蒋，带兵入关，最后中原大战结束，蒋介石也坐稳了江山。
一九三零的中国，早已被战乱折磨得民不聊生。而日军关东军也正好看准了这个机会，二十万奉军在关内，东北空虚，关东军冒险挑起事端。九一八事变爆发，短短数月，东北就丢了。
东北丢了之后，国府之懦弱更是可见一斑，一步步退让。不去抗击日军，反而集中了兵力打南方的共产党。最后察哈尔、热河也相继沦陷。
此后中央军围剿共产党，逼得共产党的军队丢了根据地，中央军尾随入川，乘势插手整肃西南、西北军阀割据局面，中央的势力也扩充到了西南数省。最后红军入陕，本来东北军调过去围剿，没想到人家红军联合了东北军，要一起北上抗日，最后逼蒋让步，国共两党合作，这才平息了内乱。
反观两国两军，我国在国土一步步沦丧之时仍不能精诚团结，自一九三一年之后，依旧军阀割据，国家四分五裂。军队也是各自为阵，直到一九三五年，中央才开始备战，但也只是煞费苦心勉强整编了五十多个整编师。可惜，这五十多个师，也是咱们最大的一块家当，在淞沪会战一役却伤亡惨重。有多少将士在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上玉碎了？
再想想日本，轻而易举占了东北，不惜退出了国联，形成事实占领。又扶持了汉奸傅义建立了伪满政权。东北原本是个富庶的地方，钱粮、物产丰饶，占了东北，也让日本有了大打一场战争的资本。接下来是进犯察哈尔、热河，谋求华北自治。日军是稳扎稳打，对于战争的准备非常充分。
张定海回想民国北伐之后，直到卢沟桥事变的这段往事，他心里也开始动摇了。这仗如何打下去啊，人家是准备充分，上下一心。我们呢，诸侯割据了近十年，内战不断，国力凋敝，军力不强。
要不是红军提出了联合各界抗战，要不是东北军兵谏，这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惨剧还不知道会折腾到什么时候。
难道这场仗真的会这么败下去吗？张定海每每想到这些，如同掉进了冰窖一般浑身发冷。
难道我们真的打不过人家？
难道中国真的要亡国灭种了？
今日之中国，该如何苦斗下去，该如何支撑下去？
这一系列的问题就像钢锉一般，每日在张定海的脑子里面来回地折磨着他。
蛰居重庆的张定海看上去似乎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但心中的那种积郁，却是别人无法了解的。他天天沉默寡言，白天关在小屋里研读各种海战教材。其实他也不知道何时还能再指挥军舰，反正权当打发时间了。也就是这段时间，张定海每天反复研究日军海军的各种战法，心里倒是颇有了一些心得。
每天中午下午，他肯定会出去散散步。每天早晨，也依旧保持着早起做操跑步的习惯。这如同一个军人骨子里的东西，张定海尽管不在军营了，但还是保持着军人的习惯。
转眼间过了年，重庆街头也难得热闹了几日。张家过年很朴素，只是大年夜才加了肉，张定海那天也破例喝了点酒。一家人闲来说说话，张定海勉强也排解了一些心中积郁。
时间飞快而过，一眨眼到了元宵节。按照习俗家家也都挂了灯。那天下午，傅月见张定海又一个人闷在屋子里看书，便强拉他出去逛逛，也算是见识一下重庆过节的热闹。
两人走出小巷子，从朝天门往中央公署那边走，街上人流攒动，好多人举着标语，敢情是一帮学生正组织起抗日游行。张定海也是好奇，便挽着妻子上前看个究竟。只见中央公署门前的广场上，有学生用几张桌子支起来一个演讲台。
在演讲台的下面，混杂着很多人，粗略一看足有几百人，有学生也有市民，警察也不管，只在外头维持一下秩序。而在演讲台上讲话的是个女学生，圆圆的脸蛋白皙，穿着深蓝色棉袍，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听口音这女学生像是湖北人，日本两个字在她嘴里听起来像是二本，她讲到动情处，只见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
下面人都在鼓掌，女学生擦了眼泪，继续说道：“同胞们，刚才我讲了那么多，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我们的将士们在前方抛头颅洒热血，他们在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抗击日寇。同胞们，日寇想灭亡我们，但他们想错了，中国不会亡。因为有我们勇敢的将士在前方，因为有这些热血男儿在反抗侵略。同胞们，如战端一开，地不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
这段铿锵有力的话，引得下面一阵高呼。这时女学生示意大家静下来，慢慢人群也安静了下来，女学生从下面的同学手中接过来一个纸箱子放在台上。箱子的外面用红字写着：重庆民众抗日募捐箱。
女学生又说道：“尽管我们不能上阵杀敌，但我们可以尽一份自己的能力，有钱的出钱，无钱的出力，哪怕捐一两毛钱，积少成多，咱们也要买一发发子弹，支持前线的将士们打鬼子！”
下面的人群有些骚动，但这帮学生的组织能力却颇强，很快将捐献的市民排成了队。市民有序地走过捐款箱，有捐纸币的，还有太太们捐了钱，又将首饰捐了进来。每每有捐了首饰、手表的，便引来市民阵阵喝彩。
张定海也动了心，拉着妻子在长长的队伍后面排上了。他摸摸口袋，倒是还有几张纸币，又想了想，自己的派克钢笔应该也值点钱，就掏出来捏在手里。
这时市民一传十，十传百，过来的市民也越来越多，广场上面很快水泄不通，队伍也越来越长。这时张定海见着一个双腿残疾的乞丐，他坐在一块木板上，用手一步一步地挪着，浑身泥污，头发蓬松，身上一件旧夹袄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洗过。
这乞丐艰难地去排队，有好心的市民见他行动如此艰难，便过来两个后生抬起他的胳膊，让他到队伍的前面插个队先捐献。只见那个乞丐坐在地上，台子上的捐献箱够不着，便要台上的学生帮忙。边上人就把捐献箱拿下来放在那乞丐面前，那乞丐从夹袄里面取出一个布包来，一层一层打开，表情珍重地从里面取出几张纸钞，还有十来个铜板，倒进了捐献箱里。
围观的人都沉默了，看着那个乞丐，似乎声音一下子被堵了起来。那乞丐捐完了钱，也不说话，依旧用手挪着木板，一步一步地朝远处去了。直到那乞丐走出去十几米，才有人拍了一下巴掌，紧跟着又有人轻声拍巴掌，如同风暴突然袭来一般，瞬间整个广场响起了掌声。
中国会亡吗？这个答案在张定海的心里瞬间明朗，或许我们没有强大的国力和军力。但这么一个民族，连一个双腿残疾的乞丐都决心打下去，连一个乞丐都知道我们要抗战到底，这样的民族会亡吗，会被征服吗？
不，决不，我要打下去，为陆平打下去，为今天所有捐钱的百姓打下去，为这个乞丐打下去！张定海一边想着，一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他看着那个浑身肮脏的乞丐，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那些困扰张定海的问题，没想到被一个乞丐这么平凡的举动完美地解答了。张定海坚定地挽着妻子走近了捐献箱，他把纸币和钢笔放了进去。学生见是国军的军官，连忙行礼，边上的百姓见国军军官也来捐献，大家也都很鼓舞的样子。
“长官，你是哪个部队的，咱们现在打得怎么样了？”
“长官，咱们什么时候能打回去？”
“长官，据说日寇要打徐州，真的假的。”
学生都围过来七嘴八舌的问。
张定海无言以对，他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殷切的百姓，他觉得自己无地自容。张定海清清嗓子说道：“诸位，我叫张定海，国军海军的代理舰长，我军守江阴的时候，我任江阴一个炮台的指挥官，江阴丢了，我有罪啊。诸位，我张定海今天发誓，江阴，我们总有一天要打回去的。”
学生们听完了都在鼓掌，这时边上的市民也群情激愤，很多人振臂高呼起来。
“打回去！”
“打回老家去！”
“打到东北去！”
“我们会打回南京去！”
“打回上海去！”
“打回察哈尔去！”
张定海的心里明白，或许这场抗战就是如此，失地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失去斗志和血性。阵地丢了，咱们还能打回去，但要是失去了斗志，那么这场仗就真的打不下去了！开战至今，多少人当了汉奸走狗，其实他们或许在人格上，远远不如那个乞丐！
抗战也就是张定海像想的这样，一群披肝沥胆的爷们，苦苦支撑着，用最恶劣的装备，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最终打了回去……

十八、 归队
熬过了华北、华东大面积国土沦陷的寒冬，一九三八年的春天，很有点春天的意思。
张定海在船上看着雄奇的三峡景色，鬼斧神工，真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他是过元宵节的第三天接到电报的，武汉行营调他重返武汉，接管一个鱼雷艇部队。一想到又能指挥水面舰艇了，张定海过去心里的阴霾，似乎一下子全部扫光了。
他接到命令的第二天动身的，那天妻子傅月带着幼子去码头送他。张定海搭乘的是民生公司的小火轮，那天码头上送行的人倒是不少，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张定海拉了拉妻子的手，他们虽然是感情深厚，但却没有像新式夫妻那样拥抱送行。
“注意冷暖，家里这边有我，不用惦记着。”妻子说道。
“嗯，我知道，你多操持着点，父亲的腿不好。”丈夫说。
“爹，替我多打几个小鬼子。”孩子说。
张定海高高地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很听话，眼泪在眼眶里面打着滚，就是不流出来。张定海狠狠地亲了两口孩子，然后把头埋在孩子的肩膀上。
“好了好了，船要开了。”傅月接过孩子，放到了地上，纤纤的指头抚在张定海的胸膛，手指来回摸着胸前番号条子上的海军二字。
“月儿，我走了。”
“定海，好好的，遇到事情不要逞能，少杀几个鬼子没事，你要活着回来，这家里不能没你。”
张定海双手握着妻子的手，目光柔情似蜜，傅月的胸口也起伏着，使劲忍着那份离别的伤痛。这时汽笛响了，张定海看了看小火轮，然后松开手，捏了捏幼子的小脸蛋。
两长三短，出港汽笛再次响起，张定海在右舷边上朝码头方向挥手。远处，妻子身上穿着青白色长袄，和身边的幼子也一起挥手。
“定海，活着回来！”傅月一边挥手，一边高声喊起来。
“爹，多杀几个鬼子！”幼子也在喊。
船上的人看着岸上的，岸上的人看着船上的，分离的伤痛撕心裂肺。
抗战期间，不知道多少妻子送别丈夫走上战场；抗战期间，不知道多少妻子最后收到的是一声噩耗……这些妻子在后方，默默无闻地做着奉献，默默地做着牺牲，她们是那个时代中最美丽、最伟大的女人！
张定海痴呆地想着送别时的情景，这时前方传来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只听着前面好象有人喊着什么。
等船继续前行，只见着在岸边，一群纤夫正躬身拉着纤绳。虽然是初春季节，但这些纤夫的身上衣服却都很单薄，弯着腰，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向上游拉去。那船是艘木肋帆船，侧面刷着舷号，显然是被征调的民船。在船上，有大大小小的木头箱子，外面的篷布印着某某兵工厂的字样。看来是下游的工厂在朝四川转运物资。
张定海又看着这些纤夫，由于逆水行舟，船行的速度很慢，张定海目测这样的速度，一小时可能一节的航速都达不到。看到这里，张定海更是感叹我国工业之薄弱，以及运输手段之原始。但就是这样的原始的运输条件，仍然坚持着将关乎战争胜败的各种物资源源不断地向大后方转移。
江水滔滔，那些纤夫衣衫褴褛，喊着低沉的号子，“嘿，嘿，嘿吆嘿，嘿，嘿，嘿吆嘿……”单调而刚毅的节奏，似乎在暗示着这场举国齐心的大厮杀，也将这么逆水行舟的艰难困苦中一步步地苦苦支撑下去。
而拉纤又和作战何等的相像，拉纤需要的就是众人齐心，要在险恶的环境中找到纤路，然后一米一米的艰难前进。但毫无疑问的一点，只要坚决地走下去，最终的胜利将属于这些喊着号子，永不放弃的人们。
几天后，张定海到了汉口，一下船就发现武汉的气氛和去年大不一样。很多地方都刷着“保卫大武汉”的标语，街道上也到处构筑起沙袋和工事。甚至有些地方能看到难得一见的高射机枪和高射炮。
张定海去了武汉行营，接待他的是海军的一个高级军官。
“怎么样，这趟探亲还不错吧。”
“长官，我家人都很感激长官给我假期。”张定海回答道。
“不必客气，定海老弟，现在有个任务给你，这是委任状，你立刻到任吧。”
张定海接过了委任状。就这么着，张定海成了一个鱼雷艇中队的指挥官。出了行营，张定海有点发懵，他跟着一个参谋去了汉口的江边上，就在俯瞰江面的一个低矮土丘下面有一排破旧不堪的瓦房。而这里就是中队的驻地。
张定海放下行李，这里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兵，而且腿脚不好。这个老兵看来就是自己的第一个部下了，张定海自嘲地心里偷偷叫苦。
他在门岗的小屋里放下行李，参谋把老兵介绍给张定海。
“张兄，他叫孙老五，腿上有过伤，所以就派到你这里看营房了。老五，这是你们中队的长官张定海。”参谋相互介绍。
“长官。”孙老五打了个立正，听口音应该是闽系海军的老兵。
张定海还了军礼，上下打量了一下孙老五，个子不高，精瘦精瘦，面孔黝黑，一看就知道是被海风常年吹出来的。
“这里就他一个？”张定海问道。
“目前你们中队就你们两个，另外，你舰上其它的水兵和军官，现在都被编到陆军了，这几天我带你去办手续，把他们再调回来。”参谋说道。
张定海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好歹不是光杆司令一个，至少现在还有一个兵。他看了看参谋，“不用过几天了，就今天吧，我跟你去办手续。”
“也行，那还是跟着我的车回去。”
张定海转身要走，但突然想起了什么，“孙老五。”
“长官。”
“我命令，从现在起，任何人没有口令不得进入营区，你从现在起负责营区防务，有人擅自闯入，你可以先警告，警告无效，可以当场击毙。”张定海下达了他上任的第一道命令。
“是，长官，不过……”
“不过什么？”
“长官，我没有枪啊。”
张定海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看来是因为军械紧张，派个人看守营房，居然没有发枪。他摘下自己的枪套，连带手枪一起递给孙老五。
“会使手枪吗？”
“不会，长官，我以前是航海兵。”
张定海掏出枪，别掉保险，拉开套筒顶上火，又递给孙老五，“我替你上好了膛，开火的时候扣扳机就行，扣扳机会吧？”
“长官，应该会，我见别人扣过。”孙老五报告道。
“好吧，口令是上海，回令是南京。能记住吗？”
“记住了，长官。”
折腾了好几天，终于把散落在陆军各个部队的弟兄们重新召集回来，这些兄弟有去炮兵部队的，有调去当步兵的，还有调去当通信兵的。好歹把人弄齐了，这支部队也算有了点模样。
张定海到武汉的第十天，鱼雷艇中队搞了一个建制成立仪式。在营区门口的菜地上，昨天刚刚竖起了一个旗杆。一百多个弟兄站在菜地里，张定海站在旗杆下面，他正了正帽子，然后立正，行军礼。菜地里的兄弟们也还礼。刷，胳膊整齐地放下。
张定海命令道：“以田埂为基准线，兵舰出港站泊姿势，升旗！”
刷，兄弟们整齐地踏上田埂，如同站在军舰的船舷边一般庄重肃穆。前方的旗杆上，去年被迫自沉在长江航道里的楚戈号舰旗升了起来。
“脱掉陆军军服，着海军军服。”张定海命令道。
兄弟们纷纷脱掉外面的陆军军服，露出上午早已穿在里面的老部队的海军军服，这身军服在他们调到陆军之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保留着。而今天，他们终于再次成了海军。
这支目前还没有舰艇的海军部队，就这么成立了。
下面一步就是船了，但船现在还不在营区，而在营区下面江边上的一处小船坞里。等张定海带着人去仓库接管这些船的时候，张定海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
这也叫船？怎么看也像是一堆废铜烂铁。
“就是这三艘艇？”张定海问海军办接收的军官。
“是啊，就是这些船。”
张定海原本心里的喜悦一下子全没了。这时有个兄弟过去咣咣踢了两脚，挺惊喜地喊道：“长官，这船是铁的，不是木头的。”
看看这些老旧不堪的小艇，张定海心里无端地委屈起来，这样的船还能打仗吗？但他并没有把这样的委屈说出来，只是平静地在接收清单上签了字。这次共接收了鱼雷艇三艘，鱼雷十七枚，船用缆绳八十多米，煤二十三吨，汉阳造步枪十支，捷克造轻机枪三挺，山西造驳壳枪三把，高射机枪三挺，各类枪弹三百多发。而这些，就是张定海这支部队成立之初的全部家当。
兄弟们把小艇从船坞里面拖出来，分两拨人，一拨人把船坞打扫了一遍。另外一拨人，将三艘小艇撬上滑道，打算先清洗一下。
“丁晓峰，你去趟汉口，看能不能要点船用油漆，这几艘艇看来先得打打油漆。”
“嗯，我把兄弟们安排一下就过去。”
张定海和丁晓峰爬到一艘小艇的甲板上，整个甲板都绣迹斑斑的，不知道已经退役多少年了。两个合力使劲拉开艇上的驾驶舱门，里面满是灰尘，地上的木头甲板根本看不清本来颜色。张定海和丁晓峰走进驾驶舱，看仪表布局和驾驶布置，这艇可能是英国造的。
丁晓峰吹了一下，尘土一下子飞起来，真呛鼻子。张定海也凑过来研究仪表盘，这时丁晓峰看到上面好象有个铁牌子，他用手擦了擦，然后凑过去看。
“长官，这艘艇是光绪二七年服役的。”丁晓峰说道。
张定海凑过去一看，只见铁牌子上刻着光绪二十七年大清的字样，张定海快速心算了一下，这艘艇已经距今三十七年了。

十九、 备战
兄弟们对三艘鱼雷艇进行了修理，船身打上了油漆，在前甲板处安装了轻机枪，后甲板安装了高射机枪。另外兄弟们还利用拆除下来的内舱舱门，为机枪战位安装了简易的护盾。
但轮机动力装置的维修遇到了大麻烦，这三艘艇安装的都是英国造的蒸汽机，内部的管道损坏严重。这样一来，艇首的鱼雷发射具就没办法获得足够的气压。
另外这三艘艇的吃水线以下部分都锈蚀的厉害，通过注水测试，有两艘艇的底部都有不同程度上的漏水。其中一艘上面发现了三处锈蚀的孔洞，部分锈蚀处需要大面积更换钢板。张定海看着这三艘比自己年纪都大的老爷船一筹莫展，这样的船别说打仗了，连自己适航可能都有问题。
现在摆在张定海面前的不仅是艇的问题，还有鱼雷的问题。这次接收的鱼雷都是老旧的白头鱼雷，看铭牌上的出厂日期基本上都距现在二十年以上，这些鱼雷还能不能用了？这个恐怕谁也不知道。
张定海把大家按照基地和作战部队的序列分成两大部分。又分别提请上级任命丁晓峰和王明辉分别任其中两艘鱼雷艇的艇长，而自己亲自任全队旗舰一号艇艇长。尽管现在作战部队分了出来，但维修的时候仍然是大家一起动手，毕竟不把艇修好话，更不用提打仗的事情了。
锈蚀的问题是个大问题，张定海和大伙琢磨了半天，打算用里外打补丁的方法进行维修。就是先在锈蚀的艇身上钻几个眼，然后里外一起用榫接的方式钉上两块钢板，再在钢板的侧面用烧红的铁条进行密封。
钢板是个大问题，因为战时的物资是非常紧张的，张定海只好去汉口码头的同僚那里求助。也算他走运，前几天日军飞机扫射的时候，将一艘运输用的小火轮炸坏了。小火轮被拖到船厂，因为整个轮机被炸坏，所以正在等待拆解。张定海好说歹说，又拿部队的两条枪作为见面礼，才让海军驻船厂的副官处出面，要下来几块钢板。
这下可解决的大问题，张定海回到中队部，带着十几个兄弟，又找村民借了四辆平板车，然后去船厂将钢板拉了回来。钢板死沉死沉的，大家拉得很吃力，二十多里地走了足足一个下午，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到队部，把大伙累得汗流浃背。
钢板运回来了，下面就是怎么在艇身上钻孔了。部队里根本没有合适机具，只好又到船厂求助。船厂这边人手紧，就借给他们三根台钻上的钢板钻。丁晓峰带着这几根钢板钻回到队部，大伙研究了一下，用木头和绳子自制了一个手动的钻孔机。这个用的是木匠工具的原理，先用一根粗木棍将钢板钻固定住，然后用绳子缠在木棍上，再将绳子的两头拴在一根长木棍上。这样拉动木棍，绳子就会来回带动粗木棍旋转，钢板钻也就会跟着转动。
这个法子尽管比较原始，但还是挺实用的，唯一的缺陷就是钻孔速度太慢。
张定海又在村子里找到一家铁匠铺子，将军粮拨出来一部分作为酬劳，请铁匠帮他们做铆钉。兄弟们也跟着帮忙，出动了二十多人帮着把铁匠铺里的炉子、鼓风箱子、铁台子一起搬到队部。具体的铆榫方法还是铁匠提出来的，可以将一根铁棍烧红了，然后插到钻开的孔里面，趁着热将铁棍的两头砸扁，这样一来等铁冷下来，就能牢牢地铆住里外的两块钢板。
大伙说干就干，有帮着拉风箱的，有帮忙抬钢板的，有帮忙在里面砸的。别看这土的掉渣的铁匠手艺，干起来却丝毫不含糊。第四天里，所有锈蚀的地方都被大伙用这种原始的方法里外打了补丁。
下面一步就是密封了，铁匠把小拇指粗的细铁丝烧红烧软，然后压住钢板补丁的缝隙，在轻轻砸进去。等铁丝冷了之后再砸一遍。每密封一处，都用水浇上去测一下，如果密封的不够那就再来一遍。
日军如果知道此后在长江上面让他们头疼的这些鱼雷艇，居然是目不识丁的铁匠修补好的，不知道他们会做何想。
但在张定海看来，一支海军不仅仅需要坚船利炮，更需要的是一种无论用什么办法，哪怕是恶劣的装备，也要顽强打下去的精神。应该怎么定义这种精神，张定海没想好。他知道一点，当没有船的时候，他们就拆舰炮打，舰炮沉了，就修老旧的鱼雷艇打。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海军，所以他们不会停止战斗。道理就是这么简单而朴实。
轮机动力部分的维修也在继续，三艘艇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兄弟们把整个轮机系统小心翼翼地拆解下来，然后再重新清洗，上油，然后再装回去。因为第一次接触这个型号的轮机装备，经常装了一半，发现多出来很多零件，只好再拆一次，然后研究结构，再装上漏装的装置。
另外有些零件彻底老旧的不能用了，那就到船厂去找类似的零件。好在当时英国造的蒸汽机数量还真不少，东拼西凑着好歹修好了轮机部分。
那天在水里试车，轮机兵铲了几铁锹煤进去，然后点火试车。只见锅炉慢慢热了起来，气压表上面指针一点点地挪动。等到将连动阀拧开，轮机开始咣当咣当转动起来，然后艇尾部的螺旋桨也跟着转起来。大伙欢欣鼓舞，抱在一起高声喊着。
张定海满脸油污地看着手下这些兵，太好了，现在轮机也修好了，他们的艇也就获得了动力，距离这支部队形成战斗力的日子不远了。
这一型鱼雷艇在艇首部安装了两具鱼雷发射具，每次发射需要在发射具后部加压，等到压缩气体的压力能够达到要求的时候就能将鱼雷压出去。但因为年头太旧，这些机件和管道多数已经损坏。
张定海在岸上试了几次，每次都不成功，主要是管道漏气，鱼雷具的后部得不到足够的压力。最好还是丁晓峰想了个办法，他发现这些老旧的管道很多旧船上的管道有些相似。于是张定海带着拆下来的废管道找到武汉的船厂。
船厂的工程师一听说是帮着海军修船，大伙都挺积极。工程师们研究了这些管道，其实和打捞起来的废弃民船的管子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要稍加改造，应该可以通用。
通过对管道接口的改造，工程师将东拼西凑管子接了上去。加压之后发现，虽然能够给够鱼雷具的压力，但是加压的速度却比原来慢了很多。另外一个大问题就是管子的耐压性不够，加压几次之后就要更换接口。但不管怎么样，管道改造好了，也就意味着鱼雷能够打出去。
首先完成舰体修补和轮机动力维修的是一号艇，这艘艇也是整个中队的旗舰。这天中队将艇拖下水，进行了试航。通过试航发现，首先是速度比表速上面标的十五节要低，哪怕是将压力加到最大，航速也只能达到十二节，正常的航速不会高于十节。
还有一个很致命的问题，那就是当整个轮机为鱼雷管加压的时候，航速会大大下降，因为压力给不够。另外艇身的修补仍然有缺陷，下水后发现左舷有三处漏水。在轮机舱尾部也有漏水现象，轮机兵需要一边往锅炉里加煤，一边往艇外舀水。
除了艇身和动力的问题，还发现前甲板的轻机枪安装有问题，因为没有减压装置，所以连续射击几十发子弹之后，整个机枪底座会有松动，这样会大大影响射击的精度。而后甲板的高射机枪安装也存在着同样的问题。
从整个试航的情况看，小艇抵御风浪的能力较差，如果在海上的话，5级以上的海风估计都难以适航。当江面上出现较大的风浪时，艇身稳定性大大降低。而逆水最大速度为八节，即使是顺水，也只能达到十二节。
但不管怎么样，这艘铁匠修补，民船的管道凑合出的小艇，却是张定海重新获得的第一艘可以战斗的舰艇。
接下来就是鱼雷的问题，关键是这些白头鱼雷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了，打出去还能有用吗？原本已经很紧张的军需必须把每一块钢都用在刀刃上。
枪炮科的老兵孙永福以前打过这种鱼雷，而且保养过。孙永福的意思是把每枚鱼雷小心地拆掉，然后检查前段战斗部的炸药是否失效了。还有后端的压力舱，因为这些鱼雷都需要借助内部化学溶剂产生气体，然后推进活塞发动机，这样桨叶转动，鱼雷就能高速前进。
检修鱼雷是个体力活，因为每枚鱼雷都重达两千多斤。在前端，是须式碰触引信，后面连着装药部，也就是整个鱼雷的战斗部。每枚鱼雷的装药重达四百多斤，装的是硝酸炸药。
孙永福需要指挥兄弟们把重达两千多斤的鱼雷从仓库搬出来，然后搬到远处的木头板子达的平台上。再小心翼翼地拆解这些鱼雷，检查引信是否失效。再将装药部的炸药挑出一点，试着点一下，如果引信和炸药仍然有效，就可以装起来了。如果炸药失效了，则需要把装药部拆下来，换装上新的硝酸炸药。
通过检查，共计检查出四枚鱼雷有问题，其中一枚鱼雷引信失效，无法有效击发装药部。另外三枚鱼雷的装药失效了。
张定海打发人到上峰求助，好不容易弄来了八百多公斤的炸药，以及六套鱼雷的引信。这些炸药虽然没有原厂的硝酸炸药威力大，但四百多斤的装药真要是炸了，足以在吃水线以下炸出个大窟窿。
孙永福拿到新的引信和炸药，又重新将这四枚鱼雷进行维修保养。这个很费时间，一天只能维修好一枚鱼雷。
第四天，也就是第四枚鱼雷被抬上木头台子上，张定海擦擦额头的汗，然后拍了拍孙永福的肩膀，“老孙头，好好干，我们打仗全靠这些大铁棍了。”
“呵呵，放心吧，长官，我保证让这家伙火气十足。”
张定海本要嘱咐一句多加小心的，但想到孙永福这样的老油子肯定没事，再说孙永福已经检查和拆装了十六枚鱼雷了，这也是最后的一枚。张定海走到远处的保护墙后面，趴在墙头上看着远处孙永福和小双子两人在拆解那枚鱼雷。小双子是枪炮科里最小的兵，今年才十九岁，平时爱吹笛子，闲下来的时候大伙总喜欢让他吹笛子。
小双子样子有点忧郁，话不是很多，但干活很利落，以前一直任四炮手兼装填手。张定海想着小双子以前闹过一个笑话，有天出航试炮，小双子不知道，当时他不当更，正好扒在尾舵附近的栏杆上。当时火炮击发的瞬间，整个舰身也随着抖动，小双子正好下巴压在栏杆上，一下子就把下巴给震脱位了。
那时张定海还是大副，那天的航海日志上是这么记录的，“四月十二日，试炮，舰首二号炮位四炮手非战斗负伤，负伤经过：被震脱了下巴。”
想到一年前的这段往事，张定海忍不住偷偷笑了出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远处的台子上孙永福突然猛地推倒了身边的小双子，身体一个踉跄，魁梧的小双子一头栽倒在台子边上的防爆坑里。
张定海心里一紧，远处的孙永福转身正要跳开，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巨响，台子上的那枚鱼雷爆炸了。

二十、 初战失利
只见一团火光闪过，紧跟着地面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颤动，远处的木头棚子被整个炸飞，巨大的黑黄色烟尘腾空而起，里面夹着木头、雨布碎片，还有人体的血肉残肢。
张定海第一个从护墙后面跳出来，他感到自己的腿在发软，毫无疑问这次自己的部下发生了伤亡事故。张定海跑到一半就感到了爆炸带来的令人窒息的热浪，以及硝酸炸药的浓浓的硝烟味儿。他跌跌撞撞跑过来，在烟尘里面差点被呛得喘不过来气。但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团黑色的鱼雷弹体碎片，还有破碎的木头。
硝烟散尽，丁晓峰拉了拉张定海，几个人看到地上有一小块血肉还连着骨头，张定海捡了起来，好象是肩膀的一块碎肉。这时地上的泥土有一处松动，紧跟着伸出个手来。张定海赶紧把手上的那块碎肉装进口袋，然后和丁晓峰一起徒手挖了起来。
这时兄弟们也围过来一起挖，等挖了几分钟，头露出来了，是小双子，他大口地呼着气。张定海又往下挖，但下面却是一片血肉模糊。
小双子已经被拦腰炸断了。
丁晓峰看着张定海，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双子很快恢复了痛觉，然后大声地呼喊起来：“长官，我好疼啊。”
张定海一下子束手无策，他好象心被掏走了一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倒是丁晓峰反应了过来，他慢慢地抬起小双子的脑袋。 “小双子，挺住，医生马上就到。”丁晓峰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平静。但小双子依旧在喊叫：“长官，好疼啊，疼死我啦。”
丁晓峰这才反应过来，他对张定海说：“长官，他被震聋了。”
张定海毫无办法地蹲在一边，右膝半跪着，小双子的喊声就像尖刀一样，一刀一刀割着张定海的肉。
“娘啊，疼死我了，娘啊，救救我吧。”小双子的嘴角开始冒血，看来内脏也已经严重受伤，这是体内的大出血的征兆。
小双子的喊声揪着所有兄弟的心。
“娘啊，娘啊，疼啊，我要疼死啦。”
丁晓峰终于忍不住了，他松开手，从枪套里摘下手枪，然后对准了小双子的后脑。丁晓峰扭头看着张定海，目光里流露出了哀求和征询的意思。
但张定海的情感怎么也接受不了自己人死在自己人的枪下。小双子的疼痛的呼喊声和丁晓峰的手枪都在逼着张定海下达一项命令。
此时在场的兄弟都把脸扭开了，谁都不愿看到这一幕。但这就是该死的战争……
即使是你的情感无法接受，但你不得不这么做，因为这样可以减少你自己的手足兄弟的痛苦。这就是该死的战争……
张定海的嘴角紧张地抽搐着，他后背的冷汗几乎已经浸透了军服，同时他也很清楚，他只能去下达这个命令。张定海微微点了点头，啪，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过，小双子停止了呼喊，紧跟着一枚弹壳掉落在张定海的脚尖处。
又一个兄弟就这么死了……
孙永福和小双子的牺牲让张定海再次感到了无助，这场战争不知道还要打多久，自己的部下不知道还要牺牲多少。但他们是军人，他们是男人，他们是中国军人、中国男人，即使是再大的牺牲，他们也只能去默默承受。
而那场战争给活下来的人们内心深处造成的创伤呢？活着走下战场，当他们再次回想起这场战争中牺牲的兄弟，他们会怎么想？经历过血腥厮杀的人，活在和平年代，他们是否会被内心的伤痛所折磨？
他们和自己的兄弟并肩作战，而每当送走一个兄弟的时候，他们会在内心世界里留下什么呢？但他们就是兄弟，活着的时候是，死的时候仍旧是，或许再来一场战争，他们仍旧愿意和对方在同一艘战舰上服役。
他们之间的情感就是这么简单而朴实。
他们在捍卫人类的正义，就这么简单！
战争，人类最丑陋的行为！以任何理由侵略别人的战争狂徒都是罪犯，不仅是战争罪犯，而是整个人类的罪犯！
而所有在这场反法西斯战争中做出牺牲的人们都是英雄，他们不仅是战争英雄，更是人类的英雄！
孙永福和小双子的牺牲为中队蒙上了很沉重的阴影，部队刚刚组建就牺牲了两个人，这让大家对自己的前途、命运开始重新思考。
面对大家的消沉，张定海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而且这次的意外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第二天，全队为孙永福和小双子举行了葬礼，他们两个被安葬在汉口郊区的一处不知名的公墓里面。
此后的一个多星期，大家情绪一直很消沉。但大家都没表现出来，依旧是修理舰艇，依旧在岸上出操、点名、站岗，依旧在岸上训练鱼雷装卸和口令下达。
看着大伙的情绪变化，张定海和几个军官商量，大伙忙活了挺长时间了，该让大家去市里玩玩休息一天。几个军官也都同意张定海的想法。于是第二天全队放假，去汉口看电影。
这天放的电影是阮玲玉的《三个摩登女性》，这片子当时成为经典名片，很多电影院都反复放映。兄弟们好久不怎么见到女人了，都看得很认真。等电影散了场，张定海带着兄弟们走出电影院，只见街道上好多人在放鞭炮，还有很多人在敲锣打鼓，好象是庆祝什么似的。
张定海很纳闷，到底出什么事了，这时有个报童一边跑一边高喊：“号外号外，台儿庄大捷，我们打胜仗啦，我们打胜仗啦！”
听到这里，张定海为之振奋，连忙一把抓过来那个报童。
“你说什么？”
“长官，台儿庄大捷。”
张定海欣喜若狂，手打着抖掏钱买了一份报纸，只见报纸的头条标题就是：国军血战台儿庄，李宗仁长官台儿庄大捷。
兄弟们都抢着看，报纸差点被大家抢破了。抢不到的兄弟就掏钱买报纸，那报童的报纸不到三分钟就被大家买光了。没买到报纸的兄弟就到处找报纸看，整个街上的报纸几乎都被狂喜的市民和军人一下子买走了。
台儿庄大捷的消息大大振奋了大伙的军心，没想到这次陆军打得这么英勇，愣是打赢了台儿庄会战。这也说明日军不是不可战胜的。受到了台儿庄大捷的鼓舞，部队的士气明显好了起来，大家也都情绪高亢起来。因为台儿庄一战，说明日军是可以打败了，这让普通的士兵看到了希望。
几天后，中队里的二号艇、三号艇也全部修理完毕了，这天三艘艇一起下水。岸边的兄弟激动万分地看到三艘舰艇刷着新油漆，一起向下游开过去。尽管知道这都是老旧的舰艇，但大家的喜悦之情还是挂在脸上。毕竟又重新有了船，毕竟重新了舰艇，他们依旧是海军。
半个月后，中队被编入一个混编舰队执行一项扫雷任务。日军的布雷艇趁夜掩护，在汉口外围布下了几颗水雷，前段时间炸沉了一艘货船。而今天混编舰队就是要去扫除这几颗水雷。混编舰队作战序列是这样的，扫雷艇和鱼雷艇前出，后面是海军的一艘主力巡洋舰做炮火掩护。
为了防止日军飞机的炸射，扫雷任务必须在傍晚前进行，时间也很紧。舰队是四点多出发，然后在江面上回合，一旦遇到日军飞机则由主力舰负责防空。鱼雷艇需要担任水面警戒任务，负责掩护扫雷艇。
散了会之后，张定海是亢奋夹杂着不安。亢奋的是中队的第一次作战任务马上就要到了，不安的是三艘艇刚刚完成检修，到底能不能完成这次任务呢？说实话，张定海自己都感觉心里没底。
四点到了，主力舰拉动汽笛起锚出港。在主力舰的前面，张定海带着三艘鱼雷艇早就等在江面上了，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两艘扫雷艇。今天的气象局条件很好，江面上几乎没有风浪，舰艇行驶的很平稳。
等到了预定水面，扫雷艇立刻开始前出扫雷，张定海命令三艘鱼雷艇成品字形，在扫雷艇外围游弋。
扫雷刚刚开始，就听到从东南方向传来飞机的声音。张定海立刻下令全体进入战斗状态，同时对空火力做好准备。不大一会儿，两架日军攻击机从高空俯冲下来，他们的目标是这次行动的主力舰。日军先是在主力舰周围扔下四颗炸弹，其中一颗命中主力舰尾部，主力舰后甲板被炸出一个窟窿。好在日军所携炸弹块头不大，所以主力舰还保持着相当的战斗力。
等到日军扔完炸弹盘旋扫射的时候，主力舰的防空火力打响了，一条条火舌在明亮的天空下面并不怎么显眼，但还是像一团团小火球一般串成了长鞭子。
就在这时张定海艇上的高射机枪也打响了，密集的子弹在空中追逐着日军飞机。看到我方的防空火力有准备，再加上炸弹已经丢下去了，日军飞机脱离战斗，向东南方向飞了回去。
张定海松了一口气，好悬啊。
这时中弹的主力舰也开始朝后方撤，他们用旗语告诉张定海他们要回港了。张定海让旗语兵回复他们，自己艇上的高射机枪子弹不够了，日军的飞机再过来，可能没办法对付。过了一会儿，从主力舰上面调下一艘小救生艇，等救生艇靠近了，原来是几个兵带过来两箱子子弹。
张定海让兄弟们接过子弹，然后把他拉上了艇，再将救生艇绑在船尾，打算待会儿拖回去。
扫雷任务完成了，扫雷艇和鱼雷艇重新编队回港。结果刚刚走到半道上，王明辉指挥的三号艇就熄了火，王明辉赶紧用电台求救。张定海只好让丁晓峰的二号艇和自己一起往回开，然后两艘艇一起将王明辉的鱼雷艇向上游拖。
这次任务就这么结束了，三艘艇的防空火力一枪也没有打中日军飞机，回港的时候半路还坏掉一艘。这次任务让张定海又开始担心起来，难道这么简单的任务部队都应付不了吗？这次好在日军没有连续炸射，而只是两架飞机的游击，如果日军的密集炸射呢？自己的这些鱼雷艇能支撑多久呢？
总之，在张定海的眼中，这个部队的初战就失利了……而且输得还这么窝囊。

二十一、 安庆
张定海也在头疼这次行动中暴露出来的问题，现在部队虽然有了舰艇，有了一定的火力，但严格说起来还没有形成战斗力。而且三艘鱼雷艇速度都不快，更头疼的是缺乏对空火力，即使是对抗水面舰艇，都很成问题。
在五月份的会上，张定海这支鱼雷艇中队被划归江防司令部直接指挥。这倒是好事，因为部队的补给、弹药可以得到有力的保障。另外在人员方面也有调整，四个懂俄语的军官被调出部队，据说要去兰州接苏联的新飞机。
尽管张定海心里不大愿意自己的军官被调离，但他还是服从了上面的安排。毕竟空军现在缺人，难得有几个懂俄语的，如果这些人真能够开上战斗机，那么对整个战局还是有利的。
他们四个走的时候，大伙开了个简单的欢送会。张定海也是看着大伙这段时间日子太清苦，于是从紧巴巴的经费里面拨出来一些，让伙房置办了还算丰盛的酒席。那天很多人都喝了个酩酊大醉。
送走了他们四个，张定海心里有点空荡荡的，自己的部下眼看着就这么一点点少了下去。不知道部队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种打不了仗的窘境。
王明辉的艇送去修理了，所以这段时间在江面上游弋担任警戒任务的担子就落在一号艇和二号艇身上。这种任务很枯燥，但又必须打起精神来，因为谁也不知道日军什么时候会来。从战局上看，徐州会战之后日军下一步的目标肯定是武汉。因为尽管战时的陪都在重庆，但军事首脑机关却都在武汉。
单是从武汉的战略位置看，武汉三镇是扼守日军从华东向西南进军的战略要地。看来武汉迟早是免不掉一场恶战的。
五月份之后，天气一天天地热了起来。日军飞机飞过来炸射的次数也在增多。而我军出动飞机的架次却非常有限。整个武汉的上空，日军飞机如若无人之境，薄弱的防空火力几乎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好在鱼雷艇船身小，目标也小，而且相对来说转弯速度较快。更重要的是日军炸射的主要目标是商船和客轮，以及大型的水面舰艇。所以好几次张定海的艇都是逃过了一劫。
这天傍晚，张定海站在港口外面看着丁晓峰的艇进港，这是他的习惯，如果不是自己的艇出航，那么总是要等到派出去的兄弟回到码头心里才放心。
远处，丁晓峰的艇在减速，以两节速度缓慢靠港。张定海手搭在额头上，眯缝着眼睛看着。丁晓峰拴好了缆绳之后，带着水兵上了岸。张定海在这边挥了挥手，丁晓峰看到了之后也摆摆手，然后在码头的巡航记录本子上签字。
丁晓峰走了过来，等走近了，整队准备回营区。他朝张定海敬了个礼，“长官，二号艇完成例行巡航任务，一切正常，无人员伤亡，现已回港，请长官训示。”
张定海还了军礼，“稍息，大家赶紧回营房休息吧。”
大伙散了，回营房的回营房，交接装备的去办交接。丁晓峰掏去烟来，递给张定海一根，然后两人在营房外面边抽烟边聊了起来。
“长官，今天差点出现一次险情。”丁晓峰说。
“怎么了？”
“有一艘兵舰，我误判成了货船，今天水面的能见度不高。结果开近了看兵舰的上层建筑才发现不是货船，然后我用望远镜识别一下，是咱们自己的船，吓了我一跳。他们开错了航道，从封锁水域过来的，我赶紧用旗语告诉他们前面有水雷。”
张定海听完了之后闷头不说话，他刚才冷不丁想到了什么。丁晓峰看张定海不说话，便也沉默起来，他在想自己刚才的话有什么地方不妥。
这时突然两个人都灵机一动，两个人同时扔掉烟卷，激动地看着对方。
“长官，我想到一个好办法。”
“哈哈，晓峰，我也想到一个办法。”
“长官，我先说吧，刚才我说了，我是通过上层建筑才识别出咱们的船是兵舰，要是咱们把艇上的上层建筑改装一下，完全有可能看上去像是民船。”丁晓峰说。
张定海点点头，看来丁晓峰和自己想到了一起，于是他接着说：“我们可以找一些篷布盖在船上，这样看上去就更像民船了，再把艇首两侧的鱼雷发射管用篷布遮住，完全像是一艘货船或者客船。”
两个人说干就干，在纸面上画出了鱼雷艇的侧面正投影草图，然后开始琢磨那些地方可以拆除掉。
首先，艇身中部的观瞄桅杆可以拆掉，因为在长江作战，敌方距离不可能那么远。这么醒目的观瞄桅杆一看上就是一艘军用舰艇。同时还需要将艇首的机枪挡住，张定海琢磨了一下，可以布置一台航道灯在艇首，这么一来就很像民船了。
另外艇身的舷号也要用油漆刷掉，改成民船的舷号。军旗摘掉，换成招商局的民船旗子。这么一来，从远处不仔细看，还真像是民船。
第二天一早，张定海把改装的方案报给了江防司令部。结果得到了江防司令部的肯定。很快，这三艘艇都开到船厂，按照预定方案进行了相应改装。因为日军刚刚打完徐州会战，下一步肯定是要打武汉，所以船厂方面也大力协助，改装速度很快。
第四天，张定海接收了改装后的鱼雷艇，三艘艇看上去很像江面上的普通民船或客船。对于改装后的效果，张定海很是满意。
改装后不久安庆危急，鱼雷艇中队将被编入特混舰队，赶赴安庆作战。同时从方方面面也都传来消息，国军将以第五、第九站区中近一百多万人的国军打一场武汉会战。为配合陆军作战，海军将在马当至湖口要塞一线的江面上阻击日军。
6月14日，鱼雷艇中队负责护航两艘货轮，运送军火物资前去安庆。等到了安庆境内已经是半下午了，就听见远方隐隐地有炮声传来。张定海喊话告诉货轮减慢速度，由自己的鱼雷艇在前方引导。
等船队慢慢靠近，只见我军的军舰正在朝岸边和水面开炮，隆隆的炮声，岸边不时腾起烟尘和火光，水面上被炸起来的水柱不断升起。
张定海示意船队停止前进，同时让丁晓峰的艇靠拢过来，两艘艇一起并列警戒，而王明辉的三号艇负责在船队最后面警戒。张定海通过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好象海军的军舰正在摧毁江面和岸上的航标。看来安庆一战迫在眉睫，日军的主力舰队已经压了上来。
这时丁晓峰打旗语，告诉张定海：在炸航标。看来丁晓峰也观察到了，张定海给丁晓峰发旗语：跟随旗舰。然后张定海的艇朝前继续开，丁晓峰的船尾随其后。
慢慢靠近了前面的主力舰，丁晓峰护航货轮靠到主力舰边上，张定海的艇在外围警戒。张定海一边观察了远处的日军方向，一边让自己的部下留意货轮的装卸情况。
“长官，他们好象在卸电雷。”艇尾的水兵放下望远镜喊道。
张定海听到之后，转过头来，朝着货轮方向看。果然，从货轮上面伸过来的缆绳吊起来一个木头箱子，这种箱子张定海非常熟悉，都是装定雷的箱子。看来海军不打算用主力舰和日军炮战，而是用水雷封锁江面。
“不要看热闹，给丁长官打旗语，问他那边的货轮多长时间能够装卸完。”
“是，长官。”那兄弟放下望远镜，开始和丁晓峰的艇旗语联络。
“长官，丁长官说还要一个小时。”
“好吧，继续警戒。”
张定海回到船头，继续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情况。只见到江面上一片硝烟，不时有炮艇和大巡洋舰朝岸上、水面开炮。而在江面的主航道上，几艘炮艇也正在忙碌着，好象是在布雷。看来这次是边炸航道边布雷。
这时主力舰在朝这边打旗语，让他们让开航道。张定海赶紧催促货船，尽快装卸完毕，将航道让了出来。
好不容易等到货船卸完了物资，主力舰退了下来，远处布雷的炮艇也越来越近。主力舰用灯语告诉张定海，让他的艇向舰队的旗舰靠拢。张定海于是联络丁晓峰、王明辉两艘艇，三艘鱼雷艇靠在舰队的旗舰边上。
从旗舰上扔下软绳梯子，上面的兄弟让张定海带着三艘艇的指挥官上舰来开会。张定海换掉了身上脏兮兮的机修装，穿着干净的军装爬上软梯，登上了旗舰。等三个人都上到了旗舰，早有一个军官带着几个兄弟在等他们。
“长官，请摘掉你的配枪。”那个军官说道。
张定海很奇怪，开会就开会，怎么还要摘掉配枪呢？难道旗舰上面有什么大人物。尽管张定海心里很奇怪，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军旅多年，他早已习惯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而不去问为什么。
他低声和身边的丁晓峰、王明辉两人说了几句，三个人都摘掉了配枪，递给了身边的水兵。
“长官，请跟我来。”那军官在前面领头，张定海注意到他的军衔，居然是少校，这么高级别的侍从？看来旗舰上面的军官军职一定小不了。
四个人穿过头目舱，到了最里面的舰长室。那军官停了下来，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福建官话：“进来。”
那军官脚跟一磕，显得非常训练有素，同时把舱门打开。张定海带着自己的部下跟着走了进去。只见舰长室里坐着一个人，正在伏案写着什么，五十岁上下的样子。他匆忙写完，将纸片递了过去。
“发武汉，急电。”
“是。”那军官接过了电文，敬礼转身走了。
张定海心里一激动，原来坐在桌子后面的正是海军上将部长陈绍宽。一年不见，陈将军似乎苍老很多，短短的头发，军帽戴得很正。尽管舱内很热，但军服着装一丝不苟，显出了陈将军不凡的军人素质。
“定海，好久不见了。”陈绍宽笑容和蔼，但目光中却透着严厉。
“长官好，定海无能，没能守住江阴。”
“好了好了，你不必太自责，江阴一战，你已经尽力了。现在给你一个任务。”
“定海接受长官命令。”张定海啪地脚跟一磕，挺胸领命。
“好，你呆会儿找一下我的侍从官，他会给你一张航道的布雷分布图。我们的舰都太大，过不了雷区。我命令你，带着你的舰艇，今天晚上入夜之后，夜袭敌方舰艇。”
张定海一愣，自己的老旧鱼雷艇担任护航任务还凑合，主动进攻日军水面舰艇可真没什么把握。但他的这种担心并没有写在脸上，而是坚定地回答道：“是，长官，我愿不惜代价，杀身成仁，击沉日军舰艇。”
“嗯，好的，你们两个呢？”陈绍宽把目光扫了过去。
“长官，我等愿意不惜代价，击沉敌舰。”王明辉的声音异常洪亮。

二十二、 明辉
王明辉指挥的三号艇在最后面。为了隐蔽前进，航行中不开灯，不用无线电，而且关闭动力，完全靠江水的流速带着鱼雷艇向下游航行。这样一来就有很大的风险，因为航道里面布满了水雷，只能靠布雷示意图以及目测速度来规避。
好在艇身小，吃水浅，所以勉强能够淌过雷区。三艘艇花了四十多分钟，终于航行出了水雷密布的那段航道，前面八海里的地方就是日军军舰的抛锚地了。
作战计划是这样的，三艘鱼雷艇隐蔽前进，不开动力。等到接近鱼雷射程位置，然后迅速观瞄、发射鱼雷，然后开足马力后撤，只要及时驶进密布水雷的航道，日军就无法追击了。而且趁夜偷袭还有个好处，那就是日军的舰炮没办法精准地进行炮击。
等过了雷区之后，张定海命令三艘艇摆出扇形攻击队形，然后瞄准日军舰队外围的一艘巡洋舰，按照张定海命令，同时发射鱼雷。
由于不敢靠得太近，张定海出发前命令大家必须在一公里之外发射鱼雷。如果更近的话，一来很难摆脱日军，二来鱼雷管发射时的巨大气压声肯定会引起日舰的注意。尽管船上所携的鱼雷射程有好几公里，但更远距离谁也保证不了命中。太远了不行，太近了也不行，所以张定海定了一公里的距离。
江水缓缓地带着三艘艇向下游的日舰靠近，张定海通过驾驶舱的罗盘观察角度，他小心翼翼地亲自操舵将艇身对正了远处的日军舰艇。
“检查气压。”张定海低声命令道。
“气压正常，长官。”
鱼雷发射管的气压还是傍晚出发的时候开轮机给的，如果气密性能够保证的话，现在的气压应该能够满足发射要求。
“给定水深，水下两米。”张定海继续发了条命令。
“水深装定。”
张定海冲着船尾的水兵摆摆手，那个水兵用备用船桨扑腾了两下水面，就像水里的大鱼发出的那种声音一样。这个信号就告诉二、三两艘艇装定水深均装定在两米。
过了一会儿，边上的二、三号艇也响起了扑腾水面的声音，告诉旗舰自己已经装定好了水深。这时张定海又检查了一下船头的角度。在望远镜里面看过去，角度很正，正对着日军的舰首。但可惜日军的军舰是竖向朝着这边的，而不是横向的，这样一来正投影的面积就小了很多。
“一号管，二号管做好发射准备。”
“一号管、二号管可以发射。”
“发射！”
嘭嘭两声，紧跟着传来扑哧一下，两枚鱼雷几乎同时打出了鱼雷发射管。紧跟着，丁晓峰的二号艇，王明辉的三号艇也跟着发射了出去。六枚鱼雷如同水中的利箭一般，向一公里外的日舰扎了过去。
“打开动力，准备撤退。”张定海命令道，他很清楚这次行动简直是一次自杀性的攻击任务，日军的声纳值班员估计已经听见鱼雷入水以及高速接近的声音了。
三艘艇也不开灯，立刻启动轮机，掉转船头向上游开去。而游弋在日军舰队外围的小炮艇也发现了远处的鱼雷艇。炮艇打开探照灯，只见光柱照射下，六枚鱼雷的航迹清晰可辨。炮艇立刻响起了警报，并且朝水里的鱼雷开炮。
可惜的是张定海定的水深太浅了，所以航迹非常容易辨认，二来这些老旧的鱼雷航速很慢，只能达到十几节。这样的速度，比日军很多舰艇的速度都慢。
张定海用望远镜观察着，只见有一枚鱼雷好象被日军炮艇的炮弹引爆了，在水里炸起一个巨大的水柱。但愿其它几枚鱼雷能够击中日舰。
而此时炮艇上面的指挥官藤田二雄也很焦急，眼看着其它几枚鱼雷直奔远处的军舰而去，自己的这艘炮艇也就成了最后的希望。他希望军舰上面的值班军官立刻下令规避，如果再迟疑的话，自己身后的军舰肯定要被炸沉。
藤田二雄目测了一下，水面上他能看到五枚鱼雷，其中三枚看航迹都射偏了。因为直航鱼雷有时候会受到江流的影响。而其中两枚鱼雷几乎正对着身后的巡洋舰而去。一想到自己的主力巡洋舰可能会被击沉，藤田二雄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左舵十五度，全速前进。”藤田二雄下令。
“长官，那我们会撞上鱼雷的。”航海兵显然没有理解透藤田二雄的用意。
“混蛋，执行命令。”藤田二雄打算用自己的炮艇去拦截这两枚鱼雷。
“长官，我们会被炸飞的。”航海兵声音里面已经有了哭腔。
“你这个懦夫。”藤田二雄掏枪打死了航海兵，然后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亲自打舵。
炮艇高速向鱼雷的航向驶去，在炮艇上的日军有些人看到鱼雷马上就要打过来了，有人救生圈也来不及找就连忙跳水，有人慌忙抢救生衣，还有人用轻重武器朝鱼雷开火。拖着白花花航迹的鱼雷就像一把利刃一般，朝着炮艇刺了过去。
藤田二雄最后的时刻高声唱着君之代，在爆炸声中，整个炮艇被鱼雷拦腰炸断，船头和船尾两头翘起，爆炸引发了炮艇上面轮机、弹药的连锁爆炸，整个前甲板被炸飞了。藤田二雄所在的舰桥被爆炸的气浪掀掉了，玻璃、钢板、木片、人体血肉混在一起，一团巨大的火球中，空中的残肢血肉被瞬间气化。
紧跟着第二枚鱼雷打到了炮艇的尾部，巨大的爆炸将尾部彻底撕碎，螺旋桨和龙骨被整个炸飞，轮机和机械装置如同被巨手撕碎，破片和人体随着爆炸飞舞。江面上一大团油污，残留的血和油混在一起，没有沉下去的木片浮在上面，刚才跳水的士兵惊恐地喊叫着。
这一幕如同地狱般残酷。
而日军巡洋舰也反应了过来，雪亮雪亮的探照灯划过江面。巡洋舰开始向远处正在撤离战斗的三艘鱼雷艇开炮。炮弹不时炸出巨大的水柱，刺耳的炮弹啸音不断擦过天空，一声又一声的巨大爆炸将整个江面都炸得左右摇晃。
而岸边也连续响来了剧烈的爆炸声，刚才打飞的鱼雷撞上了浅滩，在浅滩上炸响了。
因为刚刚修完轮机，王明辉的艇最慢，所以落在最后面。很快日军的舰炮开始调整，重点对王明辉的艇进行炮击。不时有巨大的水柱在艇身周围腾起来，硝烟伴着烟尘朝艇身砸过来。日军巡洋舰的探照灯也对准了王明辉的艇。
更糟糕的是，日军的巡洋舰拉响了汽笛，并且烟囱开始冒烟，看来已经开始点火开船了。王明辉非常焦急，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躲过日军的炮击。
凌厉的啸音响过，一枚炮弹在艇身尾部不足十米的地方爆炸了，掀起五六米高的大浪，整个艇身被剧烈地上下摇晃了一下。紧跟着尾部的钢板修补处被震裂，艇身的补丁被震落了，巨大的水压下，艇身开始进水。
“长官，尾部进水。”
“立刻修补，所有人穿上救生衣。”王明辉下令。
这时远处的日军巡洋舰开始驶离舰队，朝着王明辉的小艇开过来。巡洋舰速度迅速加快，将船头对准了主航道。看来日军显然被激怒了，看似弱小的中国海军居然还能够反攻，而且用的是这么老旧的小艇，这让日军感到颜面扫地般耻感。
“长官，损坏无法修补，我们肯定要沉了。”一脸油污的轮机兵伸头向王明辉报告。
“把甲板上的备用鱼雷绑在船头上，鱼雷的脑袋一定要探出船身，快点执行。”王明辉下达了命令。此时轮机再给鱼雷发射管增压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用这种冒险的办法。
几个兄弟跑上甲板，跌跌撞撞地绑好了鱼雷。
“全体注意了，立刻弃船，游到岸上去，大家要相互帮扶，一个人都不能落下。”王明辉下令。
“那长官你呢？”
“我要开船撞过去。”
“长官，你走吧，我来开船。”
“废话，我是艇长，你们可以弃船，我不行，立刻执行命令。”
“长官，那我们都不走，我们陪着你。”兄弟们都在劝王明辉。
王明辉掏出手枪对天鸣了两枪，然后嘶哑地吼道：“怎么？要哗变？不服从命令？”
大伙只好含着眼泪跳水弃船，临走时每个人都朝依旧驾驶鱼雷艇的王明辉庄重行礼。等大家都跳到江里，王明辉把舵打满，鱼雷艇调头向日军巡洋舰开过去。因为两船之间是相向运动，所以很快就越来越近，进入了巡洋舰的炮击死角，因为舰炮已经打不到了，炮管摇到了最低的位置。
日军的巡洋舰开始用国际通用灯语打出信号：投降！王明辉丝毫不理会，只是打回了舵，稳定了航向之后飞奔到艇首位置上，将招商局的旗子一把扯掉，挂上了中国海军的军旗。
日军的巡洋舰看王明辉的艇收到信号后在换旗子，以为王明辉要投降，因为民船攻击军用舰艇是不受到战俘对待的。而挂军旗可以用军用舰艇的身份投降。
王明辉哼着潮州戏《贵妃醉酒》，一边开着船，一边从配给箱子里摸出一瓶白酒，他拧开盖子，大口灌了下去。热辣辣的烧酒从喉咙烧到胃，好酒啊，这是一个江西兵送他的，一直没舍得喝，王明辉觉得这个时候喝这瓶酒再合适不过了。
这不是一瓶诀别酒，而是一瓶庆功酒，这是一个男人在用自己决死一击去预示一个民族的胜利！
日军又用国际通用灯语发信号：投降，减速。
王明辉走到信号灯旁边，用灯语回了一个字：死亡！
这时日军巡洋舰也立刻调整航向规避，同时日军开始用轻武器朝王明辉扫射，机枪、步枪、甚至还有手枪。密集的子弹打了过来，甲板上面木屑横飞，驾驶舱多处被打穿，玻璃碎片和纸片、碎铁片横飞。
王明辉在舵手战位上被打中了，一发三八枪子弹前后贯穿了他，他忍住了疼痛，大口又喝了一口酒，把稳了舵，鱼雷艇继续朝日军巡洋舰撞了过去。
一米一米的接近，一股一股的鲜血喷出胸腔，站在战位上的这爷们浑身是血，如同杀神一般……
明辉坦然迎接死亡！
鱼雷艇一头撞在巡洋舰的舰首，前头绑着的鱼雷发出惊天的吼叫声，将怒火宣泄出来。火光冲天，巨大的爆炸气浪和弹片在日军巡洋舰的舰首一侧撕开一个大口子，整个江面剧烈抖动着，掀起了冲天悲愤的水柱，浪花好象一团团纠缠的灵魂般砸向日舰。
火光中，三号鱼雷艇光荣地捐躯了，她以无比雄奇的方式退出现役……

二十三、 新四军
张定海看着远处的火光，心里如同砸在了坚冰上一般，他呆呆地举着望远镜，呆呆地看着三号艇的残骸在火光中缓缓沉没。此时的张定海，就好象自己沉入江中一般，死一般的窒息。而艇上其它的官兵也都在悲痛中看着，朝夕相处的兄弟就这么没了。这种伤痛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能够深切体会。
江水无声流泪，跳进江里的三号艇官兵浮在水面上看着自己的兄长就这么捐躯了，此时的他们，却只能无助地相互帮扶着向岸边游。他们只能这么做，活下去，抗击侵略，将这场战争打下去，为兄弟报仇，为同胞报仇。
他们游上了岸，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又累又饿，身体疲惫到了极点。
“我们现在咋办？”
“还能咋办，找部队去。”
“还是先找地方把衣服弄干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谁也没有准主意。最后还是轮机兵赵丰城说道：“这里面我军衔最高，大家先听我指挥，这里离鬼子舰队太近了，咱们赶紧上路，往上游走，找部队去。”
于是大家辨别了一下方向，沿着江岸朝上游走去。刚才跳水的时候，两个水兵背走了艇上的两支汉阳造步枪，另外还有两梭子弹，加上枪膛里的，他们总共有二十发子弹。说实话，这点子弹要是遇到鬼子，可能十分钟都支撑不下去。
尽管又累又乏，但求生的欲望却在驱使他们必须继续走下去，因为这里是战区，谁都不知道周围会不会有日军的步兵。快到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五六个小时了，也搞不清楚走到了什么地方。看着前面好象有个村庄，大伙商量了一下，要不去村子里弄点吃的，顺便问问路。
刚到村口，就看到有人在前面不远处伸了下脑袋，紧跟着就不见了。大伙正在纳闷，就看见巷子口的马头墙上伸出几支枪。
“别动，把枪放下。”有人断声喝道。
大伙都不敢动，但赵丰城倒是很冷静，马头墙上那人操着黄梅腔，应该是安庆本地人。
“兄弟，别误会，我们是国军，昨天船炸沉了，我们就是想找点吃的。”
“少废话，我看你像汉奸，是不是过来打探消息的，先把枪扔了。”
赵丰城做个手势，两支枪扔到了地上。这时有人从巷子口闪身出来，手上掂着一支左轮枪，看上去黑脸膛，个子不高，短打扮，戴顶毡帽，脸上透着刚毅。
拿左轮枪那人冷眼看了看三号艇的兄弟，目光很毒，最后看住赵丰城的脸上说：“说，你们是国军哪个部队的？”
“我们是海军鱼雷艇部队的，你是哪儿的？”赵丰城的目光迎了上去。
“你说你们是国军，有啥凭据没有？我看你们是汉奸。”
这时队伍里有人被激怒了，昨天王明辉的殉国给兄弟们带来的何止是心灵的伤痛，所以此时情绪也就容易一触即发，“汉你妈头，昨天我们长官开着鱼雷艇撞到鬼子的巡洋舰上了。你们才是汉奸呢，一见面就缴我们的枪。”
左轮枪疑惑地目光看着这些人，语气缓和了很多：“昨天江面上开枪开炮的，是你们去打的？”
“是我们打的，昨天我们的长官开着船，用鱼雷撞上了鬼子的大船。”
“你们长官叫什么？”
“王明辉，国军鱼雷艇艇长。”
左轮枪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他把枪插进腰带，“可惜没机会和他结交一下，看来这是条汉子。哦，误会了，兄弟们，我叫姜云鹤，是新四军游击队的。”
一听说对方是新四军的人，大伙舒了口气，既然是自己人，总算能有个地方休息一下了。姜云鹤招呼房顶的人下来，然后带着三号艇的兄弟进了村子。
游击队的人看上去不多，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汉阳造，有土铳，还有抬枪，甚至还看到有拿梭镖的。人数也不多，估摸着也就二十多人，看上去面黄肌瘦的，但个个精神倒是很好。
“村子怎么没人啊。”
“唉，这不是鬼子闹腾的，都跑了，咱们这些人打算留下来，跟小鬼子干。”
赵丰城本来想说你们装备这么差，怎么打鬼子啊，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没说。说话间，大家就走到了祠堂门口，里面冒着烟，看上去像是在做饭。
姜云鹤站在门口：“各位，请。”
大家简单谦让了一下，一进去就闻到米饭的香味，弄得大伙肚子咕咕叫。姜云鹤走到铁锅边，掀起锅盖看了看，“弟兄们，实在没啥可招待你们的，只有这红薯饭了，大伙将就一下。”
姜云鹤抄起粗瓷碗，慢慢盛了一碗红薯饭端过来，大家也都不再客气，就着雪里蕻咸菜开始吃饭。这顿饭吃的，那叫一个香。吃完饭姜云鹤招呼大伙喝茶，赵丰城推辞了，“姜大哥，咱们着急要走，这几天鬼子要打安庆，咱们赶紧还得回部队。”
“不行，哪能连口水都不喝。”姜云鹤其实心里有点愧疚，刚才对人家太凶，而自己又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
“大哥，真得走了，你们也小心点，看阵势，鬼子这次是派了重兵，安庆这次肯定要大打。”
“你们真要走？”
“真得走了，多谢款待。”
“啥款待不款待，好吧，后会有期，我派几个人护送你，然后到江边上划船过去。”
大伙彼此抱拳告别，临走的时候赵丰城想起了什么，两支枪的子弹都退了出来，以及弹梭子一起递给姜云鹤。
“大哥，这二十发子弹就当送大哥的见面礼，多杀几个鬼子。”
姜云鹤看着子弹，好象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接过了子弹，放在手上掂了掂，“好吧，多谢了，你们也多保重。”
出了祠堂，姜云鹤的人护送兄弟们又往北走，一直走到中午，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渡船，将他们渡到了江对岸。兄弟们上了岸，和姜云鹤的人挥手告别。
这帮人找到部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张定海也很意外。当时张定海正在指挥一、二号艇在江面上布雷，一听说三号艇的兄弟没有全部阵亡，心里也是悲喜交加。他甚至在想，王明辉是不是还活着呢。
布完了雷已经是晚上了，一、二号艇在一个小码头靠了岸，加煤加水，岸上的水兵抬着沉甸甸的水雷往艇上搬。张定海办完了物资清点交接就急匆匆地往旗舰靠港的地方赶，甚至饭都没顾上吃。
等到了旗舰官兵驻地，他看到了三号艇的兄弟们，劈头就问：“你们的长官呢？”三号艇的兄弟们有人就哭了起来，这一哭，张定海就明白了，看来王明辉已经殉国了。
“哭什么哭，看你们几个的熊样，没出息。”张定海低声喝止道，其实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很清楚，自己是一名指挥官，他不能在部下面前失态。
张定海详细问了三号艇作战经过，以及日军损失情况，从作战经过看，日军的巡洋舰应该被严重击伤了，但不会被炸沉。因为被炸的部位在吃水线以上。张定海让赵丰城这几天详细记录下三号艇作战经过，好给王明辉报军功。然后张定海和旗舰的军官办理了一下手续，把三号艇的兄弟领回部队。
等回到驻地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一、二号艇早就重新加好了煤，每艘艇上也搬上了四枚沉甸甸的水雷。张定海匆忙吃了两口，安排三号艇的兄弟驾驶舢板，由一号艇拖着，一起去江里布雷。
又任命赵丰城为小船的船长，负责指挥。舢板只能装两枚水雷，兄弟们吃力地抬了上去，然后挂上缆绳，由一号艇拖出了港。
兄弟们不顾疲劳，赶在天亮以前冒险布雷十枚，直到后半夜三点多，才疲惫不堪地回到了临时码头。大伙把船泊好，就有气无力地进屋倒头就睡。因为繁重的布雷任务，每个人都很疲惫，尽管汗流浃背，但没人顾得上脱衣服，睡在稻草堆上就进入了梦乡。
张定海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惊醒了。他挣扎着起来，感觉脑子里面昏昏沉沉的，外面天早已亮透了。张定海冲出屋子，只见四五架日军飞机正在低空盘旋扫射，在远处，一艘我军的炮舰冒着浓烟，看来已经中弹了。
“战斗准备，快上鱼雷艇。”张定海一边扎武装带，一边朝着码头边上的鱼雷艇边上狂奔。日军飞机密集的机枪弹扫了过来，在张定海的前面打飞了两排尘土，把张定海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三两下解开缆绳，然后冲进了驾驶舱。
“启动轮机。”张定海命令道。
两艘鱼雷艇很快冒起黑烟，轮机发出有节奏的声音，鱼雷艇驶离了码头。而这时日军的飞机也盘旋着过来扫射。
“高射机枪准备，艇首的机枪准备。”因为日军飞机飞得很低，艇首的平射机枪也几乎能够打到了。
这时两艘艇的高射机枪都开始开火，加入到整个舰队的防空中。只见天空中一道道白亮的防空火器弹道扫过，日军的一架攻击机被打得尾部冒烟，退出了战斗，向东边飞去，其它日军飞机也跟着飞走了。
好险啊，张定海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看来我军的防空火力还是不足，刚才参与防空的大部分都是高射机枪，高射炮不多，所以日军的飞机也只是被击伤。咱们就是吃了没飞机的亏，如果没有足够的战斗机，这往后的仗该怎么打呢？张定海心里也在焦急着，他此时已经隐隐地看到了武汉会战的结局，如果仅仅是水面的阻击是根本不够的，日军的飞机看起来比舰炮的威胁大得多。

二十四、 血雷
江面上漂着油污和各种杂物，落水的兄弟呼喊着，张定海命令一、二号艇和舢板赶紧救人。
折腾到中午，上峰来了命令，让鱼雷艇和一艘大型炮艇组成布雷分队，前出布雷。但上午的事情，让兄弟们对日军的飞机都心有余悸。下午布雷如果又有日军飞机，那就麻烦了。张定海也是基于防空的考虑，希望加派一艘防空火力较强的驱逐舰帮助护航。但整个安庆水域的水面舰艇早已不够用了，根本分不出多余的舰艇来。
最后张定海只好命令冒险出发，希望赶在日军飞机发现之前完成布雷。好在舰队拨了两门瑞士造20毫米高射炮，这些高炮其实是陆军部队的，这段时间也拨过来配合海军的布雷行动。
（注，此应为瑞士造20毫米欧力根高炮，抗战前期部分部队少量装备。）
高炮被布置在鱼雷艇的艇首，两艘艇各一门，这样一来多少能够加强一下防空火力。炮艇是先出发的，他们也是这次布雷的主力，而鱼雷艇上面也各自装了两枚水雷，尾随在后面。
等到了预定水域，这里是扼守长江的一处较窄江面，在往前就是当年湘军和太平军曾经血战过的田家镇了。现在田家镇要塞上面也有海军的火炮，冥冥中似乎注定了这个地方将再次发生一场惊天血战。
布雷任务一开始执行的很顺利，两艘鱼雷艇分别布下了水雷。但就是炮艇那边进展的较慢，因为他们一开始还要在江面上拉拦阻网，然后才布雷。鱼雷艇上面布完雷的兄弟都被抽过来在甲板上观察空防，尽量提前发现飞过来的日军敌机。
张定海站在一号艇的右舷，举着望远镜观察着东南方向，远处的天空瓦蓝瓦蓝的，这种天气再适合飞行不过。所以今天张定海也更加紧张。他甩甩手，晃晃脖子，长时间举着望远镜让他感觉很疲惫，尤其是盯着空中看，时间久了会让人产生眩晕感。张定海暗自感叹岁月不饶人，当年他刚当上基层军官的时候，执行观察任务可以一个小时丝毫不疲惫。现在仅仅是半小时不到，感觉就有点疲劳了。
张定海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把军帽摘了，继续观察。从望远镜看过去，远方的蓝色显得那么漂亮，就像一整块蓝色的水晶一般。而在这蓝色的下面，是绿油油的稻田，白墙黑瓦的村庄。好一派秀美的田园风光啊。
一边看，张定海一边在心里想，等到退役之后，自己也在这江边置几亩田，买艘小木船，当个渔翁，倒也落个自在惬意。
大好河山，秀美的国土，如此美景似乎值得自己带着兄弟去誓死保卫。
天蓝蓝，蓝得就像梦境里一般，而梦境里面张定海经常会梦见妻子，殷殷地陪自己看书，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一副柔顺的俏模样。为了自己的渔翁梦想，为了温柔的妻子，纵使是战死沙场，又何尝不是一种男儿豪迈。张定海每次想起妻子心中总是有点冲动，一种甘愿为自己的女人奉献一切，甚至是生命的冲动。这种对自己爱人的爱，似乎又加深了张定海对于赢得这场战争的渴望。
发现自己在走神，张定海马上强迫自己停止对妻子的思念，而继续缓缓地用望远镜划过蓝色，继续观察着这片自己正在保护的天空。
蓝色还是蓝色，但好象有几只苍蝇在这片秀美如梦境般蓝色里飞过。张定海睁大了眼睛，再次观察了一下，他感觉自己不由得紧张。
“右舷二十五度，敌机。”张定海喊道，甚至他自己都能从嘶哑的声音中感到了自己的紧张。但一瞬间，他强迫自己克服住这一点。张定海扣上帽子，然后下达一连串命令：“舵手，S形防空规避航行，艇首、艇尾防空火力准备，其它所有人下甲板。通报二号艇敌情。”
敌机很快飞了过来，一号艇和二号艇开始规避航行，两艘艇的防空火器发出刺耳的吼叫，朝着敌机密集扫射。但这时正在布雷的炮艇却无法进行规避，看到这里张定海焦急万分。
“给他们打旗语，赶紧规避。”张定海对旗语兵说道。
不顾敌机的扫射，旗语兵开始朝炮艇打旗语。
而这时炮艇上的对空火力也打响了，密集的弹道在空中交织着，形成一道炙热的火网。但日军飞行员不顾密集防空火力，九架敌机一遍遍俯冲投弹，在弹雨中穿梭扫射。
“长官，他们说正在布雷，不能规避航行。”旗语兵说道。
“告诉他们，我们掩护他们，让他们放心布雷。”张定海由衷地感叹，如此危急的时候，友军仍未忘记执行命令，足见其忠勇。
日军飞行员也是拼了，他们很清楚长江上的水雷让自己庞大的舰队裹足不前，尤其是这里是进攻田家镇要塞的重要航道，无论如何不能让敌人布雷成功。
两军坚强的决心，让这段航道成为水面、空中对决的厮杀战场。炮艇上的官兵不顾巨大的伤亡，一面顽强地对空射击，一面在空袭下面坚持布雷。此时每布下一颗水雷，就能多阻击日军一段时间，就会多争取一些胜利。每一滴流下的鲜血，每一颗布下的水雷，都是将士们决心誓死抵抗下去的呐喊。
这些水雷哪里是钢铁做的，这些水雷分明是一个灾难深重的民族的血肉铸造而成的，分明是海军的铁血儿男用自己的鲜血铸造的……
鏖战仍然在继续着，敌机的炸弹在炮艇左舷边上炸了，整个炮艇剧烈地摇晃起来，江水炸起来几丈高的大浪。炮艇瞬间烟尘密布，烈焰从左舷腾了起来。
炮艇艇长张少波立刻命令堵住左舷的漏洞，马上抽水灭火。同时继续对空射击，尽量阻击日军飞机的炸射。尽管炮艇中了弹，但仍然没有停止布雷。而负责掩护的二号艇也朝炮艇靠拢过去，炮艇现在已经中弹了，看起来即将弃船。
张定海不顾部下的反对，站在前甲板指挥高射炮射击，密集的火网中，日军飞行员似乎不怕死地一遍一遍盘旋扫射。一串飞机打过来的机枪弹扫过驾驶室，整个顶部被打穿了一半，玻璃碎片横飞，里面的三名官兵当场殉国。
舵手倒在了血泊里，张定海赶紧冲过去，打稳了舵，继续规避航行动作。
“打旗语，让炮艇向我靠拢。”
旗语兵此时已经肩部被玻璃碎片扎穿，也顾不上包扎，坚持旗语联络，“长官，他们说船身进水，已经失去动力了。”
“让他弃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张定海最不愿看到的一幕再次发生了，看到自己兄弟部队的船即将沉没是每个海军官兵心里最为酸楚的。
“他们说，他们在布雷。”
张定海惊呆了，他指示一个兄弟接替他掌舵，自己冲上前甲板，用望远镜观察不远处的炮艇。只见火光中的炮艇正在缓缓下沉，但艇尾部右舷的兄弟仍然在执行布雷命令，丝毫没有任何畏惧。
突然，炮艇的中部发生爆炸，巨大的火球腾了起来，不知道是头目舱还是火药舱被引爆了。紧跟着船身断成了三节，艇首和左舷一起高高翘起来，然后猛地沉了下去。而中部被炸飞的船身，重重地砸向江面，紧跟着在水下传来剧烈的肢解声。熟悉艇身结构的人都知道，这是船身龙骨被巨大的压力压折了。
钢铁龙骨可以压断，但血肉的脊梁仍然未断。
只见残留水面上的艇尾残骸上，还有七八个水兵兄弟，他们有人搀扶着自己受伤的战友，有人在用步枪朝敌机开枪，三个兄弟一起艰难地将最后一枚水雷拔掉安全擎推到江中。
他们仍在战斗……
张定海命令旗语兵，“让他们留在残骸上，我们马上过去救他们。”
旗语兵匆忙发出旗语信号，这是二号艇也在朝这边靠拢，有人在朝这边抛救生圈。但紧跟着两架敌机猛地俯冲下来，密集的机枪弹将残留水面的艇尾残骸打断，艇尾被水流猛地扯开，连同上面的兄弟一起沉了下去。
处于右舷位置的二号艇也被密集的子弹打中了，同时在艇首位置落下一枚炸弹，瞬间腾起的大浪几乎覆盖了艇身。二号艇前舱迅速进水，左舷位置上的抛锚口断开了一个口子，水压撕开了左舷的支撑钢架，很快艇首甲板和艇首船体开始和主龙骨分裂。估计是刚才的爆炸将艇首的结构震裂了。
丁晓峰浑身是血，他的腹部被一发炸起来的甲板碎片打中了，爆炸掀起的热浪夹着火药烟尘砸在每个人的身上。丁晓峰明白，自己这艘艇看来保不住了。
“把前甲板的机枪和子弹带回来，快点。”丁晓峰挣扎着下令。这边的几个兄弟七手八脚把前甲板被炸伤的兄弟往中间抬，同时匆忙拆除下前甲板的机枪，连同20毫米高炮一直搬到驾驶室外边。
“长官，船身大量进水，无法修补。”
丁晓峰低声命令道：“带着鱼雷和机枪，准备弃船。”
几个兄弟匆忙从甲板上面卸备用鱼雷，其它兄弟也做好了弃船准备。这时张定海的艇靠了过来，日军再次扑过来低空扫射。张定海只好大角度转舵，躲过了这一劫，但艇尾部还是被打中，轮机传动装置受损。
日军的飞机终于耗光了弹药，其中两架受伤，尾部拖着黑烟，九架飞机最后一次盘旋后，爬升高度向东南方向飞去。
空袭结束了。
此时的太阳一点点向江面上沉，夕阳下的江面血红血红的，二号艇缓缓沉没了下去。
张定海呆呆地看着江面，滔滔江水将碎片、木板、残骸冲向下游，殉国的将士伴着江水飘向大海，而他们将长眠在大海里，用英魂继续执行巡航任务，继续保护我们的万里海疆。此刻，他们已经永恒为中国海军……
失去了一大半动力的鱼雷艇缓缓向港口方向开去，她终于完成了护航任务要回港了。张定海安顿好了二号艇弃船后接上艇的兄弟，然后命令通信兵和舰队联系。
“他们问我们任务完成没有。”通信兵摘下耳机说。
“电，我部前出布雷，遭遇敌机轰炸扫射，击伤两架。其中主力炮艇中弹沉没，二号艇中弹沉没，一号艇重伤，累计阵亡官兵四十三名，水雷全部作业完毕，无一枚水雷损失，布雷任务完成。”
通信兵记下了电文，滴滴滴，通信兵一边按着电码，一边无声地流泪。
江面慢慢黑了下来，舰队派了一艘驳船来拖他们回港，等到了港口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只见港口外围的驱逐舰远远地喊话：是否为张定海艇？
这边用灯语回答：是！
驱逐舰灯语赫然打着：欢迎回港！
等船开近了，只见驱逐舰上的值更官兵在左舷站泊致敬，在两声汽笛之后，整齐地向回港的兄弟行军礼。
“命令，站泊进港。”张定海正了正帽子。
鱼雷艇上的兄弟们互相搀扶着，他们浑身硝烟、浑身是胆，站泊进港……

二十五、 因何而败
兄弟们互相扶着上了岸，张定海也顾不上休息，赶紧组织将伤员登记后送。另外轮机的兄弟也没法休息，要和中队里面非战斗人员一起修理鱼雷艇。现在这艘艇也是中队唯一的家当了。
开战没几天，中队就累计损失了两艘艇。在士气上对大家的打击很大。所以检修这几天，张定海能察觉到大家身上的那种失落和懊恼。而这种失落和懊恼其实以前也在困扰着张定海，只是他作为一名高级军官，自制力比普通的水兵稍稍强一点罢了。
尽管这几天战事吃紧，但中队却没事可做，因为人员伤的伤、亡的亡，仅有的一艘艇还在修理。再加上个个心里不痛快，第三天就险些发生了恶性的斗殴事件。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在港口里面，还停泊着一艘大型舰艇，这就是鸿丰号兵舰。这艘舰火力较好，舰龄也不算太长，在海军里面也算是主力舰。因为这艘舰比较受重视，所以舰上的官兵多少有些骄横。那天在港务区外面的饭馆吃饭，张定海和几个舰长去了楼上，刚刚动筷子，就听见下面有人吵闹。
张定海几个并不太在意，后来吵闹声越来越大，张定海和几个军官忍不住下去看看。等到了楼下，张定海心里一咯噔，原来自己手下的几个水兵和别人吵了起来。对方操着东北腔、青岛腔，看来是东北系的海军部队，而这边多为闽系官兵，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吵了起来。
张定海把一个自己的兵拉到了一边，打算问问来龙去脉。
“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声喧哗。”张定海低声问道。
“他们仗着自己是主力舰，说话挤兑我们。”
“嗯，怎么说的？”
“他们说，我们这种小艇，也就是配给他们擦擦屁股，布布水雷，真打起来，还是靠他们主力舰去水面决战。”
张定海想了想，主力舰的官兵难免骄横，自己干脆还是弹压一下自己的部下吧。于是张定海又低声说：“大敌当前，这种口舌之争不要瞎折腾，他们说他们的，你们不理他们就是。”
“长官，我们就说了一句，他们就闹起来，要过来打架。”
张定海有点发懵，“你们跟他们说了什么？”
“有个兄弟就说，你们牛啥牛，你们东北还不是第一个丢掉的。他们就急了。”
“瞎胡闹！”张定海斥责了自己的部下，他很清楚，每个东北军人心里都有一个别人不能揭的伤疤，那就是东北的沦陷。再说东北军撤出东北并不是他们自己想撤，而是奉命撤退。这边还在高声吵闹，眼看着就要打起来。张定海掏枪出来，对着天花板乓乓两枪，吵闹的都安静了下来。
“诸位有军衔比我高的吗？”张定海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威严，一下子把闹事的两帮人都镇住了。
“吵什么吵，各自感觉都很有理了？知道日军为什么能够打我们？为什么？就是我们中国人不团结！就是因为我们军阀割据！就是我们要剿共，自己人打自己人！东北军怎么了，我张定海看起来，东北军都是爷们，背井离乡，坚持抗战，长城抗战、打江阴，难道没有东北军！”张定海说到这里，看到大家开始平静了一点，于是就将枪揣了起来。
然后张定海又对着东北系的海军官兵说：“你们是主力舰，但不能因为我们是鱼雷艇就看不起我们，前几天，就是我这样的小船，重伤了一艘日军巡洋舰，你们知道是怎么打的吗？”
东北系的官兵被张定海的话说得面面相觑，各自挠头。
张定海端起桌上的一碗黄酒，然后说道：“我的一个兄弟，就是开着三四十年船龄的小破船，绑上鱼雷，撞上了日军重巡洋舰。破船怕什么，只要人心不死，坚持下去，咱们中国海军必胜！大家都是海军的兄弟，有没有点海军的心胸和气魄，有没有点海军的精气神！”
张定海的这番话显然说到了大家的心里，只见一个东北系的水兵端起酒来，然后问张定海，“长官，你说得是不是王明辉长官，他的英勇事迹已经传开了，长官，我敬你。”
“别敬我，要敬就敬王明辉长官。”
“敬王长官！”
“给王长官报仇！”
“打他狗日的！”
屋子里的男人们都端起了酒，大家群情激昂，十几碗黄酒撒在了地上。
一场几乎要打起来的纠纷就这么被张定海平息了，东北系的兵回到他们自己的桌子继续吃喝，张定海和几个舰长本来要继续上楼吃的，但被手下的水兵死活拉住。最后没办法，只好将楼上的三盘菜和一瓶酒端下来，在一起吃起来。
“定海兄，大家都知道你是留日的高材生，给我们讲点当年的掌故吧。”
“有啥好讲的，吃吃。”张定海有些推辞的意思。
“定海兄，讲讲吧。”
“那好吧，我就讲讲，有一次教员讲战术科，结果那天把图一挂，是黄海海战中日两军对阵形势图。那天，教员说，当时日本海军如轮式吨位、数量、炮火都处于劣势，但东乡元帅把舰队列成鱼贯阵形势，以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圆圈攻击中国舰队，最后一举打败了中国海军。他知道我是中国来的，于是就故意提高嗓门说日本海军天下无敌，任何人别想打败，当时教室里面都在狂热喊着天皇万岁，我就感觉自己脸上都发烧。不过没几天，我就报了仇。”
“长官，你咋报的仇，你把狗日的给揍了？”
“军人有军人的样子，学员哪能打教员，你们猜猜？”
大伙都着急，于是催着张定海讲下去。
“后来没几天，搞战术兵棋推演，当时红蓝两军，我就跟教员说，希望能够和他对阵。”张定海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菜盘子挪来，将筷子折成几个小段，摆成了对阵形势。
“当时啊，蓝军是日本主力舰长门号还有一艘同级别的舰，联合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六艘，潜水艇八艘。”张定海一边说，一边用折成小段的筷子摆成舰队编制。
“红军呢，是英国主力舰Nelson号同级别舰艇两艘，其它配合舰只大小数目和蓝军一样。” 张定海又摆出了红军的舰队编制。
“定海兄，那他肯定选蓝军和你对抗。”
“没错，他选的就是以长门号为主的蓝军，我选的红军。”张定海蘸着黄酒，画出了进攻路线，然后说道：“一开始，他还是沿袭黄海海战的打法，结果，我以A字型前出，两翼包围的战法。先集中火力猛攻他的两艘主力舰，走二动作之后，主力舰长门号损失战斗力三分之一。”
一个舰长看了看，“张兄的打法，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打法。”
“不错，等到走第三、第四步的时候，我用巡洋舰掩护潜水艇八艘，强行行驶至有效射程，然后发射32枚鱼雷。因为巡洋舰吸引了主力舰注意力，所以此时他主力舰速度慢，以保持射击精准，32枚鱼雷被计算兵报告为命中70%。至此，他的两艘主力舰全部丧失战斗力，推出了战斗。计算兵判定我险胜。当时教室里面鸦雀无声。”
听到这里大家也都听愣了，但看桌子上的兵棋推演却着实的精彩，一着险棋，最后险胜。
“当时我们班上的同学，叫岩田二冢，前几天看情报通报，上次打江阴，这次打安庆，他都是主力舰的舰长，他考了全班第二，我当时是全班第一。”张定海轻描淡写地说。
有个兄弟怯怯地问道：“长官，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先说说你的问题。”
“长官，如果你指挥一艘主力舰，当知道和你对阵的鬼子是你的同学，会不会手下留情。”
张定海目光一寒，脸上闪过一丝别人很难捕捉的东西，“不会手下留情，而且我知道他也不会手下留情，我会倾尽全力击沉他，然后再把他救上我的船。”
“落水的鬼子救他干啥。直接拿机枪全突突了。”有个兄弟不屑地说。
“错了，我们是军人，不是屠夫，落水的日军当然不能乱杀，他们已经完成了使命，对待战俘就应该拿出我们中国海军的气度来。”张定海语气很严厉，说得那个兄弟不敢再多说了。
可能是为了打破这种尴尬的僵局，一个舰长问道：“定海兄，你对日本如此熟悉，能否分析分析日军的特点，和抗战的最终胜败。”
张定海想了一下，然后表情似乎欲言又止，但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抗战全面爆发至今，日军确实攻势凌厉，我分析日军的特点，装备精良，又有武士道精神支撑，敢于攻坚，作风硬朗。再加上他们机动能力强，机械化装备多，所以我们每每吃亏。不过，日本也有他们没法克服的弱点。”
“定海兄刚才几点分析很对啊，再说说他们的弱点吧。”
“日本幅员小，人也少，所以无法打长时间的大仗。所以他们作战务求速战速决，别看他们占了上海、南京，但是日军的习惯攻占大城市，好去邀功。占住了点，他们也占不了面，他们的兵力和动员能力放在那里，所以他们不敢太深入作战，因为那么一来，他们的后方就空虚了。”
大家听得入神，都觉得张定海的这番分析真是入木三分。
“定海兄，那你觉得这抗战该怎么打？”
张定海伸出食指，“一个字：拖！”
“拖字做何解？”
“日本不是面积小，动员能力差吗？他们不是想速战速决吗？那我们就拖住他，把他们拖进一场硬仗当中来。只要能拖下去，那就有希望，就能找到反击的机会。”
“好一个拖字，讲得好，那张兄对抗战最终胜败怎么看？”
“胜败和我们没关系，我们是军人，执行命令就行了，哪怕是败仗，我们也只能打下去。”张定海大口喝了一口酒，似乎想要压住自己内心的悲愤情绪。
“长官说得对，管那么多，反正打不赢咱们也要打，谁让咱们是军人，谁让咱们是爷们呢？”一个兄弟低声说道。
“各位，海军的失利早在我张定海意料之中，开战之初，我们能打仗的兵舰加一起才不过五六万吨，跟人家一艘主力舰吨位差不多，拿什么打？但我们穿上了这身海军的衣服，没有选择，只有打下去。”
“国事如此，咱们也只好苦撑了。”一个舰长似乎泄气的样子。
“就是国事如此，才能显得我们这些海军官兵的爱国忠勇，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张定海决心带着弟兄们打下去，直到打到最后一人。”
“长官，我愿追随长官打到最后一个人。”
张定海起身，端起了酒碗，“诸位，咱们都是海军的，我们中国海军一定不投降，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打出我们海军的精神！”
大家也都站了起来，端起了酒碗，这时响起了空袭警报。
“操他姥姥的，老子喝碗酒都不消停。”一个水兵将酒碗一掼，粗野地骂道。
张定海倒是很平静，扣上帽子，扎好武装带，然后下令道：“全体迅速回到战斗位置。”
顿时几个桌子上的兄弟都一窝蜂地往外面跑去，朝着码头上面自己的鱼雷艇和岸上的高射枪、炮狂奔。
这时一颗炸弹在不远处的江里炸了，腾起巨大的水柱，巨大的爆炸将整个地面扯着上下抖动了一下，似乎像是一只地狱里的恶兽被放了出来，回到人间来肆虐，来涂炭生灵。
张定海抬头看了看，共计有日军飞机十二架，以高速俯冲方式盘旋炸射。但令人吃惊的是居然远处飞过了几架自己人的飞机，这种飞机很好认，都是老旧的霍克型驱逐机。张定海看到自己人的飞机心中一阵狂喜，终于又能看到我们自己人的飞机了。
可能是日军没有想到中国空军居然还有飞机能够出战，所以他们队形并不是战斗队形。但占据了数量和性能优势的日军根本没有把弱小的中国空军放在眼里。很快，本来已经开始低空扫射的几架飞机迅速爬升，一场激烈的空中厮杀一触即发。

二十六、 最后
从西面飞过来的四架霍克驱逐机盘旋围追日军飞机，天空中战云密布，日军护航战斗机拼命保护自己的轰炸机，并轰炸速占据了有利战位。战斗瞬间打响，一架中国空军的霍克驱逐机被打得冒烟，机头迅速下坠，朝左舷位置掉了下来。
大家都急切地看着那架飞机，希望飞行员能跳伞逃生。但整个飞机速度太快了，如同陀螺一样旋转着坠入江中。
“立刻赶过去救人。”张定海命令道，然后跑过去和几个水兵一起把还没修好的鱼雷艇勉强开出了港，朝江中心开过去。那架飞机坠落后，一开始还没有沉，勉强飘在江面上，但机翼和尾翼却都折断了，机首部也在冒烟。张定海从望远镜看过去，机身的蒙皮还算完好，不知道飞行员有没有生还。
这时天空的恶战仍然在继续，速度远远慢于日军的霍克驱逐机明显处于下风，天空中有又一架霍克机被打得冒烟，正在向西飞，估计是打算撤出战斗。但日军的战斗机紧紧咬住不放，一个俯冲下来，咬住了尾部，密集的子弹把霍克机凌空扯碎，变成了一团火球向地面坠落。
剩下的两架霍克机仍然在努力朝日军保护的轰炸机扫射，他们好象丝毫不理会朝他们密集打过来的机枪弹，霍克机发出刺耳的吼叫穿梭于枪林弹雨中。紧跟着又有一架霍克机被打中，冒着烟向下俯冲，紧跟着整个机身解体，尾翼和机身分家，机首的发动机猛地起火爆炸，飞机在空中就炸碎了。
而剩下的唯一一架霍克战斗机好象也受伤了，她俯冲过来，一个翻滚动作摆脱了日军尾随扫射，然后朝着日军轰炸机开火。不知道是携弹的问题，还是机械故障，她围绕着日军轰炸机打了两圈好象就没再打了，而是绕着轰炸机飞行。很可能是没子弹了。
这时日军两架战斗机也都紧紧咬着她打，但毕竟离自己的轰炸机太近了，所以多少有点投鼠忌器。而那架受伤的霍克机摇晃着膀子，突然做了一个惊人之举。
只见霍克机飞到了轰炸机机腹下面一百多米的样子，然后猛地爬升，直接撞向日军轰炸机。而日军轰炸机也发现了自己左舷下面撞过来的中国飞机，于是就爬升转向摆脱。但轰炸机庞大的机身，以及机动性远远不如霍克机灵活。
瞬间，空中出现了谁也没有想到的一幕，漆着中国空军机徽的霍克驱逐机一头撞在日军轰炸机的尾部。火光中，霍克机被撞成了一团火球，机身碎片炸得四处飞舞。而日军轰炸机也被撞坏了尾部，很快整个机身断成两截，迅速往下掉，最后坠落在远处的岸上。
这场空战，我们用四条人命，拿着老旧装备，拼掉了日军的一架轰炸机。这四个爷们书写的中国空军军魂如同一道闪电劈过长空……
日军不甘心损失，俯冲过来轰炸扫射，而地面上的兄弟们，被空军这种奋不顾身的英勇点燃了。几乎所有的轻武器都在对空射击，甚至有军官拿出手枪在朝日军飞机开火。此时进行防空的不是武器，而是由一个个爷们的怒火组成的密集防空火网，这样的火网可以扯碎任何敢于在我们的领空中称霸的恶雕。
空袭在十分钟后结束了，港口上面一艘炮艇中弹，冒着浓烟在往港口外面开，估计是想在不妨碍通行的水域自沉。
张定海的鱼雷艇也遭到了扫射，但幸运的是没有人员伤亡，只是在甲板上打了几个洞。等张定海冒着扫射靠近了江面上快要沉掉的霍克机残骸的时候，空袭也差不多结束了。兄弟们抛出缆绳把霍克机残骸套上，然后用鱼雷艇拖回港。
在港口上早有很多兄弟自发地围在那里，大家把霍克机拉上了岸，费力地砸开了座舱盖。里面的飞行员早已阵亡，身上都是血，通过简单检查，身中两弹，整个胸部几乎被打碎。飞行员的遗体被小心抬了出来，抬遗体的兄弟动作很轻柔，好象怕把阵亡的这个兄弟弄疼一样。这个飞行员看上去不大，也就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看上去很英俊。
第二天空军派过来一辆卡车，把飞行员的遗体和飞机残骸拉走了，残骸上面还有很多零件可以用。而开战之初到现在，我军的霍克飞机几乎全部耗尽，剩下的少量霍克战机也缺少零件。所以现在任何零件都是宝贵的。
空军的卡车走的时候，很多人都在路的两侧目送，空军的爷们用他们的英勇赢得了大家的尊重和钦佩。但这次空袭给大家也造成了很大的压力，由于我们缺乏空中力量，日军的空袭也越来越频繁。这场仗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是一边倒的战争了，海军这点仅有的装备似乎也要在这长江上拼光打尽。
两天后张定海的艇修好了，而这几天整个田家镇要塞也在积极地备战，防区内的所有老百姓奉命内迁。陆军部队也加强的陆路的阻击工事，决心和日军决一死战。在防区里面处处可以看到墙上刷着“我生国亡，我死国存”以及“誓死保卫大武汉”的标语。
综合前几次布雷任务中频繁遭日军轰炸的情况，张定海建议鱼雷艇今后尽量在夜间出击，这样减少遭空袭的机会。上峰也同意了张定海的意见。
当天晚上，张定海艇跟随一艘炮艇，一起和主力舰鸿丰号兵舰前出布雷。这次布雷任务主要是再次检查航道中没有水雷覆盖的区域，确保能够彻底封锁航道。担任布雷任务的是鸿丰号，张定海的艇和炮艇负责掩护，所以载的水雷很少，很快就布设完毕。
鸿丰号是这次任务的主力，因为所处位置已经接近雷区了，而舰体较大，所以鸿丰号很小心，布雷的速度也不高。本来计划到第二天早上五点完成的布雷任务直到早上八点多还没有完成。张定海很担心，要是日军飞机飞过来轰炸可就麻烦了，但又不好催促鸿丰号，只好继续保持编队等待。
等到了八点多，炮艇上面所载燃料不多了，必须返回，这么一来只剩下鸿丰号和张定海的鱼雷艇这两艘舰艇了。
九点前后，从东北方向飞过来七架日军飞机，估计可能是沿江搜索并执行空袭任务的。待看到江面上面的鸿丰号立刻调整编队队形，以战斗机为先导，对着鸿丰号进行轰炸扫射。
鸿丰号也做好了防空准备，一边向上游开，一边规避日军炸弹，密集的防空火器对着日军开火。战斗打响不到一分钟，即有日军一架战斗机被击中，几次想拉起撤出战斗，但最后机体失去控制，朝着远处岸边坠落。
其它几架日军飞机见势改变战术，由战斗机掩护，轰炸机爬升高度，向江面上的鸿丰号密集投弹。只见鸿丰号所处位置一片爆炸的水柱，整个江面充满了呛鼻子的烟尘。鸿丰号紧急倒车，然后转舵，再以全速规避动作躲过了这轮轰炸。
紧跟着又是一架日军轰炸机取代了前一架的战位，这次它将高度压低，从左舷十五度方向纵向掠过鸿丰号，然后投下了密集的炸弹。但鸿丰号似乎猜测到了这点，整个舰身转向倾斜至四十五度，然后满舵向右舷方向弧线规避。日军的炸弹落在了尾部后方不足百米的江面上，连续炸出高达二十几米的水柱。
但这架轰炸机的高度过低，所以鸿丰号明显击中了它的机身，轰炸机中部机身看上去在起火，紧跟着冒起了烟。只好爬升高度脱离战斗，朝东北方向飞去。
剩下的还有一架小型的俯冲轰炸机，只见这架飞机几次俯冲过来，估计都没有占据较好的攻击角度，只好连续几次重新拉起来。当它第四次拉起来之后，鸿丰号所处的位置已经在航道边缘了，缺少规避空间。于是鸿丰号向左舷方向高速行驶，然后停车，打舵向西规避。但舰身因为横了过来，所以受到水流影响，这次规避动作有些慢。
日军的俯冲轰炸机盘旋了一下，然后一个利落的翻滚俯冲动作，机翼几乎竖直成九十度朝鸿丰号俯冲过来。直到距离鸿丰号不到一百米的高度，日军飞机才改正姿势，看来这名日军飞行员经验非常丰富，而且对鸿丰号规避动作判断的很准确。
一枚炸弹落在鸿丰号的尾部，瞬间，鸿丰号的尾部舰炮及防空炮被炸飞，紧跟着尾部的舰身也开始发生连锁爆炸。鸿丰号陷入一片浓烟中。
得手的日军就像苍蝇一样反复俯冲扫射，张定海的艇上也被日军的机枪弹打中了几十处。但日军的重点攻击目标还是鸿丰号，因为失去了舰尾的防空火力，仅仅是舰桥、舰首的防空火力根本组织不起严密的火力网。
空袭持续了不到十分钟，日军飞机弹药耗尽，开始返航。而鸿丰号舰身多处受伤，整个舰尾部几乎被炸裂，船体也开始在进水。
过了二十分钟，张定海看到鸿丰号放下救生小艇，看来是要弃船了。刚才炸射造成的损坏很严重，鸿丰号的水兵已经无法修补了。救生艇放下了之后，水兵们开始撤离，然后朝岸边划过去。而鸿丰号上面还有人，因为船正在江边开过去，难道他们想要搁浅战舰？
等鸿丰号开到主航道之后，只见舰首站着一个兵，在朝这边打旗语。
“他在说什么？”张定海看着他的旗语，赫然打出来的是：向我开火。
张定海心里一愣，但立刻还是下达了命令：“检查鱼雷管气压。”
“检查完毕，正常，长官。”
“做好发射准备。”
“是，长官。”
这时舰首的旗语兵和舰桥里的军官相继下到了最后一艘小艇上，张定海示意旗语兵打出信号：是否开火。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答道：是！
张定海心情压抑和苦闷到了极点，他竟然要击沉自己的军舰，但是如果不击沉的话，将来船身还会资敌。
“鱼雷发射。”
一声沉闷的气压声，紧跟着一枚鱼雷拖着白色的尾迹朝远处的鸿丰号前进，尾迹越来越长，最后尾迹像一行长长的泪珠一般滴向鸿丰号。
张定海目光湿润了，他呆呆地看着鸿丰号船身的爆炸和火光，紧跟着解体的战舰缓缓地沉没了，消失在滔滔江水中，只剩下她在抗战史上至今隐约可闻的追忆……

二十七、 一号艇
张定海强忍着情绪的变化，他很清楚鸿丰号上面的兄弟为什么要让自己击沉他们的舰，鸿丰号最后可能想要搁浅后修理舰艇，但估计受创损失太严重。而这么浅的水域，将来日军打过来完全有可能把鸿丰号拖到船坞去修理。看到自己的友军舰艇亲手被自己炸沉，对于每个军官和士兵来说都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情。
不管是不是接受，大家只能接受，因为这就是战争，残酷的战争……这场战争中的每个指挥官和士兵都只能服从这样的一种残酷规律，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打败对方。一方是为了侵略，而另一方是为了自救。
鱼雷艇回港之后进行了短暂修理，张定海同时接到命令，晚上将护航一艘武装驳船执行最后一次布雷任务。然后张定海的人员和鱼雷艇将返回汉口。
他们选择在傍晚出发，然后争取在半夜前后完成任务返回港口。夕阳下面，张定海缓缓领航武装驳船离开港口。两船保持一百米的距离，由张定海的艇在前，朝预定水域驶去。一直开到晚上八点多，到达预定水域，鱼雷艇打出灯语告诉驳船可以进行布雷了。
这次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一边倒车一边布雷，船首对准了雷区。而张定海的船则调转方向，伴随着驳船向上游缓缓开行。这几天兄弟们都是连续疲劳，张定海让没什么大事的兄弟都下甲板休息，只在轮机、通信、航海几个战位留下几个兄弟。
水面上起了点风，把武装驳船的烟吹了过来，正好黑烟覆盖住了的张定海在艇首的视线。只听见有什么东西挡在了艇首，紧跟着艇尾部的螺旋桨发出异常的声音。张定海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回事？”
“长官，不知道，传动轴被卡死了。”
“停车。把所有人叫起来。”
休息的兄弟都起来了，张定海将艇抛锚，然后给武装驳船打了灯语，告诉他们自己的船出了故障。
轮机的兄弟找根绳子，然后一个水性好的水兵腰间拴住绳子下水探探艇身的情况。不大工夫，他从水底下钻了出来，“长官，我们被拦阻网缠上了，螺旋桨被拦阻网缠住，已经损坏了。”
张定海听了之后心里一咯噔，这个水域海军没有布设拦阻网啊。他取出航道图，图上显示这片水域是安全的。看来很有可能是陆军布设的，而没有通知海军方面。张定海用灯语联络武装驳船：自己的船失去了动力。
武装驳船打回灯语：布雷后我来拖你。
张定海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好在轮机没有损坏，回到港口修一下传动轴和螺旋桨就行了。武装驳船一直忙到天亮，中间还回去重新装载了一次水雷，开回来继续布设水雷。一直到上午七点多，驳船才布完了预定数量的水雷，开到张定海的艇前面，把他们拖回港口。
港口的兄弟检查了一下损坏的地方，问题是缺少零件，好在前几天有一艘被炸坏的鱼雷艇搁浅后被拖了回来。那艘艇的船身已经严重损毁，拖回来主要是为了拆解钢板和其它零件。但问题是那艘艇还在汉口。所以张定海带着海军签发的接收单，到汉口接相关的零件。张定海想想也辛酸，海军已经打到了这个份上了，需要拆东墙补西墙地维修舰艇。
第二天张定海带着相关的零件以及汉口中队驻地所有留守的兄弟回来了，大家虽然分开时间不长，但见了面还是很高兴。中队驻地有很多原来当轮机兵的兄弟，他们利用木头搭了个干船坞，然后大伙用人力将鱼雷艇拉上了木头架子。
这会儿已经到了天热的时候了，大家挥汗如雨，但为了早点把艇修好，大伙的热情倒是很高。张定海让几个兄弟熬了绿豆汤送了过去，天慢慢热起来了，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出现中暑影响战斗力的事情。
通过维修，整个轮机部分都被大修了一次，原来传动和螺旋桨被全部更换，艇身趁着这个机会又重新打磨一次，重新打了一遍油漆。试航定在傍晚，主要是检查一下艇身、轮机的维修情况。因为现在艇上还没有动力，所以张定海只安排了一个兄弟值武装更，其它的兄弟下午抓紧时间休息，傍晚好试航。
上午鱼雷艇被拖到水里，但还需要加煤加水。张定海觉得白天试航容易招致日军飞机炸射，利用傍晚时间试航比较稳妥一点。在兄弟们都休息之后，张定海又一个人检查了一下全艇，这次的维修很彻底。鱼雷艇各个部件都进行了保养，抚摸着艇身，张定海希望能够带着这艘艇击沉一艘日军舰艇。
他和值武装更得兄弟交待了几句，临走的时候还是有点不放心，好象心里有什么似的，没着没落的。最后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不就是个试航吗，至于这么紧张吗。想了想，这几天库存的燃煤快要烧光了，张定海就走到港务那边去申请燃煤。
折腾完了这些，他回到临时营房，觉得肚子饿得要命，中午吃的那点饭好象全变成汗流光了。就把一个兄弟推起来，让他给弄点吃的东西。
吃完饭张定海看看表，下午四点了，他想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就把饭碗一推，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等他一觉醒来，睡得满头大汗，身上粘粘的，抄起毛巾擦了把脸。他从营房看过去，能看到拿篷布盖住的鱼雷艇，心里想着马上又能带着艇下水了，张定海的心里隐隐有些兴奋。
但兴奋的同时他还有点不安，这种不安也说不清楚来自什么地方，总之这种兴奋和不安的情绪好象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张定海。他在想可能是试航前的地紧张带来的吧。这有什么紧张的，张定海定了定神，自己早在十几年前就担任过鱼雷艇的艇长，这种小艇的指挥还需要紧张吗？
张定海把几个军官叫起来，大家扎好武装带，打算马上开始试航。
就在这个时候港口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高射机枪声，紧跟着防空警报拉了起来，张定海冲出营房。只见从空中俯冲下来六架日军飞机，将炸弹投在港口的各个泊位上。紧跟着又是四架，也俯冲下来投弹。紧跟着十架飞机一起沿着江面俯冲扫射，整个港口被突如其来的空袭炸成一片火海。
在港口外围的两艘炮艇被当场炸沉，前几天拖鱼雷艇的那艘武装驳船也被炸得冒起黑烟，另外几艘船也赶忙起锚，一来不能在出港航道被炸沉，那样会堵塞航道；二来规避航行可以减少中弹可能。
张定海愣在那里，仿佛一下子魂被抽走一样，只见泊位上的鱼雷艇尾部冒着黑烟，整个艇身开始倾斜，艇首翘了起来，鱼雷艇开始下沉。
其它的军官也愣在那里，好象呆住了，大家被这从天而降的厄运瞬间打垮了，这个瞬间大家的意志几乎接近崩溃。还是张定海及时醒了过来，他一边解军服扣子，一边朝鱼雷艇那边跑，刚跑几步扭头回来冲着呆住了的军官喊：“发什么愣，赶紧抢物资枪械。”
这时大家才明白过来，都一口气朝鱼雷艇泊位跑过去。张定海已经跳上了冒着浓烟的鱼雷艇，然后打开鱼雷发射具，费力地将鱼雷往外拖。这时另外几个兄弟也都过来帮忙，几个人用绳子拴住鱼雷尾部，然后将绳子扔到岸上。在岸上有十几个兄弟费力地将鱼雷拽上了岸。然后拆掉鱼雷首部的引信，滚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其它的兄弟把另外一具发射具里的鱼雷也拖了出来，还有甲板固定的一枚鱼雷，都用刚才相同的方法拆了下来。张定海指挥他们拆鱼雷，而自己冲到已经进水到膝盖的驾驶舱里，将仪表盘上能拆得全部拆掉，包括电台、测远仪、罗盘以及外面的风速仪。他示意一个兄弟接过去，然后他冲到已经翘起来的艇首拆掉了艇首的机枪和弹药铁盒子。
这时水性最好的小伍跳下了水，他游到了艇尾的位置，这时艇身已经开始下沉，艇首高高翘起来。小伍子一个猛子扎下去，过了一会儿浮上来换气，然后又扎了下去。这次他手里抱着艇尾的高射机枪。
重达十几公斤的高射机枪被他费力的搬到救生圈上，然后摘掉自己的皮带绑住。岸上的兄弟在喊：“别管机枪了，赶紧上来。”
小伍子擦了擦脸，第三次潜了下来，这次他带上来的是艇尾的弹药箱，他把弹药箱托着，用弹链缠住兄弟第二个扔下去的救生圈。艇身急速下沉，在江面上形成了一个漩涡，小伍子挣扎着抱住了救生圈。但救生圈根本不能浮起重二十公斤的弹药和魁梧的小伍子，整个救生圈开始沉了下去。小伍子挣扎着划水重新浮起来，但此时他已经精疲力尽了。
“伍子，别管子弹，把子弹扔掉。”张定海高声喊着。
小伍子笑了笑，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松开救生圈，救生圈带着弹药重新浮了起来。小伍子被一个浪头打着，消失在沉船的漩涡中……
这时有个兄弟跪了下来失声痛哭起来：“长官，我的伍子兄弟，我们的船啊……”

二十八、 上岸
张定海掏出手枪来，对着天空鸣枪，啪啪……枪声回荡在被炸得一片狼藉的港口上空。紧跟着其它军官也都对天鸣枪，为死难的兄弟致哀。
至此，张定海的鱼雷艇中队所有的水面舰艇已经损失殆尽。
由于田家镇要塞吃紧，上峰调已经没有水面作战能力的张定海部参与田家镇要塞防守。现在中队尚存平射机枪两挺，高射机枪三挺，步枪若干支。为了保证张定海部的作战能力，上面将老旧舰艇上拆下来的高射机枪三挺，并二十余支步枪补充给了张定海部。要求他们在田家镇要塞前沿，负责守备滩头阵地。
张定海部现在已经从战时开始时的一百五十多人减少到现在不足百人，所以上峰又调了二十多名舰艇被炸沉后生还的水兵补充了进来。部队原来的鱼雷艇中队番号取消，改为江防 独立支队，暂时归田家镇要塞指挥。
就这么着，这支海军部队被迫要干起陆军的活。要塞将独立支队布置在北岸，防止日军从北岸登陆。
田家镇要塞分南北两岸炮台，各安装德国克虏伯15寸大炮八门，射程为一万多码，相当于九千多米。但炮弹库存不多，每门炮只能勉强配备炮弹50发。其中包括开花弹和子母弹，开花弹主要对付水面舰艇，子母弹主要对付步兵。炮台重点需要的是开花弹，但这种炮弹库存不多。抗战爆发前，海军方面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派了当时的海军总司令杜将军前往德国购买。但这种老旧的火炮德国早已淘汰，最后只好将剩余的几百发炮弹买了回来。要不然的话田家镇要塞连这么老旧的舰炮都配备不起来。
田家镇要塞南岸炮台设有一、二两炮台，由江防守备队队长唐静海指挥。总台长为张凤仁，副总台长为吴芝甫。第一炮台长官为李和春，第二炮台长官为关继周。南岸有树木遮蔽，相对来说炮台位置较为隐蔽。
而张定海守备的北岸炮台则比较空旷，距离武穴三十余里，炮台位置不易隐蔽。北岸炮台设三、四两炮台，总台长为原马当炮台总台长陈永钦，副总台长为原海军部科长陈国忠，第三炮台长官为甘礼经，副台长为叶时，第四炮台长官为郭鸿久，副台长为赖汝海。
其中第三炮台装有火炮四门，负责一号炮的为陈耀宗，负责二号炮的为刘崇平，负责三号炮的为邵正炎，负责四号炮的为倪志兴。
和第三炮台一样，第四炮台也装有火炮四门，负责一号炮的为刘荣林，负责二号炮的为郑贞和，负责三号炮的为郑克谦，负责四号炮的为张绍熙。
（注，以上的人员编制均为抗战中田家镇要塞参战人员的真实编制和姓名。在此，笔者向他们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由于北岸视野开阔，地势平坦，不像南岸那样地形复杂。我军也预判出日军肯定会在北岸进行抢滩登陆作战。所以张定海部的防区正好是面对长江，扼守住宽约四百多米的江岸，防止日军用汽艇进行抢滩。
张定海驻防后的第二天就得到了消息，昨天湖口要塞丢了，现在田家镇要塞成了阻击日军沿江进攻武汉的最后一道屏障。湖口要塞是国军在长江上的重要要塞，其战略之重要丝毫不亚于田家镇要塞。早在6月27日，陈诚和九战区参谋长施泊衡就视察过湖口要塞。当时军委会指示，湖口要塞乃是扼守长江的重点，必须坚决阻击日军，为后方主力部队调动赢得时间。没有命令，不得后退半步。
接到命令后，湖口要塞司令长官彭将军明悉此一役的重要，当即回电军委会：末将誓与要塞共存亡，不成功便成仁。
在那天的视察中，彭将军当众宣读了军委会的命令，然后带头高呼：“誓与倭寇决一死战，誓死守卫湖口要塞。”
当时陈诚站到高处，高声说道：“现在后悔当炮兵也迟了！在此国难当头之际，作为中国军人，只有一个选择：我生国亡，我死国存！”
下面的要塞官兵群情激昂。阵地上响着憾动山河的口号：我生国亡，我死国存！
战至7月2日，日本海军被江面上密布的水雷困住，庞大的舰队裹足不前。只好向陆军求助，以陆军一个多联队为前锋，向湖口要塞进攻。为配合陆军进攻，日军飞机对湖口要塞进行了密集饱和炸射，整个炮台阵地一片火海，表面工事损毁严重大多被摧毁。紧跟着，日军陆军约当集中重兵对要塞发动强攻，被川军二十六师迎面阻击，与装备精良的日军发生激战，喊杀声震天。
战至最后时刻，要塞长官彭将军亲自率领官兵，与日军血拼厮杀，对炮台阵地表面阵地反复争夺。血战至7月4日，湖口要塞几乎所有官兵以身殉国，少数活着的官兵开始炸毁火炮和各种物资，捣毁炮台工事。他们死战不退，一直打到了7月5日中午，仍有零星部队在朝日军开枪开炮，仅剩的官兵一直鏖战到了那天的傍晚。
湖口要塞陷落了，几乎全体官兵为国捐躯，他们用生命履行着自己的诺言：我生国亡，我死国存！
随着湖口陷落，江西境内的长江航道已经被日军一路打通，整个江西也陷入了危急。更加危险的是，日军攻陷马当、湖口之后，就直接威胁到了田家镇，而田家镇要塞直接关系到武汉的安危。
综合考虑战场环境和任务需要，张定海将六挺高射机枪分为两组，分别从东西两处钳制滩涂。而平射机枪和步枪负责阵地侧翼的防守。为了防止日军炮击，张定海下令所有的弟兄不分官还是兵，抢在日军发动抢滩之前构筑起工事，包括深为一米五的交通壕，以及每隔两米在战壕壁上挖出一个防炮洞。全队构筑起十二个可迅速转移的高射机枪阵地，以及七个能容纳十五人的防空洞，内部都用粗大的木材进行了加固。
枪炮科的兄弟借用了火炮指挥中的方格指挥法，把整个滩头阵地划分为九宫格式的九个作战区域。然后所有观瞄的兄弟都要熟悉这九个区域，并且能够准确报出是哪个区。在阻击阵地的中央，是队里的指挥部，这里拉了一条野战电话到后方的炮台，如果日军的水面舰艇来犯，可以用野战电话要到后方的炮火。
这些工事差不多在一个星期内抢筑了起来，要塞那边抽调了一部分陆军部队过来帮的忙，大家都很清楚这个阵地的重要性，所以也都很卖力气地干活。更可贵的是田家镇这一带的渔民，看到国军在这边构筑工事，也都纷纷赶过来帮忙。还有很多把家里的木材和门板拆了支持国军。
张定海还找他们要了很多废渔网，然后在渔网上面缠绕上树枝、叶子，作为伪装使用。渔民见渔网有用，就自发捐了很多渔网，有新有旧。张定海一开始坚决不收好的渔网，但渔民常常是把网裹在布里，往阵地上面一扔，然后扭头就跑了。
这段时间出了个事，在部队里面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震动。这事还要从军委会慰问说起，当时军委会考虑到田家镇要塞的重要性，就派人送过来一批慰问品。其中有饼干、牛肉罐头、水果等等，人手一份。可兄弟们打开一看，顿时就怒了。饼干全部是长了霉的，别说吃了，闻上去都让人想吐。牛肉罐头被调了包，全部是豌豆、黄豆，根本没有牛肉。水果压根就没有，兄弟们去质问送慰问品的，对方说，是运过来的路上腐烂了，所以路上就给扔了。
兄弟们个个按捺不住的怒火，就差撸袖子打人了。最后还是张定海拦住了他们，好说歹说弹压住自己的部下。
这虽然是件小事，但给部队留下了很深的阴影。很多人都在想，后方那么多人在借着权势发国难财，连慰问部队的这么点饼干、罐头居然都要调包，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但是这些议论都在基层的士兵和基层军官中，张定海其实心里也明白这些，但表面上他努力在回避这些。因为张定海很清楚，这些问题多说无益，丝毫改变不了什么。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传统自军阀割据时代就有。
唉，国事如此，堪为发指。
张定海不过是一名军官，他又能改变什么呢，他只能弹压自己的部下，去服从命令，去抵抗外侮。他是一名军人，保护自己的国家乃是天职，至于谁当政，哪个政党掌权，张定海却不是特别在意。
或者说，在张定海的心里，无论对错与否，无论何等破败，这都是自己的祖国，光这一点就够了。

二十九、 血滩
滩涂上面几乎都被血染红了，到处是尸体的残肢，打坏的汽艇奄奄一息地搁浅在滩头上。这片滩涂成了一个屠宰场。
二十分钟前日军的进攻近乎于自杀性的攻击，汽艇冒着要塞炮火和张定海部密集打过来的机枪弹一艘接一艘地向滩头阵地上冲。日军海军陆战队丝毫不理会巨大的伤亡，前赴后继地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强攻滩头阵地。双方都很清楚田家镇要塞是扼守武汉的最后一道屏障，双方都明白想要拿下田家镇要塞，这片滩头阵地的重要性。
这是一场血腥的大搏杀，在双方所有参战官兵的记忆里，那天上午的滩头阵地就是一个巨大的炼狱，泥泞的炼狱。
张定海部的机枪火力按照九分格的分区火力覆盖方式进行猛烈扫射，平射机枪和高射机枪都投入到了战斗。成片成片的日军被扫倒在地，机枪火力下面人体的躯干、肢体被枪弹撕扯得血肉横飞。
这就是战争，涂炭生灵的人类噩梦……
炙热的枪管还散着热气，枪机被连续的射击拷打的滚烫，硝烟和血腥味就像一块湿湿的棉布一般铺在阵地上。似乎随便抓一把空气和泥土，都能闻到血腥气息和尸体恶臭。
透过八倍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被打死的日军尸体，重伤的日军倒在血泊里面无助地呼救，甚至能看到尸体惯性的痉挛。遍地的枪械和人体残肢，血汇成了几条曲折的小溪，缓缓流向江中。
剩下的日军被火力压着回到汽艇向后方撤退，从望远镜中能看到，不断从要塞打过来的重炮把汽艇掀翻，弹片和气浪把艇上的日军撕扯得粉碎。
看着这一幕幕，张定海的心里突然没有战斗胜利的喜悦，在于他看来，这场战争中每个参战者都是不幸的。战死者是不幸的，残疾者更加不幸，但肉体的伤痛可以看到，那一幕幕血腥厮杀给心灵造成的伤害谁又能知道。
但这一战也让大家对于日军的攻坚能力以及进攻之坚决有了清醒地认识。从日军遭到密集火力袭击队形不散，建制不乱，仍旧组织起有力的强攻来看，这支军队不仅具有优秀的单兵技战术能力，更有顽强的作战意志。
大家都很清楚，从今天的日军表现，今后想要打败日军，就必须具有比他们更加坚强的意志和决心，才能打败这么一支强敌。
张定海一直等到日军的汽艇完全消失在江面上之后，才下令打扫战场。日军遗留下来的枪械弹药集中起来，争取让部队每个人都有武器。此外把机枪打坏的汽艇也拖上岸，看看懂轮机的兄弟能否修好。
日军的尸体和各种残肢也收集起来统一堆放，很多饥饿和疲惫到极限的兄弟就在日军的尸体上搜寻食物，一般都能找到饭盒里的饭团，甚至还能找到罐头。饥饿的兄弟也顾不上手上的血和泥土呢，抓起饭团就开始吃。
通过清点，日军共计在滩头阵地上面丢下五十七具尸体，收集来步枪四十余支，轻机枪三挺，手枪两支，各类子弹共计两千多发，掷弹筒两具，榴弹十二发。
一方面清点武器弹药，另一方面张定海预感到日军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他命令部队抓紧时间将武器撤出表面工事，所有人抓紧时间加强防炮洞。这个主要是防止日军进行报复性轰炸。
结果等到下午四点多，日军果然派出了六架飞机，飞到滩头阵地上空进行轰炸扫射。共计投下炸弹十二枚，扫射了整整五分多钟。好在部队工事修得扎实，陆军部队和老百姓都帮他们构筑了较为完备的守备、防空工事，所以这轮空袭中部队伤亡不大。只是炸塌了几处防炮洞，差点把里面的兄弟给活埋了。
空袭中阵亡了四个兄弟，伤了七个，其中一名是军官。另外还把指挥部与要塞之间的野战电话线炸断了。张定海派了个通信兵顺着线头好不容易才接上，然后要通了江防司令部，把战况简单说了一下。晚上，县里派了担架过来抬伤员，而且还送过来吃的。
饿了一整天的兄弟都吃得狼吞虎咽的，这次送过来的是雪里蕻拌肉末饭，油很厚，吃起来很是解馋。另外还送过来很多桑椹，紫红紫红的，当地很多人种桑树，所以这玩艺也多。兄弟们都是很久没吃过啥水果了，就把桑椹当水果吃。不少人吃的嘴唇紫红紫红的，以至于部队连续好多天都有人拉肚子。
第二天天刚亮透，张定海就被连续两声爆炸声惊醒了，他匆忙扎好武装带，钻到射孔边上观察。原来是几个兄弟发现滩涂这边有很多鱼，就扔了两颗日军手雷下去。还真炸出来不少鱼来，拿军服兜着，足足兜了三件军服，才给兜了回来。
张定海铁青着脸，他一方面知道兄弟们一直吃不好，肚子里面没啥油水。但现在国难当头，任何一点点军械、装备都是宝贵的。张定海叫来枪炮科的军官，以使用军械不当为理由，处这几个兄弟三天的禁闭，等到撤出战场后执行。
但鱼既然打上来了，就没必要不吃。几个兄弟把日军的钢盔内衬撕了，然后洗干净，用钢盔煮鱼吃。还有些兄弟到后方的池塘里捞了一些茭白，再找老百姓要了盐、生姜、大葱，这鱼就这么煮上了。很多兄弟都觉得日军的钢盔设计的好，煮东西吃那绝对一流。
这天中午大家都吃的非常舒服，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虽然每人只能分到一点，但毕竟能吃到肉了。
“长官，这鬼子的东西就是好哦，看看人家的兵，个个都有钢盔，咱们看打上海的时候，也只有中央军有钢盔。”一个兄弟说。
“嗯，日本的工业能力比咱们强得多。我留学日本的时候，一样的棉花，咱们纺出来的纱就是没有日本工厂的好。而且人家买咱们的棉花，纺成纱再卖给咱们，赚了大钱。”张定海说道。
“长官，要不怎么说实业救国呢。”
“是啊，从大清国末年，咱们办洋务，这几十年了，人家日本明治维新时间也不长，但日本发展得比咱们快很多。”
一个兄弟问：“长官，这鬼子怎么这么不怕死啊。”
张定海觉得这个问题非常不好回答，说得不好就会影响部队的士气，他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道：“在日军当中，他们信奉的是武士道，他们认为，他们打仗是为了天皇，是为了宣传武士道精神。而武士道精神强调精神万能，可以战胜物质，所以日军打仗的时候面对物质上的枪林弹雨，经常会表现出不在乎。”
大家好象有点听不懂，于是张定海又接着解释：“日本最高的官，就是天皇，他有永久统治日本的权力，在日本老百姓当中天皇不是人，而是一个神。这么说吧，日本天皇就像我们传说中的玉皇大帝，所以日军进攻的时候都很顽强坚决，因为他们认为他们在对天皇尽忠。”
“太高深，弄不明白，我接着吃。”一个老兵挠挠头，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这时有人高声喊起来：“鬼子的船过来了。”
大伙立刻跑到各自的战位，张定海也拿起望远镜开始观察。只见远远地开过来一艘小汽艇，上面只有两个人，在艇首挂着日军军旗。但有意思的是，艇首站着的那名日军手上却举着白旗。
张定海让大家不要射击，看看日军到底想要干什么。只见汽艇靠上滩涂，举白旗的那名日军挥舞着白旗，用很不流利的中国话喊着：“不要射击，谈判。”
张定海不知道这两人打算干什么，就用日语高声喊着：“离开阵地，否则开火。”
那名日军也很诧异，没想到敌人居然有懂日语的，于是就用日语说：“不要射击，我们想搬运战友的尸体。”
这时张定海才明白了过来，他掏出手枪，顶上膛，然后跳出工事，朝滩涂走过去。等走近了一看，这两名日军年纪都不大，最多二十岁出头。从领章上的军衔看，应该是士官。
“你好，长官，奉舰长岩田二冢之命，特地拜见指挥官阁下，并请求允许我方派出运输艇，运走我军阵亡军人的遗体。”日军士官说道。
“岩田二冢？他是你们的舰长吗？”张定海疑惑地问道。
“是的，指挥官阁下，你认识他吗？”
“我和岩田君曾经是军校的同学，当时我是全班第一，他是第二，我叫张定海，你如果问他的话，他肯定知道。”张定海说道。
“好的，我一定回转告舰长。指挥官阁下，是否允许我方来运走遗体。”
张定海想了想，他觉得尽管两国交兵，但基本的军人素养还是应该有的，于是说道：“你们可以运走尸体，但首先，运输艇不能挂军旗，不许携带武器，必须打白旗，不得超过十个人。”
“好的，我会请示我们的长官。”
第二天一早，日军的运输艇打着白旗过来了。张定海事先和要塞打过招呼，他们也没有炮击，因为日军是按照要求打白旗过来的。
等上了岸，领头的还是昨天的那个士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来，然后朝张定海一鞠躬递了过去：“指挥官阁下，这是我们舰长让我转交给你的一封信，拜托你请收下。”

三十、 战前会议
张定海展开信粗略看了一遍，信里面岩田二冢回忆了两人当年同窗的经历，然后简述了日军这次决心攻陷武汉的作战意图。信里还说了国民政府如何腐败，中国国力如何差等等。并且吹嘘了一番日军海军的强大，陆军作战的顽强等等。在信最后，岩田二冢劝说张定海放弃抵抗，率部投降。
看完了信，张定海把信递给边上的军官看，他自己从地图囊里面摸出一张纸，用铅笔给岩田二冢回了一封信。
张定海是这么写的：
岩田君：
当日一别，今日没想到在战场上重逢。如你不是率部来犯，我一定陪你游览一下中国的秀美风光。可惜你我同窗，今日却要兵戈相向。
至于投降一事，恐难从命。你我各为其主，都效忠自己的国家。诚然，国民政府确实腐败不堪，中国国力确实不如贵国。但你可能不了解中国文化，我们民间有句俗语：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无论如何，这是我的祖国，我既然是中国军人，自当保护自己的祖国，为之血战到底。如果投降你们，岂不是成了连条狗都不如的汉奸？
等你我再次相见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我战死沙场，你看到的是我的尸体。要么我军最后战胜你们，我接受你的投降。
落款赫然写着：中国海军，张定海。
这封信静静地躺在岩田二冢的桌子上，他手指无规律地在桌子上敲击着，信中张定海文字背后所流露出的男儿豪情让岩田二冢也暗自钦佩。
这时舰长室的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岩田二冢低声说。
进来的是通信科的军官，手上拿着一封电文。
“长官，司令官阁下来电。”
“嗯，念一下。”
“是，长官。命令，各舰指挥官，在下午六点整，旗舰军官餐厅开会，不得迟到。”
岩田二冢看看表，现在刚好五点十分，时间还是很充裕的。他打发走通信科的军官，开始整理开会用的作战简报。等到了五点半，岩田二冢换上海军军礼服，佩戴好勋表勋略以及舰别胸牌，拿上公文包走出舰长室。
他是搭乘小艇去旗舰的，远远地看过去，旗舰出云号舰身伤痕累累。这都是淞沪会战时被中国海军的鱼雷炸的。岩田二冢甚至还能想起，当时淞沪会战期间，居然还有中国的水兵涉渡黄浦江，用血肉之躯拖动水雷偷袭出云号。仅从这点看，中国海军作战意志之坚决，可见一斑。
（注，日方曾经证实出云号曾经遭到中国海军鱼雷艇的突袭，曾经被严重炸伤。出云号1945年7月24日被击沉于广岛海面。）
等上了旗舰，早有水兵等好了，将岩田二冢带到了军官餐厅。进去一看，今天开会的很多，差不多整个舰队的各个部队指挥官都到了。
有指挥安宅号，磋峨号，鸟羽号，势田号，坚田号，比良号，保津号，热海号，二见号，栗号，拇号，莲号的第11战队司令长官近藤英次郎少将。此外还有第1水雷队和第4水雷战队司令长官细萱茂子郎少将，第1基地部队司令长官园田滋少将，他指挥的是落日号，云泰号，胶济号，宝月号，小发号，还有第2，3，21扫雷队，第21水雷队以及上海特别陆战队的指挥官。
另外航空兵部队的指挥官德川好敏中将也到了，他的部队下辖了寺仑飞行团、管原飞行团、藤田飞行团以及兵团直辖侦察机中队，而这些部队的指挥官平时都很少见到的，今天居然也出现在会上。
不知道今天这个会上要布置什么样的任务，居然来了这么多的大人物，岩田二冢一边想着，一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六点整，就听到门口的侍卫兵立正，然后高声宣布：“支那方面舰队司令长官中将长谷川清将军到。”
餐厅里面顿时肃静，军官们都立正站好。从门口走过来一个身材不高的将官，着白色海军礼服，这就是长谷川清。
长谷川清走到桌子边上，摘掉帽子自顾自坐下，然后作了个手势，其它军官整齐地落座。
“今天，主要是宣布一下东京来的命令，副官，拜托你读一下。”
“是，长官。”一名年轻的副官朝长谷川清一鞠躬，然后展开公文夹子开始公布命令。“根据6月15日御前会议的决定，天皇6月18日正式下达实施汉口作战的预先号令即第119号大陆命具体命令如下：1、大本营企图于初秋攻占汉口。2、华中派遣军司令官应于长江及淮河口向前逐步占领前进阵地，准备尔后之作战。3、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应准备执行关于确保占领区域安定之现行任务，尤须尽力扫荡该地区内之残敌。4、详细事项由参谋总长指示。”
听完了这道命令，底下的军官开始交头接耳起来，长谷川清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时副官翻开一张纸，开始公布第二道命令：“参谋总长下达的第161号大陆指指示：1、华中派遣军应利用安庆作战之结果，协同海军伺机占领黄梅、九江一线。2、华北方面军占据地区内(含开封)确保安定之要领，在于尽量使残敌归顺，无可能时则扫荡敌之主力。3、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应就策应华中派遣军向汉口作战，研究并准备一部兵力向郑州方向前进，牵制敌军之作战。”
听完这道命令，军官们安静了下来，看来大本营最终下了决心，去攻取汉口，逼降中国的国民政府。
长谷川清等副官读完这两道命令之后，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诸位，陆军永远是无能的，想要达到天皇陛下尽快结束支那战事的要求，只有靠我们海军。这次陆军将以第二、第十一军从9月上旬开始攻占汉口附近的要地，目标固然是攻占要地，但也要消耗敌人的力量。同时第二军的作战方向，由光州附近开始，向信阳攻击还是向汉口攻击，根据当时情况决定。但第2军的作战主要任务是牵制敌人，以利于第11军的汉口作战。第十一军为主作战部队，主力使用在长江右岸。为了配合劝降国民政府，使政治、谋略工作紧密配合，在9月上旬以前不要开始作战。但到了9月上旬即使政治、谋略工作还不够充分，也应从六安、九江一线开始作战。航空兵团的主力，编入华中派遣军指挥之下，即第1飞行团属第2军，第4飞行团(轰炸)由华中派遣军直辖。汉口作战结束后，进行广东作战。那时华中派遣军为策应这一作战，预计有可能进入长沙附近。专用于广东作战兵力，首先使用第五、第八两个师团。”
长谷川清看了看沉默的军官们，他很清楚，这次武汉会战动用如此之多的重兵，一方面是为了夺取武汉这个战略位置及其重要的城市，而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大本营试图通过一举拿下武汉，逼降国民政府。
想到这里，长谷川清接着说道：“诸位，此次和支那军在武汉决战，就是要用战争手段，让他们的国民政府知道皇军是不可阻挡的，迫使他们投降，以结束支那战事。诸位，有什么高见？”
岩田二冢站了起来，朝长谷川清一鞠躬，然后说道：“长官，我对此次会战逼降支那政府不抱有希望。”
“岩田君，你为什么会有这个判断？”
岩田二冢从公文包里取出张定海让搬运尸体的日军士官捎过来的那封信，对着长谷川清说道：“长官，这里有一封信，是我在军校同学写给我的，他现在就在田家镇要塞外围阵地上。”
“噢，奇怪，你的同学应该是海军的，他为什么会去守阵地？那是陆军的事情。”长谷川清有些奇怪。
“长官，我判断，他应该是军舰被击沉之后，所以才会被派遣守阵地。”
“嗯，应该是这样，他们的海军不堪一击，武汉一战我们绝对有信心击垮他们。”
“长官，我们会打败他们，但他们绝对不会投降。我的同学信里面表示，他将在武汉战死，但不会向我投降。而且他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比喻，那就是儿子不会嫌弃母亲是否难看，狗不会在乎家是否贫困。我觉得这个比喻很好，可以说明他们的忠诚。所以，即使是武汉会战我军胜利，他们也不会投降的。”
长谷川清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岩田二冢的话：“他们不投降又能怎么样，在武汉我们集中了九个师团，二十五万人，长江上面有一百多艘舰艇，天上有四百多架飞机，他们拿什么跟我们打？”
岩田二冢再次鞠躬，“长官，请原谅我刚才的冒犯，但是我们不要低估支那军的抵抗意志，尽管我们能消灭他们的海军，但是我相信，我们无法消灭他们的军魂。”
岩田二冢的这番话引起了一些骚动，军官们纷纷低声议论起来，长谷川清说道：“他们有什么军魂，上海事变中他们不是被我们海军打败了吗？武汉会成为第二个上海的，这一点我需要提醒你。”
长谷川清的话似乎并没有说服岩田二冢，他离开座位，走到墙上临时贴着的大地图边上，然后指着地图说道：“长官，上海事变看上去我们确实胜利了，但是，却并没有实现我们三个月解决支那问题的企图。长官，如果去年我们能够从北向南打，沿津浦路向南，一路打下来，就能将支那军队拦腰切断，一直打到南面。而南面是大海，这样支那军的主力就会被我们打败。同时，我们再封锁住他们的沿海，那么他们肯定会投降。”
“岩田君，难道你在质疑大本营的部署吗？”长谷川清的声音很威严。
岩田二冢赶紧补充说道：“不，长官，我没有质疑大本营的意思，但从去年的上海事变来看，我军被迫在上海投入兵力，一步步向西打。实际上，他们背靠着自己的西南后方，一步步抵抗。而我们只是沿江占据了几个城市，却没有稳固的后方。我敢断言，武汉一战之后，帝国将会被支那军死死拖住，而最终没有更多的兵力去实现征服亚洲的梦想。”
应该说岩田二冢的这番话说到了点子上，其实长谷川清的心里也有这样的担心，日本尽管钱其攻势凌厉，但毕竟拖不起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所以才会有和中国军队在武汉决战的想法，岩田二冢的这番话引起了长谷川清的思考。
“岩田君，那以你的看法呢，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们拿下武汉之后，应该策反上海、南京等地的社会名流，建立一个和重庆分庭抗礼的政权。但最重要的事情是，我们要攻击东南亚，获取那里的战略物资。所以，我认为，我们下一步的敌人就是在东南亚有利益的美国、英国。”岩田二冢将手指到地图外面的墙上，而这个位置按照地图比例，正好就是印尼、马来等地。
“南进是我们下一步的目标，但是美国的力量不可小觑啊。”长谷川清其实是支持南进的，但是几次御前会议上，海军和陆军都为着北进还是南进的问题争吵不休。想到这里，长谷川清问道：“你认为怎么应对美国。”
岩田二冢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凶光，他声音不高，但在屋子里却如同惊雷一般：“偷袭！”

三十一、 广济沦陷
岩田二冢的这两个字在餐厅里仿佛平地里刮起了风，各种低声的议论就像林中的鸟儿一样惊了起来。长谷川清很清楚此时日本如果想要用偷袭的办法击垮美国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觉得岩田二冢的话就像狂谈一样。
“岩田君，今天的会议不是让你对天皇陛下的命令发表意见，而是下达御前会议和参谋部的命令，你只管执行就好了。”长谷川清高声压制住了室内的议论。
“是的，长官，我将不折不扣执行参谋部和舰队的任何命令，但是拿下武汉对于帝国统治亚洲的事业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处。而且我们期望逼降国民政府的作战企图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岩田二冢显得有些固执。
“放肆，你这个狂妄的混蛋，难道想要左右参谋部的决定吗？”长谷川清微微有些愤怒，但他也知道岩田二冢是一名优秀的战舰指挥官，就才华而言，在自己的部下中是出类拔萃的。
长谷川清深呼吸一下，克制住自己情绪，然后下令道：“诸位，天皇将保佑我们每个参战的勇士，为了天皇的荣誉，为了传播我们武士道的精神，拜托诸位了，一定要攻陷汉口。”
至此，日军海、陆两军都将进攻之矛头，对准了扼守武汉的田家镇要塞。在田家镇要塞的外围，主要是武穴、广济以及田家镇南岸拱卫田家镇要塞。辅助以江面的水雷，严密封锁住日军海军的攻击航道。所以在日军海军紧锣密鼓准备的同时，日军陆军也逼近田家镇外围。
在重点进攻九江之外，在长江北岸，日军以第六师团为骨干，并海军陆战队一部自潜山出发，向大别山方向运动。7月22日前后，日军已经逼近太湖。24日，日军在火炮、飞机的掩护下，向太湖发动强攻。城内守军奋勇抵抗，但因装备远远落后于日军，鏖战四日后，太湖沦陷了……
攻陷太湖后，日军海军陆战队一部，与陆军协同作战，自太湖向西，朝湖北方向猛攻。
8月2日，日军攻陷宿松。8月4日，黄梅沦陷。但日军主力伤亡也很大，攻陷太湖和黄梅后，日军几乎裹足不前，只得在黄梅进行休整，等待后方增援补充。
第五战区看到了日军攻守受挫，于8月20进行准备、动员。23日起，第五战区开始实施黄广战役，以夺回黄梅等要点。我八十四军、六十八军以黄梅为主攻方向，向日军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中日两军陷入反复拉锯战，给日军造成重大杀伤。
8月25日，日军十一军以第六师团第36旅团为骨干主力，含步兵第23、第45联队、野炮兵第6联队、独 立山炮兵第2联队第2大队。再以助攻方向的步兵第11旅团，含步兵第47联队、独 立山炮兵第2联队一部。进攻方向直指拱卫田家镇要塞的广济。
广济，战略位置非常重要，自古兵家必争之地，距离田家镇要塞不足五十公里。广济丢了，田家镇要塞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驻守广济的是第五战区所属八十四军、六十八军、四十八军等部队，整个防区约八个师，七万余人。但此时的八十四、六十八两军都和日军在黄梅附近苦战过，战斗力已经大打折扣。
广济之战自八月底拉开序幕，日军采取多路攻击，向心合围的打法，以公路为依托向广济猛攻。我军八十四军一八九师、一八八师布防大洋庙、大河铺一线，顽强阻击日军。鏖战至9月2日，日军在飞机、大炮等优势火力掩护下，突破一八八师阵地。随后八十四军被迫后撤，笔架寨、、双城驿、大佛、田家寨、生金寨、鼓兜山、竹铺、株树岭阵地相继失守。9月5日，日军攻陷青嵩铺。
广济如果丢了，那么田家镇要塞恐怕就守不住了。所以我军于9月5日发动反攻，以战斗力较为凶悍的六十八军组成敢死队，用大刀片、手榴弹强攻日军阵地，毙伤日军近千人。
血战至9月6日，参战部队几乎伤亡过半，很多部队建制几乎全部打光，而且连续一个月内在潮湿泥泞的水网地区作战，给养跟不上，医疗条件恶劣，部队开始流行疟疾，造成了不小的非战斗减员。
但由于日军上有飞机掩护，地面炮火也有绝对优势，我军尽管苦苦支撑，但广济还是在9月7日丢了。
广济之战，日军借助优势火力掩护，配合以海军陆战队，强攻八昼夜，只前进了不到三十公里。最后也伤亡惨重，攻势被迫在广济停了下来。
（注，有资料显示：广济之战之后，日军从后方补充了3200人到第六师团。日军攻下广济之后在原地整整休整了一周，再也无力发动新的攻势。而与日军周旋的六十八军、八十四军全部重武器加在一起，尚不足日军一个联队，由此可见广济之战的艰苦。）
广济丢失之后，对国军的军心震动很大，因为广济的战略位置决定了：广济一丢，武汉三镇也就难保了。
九月中旬，武穴失守。现在广济、武穴相继失守，田家镇要塞陷入了几面环敌的危险境地。9月7日，日军海军先以飞机炸射为火力压制前导，然后用舰炮密集轰击南岸码头镇。同时，日军扫雷艇多艘前出扫雷作业，田家镇要塞向江面开炮，双方一时间炮声隆隆。江面烟尘四起，炮弹炸出一道道高高的水柱。
但随着广济的失守，武穴一带已经陷入无险可守的尴尬。日军优势的空中、舰炮火力发挥出了效能，掩护水面的扫雷作业。很快在鏖战中，日军清扫出了主航道，码头镇几乎也快要保不住了。
9月15日，日军攻陷码头镇，此时水面的几道封锁线均被攻破，日军可以集中兵力陆、海军协同作战，兵锋直指田家镇要塞。
张定海此时深知，再在田家镇苦苦拖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因为陆路、水路的屏障已经失去。现在的田家镇要塞就像去年的江阴要塞一样，能不能守得下去已经不再疑问，唯一的疑问是还需要守多久。
而武汉城里早已开始了大撤退，早在八月中旬，驻武汉三镇的各机关团体，厂矿、企业、学校，以及全城百姓都一律撤退到后方的重庆、昆明、宜昌、湖南、西安等地。武汉，现在只剩下一个机关，那就是军事委员会。
但从江阴抗战到现在的武汉会战，张定海已经隐隐觉得，苦守一地一城的打法已经不行了。日军装备精良，攻势凌厉，苦守一地往往到最后白白地牺牲在日军的优势火力下面。而且即使是正面守住了，侧翼一旦崩溃，则全线失守。但凭着张定海的职位和资历，他根本无权将自己的建议想法说出来。
对于张定海来说，他只能执行一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任务，那就是苦守田家镇外围。
9月18日，张定海刚刚检查完防区的工事构筑，这几天他们为了防空袭炸射，在滩头阵地的后面又重新构筑起一道阵地，以作为纵深。但因为距离长江太近，几乎所有的工事均严重渗水，兄弟天天都泡在泥泞里面，饥寒交迫、疲惫不堪。
张定海也是疲劳到了极点，昨天晚上后方送过来一次饭，但到现在早已肚子空空瘪瘪的，前心贴着后背。他咽了口吐沫，举起望远镜打算最后一次观察江面，如果没什么情况的话就到指挥所里稍稍休息一下。
只见田家镇下游江面上出现了两个小黑点，隐隐约约，被江面的薄雾罩着，看得不是很真切。又过了一会儿，黑点越来越大，几乎可以判断出是日军的两艘中型巡洋舰。其实此时这两艘巡洋舰上面，也有一名舰长在用望远镜观察着张定海这个方向，此人就是舰长岩田二冢。
张定海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测远仪测了一下距离，看来日军舰艇在要塞射程之外，且航速并不慢。他想了想，要通了要塞指挥部。
“指挥部，你是哪里？”
“我是江防部队的，江面上出现敌舰两艘。”
“我们这边也看到了，但射程不够。”
“我距离比较近，是否需要我们帮你们修正炮击。”
“可以啊，你待会儿炮台会转过去，你帮我们修正一下。”
张定海挂上电话，继续用望远镜观察，这时远处的黑点已经更大了，只见稍大点的黑点上面猛地闪出一道火光。
“隐蔽，日军炮击。”张定海高声喊着。
但日军的炮弹准头却很差，落在距离阵地一百多米远的江边爆炸了，从炮弹的威力上看，开炮的应该是日军的中型或重型巡洋舰。
这时电话也响了，张定海接起电话。“喂，哪里？”
“我是炮台这边，我们马上开炮，你协助我们修正弹道。”
“好的，没问题。”
紧跟着，从远处的炮台那边相继响起了两声猛烈的炮声，只见两道光亮的弹道划了过去，在空中擦着火。在敌舰的前方很快腾起来两个巨大的水柱。张定海用测远仪观察，日军航速在减慢，看来是想退出炮台有效射程之外。
“他在减速，修正落点一百米。”
“好的。”
咚咚，又是两发炮弹出膛了，这次击中了岩田二冢指挥的军舰右舷，整个巡洋舰被炸得瞬间剧烈摇晃了一下，右舷被炸出一个一米见方的大洞，钢板和甲板都撕扯成了一道道扭曲的残片，舰上被炸得一片狼藉。但岩田二冢却没有办法，因为自己的舰炮尽管射速高，威力大，但射程却不如要塞火炮。
岩田二冢只好下令：“转舵，规避动作。”
这时他又看了看田家镇要塞外围的滩头阵地，他很清楚，自己当年的老同学正守备在那里。刚才第二次精准的炮击，很可能就是这个老同学引导要塞火炮完成的。

三十二、 江雾
岩田二冢的船回去之后，他把对田家镇要塞前沿阵地情况上报了上去。当天下午，日军组织四架飞机对张定海所在阵地进行了炸射。幸好张定海事先有预判，估计日军可能会进行空袭。所以中午的时候兄弟们都撤到了阵地后面。
日军对空无一人的阵地投掷了八枚炸弹，然后又盘旋在阵地上面进行了反复扫射，空袭时间持续了五分钟左右。
但第二天日军对滩头阵地却没有任何动作，张定海利用这难得的时间带着兄弟对阵地的工事进行了休整加固。重点是对阵地的防空工事进行加固。此外，为了阻击日军汽艇冲滩，还拆了后方的几处民房，将房梁锯断，埋在浅滩处作为拦阻工事。
这几天接连下雨，兄弟们整天都是湿漉漉的，衣服从来就没干过。睡觉也是睡在泥地里面，个个好象泥人一般。加上天气开始转冷，整个阵地上士气一片消沉。
第三天，也就是9月20日，这天起了雾，还下起了小雨。江面上面能见度极差，还不到一百米。张定海觉得这样的气象条件下日军应该不会进攻了，因为没办法协调进攻序列，船很容易相互撞上。
所以他也把值更兄弟的数量减少了，并且在工事里面生起火，让兄弟们烤烤衣服。
今天值更的是原来三号艇的轮机兵赵丰城和原一号艇的航海兵。两个人挤在前沿观察哨的工事里面，冷雨打在身上，冻得浑身颤抖。
远处的江面一片铅灰色，浓浓的雾仿佛竹纸一样，一层又一层地罩在江面上。从观察哨看过去，江面好象是一大团灰白色的棉花，滔滔江水流淌的声音似乎都被堵住了一般，这种寂静听上去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赵丰城感觉自己骨头都是麻的，湿漉漉的军服贴在身上，粘糊糊的湿气好象要让肺部喘不过来气一般。他一边发抖，一边举着望远镜观察着。
江面上什么都看不到，依旧是一片铅灰色，好象时间都被冻住了似的，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这一整块无法穿透的灰白所在。赵丰城揉揉眼睛，灰白色里面突然出现了一个桔红小点，紧跟着是一声沉闷的炮声，一发炮弹擦出尖利惨叫声打了过来。
“左舷三十度，发现鬼子。”赵丰城高声喊了起来。很快，阵地上面挤在一起浑身哆嗦的兄弟都爬起来跑向自己的战位。这时炮弹爆炸了，在滩头炸开一个泥坑，张定海一边看着炮弹的落点，一边要通要塞的电话。
“发现日军，看弹坑应该是驱逐舰。”
“有几艘。”
“不清楚，江面能见度很低。”
“可能是想偷袭咱们。”
这时又有炮弹打过来，张定海举起望远镜观察，江面上有五个苍蝇大小的黑点，很快又变成了六个。他重新要通电话，“发现日军兵舰六艘，舰别不详。”
紧跟着日军的炮火越打越近，张定海很奇怪，这么低的能见度，日军的炮火怎么这么精准。他朝自己阵地后面望过去，只见距离三四百米的地方，有个灯光信号一明一暗地闪。看来有人在帮日军校准炸点。
“看到那个灯光信号了吗？”
“看到了。”
“所有高射机枪注意，跟随我的曳光弹弹道装定射击诸元，进行火力覆盖。”
“是。”
张定海亲自操枪，然后装填了四发曳光弹，嗒嗒嗒，三发曳光弹打了过去。紧跟着阵地上面的六挺高射机枪同时跟随曳光弹的引导打了过去。那个一明一暗的灯光信号消失了。
“你带几个人过去，注意安全。”张定海随便点了一个老兵，那老兵抄起步枪带人过去了。
由于失去了炮弹炸点的校准，日军停止了炮击，继续向要塞方向靠近。十几分钟后，那个老兵带人抬回来一具尸体。这具尸体已经被机枪弹拦腰打断了，身上穿着便装，老兵递过来一支手枪。张定海一看，是一支勃朗宁手枪，身上搜出一张地图，上面是汉字。看来很可能是日军派过来的汉奸。
张定海摆摆手，兄弟们把尸体抬走了，他离开高射机枪站位猫腰跑到前沿的观察哨上。此时日军的军舰已经一步步迫近了，看航速差不多在二十节以上。张定海回到指挥所，给要塞打电话。
“日军兵舰朝这边开过来了，航速很快。”
“我们这里能见度很差，只能观察到三艘，不，四艘兵舰。”
“那要不要我们帮着修正弹道。”
“好的。”
要塞上面很快打过来炮火，相继在日军军舰周围爆炸，火光和硝烟淤满了江面。日军军舰尽管能见度很差，也仍然朝着要塞方向和岸上开炮。在猛烈炮火的掩护下，十几艘汽艇高速向滩头阵地冲过来。
张定海放下望远镜，拿起电话，“喂喂，东南十五度方向修正二十米，另外，用子母弹炮击我的滩头。”
几分钟后，巨大的爆炸声在滩头响过，几个巨大的火球迸射着炙热的气浪，将滩头的日军汽艇扯了个粉碎。但后面的日军汽艇丝毫没有退缩，仍然朝着岸上冲过来，从汽艇上面下来的士兵迎着炮火朝张定海阵地猛攻。
张定海立刻命令所有的高、平机枪都朝着滩头阵地射击，按照分区射击分区封锁的方式组织火力。在弹雨中，日军士兵前赴后继地猛冲，并且在滩涂上架起迫击炮朝阵地上炮击。冲过来的日军在阵地一侧架起了机枪，从侧翼严重威胁到了阵地。
“你，过去让左翼的机枪重点压制日军那边的机枪，另外所有的步枪都朝那边打，注意观察，不要让日军侧翼迂回我们。”张定海推了推自己身边的老兵。
远处的炮声隆隆，日军的舰炮密集打向要塞，而近处的滩头阵地上面也打成了一片血海。不断有日军从汽艇上跳下来，涉水冲上滩头。一波波的机枪火力也从汽艇上朝阵地上打。日军不计伤亡地猛攻，其实就是希望能从这一侧的滩头阵地上撕开口子，所以一拨一拨的日军喊着天皇万岁扑向机枪火网。
张定海一边用望远镜观察，一边很是惊叹日军士兵的作战勇敢，能够在如此伤亡巨大的情况下，仍然保持着凌厉的攻势。
但在江面上，日军的军舰已经被炸伤了两艘，剩下的军舰开始向后撤。这么一来滩头阵地的压力就慢慢减弱了，日军也无力为滩头的汽艇提供火力压制。要塞的火炮此时也在朝汽艇猛烈炮击，又有几艘汽艇被炸沉。
在滩头上受到两个方向火力打击的日军只好向回撤，只见阵地上面有日军士兵艰难地把尸体向回拖，将尸体抢上汽艇。张定海命令重点打江面上的汽艇，以及抢尸体的日军士兵。
枪林弹雨，火光冲天，血腥和硝烟混在一起砸向地面，再被爆炸的气浪拽着飞溅到空中……
硝烟散不尽，因为空气潮湿，血腥味就显得尤其的重，等到阵地上面的枪炮声静下来之后，所有人都疲惫地倒在泥泞里。
张定海松了一口气，日军的偷袭终于打退了。他没有想到这么低的能见度，日军居然能组织起主力舰和汽艇之间的配合登陆作战。看来日本海军组织、指挥能力不容小看。
尽管兄弟们都疲惫不堪，但张定海还是命令立刻打扫战场，整修工事。这场战斗中我方伤亡七名，而滩头上累计清点出三十多具尸体，如果加上抢走的尸体，日军的伤亡应该在五十名左右。
还是像以前一样，张定海命令兄弟们把尸体堆放在江边上，等待日军打白旗过来运走。但这次收集起来的枪支弹药却少得可怜，很多枪支都被破坏掉了。说明日军撤退的时候并不慌乱，把能带走的枪支弹药都带走了。反观我军，每次撤退时都陷入一片混乱，两军之间还是存在差距的。
等到忙完了这些，张定海又检查了一遍修复的阵地，另外要通电话让后面再送一部分弹药过来。这几次无论是炮击还是空袭，部队的伤亡都不算太大，这说明修工事的重要。张定海想了想，让后方想法子拆民房送点木材过来，什么样的都要，只要能够加固工事。
这边又打发十几个兄弟到后方拆民房，主要是要房梁和木板。房梁可以锯断了埋在滩头上阻击日军的汽艇，这次看来已经产生了效能，日军只能绕过这些木桩。而木板主要是加固战壕壁用，前面堆上土，再用木板压住，这样战壕不容易炸塌。
刚把兄弟们打发走，就听见观察哨有人在喊着什么。张定海连忙举起望远镜，只见江面上又出现了四艘日军军舰。这四艘舰高速靠近，因为雾散了很多，所以可以分辨出是两艘重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
张定海正要急急忙忙打电话通知要塞呢，只听到沉闷的炮声响起，冲天的水柱在重巡洋舰前面升得老高，江面上传来巨大的爆炸声。而日军的四艘军舰也集中火力朝要塞这片炮击，从望远镜里看过去，军舰的舰身不断有炮口的火焰闪过，爆炸的烟尘笼罩住了军舰的上层建筑。
一时间，田家镇要塞和江面上地动山摇，火光冲天，双方的火炮发出震天咆哮……

三十三、 布雷
日军军舰一边开炮，一边朝岸边开过来。不仅炮击田家镇要塞，连张定海部所在阵地也遭到了猛烈炮击。看来是对刚才汽艇冲滩失败进行报复。兄弟们都猫在防炮洞里，炮击将整个地面摇晃着一下下猛烈抖动。刺鼻的硝烟和火药烟尘塞满了整个阵地。
猛烈的炮击下面，张定海被震得想要呕吐，刺鼻的硝烟让人整个肺部感觉窒息。遭到炮击的田家镇要塞官兵冒着敌人的炮火勇猛地还击。因为双方炮击如此之猛，以至于整个江面上面只能看到一片火光和烟雾，就好象一大团黑色的抹布飘在低空一样。
炮战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日军两艘舰艇看上去像是轻伤，船身起火，冒起了滚滚浓烟。日军被迫停止炮战，向下游退去。尽管炮击时间并不长，但能够看出，日军现在对于田家镇要塞仍然是没什么办法，在炮战中显然没占到便宜。
通过这次炮击，张定海觉得日军打法有变化，他们先是偷袭，并且还派了汉奸校正弹道、炸点。然后派出主力舰进行炮击。看来武穴、广济丢了之后，日军作战信心大增。张定海想了想，咱们仅仅是被动挨打还是不行，最好是侦查一下日军舰队在下游有什么样的活动。
侦查的人是傍晚趁小渔船朝下游走的，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因为到了下游之后，小船就丢弃了，步行回上游的田家镇。
侦查的结果很有点出人意料，原来占领下游之后，日军在那里建立了一个瞭望台，以方便观察田家镇要塞情况。这个瞭望台是依托国军撤离时炸塌的观察哨建立的。日军抓民夫给简单修了一下。据江边上的老百姓讲，每天傍晚都有一艘长约两三丈的驳船停靠过去，可能是给瞭望台送给养。
张定海想了想，让兄弟们连夜联络海军的扫雷艇，给这边送了两颗水雷过来。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海军的一艘机帆船改装的扫雷艇送过来两枚水雷，并且还留下了一艘小木船。
这天白天又起了大雾，根据昨天日军的情况，张定海估计今天可能又有日军的舰艇过来偷袭，所以在滩头阵地上布置了十个人一组的观察哨轮流观察江面情况。结果这个布置果然有效，上午九点多，观察哨就报告上来，远处的江面上隐约能听见轮机的声音。通过分辨，应该不是水面大型舰艇的轮机声，可能是日军的汽艇或者是小型驳船。
张定海让兄弟沿着江岸往下游找。果然，很快就有兄弟用灯语报告说发现有日军十几艘汽艇正在低速朝这边靠近。张定海想了想，这么差的能见度即使是开炮也不见得打得准，还不如再等等。然后张定海要通要塞指挥部，报告了江面上发现日军汽艇，并且要求暂时不要开火，等日军汽艇抢滩的时候再组织密集炮击。
没过一会儿，侦查的兄弟打过来灯语说日军汽艇调转方向，朝对岸的雷区开过去了。张定海明白过来，这些汽艇是打算借助浓雾的掩护进行扫雷。他要通田家镇要塞，然后用灯语告诉侦查的兄弟报告汽艇的位置。
灯语很快回复：滩头东南十五度，距离三千米。
张定海拉过来地图计算了一下，然后让枪炮兵核对了一下射击诸元，再要通了要塞炮台。经过一发炮弹的校射，炮台向日军汽艇猛烈炮击三分钟，当场将正在扫雷作业的汽艇击沉八艘。
这次炮击之后，日军当天没有继续冒险出击，张定海也松了一口气。一方面安排手下的兄弟继续将拆民房弄来的房梁构筑滩头阻截工事，另一方面着手布置晚上前出布雷的任务。
张定海是这么想的，等到晚上先坐船往日军的瞭望哨走。快到的时候，停止划桨让水流带着向下游漂。接近瞭望哨以后，根据对航道和码头停靠位置的判断，将船慢慢改正，在码头边上放下水雷。
天很快黑了下去，张定海他们吃完饭出发的。因为布雷需要体力，所以他们吃的是干的红薯米饭，其它不执行任务的兄弟都是吃稀的。为了安全起见，船上的每个兄弟都带着枪和子弹，另外为了防止陷入敌占区回不来，还带了足够三天吃的米饭团。考虑到隐蔽起见，参战的兄弟都脱掉军服，着便装参加行动。
为了避免自己发生意外之后没有人指挥，张定海指定了临时接替自己的军官，另外也将航海日志进行了交接。张定海带着一个兄弟先去把小船抬下水，另外四个兄弟抬着沉重的水雷到江边上，然后一起将水雷弄上船。
沉重的水雷一搬上船，整个船身往下一沉，水面距离船帮子上沿只有不到十公分了。张定海默默祈祷今晚千万不能有风浪。
六个汉子奋力将船划向江心，然后朝下游划去。一直到瞭望哨不远处，大家停止划桨，任凭水流将船带向瞭望哨边上的码头。不知道是码头太小还是别的缘故，日军居然没有船停泊在这里，看来这个瞭望哨平时很孤立。想到这里张定海心里又萌发了一个念头。
等快到码头的时候，一个老兵用绳套套住码头上铁质泊船拴，然后将船缓缓拉到码头边上。张定海示意大家安静，所有人都在静静地听着，看来日军很大意，瞭望哨上没有布置夜间的哨兵。
周围很安静，张定海看看码头，又把手伸到江里感觉了一下水流。张定海示意大家开始布雷，先扔下去的是沉在水底的固定锚拴，然后用粗粗的船用缆绳捆上水雷的解脱环。张定海测了测，将水雷的定深定在一米，又从码头水下的石头缝里拔了不少水草挂在水雷上。最后大家奋力用枪托将水雷撬到水里，张定海跳下水，摘掉水雷的击发保险。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张定海拉上船，被刺骨的江水一浸，张定海冻得直哆嗦，招呼大家顺水向下游漂。等到一直漂下去五六百米，大家奋力向对岸划去，滚滚的江水将船往下游冲，但再往下游漂过去就是前不久布下的雷区了，所以大家都划得很卖力。
等到将船划到长江北岸的时候，大家都已经精疲力尽了。张定海留下一个兄弟观察，如果日军的驳船没有触雷，他们明天还得把水雷起出来调整位置。剩下的五个兄弟三个人一组，轮流替换抬着船往阵地方向走。因为天黑，几乎看不见路，路上不时有人摔倒，差不多每个人的膝盖和腿都被摔破了。一直抬到后半夜，快要接近田家镇防区的时候，每个人都走不动了。
就听见前面响起拉动枪栓的声音，紧跟着有人操着广西话说道：“不要动，什么人。”
张定海低声命令部下不要开枪，然后说道：“兄弟，自己人，我们是海军的。”
“海军，那怎么跑到旱路上了。”
“别误会，我们是去布雷的。”
这时几个马灯亮了，走过来一个端着汉阳造的兵，依稀能辨认出领章是挂着士官军衔。他把马灯凑到张定海脸边上，打量了一下张定海，然后说道：“全部缴械，带到团部去。”
哗啦一下，围过来二十多个兵，三下五除二把张定海的人缴了械，然后推搡着去了团部。这个团的团部设在一个公所里头，外面是沙包堆的工事，架着机枪，边上是双岗。张定海被带到团部门口的空地上，士官跑到里面去找人。
不大一会儿出来一个少校，他看了看张定海：“你是哪个部分的，叫啥子名字。”
张定海报出自己的番号和名字、军衔，然后平静地看着这个少校。少校在本子记录下来，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团部门口的兵如临大敌地用枪口指着他们，张定海也管不了那么多，招呼兄弟们坐了下来。
一直等了一个多小时，那个少校回来了，满脸堆笑地道歉：“对不住兄弟了，刚才和要塞那边电报联络了，看来长官真的是海军的。”
“没事没事，我们几个是出来布雷的，所以都没带证件，也没穿军服。”
“长官不怪就行，现在没办法，不得不防啊，汉奸太多，经常能抓着穿老百姓衣服来策反的，还有给鬼子的飞机指示方位的。”
“你们职责所在，干吗要怪啊，哦，对了，你们这有吃的吗，我们折腾了一宿，这个肚子嘛……”张定海摸着肚子笑了笑。
“好说好说，老马，让炊事班赶紧做饭。”少校招呼张定海几个进了团部。
等了二十多分钟，端上了一瓦盆萝卜干炒饭，还有豆腐干炒腊肉。张定海几个也不客气，喝了几口酒，甩开腮帮子大吃起来。一瓦盆米饭一口气被他们五个吃了个精光，瓦盆干净得就像刚从商店里买来的一样。
张定海等到其它兄弟吃完了就起身告辞，那个少校倒也不挽留，两人行礼就要告别。少校让手下把张定海他们的枪支弹药还给他们。临走的时候张定海想起点什么，然后对少校说：“兄弟，我们还有一艘船要抬到防区去，你们有没有大车什么的，帮着运一下。”
少校想了想，让一个兄弟去找骡马兵，然后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船抬上大车。大家也都坐上大车，朝田家镇这边走。
少校挑着马灯和张定海挥手告别。
大车走得慢，一直到早上八点多才回到阵地，张定海摸出一块钱塞给那个骡马兵。那个兵本来推辞，但张定海硬塞进口袋里，便也踌躇着收下了。阵地上的兄弟也都很高兴，自己的长官安全回来了。
整个白天江面上一直很太平，日军没有再继续进攻。但张定海觉得，这几天日军肯定要组织一次大的进攻。一直等到了晚上，留下观察的兄弟才回来，张定海从睡梦中被人推醒，一听说观察的兄弟回来了，连武装带都顾不上扎，就从防空掩体跑到指挥所里。
“怎么样，老陆，日军的驳船触雷了吗？”

三十四、 火力覆盖我
“长官，鬼子的船触雷了，左舷触雷的，然后船身颠覆，大概五分钟后沉的。”
“哈哈，总算炸沉一艘。”张定海开心得像个孩子。边上的兄弟也都很高兴，很多人摘掉帽子抛向空中，还有的互相抱在一起。
张定海觉得这种偷袭布雷的方法还是有效的，只是可惜现在手上没有舰艇，不然会创造更多的战绩。此时的张定海似乎又从节节败退的危局中看到了希望。日军尽管装备精良，但并不是不可战胜的，只要战法得当，照样会有战绩。
但张定海的这种喜悦第二天就被冲淡了，日军在第二天上午集中了吃水较浅的军舰并汽艇几十艘浩浩荡荡逆江而上杀了过来，试图一举攻克田家镇要塞。
从观察哨这边看过去，江面上黑压压的全是船，一艘接着一艘，几乎数不过来。等到这支混编舰队靠近田家镇水域之后，要塞重炮抢先开火，江面上不断腾起冲天高的水柱。紧跟着，日军舰艇也开始朝要塞这边炮击，一时间整个江面上浓烟滚滚、炮声震天。
在田家镇外围的陆军也投入了战斗，陆军布防在江边的江防部队，用山炮朝日军水面舰艇开火。还有部队甚至将高射机枪平射，朝日军汽艇扫射。
从江面看陆上，各类轻重武器都在喷射着火光，密集的子弹、炮弹划破江面，各种武器的弹道在空中交织成波澜壮阔的战争画卷。日军的舰艇也朝陆上密集还击，几乎所有的舰炮都发出隆隆炮声，江面上成了一条裹着浓烟的火带子。
在舰炮稠密的火力掩护之下，日军汽艇冲向滩头，有的汽艇一头撞在滩头埋设的木桩上，有的被拦住了无法冲滩就在浅水区放下士兵。浑身湿透的日军士兵一边涉渡一边朝岸上开枪，日军汽艇也冒着枪林弹雨为士兵提供火力支持。
一部分冲上滩头的日军在毫无遮挡的阵地上狂奔，似乎不怕死一般，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嗷嗷嚎叫着继续冲锋。即使是被火力压制住的日军也丝毫没有退意，他们趴在前几天张定海堆积起来的日军尸体堆子后面朝这边开枪开炮，还有的干脆脱了衣服光着膀子在弹雨中穿梭前进。
这是一场比拼双方意志与顽强的恶战，日军作战之勇猛，攻坚意志之坚强，令张定海感到震惊。
日军集中了十几艘汽艇的火力朝张定海这边猛烈射击，抢滩的日军一拨一拨地朝阵地上面涌，并且在滩头利用自己人的尸体布设了简易机枪阵地。枪声、榴弹爆炸声密集成了一层浓雾一样，硝烟味和血腥味夹着剧烈的爆炸声折磨着所有人的神经。
眼看着阵地马上就要易手了，张定海只得向要塞那边求助，他要通要塞那边的电话，“喂喂，我是张定海，能听见吗？”电话那边也是剧烈的爆炸声。
“你是哪个？”接电话的似乎是个四川人。
“我是张定海，能听见吗？”
“你大声点，我们这边炮声太大。”
张定海几乎在朝话筒吼叫了，感觉嗓子都喊哑了，“我是张定海，日军攻势很猛。”
“听见了，定海兄，我们现在抽不出炮。”
“不行，无论如何要支持我们，帮我们把江上的汽艇打掉。”
“好的。”
几分钟后，炮台朝滩头外围正在实施火力压制的日军汽艇开炮，几发子母弹将数艘汽艇掀翻，其它的汽艇只好规避炮火，在江面上游弋。已经冲上滩涂的日军却丝毫不惧，继续朝张定海这边猛攻。
能看出这次参与进攻的日军无论是作战意志之顽强还是单兵能力，都远远胜过前几次。另外他们在数量上也占据了绝对的优势，眼看着日军一波一波的攻击。张定海感觉自己的阵地真有些守不住了。
“朝我的阵地前沿打。”张定海对着话筒朝要塞那边喊着。
几发炮弹在前沿爆炸了，冲过来的几名日军被巨大的爆炸气浪撕成了碎片，但后面的日军仍然前赴后继地朝阵地猛攻。
张定海一边命令所有火力想法子组成火网，另外让兄弟们集中火力打冲近的日军。可部队中很多都是航海、轮机兵出身，只有枪炮科的兄弟枪法才稍稍好一点。所以单兵的射击能力，张定海的部下远远不如这些经验丰富的日军海军陆战队士兵。
最后的时刻，张定海只有赌一次了，他命令所有人全部撤出一线阵地，向后面的纵深阵地收缩，进入纵深之后，所有人进防炮坑。而他要通了要塞的电话。
“我们一线阵地失守，日军已经打上来了，火力覆盖我，赶快。”
“你说什么？”
张定海差不多是对着话筒吼叫，“火力覆盖我，火力覆盖我！”
很快，猛烈的炮击开始了，整个阵地都被炸得地动山摇，张定海猫在防炮洞里，尽管双手掩住了耳朵，但剧烈的爆炸声仍然像刺刀一样穿过肉体。这次炮击完全出乎日军指挥官的意料，他没有想到要塞炮台会火力覆盖自己友军的阵地。冲到了一线阵地的日军此时毫无遮蔽，在这轮炮击中日军士兵死伤惨重，后面的日军也都匆忙向后退。
炮击过后，张定海踉跄地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浑身泥泞，脸上几乎全是泥水。他刚站起身就哇哇吐了起来，刚才的炮击中地面的猛烈震动把他的五脏六腑翻了个。
张定海挨个把猫在防炮洞里被炸懵的兄弟向外面拽，这么近距离的重炮轰击之下，大家的听力都有点受损，面对面说话都要喊着说。只见有个兄弟好象炸懵了，耳朵往外流血，他摇晃着从防炮洞里爬出来，在阵地里面胡乱跑，嘴里不知道在喊着什么，他陷入了疯狂。
张定海上前一步揪住他，把他往前沿阵地上面拽。那个兄弟挣脱了，扭头就朝后面跑，手脚并用地爬出工事，上到了表面阵地。张定海大声喝止他，但那个兄弟没有理会。张定海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枪对天鸣枪。
“给我站住。”
那个兄弟还在跑。张定海举枪，啪啪，两枪之后，那个兄弟倒在血泊中。
张定海的面孔狰狞地如同野兽一般，他冲着自己的部下吼叫着：“临阵脱逃者，就地正法，全部给我上一线阵地！”
兄弟们被一下子镇住了，大家拿起枪支弹药冲到了一线阵地。这时要塞的火炮也朝着远处的日军舰艇猛烈炮击，又有几艘舰艇被击伤。滩头上的日军因为刚才的攻击受挫，也不再组织强攻，而是在枪林弹雨中在滩头抢筑工事，试图在滩头坚守下去。
在炮战中没有占到便宜的日军舰艇，此时已经有好几艘撤出了战斗。从舰队序列里面开出来一艘小型武装拖船，靠在了滩头阵地的外围。然后船头的一个旗语兵在朝岸上打旗语。很快，退守在滩头的日军涉水朝拖船那边撤退，有些人留在滩头掩护，武装拖船也用船上的机关炮朝阵地上猛烈开火掩护自己人的撤退。张定海命令所有人朝武装拖船射击，但轻武器对付这种铁壳船很吃力，拖船挨了上百发子弹都没有起火。
日军士兵背着一部分尸体和枪支弹药最后全部撤到了武装拖船上。从望远镜看过去，日军的撤退非常有秩序，并没有一窝蜂地往船上涌，而是按照先伤员，后迫击炮、机枪，最后单兵的顺序撤退的。最后几个上船的好象都没有背枪，而是挎着指挥刀，应该是军官。由此可见日军的高度纪律性。反观我军，去年日军刚刚逼近济南，韩主席就带着部队一路狂奔地仓皇撤退了。上海会战中南京撤退更是如此，很多军官都是扔掉部队独自逃跑的。
张定海目测了一下日军拖船的航速，看上去这艘船是缴获我军的驳船后改装的。张定海要通要塞电话，“喂，喂，我能听见，你看到有一艘拖船了吗，对，就是正在往主航道开的那艘，它的航速很慢，差不多八节的样子。好的好的。”
很快，要塞那边的重炮炮弹落在拖船的边上，吨位不足百吨的拖船在炮火中显得那么无助和飘摇……
张定海用望远镜观察着，终于在第三发炮弹之后，拖船的尾部被击中，船身很快解体，船头翘了起来，很多日军士兵落入水中。
“老陆，带着我们的小船下水，看能不能救上来几个。”
“干嘛啊。”
“海牙公约规定了，海军各交战部队，应该积极救护落水的敌方人员。”
尽管老陆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带着几个兄弟去抬小艇。张定海带了二十几个兄弟拿着机枪、步枪也冲到了滩头。
老陆和兄弟们抬着小艇下水了，刚刚划了十几米，就拉起来一个日军军官。老陆抓住他的武装带，然后另外一个兄弟奋力划桨，两个人把那名军官带到了岸上。
那军官跪在地上大口地吐着水，刚才的溺水中他好象喝了不少水，这会儿把黄胆都快吐出来了。大家看他没事了，就没再注意他，老陆拿起船桨，打算再下水救人。也就在这时枪声响了，那个日军军官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支小巧的勃朗宁手枪，只见老陆捂着肚子倒在泥地上。
日军军官开枪之后立刻往水里跑，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到水里了，然后用自由泳快速往下游游去。
张定海拉动机枪枪栓，一梭子子弹打了过去，江面上顿时一抹血红血红。
这下彻底激怒了张定海，他大声命令道：“所有的人听着，瞄准江里的禽兽，开火！”

三十五、 夜袭观察哨
兄弟们都在用手上的轻武器朝水面的日军开枪，水面上的日军士兵有的在还击，有的扔掉武器朝着下游游去。几分钟后，江面上安静了下来，张定海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一身冷汗。想想真是够悬的，刚才要不是要塞那边炮击阵地，阵地很可能就会易手。
这一仗下来部队伤亡很大，把伤员运下去之后，整个阵地上只剩下七十多人了。张定海一边带着兄弟疲惫不堪地抢修工事，一边让后方组织兵员补充增援。另外几场仗打下来，弹药消耗也很惊人，负责枪炮的兄弟也派了几个到后方要弹药。
从这几天日军的强攻来看，每次的攻势都很猛，想要苦撑下去，必须得想点别的办法。张定海想了想，日军的这个前出观察哨确实是个问题，前段时间尽管冒险布雷炸掉了他们的补给船。但是日军并不缺水面舰艇，观察哨的补给肯定也能恢复起来。最好的办法还是彻底端掉这个观察哨。
想到这里，张定海打发赵丰城辛苦一趟，潜伏在观察哨边上，看看这个哨位里面有多少日军。赵丰城是晚上走的，先是坐小船到了对岸，然后沿着江岸朝下游走。他在观察哨外面埋伏下来，晚上入夜之后回来的。
这天恰巧日军没有进攻，张定海也获得了兵员补充和宝贵的弹药。带人增援过来的居然是前段时间受伤的丁晓峰。看着一瘸一拐走过来的丁晓峰，张定海差点看傻了。两个人激动地抱在了一起，为各自还活着感到高兴。
“你的伤怎么样。”张定海问。
“问题不大，哈哈，在医院闲不住，天天和漂亮女护士瞎逗，最后让医院撵出来了。”
“你啊，就吹吧。”张定海知道丁晓峰在骗他，丁晓峰是惦记着老部队，所以伤没好彻底就回来了。丁晓峰站在那里傻笑，然后指了指身后。“长官，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张定海心里乐透了，居然是一门迫击炮，这玩艺尽管以前没用过，但对付滩头的日军却是再好不过的武器。
“不错不错，不过咱们都不会使这玩意。”
“没事，我带了炮手过来，一个炮组，都是陆军的兄弟。”丁晓峰指着那几个兄弟介绍说。
张定海走过去和这几个陆军的士兵握手，高兴得嘴咧到耳朵门子上。
“兄弟们，谢谢支持我们海军。”
“长官客气了，海军陆军都是一家人，一起打鬼子。”
“长官，就是炮弹太少，才十二枚炮弹。”
“没事没事，好钢使在刀刃上。”张定海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摸着炮管。
张定海将新来的兄弟补充到了阵地一角，然后分配了作战任务。迫击炮组安排在阵地的最后面，特地配了几个人保护他们。安排完了这些，到后方背弹药的兄弟也回来了，不仅带回来三箱子子弹，居然还带回来一箱子手榴弹。尽管大家都不会用手榴弹，但有陆军的兄弟指点，阵地前沿的兄弟很快也都明白了该怎么使。
赵丰城是在后半夜回来的，一回到阵地就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粥，然后吃了两大碗红薯饭。看上去饿坏了。兄弟们一边招呼他吃喝，一边叫起来正在睡觉的张定海。
赵丰城正在吃着呢，张定海拐进了指挥所，示意赵丰城不用起立敬礼。
“你先吃，吃完了再说。”
赵丰城嗯了一声，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红薯饭，心满意足地摸摸肚子，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逗的边上的兄弟都在笑。
“不许笑，我一天没吃饭，又走了几十里地，差点没饿死。”
这下大家的笑声更大了，张定海也跟着笑。赵丰城抹了抹嘴，脱掉身上的便装，换上兄弟们递过来的军装，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长官，全摸清楚了，鬼子没几个人，最多不到十个，有一个军官。”
“他们在观察哨白天干什么。”
“白天啊，一般是用测远仪观察航道，早中晚三次测量江面的流速和温度，另外白天随时有人用望远镜瞭望我们这边，在哨所上面还有个风速计。”
张定海明白了，这个观察哨主要负责侦查我们这边的布防调动，包括我们的布雷，以及江面的水文情报。这么一来，打掉这个观察哨就非常必要了。
但问题是怎么打，按照要塞火炮的射程是勉强能够着的，但问题太远了没法观瞄和修正炸点。最好的办法还是在江面上用舰艇的舰炮轰击。但问题是我军就算冒险派出舰艇，可能还没靠近就被观察哨发现，召唤他们的飞机过来炸射，或者叫来他们的巡洋舰。
看来最好的办法还是派人过去偷袭，然后彻底炸掉这个哨所，毁掉日军的这个前出据点。张定海想了想，让人把丁晓峰叫起来，一起商量。
丁晓峰哈欠连天地钻到指挥所，舀了一碗粥喝了下去，一边喝一边听赵丰城说日军观察哨的情况。
“长官，就是这情况。”赵丰城说完了之后接过丁晓峰递过来的烟卷。
丁晓峰看上去在发呆，部队里面就他原来在海军陆战部队呆过，所以多少还懂点步兵的战法。
“这么远，估计火炮打不准。”丁晓峰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定海说。
“要不通知陆军，让他们强攻拿下这个哨所。”
张定海摇摇头，“这个我也想过，但这个哨所外围说不准有日军什么部队驻扎。而且南岸那边陆军早就撤走了。我琢磨着，干脆就组织我们的人过去打，日军不过十个人，而且多数是负责观察的技术型的士兵，战斗力强不到哪儿去。”
“那行吧，完了顺手在他们边上布颗水雷，他们联系不到观察哨的人，肯定会派人过来看，咱们没准儿还能炸掉他们一艘船。”
“我看行，带二十个兄弟过去，然后抬一颗水雷，打完了布在他们航道里面。”
丁晓峰又让赵丰城在纸上画一张日军观察哨的简图。整个观察哨是利用我军遗弃的水文站建立的，北边有一个小码头，南面是一个石头、水泥砌的两层结构的观察所。一楼可以住人，二楼是露天的观察平台，而且构筑着简易工事。
“看来只能晚上干了。”丁晓峰说。
张定海点点头，“我估计也只能晚上干。”
丁晓峰征询的目光看着张定海，“嗯，长官，明晚我带人去。”
“不行，你伤还没好利索，还是我带人去。”
第二天张定海在阵地上召集人手，但很多人都没陆地作战经验，心里都没底，居然没人主动报名。张定海心里有点恼火，最后干脆点了三十个原来枪炮科的老兵以及从陆军部队补充过来的。
行动是傍晚开始的，天一擦黑，先用小艇分四次把人渡到对岸。然后再将小艇拖上岸，在树丛里藏起来。这三十多人带了手榴弹若干，并带了三挺机枪，兄弟们轮流抬着沉重的水雷，朝观察哨这边走。
一直走到后半夜，张定海看看表，三点多钟了，部队才走到观察哨外围。但兄弟们也疲劳的要命，张定海吩咐大家坐下来休息。
休息十分钟之后，行动开始。张定海安排赵丰城、老陆两人带手榴弹先接近观察，然后把手榴弹用树支顶在门上，等待命令就拉弦。
三点四十分，所有的兄弟都布置好了。老陆和赵丰城拉掉手榴弹的拉弦，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跑远了趴在地上。两声爆破的巨响，门被炸开了。另外几个兄弟冲过去，连续往里面投掷了五颗手榴弹，爆炸的气浪、火光在屋子里面像是炉子里面的热浪一般翻滚。
张定海第一个冲了进去，趴在门口用机枪朝里面扫射。其它的兄弟也堵在门口，朝里面开火。打了不到一分钟，大家涌了进去。只听见两声清脆的枪声混在大家的枪声中，子弹几乎贴着张定海的肩膀打了过去，惊出了张定海的一身冷汗。
大家在屋子里面按照预先的布置，背靠着背，朝屋里各个角落扫射，因为也看不见，密集的子弹基本上是盲射。刚才枪口火光响起来的地方，很快就被子弹覆盖了过去，就听见哇哇的惨叫。又打了一分钟，张定海大声喊着停火，大家静了下来，每个人都感到自己的微微发抖，身上一身的冷汗。
“不要乱开枪，外面的把灯点着。”张定海紧张得声音都走样了。
外面的兄弟进来把两盏船用洋电灯打亮，屋子里面亮了起来，张定海一边发着抖，一边拔出手枪检查屋子的四角。很快有兄弟照着了屋子里的油灯，点着了之后亮堂了许多。
经过清点，屋子里面共计打死日军十一名，其中一人手上握着手枪，估计是军官。而自己这边牺牲了三个兄弟，其中一人是头部贯穿伤，应该是手枪打的。另外两个兄弟是胸腹部中弹，看伤口是机枪弹造成的。刚才的盲射中跳弹在墙上弹了回来，伤到了自己人。
另外缴获日军望远镜两个，步枪十支，手枪一支。更难得的是缴获日军旗语、灯语、号音本子各一本，测远仪一部，水文浮筒若干，以及日军电台一部，干电池若干，可惜没有找到密码本。
张定海让大家尽快清扫战场，能带走的尽量带走，然后再捣毁屋子里面所有能破坏的东西。另外一拨兄弟，利用日军在屋子外面的小木船，抓紧时间在码头外面的航道上布上一颗水雷。
张定海自己爬上了二层观察台上，尽管看不清楚，但借着月光能勉强看到近处的江面以及远处黑黛色的田家镇要塞。看来今天没白干，这个观察哨确实很重要，从这里看过去，整个江面一览无遗。
这时远处亮起灯光，并且能够听到舰艇轮机的声音。张定海一下子紧张起来，不会是日军的舰艇听到爆炸声过来了吧。只见远处的日军舰艇越来越近，并且用船头的探照灯照着这边。
“雷布好了吗？”
“布好了，长官。”
“把他们的灯语本子拿过来。”
张定海匆忙翻着灯语本，查找“求助”的信号，然后用观察台上的信号灯打了出去。很快，水面舰艇回了灯语：有爆炸声，为什么？
张定海找到灯语里面的：遇到偷袭，被打退，有伤员，然后回答了日军舰艇。
日军的舰艇很快回答：为我导航。
张定海叫上来刚才下水布雷的兄弟，让他指引水雷的位置，然后用灯语回答日军舰艇：水雷，我来导航。
慢慢地，日军舰艇减速靠近了，看水面轮廓和上层建筑，应该是一艘吨位在一百吨上下的小型炮艇。
张定海深吸一口气，用望远镜观察了日军炮艇的船头方向，刺目的探照灯照他的眼花成一片。然后张定海用灯语打出信号：左舷十度，减速前进。
日军很快转了舵，减慢航速，一米一米地朝着水雷开了过去。
“让下面的兄弟注意，听见爆炸声之后冲到岸边朝水面有火光的地方扫射。”张定海低声下达命令。
此时，江面上日军的炮艇距离水雷已经不到二十米了，张定海的心脏几乎紧张得快要跳出胸腔……

三十六、 偶遇
一声猛烈的爆炸声传来，日军炮艇的整个艇身被炸成两段，艇首炸飞起来四五米。紧跟着艇身发生连锁爆炸，火光中炮艇就像浮在水面上着火的草房子一般。
听到爆炸声，兄弟们都从观察哨这边冲到江边，用手上的轻重武器朝着江面扫射。有日军士兵在江面上无助地朝岸边游去，还有的被枪弹击中，漩涡中消失在江面上。
开火五分钟后，张定海示意大家停下来，只见艇身燃烧着浮在江面上，缓缓向下游漂去。水面上到处是尸体、碎片和黑乎乎的油料。江面上负伤日军士兵无助地哀号，更让整个江面如同人间的冥河。
发生这么猛烈的爆炸，加上火光，肯定会惊动日军，张定海招呼大家迅速离开，朝上游田家镇方向转移。兄弟们抬着伤员和遗体走在江岸上，此时大家已经疲惫不堪到了极点。但好在任务完成的还不错。
一直走到天刚亮的时候，身后传来炮声。借着旭日，张定海用望远镜观察后方。只见一艘日军驱逐舰在用舰炮轰击观察哨这边，炸起冲天的烟尘。看来日军被刚才的偷袭和触雷激怒了，所以炮击观察哨工事泄愤。
张定海心里想，早知道日军会炮击，那就不用花时间捣毁里面的东西了。
日军舰艇炮击了不到十分钟的样子，然后游弋在江面上，慢慢地朝上游驶去。很有可能在搜索江岸。张定海让兄弟们一边往上游走，一边留意观察，随时注意隐蔽。只见日军驱逐舰航行至距离张定海不到三里距离的时候，从岸边突然响起了炮声。
张定海很吃惊，不知道这是什么部队，就用望远镜观察。只见岸边有四门口径不大的火炮，在朝江面的驱逐舰开火。张定海不认识这是什么型号的火炮，便把望远镜递给队伍里的陆军过来的兄弟。
“长官，好象是七五山炮。”
张定海又用望远镜观察，此时日军驱逐舰也开始朝岸上还击。很显然，日军的火力更加精准，口径和射速都远远优于岸上的山炮。很快，岸边朝日军开炮的山炮阵地被炸成一片火海，受惊的骡马四处奔逃。
日军驱逐舰好象也被击中了，上层建筑起了火，舰尾深水炸弹具的位置也在冒烟。看到这里张定海不禁暗自佩服陆军炮兵的勇敢。但深知日军舰艇战斗力的张定海非常清楚，以野战火炮对抗水面舰艇的舰炮，等于是以卵击石。
受伤后的驱逐舰调转方向，朝下游撤退。在望远镜里面看过去，岸边的炮兵阵地似乎也损失很大，浓烟滚滚。但在硝烟中，却突然看到一面旗子被几个人重新竖起，高高飘扬，那面残破的军旗看上去那么得悲凉和骄傲。看到这里张定海眼睛一热，他赶紧放下望远镜，命令部队继续前进。
又走了一段，前面遇到了一支陆军的友军。看规模不到一个团，好象是地方部队，穿得破衣烂衫的。他们从南边的土路上走过来，然后和张定海的部队并行朝上游走。
张定海看到队伍里面领头的是个身材瘦小的老兵，边上是一个穿着士兵军服，但却配少校衔的军官。张定海有些好奇，就问道：“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那名少校看了看张定海，注意到张定海的军衔，客气地说：“长官，我们是东北军，撤下来休整。”
“噢，你们这有一个团吧。”
那个少校似乎表情呆滞了一下，落寞地回答：“长官，我们这是一个旅。”
张定海一愣，他没有想到武汉外围打得如此惨烈，便很自然地说了一句：“你们陆军牺牲大啊。”
那个少校淡淡一笑，然后骑上马朝远处的一个村落而去。张定海见着少校年纪不大，个子也不高，但动作却很是利落，眉宇间透着男儿英武，便问那个身材瘦小的老兵：“兄弟，这是你们的长官？”
那个身材瘦小的老兵很礼貌，“长官，这是我们营长陈锋。”
“噢，看你也是老兵了，兄弟是哪里的？我听着像东北的，叫啥名字。”
“长官猜得真准，老家奉天的，我叫丁三。”张定海注意到，丁三虽然个子不高，但身上却背着两支枪，一支民二四步枪，另外一支是三八式步枪，估计可能是缴获的。
这时远处骑马的少校快马往这边冲过来，紧跟着对面传来清脆的枪声，那个少校不待马停稳，便纵身跃下马，手顺手一带，将缰绳交给身边的一个士兵。
“一连跟我上。”军官从马背上摘下一支中正步枪，带着三十多人朝对面冲过去。看上去身材矮小的丁三跑起来倒挺快的，虽然背着两支枪，但速度丝毫不慢。
等跑近了，军官指着远处三四个骑马的说道：“二排过去包抄他们退路，其它人跟着我过去抓他们。”
远处的日军骑兵看到有这么多人拨马就跑，丁三挑头一路狂奔到了路口，不藏不躲，站在路中间朝着纵马冲过来的日军骑兵就开了一枪。只见左边那匹马上的日军身子一晃，一头栽倒在地。看到这边路已经被截断，剩下的三名日军只好调转方向朝着西北方向跑。丁三又开了几枪，但都没有打中，他沮丧地垂下步枪。
那个少校一边跑一边上膛，等冲到中弹倒地的那名日军士兵边上的时候，他先观察了一下，然后把枪踢到一边，解下脚上的绑腿想要包扎地上的日军。但忙了一会儿，他停住了，把绑腿扔到了一边，看来那个日军士兵没救了。
张定海虽然在远处看，但还是吓了一跳，看来是占领南岸的日军派出的侦查部队。没想到日军已经打到这个地方了。那个少校示意部队停止前进，然后点出几个士兵，让丁三带着往远处去了，估计可能是担心前面有日军，所以前出警戒侦查。
部队停了下来，张定海示意自己的兄弟也停下来休息，看看前面有没有日军再说。这时天也开始下雨，很细密的那种，跟雾一样。这种雨湿身子很快，不大一会儿身上的军服就湿透了。
此时已是九月底，天气已经冷起来，张定海被冻得哆嗦。正好那个少校看到了，就从背包里扯出一件雨披走过来递给张定海，看样式应该是缴获日军的。
“兄弟客气了。”张定海推辞了一下。
那少校笑笑，“长官你穿吧，我这还有一件。”
于是张定海也不再推辞，接过了雨披走到兄弟们搀扶的伤兵边上，把雨披给他披上。
“舰长，我不要，你披着吧。”
“我没事，你失血了，需要保持体温。”
这被少校看在眼里，目光中流露出欣赏的眼神来，他笑了笑，对张定海说：“长官，你是舰长？”
“嗯，可惜现在船没了，去年沉在江阴航道里了，今年配给我三艘鱼雷快艇，也打光了，哈哈，我现在和兄弟一样，成了陆军。”张定海的话里充满无奈的自嘲。
“长官心放宽，陆军就陆军，一样打鬼子。”少校说。
“我看贵部消耗也很大。”张定海一边看，一边观察着这支偶遇的步兵部队。半数以上的士兵都没有步枪，队伍里只有几门迫击炮。为数不多的几辆骡马大车拉着简陋的辎重。几乎所有的官兵都面黄肌瘦，很多人穿着草鞋，身上的军服早已脏得看不清布色。
“从去年打淞沪，到年初阻击日军北上徐州，到守安庆，唉，补充了几次，现在也只剩下这么多兄弟了。”少校自己也有些沮丧的样子。
“还没请教兄弟，我叫张定海，现在是田家镇江防部队的。”张定海抱了抱拳
“噢，长官，我叫陈锋，这次我们也是奉命来协防田家镇的。”
“兄弟不要客气，叫我老张，或叫定海都可以，不用叫长官。”张定海摆摆手，然后说道：“看来军委会是要和日军在武汉决战？”
陈锋挠挠头，似乎有点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其实困守武汉意义不大，军委会总是命令部队死守一地，鬼子他娘的火力本来就好，困在一地跟他死缠烂打，还不如机动灵活，袭击他的后方。”
其实张定海从江阴抗战以来似乎一直有这种困惑，但陈锋的话他还是认同的。日军攻势凌厉，装备精良，和他们硬碰硬的死守一地，只能发挥出他们火力猛，有空中优势的长处。
想到这里张定海说：“每守一地，我们都损失惨重，其实不如运动牵制，以多打少，运动中攻击日军，兄弟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张兄过奖，我们也是和他们打多了，自然就了解鬼子。以前在长城抗战的时候，我们就和他们交过手。对鬼子了解老鼻子了。”陈锋说道。
“兄弟对今后战局有什么看法。”张定海话里语气很真诚。
“说不好，还能怎么样，带着兄弟打下去再说吧。不过别看鬼子现在折腾得凶，就算武汉守不住了，咱们还可以守长沙，守宜昌，后面还有四川、云南、贵州。哪怕打到最后，咱也只能和兄弟一起打下去。鬼子的战线越长，他的兵力就越不够用，物资就越匮乏，打到最后，就看谁能熬得下去。”
“也只能这样了，不过日军沿江而上，有水面、空中优势，我看武汉也守不了多久了。”张定海话里的担忧并不是多余的，今天的田家镇防守态势，和去年的江阴城丢失时何其相似。
陈锋点点头，“我看武汉会战咱们也只能如此了，能撑就撑，撑不下去，操，老子带着兄弟和狗日的小鬼子一起完蛋操。”
这时派出去侦查的兄弟回来了，领头的一个身背着大刀，动作利落，看上去像是会点武功的样子。他抬手敬礼：“长官，前面侦查过了，没有鬼子。”
陈锋从地上站起来，伸腿踢了踢疲惫不堪倒在泥地里睡觉的几个兄弟，“起来起来，大家出发了，一排前出，保持警戒，其它人跟着我走，把命令朝后面传，注意跟上。”
行军的命令向队伍后面传过去，坐在地上休息的士兵都站了起来，蜿蜒的部队如同负伤的长龙一般朝田家镇方向开拔。张定海赶忙把雨披拿起来，走过去递给陈锋，没想到陈锋大大咧咧地摆摆手，“张兄，送你做个纪念吧，咱们抗战胜利之日再见。”
陈锋说完利落地上马，啪，行了个军礼，然后招呼队伍里面几个骑马的士兵，一行人纵马疾驰，消失在雨雾中。

三十七、 拆房
张定海手搭凉棚目送着陈锋的背影消失，长长的队列从张定海身边经过，尽管破衣烂衫，但却军容严整，有序地朝前方开拔。
张定海示意自己的部下出发，兄弟们抬着伤员跟着陈锋的部队一起朝上游走。一直走到快中午的时候，终于到了阵地的南岸。兄弟们找出藏好的小船，分批分批渡江。第一拨过江的是伤员和阵亡兄弟的遗体，后面的兄弟也都陆陆续续地分批过江。
等过了江走到阵地外围，张定海一愣，只见阵地上多处巨大弹坑，闻上去还有刺鼻的硝烟味。张定海找到留守的丁晓峰询问：“日军轰炸了？”
“嗯，四架飞机，部队没有想到下雨还有轰炸，没注意防空警戒，牺牲了七个兄弟。”
张定海皱褶眉头，走到阵亡兄弟身边，突然发现一个兄弟脚上没有鞋子，而且明显是被人剥掉的，是左脚的鞋子。
“他的鞋是怎么回事？”张定海厉声喝问。
“长官，我的鞋坏了，就……”一个着陆军军服的兄弟怯生生地回答，他个子不高，看上去面黄肌瘦的，军服脏得看不清布丝，一支脚穿着草鞋，另一支脚穿着日军的猪皮鞋。
张定海心里一怒，但对方是兄弟部队增援过来的，又不好爆发出来，只得把声音压低；“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长官，我叫顾老三。”
“滩头有日军的尸体，怎么不去扒他们的鞋子？”
“长官，我找了，都让老兵扒光了。再说，长官，我，我，我害怕死人，长官。”顾老三的眼神里充满了怯懦。
张定海火冒三丈，但还是强迫自己忍住了，他走到伤兵边上说道：“兄弟，你晚上就要被抬下去了，能不能把鞋子脱下来。”
伤兵是张定海手下的老兵的，立马脱掉了自己的鞋子。张定海捧着鞋子走到顾老三身边，一声不吭往地上一扔。顾老三被张定海吓得有点哆嗦，连忙脱下鞋子，给光脚的遗体套上，然后怯生生地穿上张定海扔过来的鞋子。
张定海咳嗽一下，然后说：“所有人听着，以后除了弹药、枪支，牺牲的兄弟身上的任何东西都不许动。他们活着的时候，是我们海军的兄弟，他们死了还是咱们的兄弟，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大伙齐声答应道。
张定海狠狠瞪了一眼顾老三，然后继续检查阵地。这次日军的空袭给阵地的工事造成了不同程度损毁，看来必须修整工事。加上滩头的拦阻工事没有完全修好，还需要拆房子找木头。
“长官，这工事看来得修。”丁晓峰跟着张定海身后说。
“修是得修，但这一带没有树，就算有树咱们也没时间现砍，看来还得到后方拆房子。”
“拆房子？是要木材吗？”丁晓峰问。
“嗯，修工事大量需要木材、石材。”
“那我去吧。”
“你身体怎么样？行不行？”
“没问题，现在你让我把巡洋舰拖上岸都搞得掉。”
张定海淡淡笑了笑，指着丁晓峰的鼻子：“你小子，唉。”
丁晓峰带了二十多个弟兄到后方拆房子去，因为日军进犯，很多老百姓都撤走了。所以以前部队都是找撤走的老百姓的房子拆。只是这一带瓦房不多，多为草房，而草房房梁太细，拆回去没法修工事。
瓦房越拆越少，撤走的老百姓的瓦房几乎都拆完了，再拆只能拆掉村里的村公所或者是祠堂了。丁晓峰很是发愁，带着兄弟们挨个房子转悠，但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等到了村子的东边，只见一个院子门口站着一个大爷，看上去年纪已经七十岁上下了。
大爷远远地看着丁晓峰，然后招呼丁晓峰过来。丁晓峰指指自己，大爷点点头，示意就是招呼他的。
丁晓峰一头雾水地走了过去，然后问道：“大爷，鬼子要打过来，您赶紧带着屋里的撤到后方去吧。”
大爷指指耳朵，“老总，大点声，听不真。”
丁晓峰趴到他耳朵边上又说：“大爷，日本鬼子过来了，要打仗，您赶紧到后方去。”
大爷摆摆手，声音很宏亮：“日本鬼子怕啥，我土埋半截了，拿把锄头跟狗日的玩命。”
丁晓峰被大爷弄得哭笑不得，只好大声问道：“你屋里人呢？”
大爷说：“汉口，坐船，到四川去了。让我走，我不走，这是我的土地，凭啥走。”
丁晓峰心里想，这老头脾气还挺倔，等后面送给养的上来，让他们把大爷带走吧。想到这里丁晓峰对大爷说：“大爷，你先忙着，我带兄弟干点活。”
“老总，你们是不是在找木头啊。”
“是啊。”
“来来，拆我们家房子。”说完大爷往院里走，只见院子里是三间瓦房、两间草房，大爷指着瓦房说：“前年刚起的，木料都是好木料啊，老总，我知道你们拆房子是搞木料，扛回去修战壕，前几天你们的人都学给我听了。”
听到这里丁晓峰好象嗓子被堵住了一样，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本来拆老百姓房子纯属无奈，因为要做工事守阵地。现在真有老百姓主动说拆了自己的房子，丁晓峰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爷，拆了房子您老住哪儿啊。”
“草房，拆了住草房。”
“大爷，看着天要入秋了，草房湿气大，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吧。”
大爷有些激动，手直哆嗦，指着丁晓峰说：“国家都没了，房子留着还有什么用，我土埋半截了，看着来回的过兵，都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好不容易来了打鬼子的队伍，别说房子了，拆了我这把骨头，老总要用，只管拆。”
丁晓峰被大爷说的哑口无言，遇到这么个倔老头，大家都没了主意。看着丁晓峰闷葫芦不说话，大爷走到一间草房里面，看上去是厨房，还冒着烟呢。大爷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结果吓了丁晓峰一跳，大爷手上拿着一根燃烧着的劈柴，走到窗户边上就点着了窗户纸。
丁晓峰连忙走过去要夺，大爷反应倒不慢，用劈柴指着丁晓峰：“老总，别过来，你不拆，我就烧给你看。”说完大爷就要烧另一扇窗户。
丁晓峰一步上去，拉住了大爷的胳膊，“大爷，您老别闪着身子，我拆，我拆还不行吗。”
大爷眉开眼笑，咧着牙掉光的大嘴，哈哈笑了起来。丁晓峰发现自己上当了，大爷是用激将法。
“老总，你就拆吧，几间房子算啥，打跑了鬼子，啥不都有了。”
（注，几十年后，鬼子是打跑了，但我们的房地产开发商照样让老百姓住不起房子。中国的一部分房地产开发商连鬼子都不如！！！）
“好吧，说不过大爷。兄弟们，把房子拆了。大爷，要是打退鬼子，兄弟们还帮你把房子盖好。”丁晓峰扭头挥挥手，让兄弟们都进了院子，然后大家七手八脚开始拆房子。先拆的瓦，然后把青瓦一片一片传下来，在院子墙根底下整齐地码放好。丁晓峰注意到有块青条石不错，很平整，抬回去做机枪工事估计不赖。丁晓峰在城里长大的，但姥姥家却在乡下，所以他以为这块青条石是做猪槽用的。
于是丁晓峰就问大爷，这青条石是干嘛用的。
“老总，这石头你能用的上？”
“嗯，我可以修机枪工事。”
大爷低头想了想，然后说道：“老总，这是去年请石匠打的，留着我闭眼了当坟上的碑。”
丁晓峰打消了念头，摆摆手，“大爷，那我不能要。”
“老总，你用得上就拿走。”
“不行不行，大爷，我再找找看。”
“你不拿，你前脚走，我后脚给它砸了。”大爷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顽强，男人的顽强。
这下丁晓峰也没法子了，他看着面前这个脸色黝黑、身材矮小的庄稼汉，看着这个不惜拆房子支援抗战的老爷子，似乎看到了这场战争的胜利根本。丁晓峰也是在这么一个瞬间知道子弟兵这个词汇的意思。
丁晓峰的脑海里面，如同棒喝一样顿悟出了一些东西，子弟兵，当老百姓把一支军队当作自己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兄弟，那么这支军队将最终战胜任何强敌。
中国的百姓，就如同泥地里、草丛中的这块坚硬的青石一般，他们是中华民族血战到底的基石，是这场战争最终迎来胜利的根本。
每个百姓就是中国，每个人民就是胜利。
无数个愿意以死报国的老百姓，无数个愿意浴血沙场的男人，构成了一支不会被任何外侮征服的钢铁之师——中国！
丁晓峰声音有点哽，他高声说道：“大家都停下来，兄弟们，都停下来，兄弟们，为了打鬼子，大爷连家都不要了，连自己坟上的碑都捐出来，兄弟们，咱们一定好好好打下去。我们海军一定要打下去，拖下去，打赢鬼子！”
兄弟们都呆呆地看着这个彪悍的庄稼汉，看着站在泥泞中这个威武的老百姓，有人在房上立正行礼，慢慢地，大家都开始行礼，一个个铁打的身躯，一个个威武的军礼似乎在做着一个承诺。
一个男人的承诺，一个海军的承诺，一个海军男人的承诺：打下去！
一个小时之后，兄弟们拆掉了大爷房顶的木料，然后把瓦房里的家具杂物搬到了草房里面。丁晓峰给大爷敬个礼，然后招呼兄弟们准备动身。雨越下越大，丁晓峰带着兄弟们抬着木桩、木板、石材朝阵地这边走。泥泞里，丁晓峰住了脚，回头看着村头，只见雨中一把油纸伞下面，一个老人在凝视着自己。丁晓峰挥挥手，然后把含着期待的木桩换了一下肩，继续朝前走。
“看好脚下的路，注意别摔着，往后面传。”丁晓峰扭头对身后的兄弟说。
后面的兄弟继续往下面传命令，一小队人在雨中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老人的视线中。

三十八、 泥泞中的围墙
丁晓峰带着兄弟回阵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雨仍然下个不停，整个阵地泥泞不堪，每个人的军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寒冷异常。张定海正带着人在滩头布设工事，主要是埋拦截桩，每个木桩都用木板捆成的三角架子支撑着，上面是几个人捆着石头把粗大的木桩夯到滩涂的土里面。这个工作很费力气，往往夯完一个之后就得换人，换下来的兄弟一般都累得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半天起不来。
但这种工事还是很有用的，能够防止日军的汽艇直接冲到滩上，迫使日军的士兵必须下船涉水，这样他们行动就缓慢很多。按照作业量，张定海的阵地上仅仅布设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木桩，即使是布设好的，在多次战斗中也有损毁。
虽然累够呛，但张定海还是觉得这个事情干得值，做工事的时候多流一滴汗，作战的时候就会少流一滴血。有时候张定海觉得自己和手下的这群兄弟又何尝不是像这江边的木桩一样，简单而又粗糙，就这么戳在这里，任你狂轰滥炸，任凭江流滚滚，就这么戳着。哪怕打到最后，被打烂打碎，也必须戳在这里。
道理很简单，他们是中国人，他们是中国海军。
这让张定海想起一个人，那就是让他佩服的曾文正公，曾公可谓一生备受争议和指责。翰林院大学士的曾国藩，早年文章学问可称得上誉满京城。母亲过世，丁忧出山办团练的曾国藩顶着绿营和长沙的官场白眼创立湘军。因为刑责苛刻被人称为曾剃头，弟弟曾老九攻陷京陵之后又将全城抢劫一空。湘军最后还是沦落了，整个江浙两省几乎都被抢了。最后办教案，办洋务，治军，曾国藩的一生总是在危局中挣扎。
最后活活累死的曾国藩，终于给危亡的清王朝留下一个洋务的架子，此后的左宗棠、李鸿章几番努力，一时间似乎洋务可以挽救岌岌可危的清王朝。可甲午一战，北洋水师损失殆尽。不知道曾公泉下有知会做何想。
或许，曾国藩就像他的名字一般，一生只能是做一个夕阳帝国的围墙。那么自己呢，自江阴开始，自己的兄弟一天天地伤亡着。舰船全无，只剩下这么几挺机枪，却要坚守这么一大片开阔的滩涂。自己何尝不是像这木桩一样，像无奈的曾国藩一样，拼光打尽，戳在这里做一堵围墙？
张定海又在想甲午海战，当时我北洋水师作战不可谓不英勇，舰炮、吨位也占了优势，但甲午还是输了。对那场败仗研究过无数遍的张定海觉得甲午一战输不在于装备，更不在于指挥，而在于军魂。
甲午战前，日本举国节衣缩食，用举国之力去打一场大仗。而反观我军呢，军费被挪作他用，军官也暮气横生。
在张定海看来，甲午之败，败在军魂上。同样，徐州会战胜也胜在军魂上，面对强敌苦苦支撑，不计较个人得失，不计较伤亡代价，决心和日军鏖战到底，直到打光拼完为止。这种气魄去打仗，台儿庄之战能够得胜，也就不奇怪了。
张定海一边干活，一边在脑子这么想着，尽管他很少和部下谈及这些，但对于一场战争的思考，对于一支军队的到底是装备重要，还是魂魄重要的思考，却时常在他脑子里进行着。
四条汉子在雨中浑身泥泞地夯着木桩，泥点子溅到身上，再滚着汗珠子流向地面。光着膀子的张定海看上去就像个泥人一般，饥饿和疲劳造成了营养不良，让他的肋骨根根可见，看上去显得瘦骨嶙峋的。其实阵地上面的兄弟们都差不多，大家每天只能吃两吨饭，其中一顿还是稀的。菜更是匮乏，只有咸菜和煮南瓜。多数兄弟差不多几个月很少有过吃饱的感觉。
这群汉子就是这么饥肠辘辘地保护着自己的民族和百姓，就好象一头孱弱年老的黄牛一洋，低着头，拉着沉重的犁，默默地耕耘着艰难的胜利。
石头一上一下的夯着，木桩一点一点的向下。张定海感觉整个胳膊和背部都酸痛的要命，好象漏水的旧船一样，越来越抡不动，每次但感觉整个胳膊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停一下。”张定海气喘吁吁地招呼大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点。其它三个兄弟累得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张定海扶着木桩大口喘着气。等定了定神，他感到自己的手在无法控制地发抖，好象血肉和骨头都在连续的疲劳和饥饿中抽空了最后一点力气。好不容易，张定海挣扎着从地上拣起木头丁字尺，竖起来量了一下。
张定海看了看丁字尺的刻度，然后也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五分钟，兄弟们，还差不到十厘米了。”
爆豆子般的雨水砸在他的脸上，天空阴霾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澡堂子大毛巾，张定海看看天，很高兴的样子。因为这样的天气和能见度才能有机会抢修工事，天气好的时候日军就会过来轰炸扫射，或者出动水面舰艇。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张定海觉得好象恢复了一点力气，腿肚子和胳膊也不再那么发抖了。他扶着木桩站起来，拉起地上早已看不到麻丝颜色的绳子。
“起来起来，都起来，兄弟们，还差最后几把劲了。”
“长官，我实在饿得干不动了。”一个兄弟求饶说。
张定海自己又怎么不饿不疲劳呢，但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歇就越没劲，“起来起来，是不是海军的，这点活都干不动。”张定海声音并不高，但透着一种不容违抗的严肃。
“起来，不怕慢，就怕站啊。”一个老兵拉着另外一个兄弟站了起来。剩下的那个兄弟挣扎着似乎想站起来，但晃着身子倒了下去。
张定海过去踢了踢他的腿，却发现他好象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了。张定海蹲在他边上，摸摸他的额头，滚烫的。张定海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兄弟，自己真是不忍心。
这就是打仗，想要当好指挥员，就只能铁了心地带着自己的兄弟打下去。就像这夯木桩一样，哪怕还差最后一点，也必须硬着头皮继续。他们是围墙，国家的围墙，老百姓的围墙，有了这堵围墙恶犬才进不来。
他们无从选择，因为他们是海军。
张定海心里委屈到了极点，一面是他外表的冰冷，如同舰船钢板一样的冰冷。而另一面的张定海却是爱兵如子的军官，他不愿看到自己的部下又病又累地倒在泥地里。他只能硬着心肠指挥他们，带领他们。
“我命令你，立刻起来，回到你的战位。”张定海声音提高了点，语气斩钉截铁。
“长官，我真的不行了。”
“记住，你是海军的兵，在海军的操典里面没有不行这个词。”
“是，长官。”
这汉子挣扎着坐起来，然后扶着木桩，站了起来，他瘦弱的身子在雨水下面仿佛闪出炮管般光芒。他拉起张定海递过来的绳子，然后看了看泥地上的石头。
“大家别想着夯木桩，想点高兴的事情。”张定海说。
“长官，那我就想着我们在造巡洋舰。”
“嗯，这点子蛮好的。”张定海点点头。
“长官，咱们喊个号子吧。”一个汉子说。
“我看行。”另一个汉子表示同意。
“好，谁会喊号子，起个头。”张定海看看大家。
“我来吧。”一个汉子往手心吐了口吐沫，然后低声喊着：“一二三，巡洋舰！”
“一二三，巡洋舰！”大家齐声喊着号子。
四条汉子抡起沉重地石头夯，将木桩一点点打在国土上，四条汉子臂膀好象强壮的砖头一样，远远看上去分明是守卫国土的一堵围墙。
木桩越来越低，张定海用木尺子比划了一下，高度正好。他示意大家这下可以休息了，四个人都无力地坐倒在地。张定海坐了一会儿，用木尺子支撑起自己，然后起身走到边上另外一处正在作业的兄弟那里。
“怎么样。”
“噢，长官，这是第四个了，天黑前肯定能搞完。”
“加把劲，我们那边已经是第六个了。”
“是，长官。”
张定海走到他们已经布设好的木桩边上挨个检查，看起来工事做得很扎实，无论是埋设角度和捆扎都符合要求。看到这里张定海很满意。
紧跟着第四个木桩也埋好了，这组兄弟也累得直不起来腰。张定海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除了角度有点偏之外，其它都没问题。他拍拍其中的一个兄弟，然后对着大伙说：“兄弟们都很累，今天下午土木作业的，晚上可以吃干的。”
所有人都高兴的眉开眼笑，疲劳好象一下子被张定海的话打飞了一样。
“谢谢长官。”
“好好干。”张定海语气淡淡的，似乎没有表露出内心的辛酸。他扭头往自己这组作业地点走去，只见从阵地那边过来几个人，也都抬着木桩、木板。张定海眯着眼睛看，好象是丁晓峰。
张定海挥挥手，丁晓峰在不远处行了个军礼，然后朝着这边喊：“你们那边还缺木桩吗？”
“不缺，你们去那边吧，注意安全。”张定海扯着嗓子喊。
“放心吧，长官。”丁晓峰挥挥手。
张定海走回到自己作业的这组兄弟边上，大家看上去都疲惫到了极点，只听见一个兄弟问：“长官，你跟他们说，晚上干活的能吃干的，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军令如山你不知道？”
“知道知道，兄弟们，来，为了这顿饭，豁出去了。”
张定海哈哈大笑，这帮小子，一说到吃就全来劲了。大家平空生了许多力气，为了能吃上饭，为了老百姓能吃上饭，为了子孙能够吃上饭，为了我们这个民族能够活下去，一个字：夯！

三十九、 农民万岁
丁晓峰和张定海带着兄弟们一直干到天黑看不见了才完事。但大家都已经疲劳不堪到了极点，浑身冻得直哆嗦，身上仅有的一点点热量似乎都被寒冷的雨点剥光了。
饭是晚上九点多才送上来的，送饭的兄弟说，这几天日军集中重兵，从北边的广济打过来了，而武穴方向也有日军的一支部队朝这边压。田家镇现在是北边东边两侧腹背受敌，北边的日军据说是日军最精锐的天皇师团，从来没有打过败仗。
张定海听完了有点发愣，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日军有个什么精锐天皇师团。但从这些越传越乱的传闻不难看到，很多部队对日军有惧怕和恐慌心理。毕竟从去年淞沪开战，我军一直打得很被动，除了台儿庄一战打出一点精神来，其他很多部队已经对日军的攻坚能力有所惧怕。没准儿这个天皇师团就是日军的一个宣传攻势。
（注，从广济方向往南打的主力是日军第六师团，师团长今村胜治，隶属第十一军，司令冈村宁次。从武穴向田家镇进攻的是日军的波田支队。）
晚上送过来的饭不是很多，最要命的是弹药也没送上来多少，部队最急需的迫击炮炮弹居然送错了口径。从这一系列的问题可见后方已经陷入了慌乱。
张定海写了个便条，把部队的处境和需要补充的弹药详细单子附在后头，让过来送给养的副官处军官带上，另外还让他们把阵地上面负伤、阵亡的兄弟抬下去。据后面的兄弟说，这几天，从田家镇到上游的石灰窑、黄石港一线都在紧急布雷。港口和交通都在进行破坏，看来军委会可能在做从武汉撤退的准备。
昨天还发生了两个陆军部队因为抢路差点开火的争执，这次五战区、九战区虽然参战部队较多，但秩序混乱，有些地方交通破坏的太早，很多野战工事的物资运不上去。
据说前段时间守九江的时候就遇到很多问题，运输不畅，兵站设备欠缺。很多地方都是白天被日军狂轰滥炸，只能夜间一面做工一面运米。这样一来，兵力疲惫不堪，警戒自难周全。九江的部队约有十万之多，但仅仅靠着九江到马回岭的小路补给，物资根本不够用。还有很多伤员运不下去，躺在担架上在路边呻吟，场面极其悲惨。
听到这里，张定海心里也不是滋味，面对日军海空优势，以及装备上的极大差距，九江作战时的困境可想而知。
副官处的军官又说，这次因为九江的部队杂，很多部队的联络不畅，加上通讯器材匮乏，各个军、师之间联络均很混乱。甚至一支部队里面步兵和炮兵之间都联络不畅通。很多地方系部队各自为阵，时常考虑保存自己的实力，借口新兵太多，防区太大。一些高级军官对中下级军官掌握不力，往往伤亡稍大，或者日军火力较强时，部队就精神涣散，甚至不战自溃。
（注，九江保卫战中，部分战史认为，我军约伤亡两万余人。日军第一零六师团约伤亡八千余人，第一一三联队长田中圣道大佐被打死。第一四五联队张市川洋造中佐重伤，大队长被打死三名，重伤两名。整个师团的中、小队长死伤过半。由此看见战斗之激烈。）
张定海听到这些，也对田家镇一战还能坚守多久开始担忧，看来真正的恶战还在后头。张定海嘱咐送补给的兄弟，无论如何再多送一些弹药过来。按照现在的弹药储备，根本打不了多长时间，哪怕只有刺刀也要送点过来。
送补给的兄弟也明白张定海的难处，把张定海的便条和弹药清单装到口袋里，带着挑夫下了阵地。等到他们走了之后，张定海叫过来丁晓峰以及其他几个军官，大家开始商量。看来光是指望后面送肯定是不行了，还得想想办法搞点给养，主要是吃的东西。
晚上的雨丝毫没有小，整个阵地就像个水沟一样，大部分的工事里面都积水至少十几厘米。兄弟们只能坐在水里，相互靠着背睡觉。每睡一会儿，还得起来用铁锹和日军钢盔往外面舀水。有些积水深的工事里面，兄弟们只能靠在战壕壁上睡。因为连日来几乎天天泡在水里，几乎每个人都开始烂裆，有些人手脚都开始溃烂。一部分轻伤不肯下阵地的兄弟，伤口开始发炎，闻上去一股腐臭。
最糟糕的是伤病，有兄弟开始打摆子，一半以上的兄弟都有严重的腹泻。更要命的是大家只能喝脏水，所以腹泻根本没希望好起来。为这个张定海也想了很多办法，他们用军裤做成漏斗，里面灌上沙子，让水流过沙子进行过滤。或者用缴获的钢盔接雨水喝，但因为没法加热，天天喝生水，让每个人都毫无办法。
今天的人们无法体会当年浑身泥泞，饿得瘦骨嶙峋的那些勇士，怎样艰难地苦苦支撑了八年。
这些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瘦骨嶙峋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好男儿！
第二天，丁晓峰带着十个兄弟到后方弄吃的。在田家镇的西北方向就是马口垸，这一带据说驻扎着第二军。这一带自古算是个雨米之乡吧，所以从田家镇这边走过去，能看到不少民房。因为挨着江边上，马口垸早些年便有放排、船运等生意，在武穴一带，算是个富足的小镇。
战端一开，这小小的马口垸也不能幸免，丁晓峰一路往东北方向走，十户有九户都没有人。看来都是逃难去了。看到这些丁晓峰很不是滋味，自己身为军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百姓流离失所，这种滋味可能只有亲历过抗战的军人才能体会到。
这么走下去不是办法，丁晓峰找了几户房子看上去比较气派点的农家房子砸开，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东西。可里面除了大的木头家具之外，其他根本没有剩下什么。丁晓峰连砸了好几户人家的房门，兴冲冲地进去一翻，都是一无所获。
不过还是找到不少有用的东西，在其中一户家里，好像是个篾匠，家里有十几丈土制油纸，估计是拿来做伞的。正好现在有雨，兄弟们七手八脚把油纸分了，披在身上权当雨衣用。在这家篾匠的后院里，兄弟们找到一个不大的地窖，里面还有不少红薯。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兄弟们把红薯从地窖里面拎上来，然后拆了门板，抬着继续往前面走。
等走到一个大约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的外面，只见雨地里面有人打着伞朝这边观望，看衣服应该是个老百姓。丁晓峰连忙走了过去，想打听打听这里还有哪家有粮食。这个老百姓个子矮小，长得干瘦干瘦，脸上是种田人终年劳作的沧桑。但看衣服还算齐整，也没有补丁，应该也是家道比较殷实的。
丁晓峰正正帽子，然后抱抱拳说道：“大哥，不要怕，我们是国军，打鬼子的，就在那边田家镇驻防。”
“老总好，老总好，老总莫怪，我是甲长，有人说这边过兵，我就出来看看。”
丁晓峰对农村的事情还是知道点的，甲长在当地也算是一个小官了，虽然在保长之下，但肯定家里会有点积蓄。想到这里丁晓峰长了个心眼，他在想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要是这个甲长不卖粮食给他，实在不行就动手抢。他们这十个兄弟，有五个带了枪的，自己身上也有手枪。
丁晓峰于是说道：“既然是甲长，我们也不客气，我的兄弟在阵地上吃不上饭，我们是来买粮食的。”
甲长有些踌躇，看上去也有点害怕，于是唯唯诺诺地低声说：“老总，有话慢慢说，先到家里避避雨。 ”
甲长在前面，丁晓峰在后面，沿着一条麻石小路进了村子。在小路的边上，是一个两亩大小的小池塘，只见有个汉子正在池塘里面光着膀子挖藕。丁晓峰一阵高兴，看来到时候还能搞点藕吃。村子都是环池塘盖的房，在北面是水田和一条小河。在河边上还有个小小的祠堂，门口有个饮马石，看来这个村子还出过考取功名的读书人。
丁晓峰指着祠堂问，“那里面有人吗。”
“没有，老总，那是村里公出田地供养的。族里有事才用。”
“那好，我们人多，都去你家那就太挤了，我们去祠堂吧。”
“也行也行，随老总的愿。”甲长就带着丁晓峰到了祠堂外面，然后摸出黄铜钥匙开了门。丁晓峰带着兄弟们走进祠堂，甲长跟在后面陪着，只见里面虽然黑洞洞的，但四面墙上刷着石灰，地上铺着青砖，看上去并不破败。由此可见这个村子里的农民都很勤快。
“长官，你们先坐着，我去叫人。”甲长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板凳上的浮灰。
等甲长一走，丁晓峰使个眼色，把兄弟们叫了过来。
“兄弟们，待会儿听我命令，他们要是不卖粮食，咱们就硬抢，但不许伤着人。”
“嗯，长官，咱们全听你的。”几个兄弟顶上枪膛，顺开步枪的活保。
不大一会儿，刚才池塘里面挖藕的那汉子进来了，扛着一个粗布米袋子，后面跟着两个怯生生的小孩，吃力地抬着一筐萝卜和红薯。
那汉子把米袋子放在地上，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老总，自己家里留了点，剩下的就这么多了，老总你带走吧。还有这点萝卜和红薯，还有一点盐巴泡的咸菜，寒酸的很，老总不要嫌弃。”说完那汉子转身就要走。
丁晓峰很意外，连忙拉住，“兄弟，这些粮食市价多少，我给你钱。”
“老总莫要提钱，我就是个做田佬，不认字，也不知啥大道理，老总打鬼子，不让鬼子把我们家园给毁了，给点粮食那是应该的。老总给钱我也不要。”
丁晓峰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钱。
那汉子急了，按住丁晓峰的胳膊，“老总，我虽然是个做田的，但也要个面子，老总在我伢子面前给我点面子。”
丁晓峰正在和他拉扯，又进来个老太太，破衣烂衫，胳膊上挎个篮子，里面有个布袋子。老太太说：“老总，家里就我一个孤寡老太太，儿子让鬼子炸死在江边上。这稻种也没用了，老总不嫌弃就带走吧。”
这么一来丁晓峰乱了手脚，赶忙拉住老太太，不让她把篮子往桌上放。
紧跟着又进来三三两两的农民，他们有人抬来粮食，有人送过来的是萝卜、红薯，甚至有些萝卜还带着泥，显然刚从地里面扒出来的。还有的送的是大葱、韭菜，还有一些丁晓峰都不认识的菜，甚至有个小孩塞了一布包芝麻。
这时甲长进来了，肩膀上扛着一袋子粮食，身后的一个淳厚的妇人，吃力地拖着一个竹筐，里面是红薯，最上面是两只母鸡。鸡身上匆忙滚水拔的毛，看来是现杀的鸡，边上还用稻草围着七八个鸡蛋。
丁晓峰看着桌上、地上、农民手里，看着这些五花八门的粮食，他呆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农民，这些他以为讲不通道理的农民，居然这个时候干出这么一件让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事情。
“老总，全村三十七户人家，能凑的粮食就这么多了，另外各家还有一点稻子，老总明天派人过来，我让全村老少连夜全被给你打出来。”
“那你们吃什么？”
“老总，我们还有萝卜、红薯，就算是吃糠，吃观音土，我们也要供着老总打鬼子。老总打多久，我们这些做田佬就供多久，一直供到老总们打跑鬼子。”
“老总，我们是农民，但我们也是中国人，我们也是血性男人。”
丁晓峰无话可说，他的手还在口袋里捏着钱，但他拿不出来，他不能侮辱这些汉子。
这就是我们的农民，千百年来，被自诩为知识分子的最看不起的一群人。可就是这么一群人，就是中国的农民，却是最智慧的，最明白道理的。中国的农民，最为苦难的一个人群，他们总是在这个民族最危险的时候默默牺牲，默默奉献，默默支撑着！
八年血战，倒在血泊中的爷们，可能多数都是农民！八年浴血，有多少农民修路，修机场，饿着肚子支援前方。有多少农民把自己的孩子送上前线，有多少农民子弟倒了下去。母亲说：孩子，你哥打鬼子死了，你要替他报仇。于是又一个农民扛着步枪，抡着大刀片走上战场……
中国的农民是最朴实的，但他们也是最聪明的，他们可能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他们却明白一句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八年抗战，就是这些看似平凡的农民在支撑着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就是这一个又一个农民在保护我们。我们能不能为八年抗战中的中国农民立一个碑，上面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字眼，只需要四个字：抗战农民。
每一个倒在那场八年血战中的中国农民万岁！你们阵亡的时候，已经在国土上永生！你们辉煌的光芒不亚于任何将军！
农民万岁！

四十、 苦斗
丁晓峰呆呆地看着桌上、地上的粮食，他此时很难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这些粮食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心窝里，就像成吨成吨的重炮炮弹宣泄在阵地上一般。
他走过去把那包生芝麻拿了起来，塞还给小孩，又拎起布包好的稻种，“大娘，这稻种我们带回去没用，没法打成米，再说你这稻种都没了，明年怎么种田啊。”
边上的老百姓也都跟着劝，大娘就只好把稻种拿了回去。丁晓峰又把鸡蛋还了回去，“姊姊，我们阵地人多，这鸡蛋不好分，你还是拿回去吧。这鸡我收下，其实不用杀鸡，这还是下蛋的鸡呢，多下几个蛋，好歹你们能换个油盐钱。”
丁晓峰把粮食归了类，然后招呼兄弟抬到门板上去。早有村民推过来独轮板车，帮着兄弟们把粮食往板车上面搬。丁晓峰让人用油纸盖住粮食，这样怕受潮。
“长官，这油布你们也用的着？”
“嗯，阵地上面天天下雨，兄弟们浑身上下都是湿的，油布能防雨。”
听着这话就有几个老百姓把墙角里自家带来的油纸伞撕了，把油纸往板车上面塞，仿佛大家都是不约而同一样。
丁晓峰也不好阻止，只能呆呆地看到一个又一个伞被拆了，油油纸叠好放在板车上。丁晓峰感慨道，中国的百姓就是这么实在，只要是帮他们打仗，只要是保护他们的家园，他们什么都愿意奉献出来。大米、红薯、下蛋的母鸡、生芝麻、稻种，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老总，你们打仗辛苦啊，少淋点雨，少得病，帮咱们多杀几个鬼子。咱们都是做田佬，没那么金贵。”
子弟为兵，天下无敌！
这种无敌并不是装备、战术，而是一支军队的根本，而是一支军队的魂魄！没有炮，我用鱼雷，没有鱼雷，我用机枪，总之我会打下去，熬下去，撑下去，苦斗到底，血战到死！
没有船的海军，依旧是海军！
舰炮不沉，军魂不灭……
这才是一支海军的根本。
丁晓峰看着这一车五花八门的物资，看着这老百姓最朴实的情感，他的心里明白了抗战可以苦撑下去的依靠。
等到兄弟们推着板车出了村子的时候，雨居然停了，好像天上的龙王一下子拧住了水龙头一样。从村口小路往北边望过去，天上出现了一道跨越天际的彩虹，就好像人间最美丽、最纯朴的一切都在这个霎那悬在那里。彩虹下面，一道道的梯田，一座座青山，远处的村庄渺渺炊烟，青黛色的远山，绿水像是翡翠一样。
大好河山啊，兄弟们都呆呆地看着，好像这片净土不似在人间。
为了这河山，曾经有人八年血战。为了这片人间净土，无数好男儿倒在血泊中。这美景，这江山，似乎召唤着无数铁血儿男去为之捐躯。
青山为证，浴血八年。
一缕清风缓缓从远山吹过来，兄弟们闻着空气中好闻的青草味道，仿佛此地并非浴血厮杀的战场，而成了一处可以晴耕雨读的桃源所在。尽管大家都不说话，但每个人都在享受着久违的阳光和这难得的安逸。
丁晓峰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兄弟也都不紧不慢地跟着。如果不是身上的军服和肩膀上的步枪，这群人就像农民般纯朴和安详。从马口垸这边往田家镇这边走，远处的大江蜿蜒向东南，如果不是打仗，江面上也一定是白帆点点，一派鱼米之乡景象。
但现在江面上根本没什么船，只剩下水面下黑黝黝的水雷，和陆军布设的拦阻网。一切的美好，都被这场该死的战争毁了。而看着这片美丽的地方，这片富饶的土地，这就是一种无声的动员，一道无声的命令。
一直走到下午两点多，兄弟们才回到阵地，等把粮食卸下来之后，阵地上面的兄弟都围了过来。看到这么多吃的，大家都很高兴。张定海拉着推车的老百姓，一个劲地连声道谢。
“老总，现在我也认识地方了，等过几天再送过来。”
“不用不用，我派几个兄弟过去取就行了，我们后方也会送给养，这次也是临时的，没办法的办法。”张定海说。
众人把老百姓送出阵地，一直送出很远，张定海还在挥手告别。
这边兄弟们已经把红薯、萝卜一起拿铁锹切了，然后放上米，用日军的钢盔煮着吃。尽管没有油也没有盐，但大家还是吃的挺香的。这样的米饭，拌上咸菜，简直就是人间的美味。
张定海让一名原来管航务的军官把粮食统一集中起来，然后按照人头发放，防止有人冒领。现在虽然搞到一点粮食，但不知道在这里还要守多久，所以要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不管怎么样，这一个星期内粮食的问题能解决掉了，多少对士气是一种鼓舞。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弹药问题了，如果弹药不够这个阵地真不知道能撑多久。
吃完饭张定海又要通电话，跟要塞司令部诉苦了弹药不足。但要塞那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现在这几天日军从广济方向一直在往南边打，企图从北向南，拿下田家镇。陆军方面的好几支部队都在连日与日军苦斗，不仅是田家镇要塞，整个五战区各个部队都面临着弹药、给养补给不足的窘境。
这大半个月以来，日军明显加强了攻势。八月中旬，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冈村宁次坐镇九江，第六师团因为在黄梅、广济一线伤亡很大。攻取广济之后整整休整了七天，并补充兵员三千两百多人。9月15日，第六师团以第十一旅团为为先导，与长江内的日本海军第十一战队水陆并进，开始向田家镇方向攻击前进。
此时的田家镇，第二军军长李延年任田家镇要塞北岸守备区司令，除了要塞守备部队外，由第五十七师担任主要守备任务，以第九师担任对北、西正面防守。并调整为划归九战区第二兵团指挥。
9月7日广济失守后，第二十六军在铁石墩一带的部队北向松杨桥进攻，要塞的左侧遂失去屏护，形成孤立。9月14日，李延年见广济日军有南下趋势，经报请第二兵团总司令张发奎批准，重新调整了部署：其中，以第五十七师负责马口、灵泉庵、桂家湾、梅家湾、左家咀以南地区的守备；第九师以一部任九华山、乌龟山、沙子垴、鸭掌庙及马口湖南岸的守备，以主力于得粟桥、潘家山、菩提坝街之线占领阵地，并于铁石墩、田家墩配置警戒部队；调炮兵第十六团的一个连及炮兵第六营在崔家山、梅家府、下大官庙一带布防，与要塞炮台协力阻击敌舰，并于沙子垴以北选预备阵地；要塞核心守备队任要塞核心及西至马口之守备，江防部队包括张定海部负责滩头阵地，共同阻击敌舰。
（注，炮兵第十六团、炮兵第六营，就是张定海夜袭观察哨之后，看到的国军炮兵炮击日军军舰的那支部队的原型。）
这种苦斗之下，后方几乎没有足够的物资和给养支持下去，要塞司令部把眼下的危局和窘境跟张定海一说，张定海也愣在那里。仗打到了这个份上，似乎只有这个民族去牺牲一群汉子的生命，才能继续苦苦支撑下去。
张定海只好再次强调了目前的弹药问题，并要求后方无论如何再支持一些弹药，否则真不知道现在的弹药补给还能支撑多久。
放下电话，张定海召集部队尉一级以上军官开了个会，宣布了战场纪律和节约使用弹药的要求。
“如果我阵亡，由丁晓峰接替指挥。如果丁晓峰阵亡，死之前再次指定指挥官。全军实行连坐，如果大家没意见，待会儿向整个阵地宣布。”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张定海摆摆手，示意全体通过。不大一会儿，军官们把士兵都组织起来，张定海站在弹药箱子上，看着自己的部下，“兄弟们，刚才我打通了要塞司令部，看来弹药补给是指望不上了，北边的陆军兄弟部队，也在阻击日军，他们打得很苦，估计帮不上我们多少忙。”
兄弟们都很安静，好像这个时候，这种消息已经不会让大家再感觉诧异。张定海接着说道：“我宣布，如果我阵亡，由丁晓峰接替指挥。全军实行连坐，一人退却，杀主管军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阵地。”
蓝天白云下面，兄弟们静静地看着张定海，好像天空的蓝色忧郁地飘浮在阵地上。
“长官，不用说连坐了，阵地上面哪个没有兄弟死在战场上的，咱们船没了，炮没了，但咱的魂魄还在，中国海军，还没出过孬种！”一个兄弟低声说。
“对，怎么也得给咱们海军争口气。”
“长官，你别说了，兄弟们没几个打算活着下阵地的。”
张定海看着这些衣服上污泥斑斑，个个面黄肌瘦的部下，却好像看到了一群装备着坚船利炮的虎狼之师。
“好吧，大家继续进入战位。”张定海摆摆手散了会。
阵地上的兄弟，就好像一个个沉默移动着的泥人一样，沉默着，进入到各自的战位上去。本来张定海打算再组织一支督战队，现在看起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
第二天一早，日军约二十多艘舰艇，几十架飞机，持续朝田家镇要塞炮击轰炸。整个田家镇要塞和各个滩头阵地，就像被火海淹没了一般。这次也是日军近期组织的最大规模的一次火力压制，二十多艘舰艇在江面上摆出队形，舰炮的巨大声响遮住了天上的云彩，浓密的硝烟发出阵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田家镇，就像一个被钢铁反复狠砸的大熔炉，任何一点点生命迹象，都似乎要被无力地抹杀掉。
阵地上的兄弟们都抱着头，缩在防炮工事里面，猛烈的炮击将整个阵地像筛沙子一样，上下左右地晃动。其炮击的猛烈程度，就像整个阵地都包裹在一个巨大的闷砂罐里面一样炙热。剧烈的震动，似乎不是来自人间，而是地底下恶兽在下面狠狠地撕扯着地面。
这次的火力之猛，持续时间之长，远远超过了张定海的预计，这样猛烈的火力丝毫不像是一次登陆前的火力准备，更像是用猛烈的炮击一举推平田家镇要塞。
尽管如此，从田家镇炮台上面，仍旧不断有猛烈的炮火朝江面上还击，不断有日军的军舰中弹，冒着滚滚浓烟退出战斗。日军的舰艇因为口径较小，射程也不远，并且缺乏有效观瞄条件，所以不顾田家镇打过来的重炮，冒死抵前炮击。
在火光和冲天烟尘中，日军飞机也像恶鹰一样，鱼贯着从天空中扑下来。密集的航弹一颗颗地在地面点爆震耳欲聋地爆炸，机身一次次地盘旋俯冲，打向地面的机枪弹道在空中扫出一条条跳动的细线。从地面打向空中的防空火力，在划着火球的弹丸闪光中，像篝火中不时迸射出的火星，一链一链地交织出火网。
黑色、黄色、红色、桔红色，震天响动的血腥味、硝烟味，混在各种颜色中，伴着让人窒息的连续爆炸声，好像要将亲历这场恶斗的每个人理智的最后那点神经扯断。
江面上烟囱的浓烟，舰炮喷出来的火光，中弹舰艇的燃烧烈焰，交织着形成一道壮观而惨烈的定格。这就是战争，残酷的战争，参战双方的每个人都被这种惨烈景象所震撼着。此时无论是神经的坚强和意志的坚定，毫无例外都在考验着参战双方。
火光中，一个满脸炸弹黑烟，军帽上面满是泥土，浑身硝烟泥泞的军官跑到张定海的防炮洞边上。他对着张定海的耳朵大喊：“左舷七十度，日军舰艇正在抵近准备登陆，目测航速十五节。”
张定海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推了推身边的一个兄弟：“准备战斗。”然后跌跌撞撞地跟着那个军官到前出观察哨去。
这时一声凄厉的啸音传来，张定海本能地卧倒在战壕的积水中，身后的军官一把扑到张定海的身上，用身体护住自己的长官。与此同时，一发炮弹在战壕不远处猛然爆炸了，猛烈的气浪伴着滚烫的弹片，如同一把大铲子一样从地上铲起一大锹土，然后重重砸在战壕里面这两人身上。

四十一、 血痕
从滚烫的泥泞中伸出一只手，然后支撑着身体从土堆里面爬出来。张定海和另外一名军官大口吐着嘴里的泥土，刚才猝不及防的这发炮弹震得两人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从泥土中爬出来的这两人都扶着战壕壁大口呕吐。
张定海感觉自己好像喝醉了酒一样，走路的时候身子根本无法保持平衡。身后的那名军官也是如此，两个人挣扎着就像醉汉一般继续朝观瞄工事蹒跚而去。
从工事的观瞄口看过去，十几艘汽艇在日军舰炮火力的掩护下正在高速接近滩头阵地。每艘汽艇的前面都装着重机枪，此外还有一艘武装拖船在外围游弋，用船上的机枪朝这边猛烈开火。
子弹的弹道在浓烟和窒息中擦出一道道火光，每隔十几秒就有一发炮弹落在这边的阵地上，地面伴随着炮击一下下地抖动。
在滩头阵地的外围，由于受到埋设的拦阻木桩限制，日军的汽艇无法顺利冲到岸上，只好在木桩边上卸下人员和装备。远远地通过军服颜色能看出，这次攻坚中不仅有日军的陆战队，好像还有穿着陆军军服的日军。
（注，这里的日军陆军应为日军波田支队一部，支队长波田重一少将。这个部队即曾经参加淞沪会战的重藤支队，前身为台湾守备旅团。该部淞沪会战后调回台湾进行休整，1938年2月再次调入中国战场。）
张定海很奇怪，这次怎么还有陆军参与进攻，看来日军连日来的沿江作战兵力消耗很大。武汉之役，如果能将日军的兵员大量消耗，将他们的补给线拖垮，也就能够挫败自淞沪会战之后的一系列败退。
这次的日军和前几次抢滩的部队相比作战经验并不丰富，下水后跌跌撞撞地朝岸边趟水，很多人害怕枪进水有泥沙，所以都把枪高高举过头顶。后面的汽艇上面，日军的几个指挥官模样的人，也在催促汽艇上的士兵赶紧下水。
这些日军并没有前几次的陆战队士兵那么骁勇，而是小心翼翼地猫在木桩后面，观察着这边。看到这里张定海才醒过神来，这些日军不是怕死不敢冲，而是不知道自己阵地上的火力有没有被摧毁。
明白过来的张定海连忙转身对后面的军官说：“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等前沿阵地的机枪曳光弹为信号。”
“是，长官。”身后的军官扶着战壕壁踉跄着身子走了。
炮击慢慢停了下来，从江面刮过来的冷风好像梳子一样，在滩头的浅水中拉出一道道的水波纹。日军士兵从木桩后面探出头来，他们在水里冻得直哆嗦，初秋的江水已经变冷了，浸湿的军服粘在身上，就像双脚套进一个布袋子跑步一样，让每个动作都变得缓慢和笨拙。
在指挥官的催促下，日军小心翼翼地以步兵组为单位，猫着腰离开滩头拦阻木桩，朝滩涂上面走。他们脚上配发的猪皮鞋在旱地里走起来很省劲，但一旦浸透了水，走在滩头的泥泞中就感觉很吃力。
远处传来田家镇要塞的隆隆炮声，就像稀稀拉拉的雨点一样，炮声缓缓撒在他们的军服上。但对面的这片阵地，却平静的只有飘过来的硝烟，和木头、泥土透出来的炙热。一切的一切，好像丝毫没有生命气息。从滩头往岸上的阵地这边看过去，一片泥泞和光秃秃的几颗断树，巨大的弹坑随处可见，每走几步，就能看到枪支、人体残片。这片滩头阵地就像一个经历反复血腥苦战的坟墓。
本是法学学生的藤井支三，是步兵组里面最年长的一个，三年前被征调进台湾守备旅，此后还参加了淞沪会战。可能是战场上作战经验的缘故，他感觉现在的这种死一般的平静很不正常。
在他前方不足两百米的地方，是一片泥土色的起伏，藤井支三一抬头，就看到泥土色中闪出一道火光。瞬间，一道明亮的曳光弹道高速擦了过来，紧跟着前方密集的枪声如同暴雨般响起。藤井支三本能地卧倒，在左侧的一个士兵被步机弹击中腿部，整个膝盖以下被打断，倒在地上发出凄厉地惨叫。
藤井支三在泥地里匍匐着，他想爬到一处洼地那里。只感觉眼前一道火苗，紧跟着就是嗖的一声，一发子弹几乎是贴着他的额头飞了过去。藤井支三被惊出了一声冷汗，他抬头看看身后，一名机枪手被打倒在地。
藤井支三爬到机枪手边上，一翻身体，整个胸部一片血红泥泞，嘴里在大口地吐着血。经历过战场厮杀的藤井知道这样的枪伤根本无法救活。他从地上拽过来机枪，然后对着机枪副射手大声吼叫着：“给我供弹。”
副射手胳膊中弹，但还是坚持着直起身子挪动过来，往机枪的弹仓里面供弹。但副射手的手上满是泥泞，机枪刚刚打了不到十发子弹就卡壳了。
“油壶，快去取他的油壶。”藤井一面费力地拉动枪击，想要解脱卡弹，但混了泥沙的机枪卡得死死的。藤井只好用刺刀，把卡住的子弹强行撬了出来。
副射手拿来油壶，藤井也顾不上身边的子弹横飞，用刷子给机枪上油。藤井的举动引起了注意，很快几发密集的毛瑟枪子弹打了过来。藤井对着远处的枪口火光就打，自己前面的泥土被打飞了也丝毫不理睬。
在藤井的机枪掩护下，被压制住的日军士兵从泥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前冲。军官们高声咒骂着，在士兵们的身后督战，不时把卧倒在地上的士兵拽起来。
“天皇万岁！”
“玉碎长江！”
一群群的日军士兵喊着口号朝前面冲。
一直冲到距离阵地前沿不到五十米的时候，突然从侧面打过来密集的子弹，十几支步枪和一挺机枪从侧面打了过来，只顾得上躲避前方火力的日军士兵被纷纷打倒在地。受伤倒地的日军在阵地前沿继续射击，还有的挣扎着扔出手雷，没有受伤的就拖着伤员想要撤到后面去，但又被打倒在地。
藤井抱起机枪冲过去，在距离阵地前沿只有七八十米的地方射击，密集的子弹不断打到他边上的泥地里。此时看到自己战友不断出现伤亡的藤井已经打红了眼，哇哇怪叫着开火。
后面的士兵也前赴后继地冲了上来，素来攻坚能力出众的波田支队，即使是遇到如此密集的机枪火网，建制、指挥却丝毫不乱。这次冲过来的士兵中很多都是掷弹筒射手，他们在前沿抵近位置开火，为身后被压制住的友军开辟进攻通道。
这时藤井手上的机枪又卡壳了，他一边使劲解脱，一边让副射手刷油。就在副射手刚刚抬高点身子的时候，一发子弹打中了他的面部，顿时血喷了出来。中枪之后的副射手已经说不出话了，但还是坚持着帮助藤井排除了机枪故障，然后吃力地将子弹供给了子弹斗里。他一边吐着血，一边挣扎着，最后无力地倒在地上。
藤井陷入了癫狂，他抱起机枪一边冲一边大声喊着：“天皇万岁！”。他抱着机枪扫射，看到他不要命的样子，后面匍匐前进的日军士兵也都从泥地上爬起来，朝着阵地猛冲。藤井眼看着就冲过来了，从侧面打过来的步枪弹击中了他的大腿，藤井抱着机枪跪了下来，但手上的机枪还在开火。紧跟着连续几发高射机枪弹把藤井跪着的地方打得泥土、鲜血横飞，藤井的身体被整个扯碎，打成了一团血雾。
密集的高射机枪弹打了过来，这让密集冲上来的日军没有想到。高射机枪射速高，威力也大，前面的三四名日军中弹后整个身体都被打碎了。看来高射机枪是特意在这个时候开火的，等到前沿出现较为密集的步兵组，然后才开火压制。
本来匍匐在地上用掷弹筒的那几个日军，此时也都被压住了，稍稍抬头就有呼啸而过的子弹打过来。后面的步兵、陆战队员此时也只好爬在地上开火射击，无力再组织起像样的冲锋。
高射机枪打了不到一分钟，就停止了射击。本来趴着的日军士兵也都壮起胆子开始冲锋，很多士兵干脆脱掉进水后碍手碍脚的军服和鞋子，只是下身裹了块兜裆布，身上挂上子弹朝前猛冲。这波进攻一直到了阵地前沿的时候，又一次重演了刚才那一幕，慑人魂魄的高射机枪声响了起来，冲上去的日军士兵纷纷倒在地上。
“混蛋。”日军小队长村上雄夫指着一名士官说道，“你带着你的掷弹筒组现在就上岸，一定要打掉那挺高射机枪。”
趴在拦阻木桩后面的士官点头鞠躬，然后带着五名掷弹筒射手、副射手朝前冲去。他们等到距离一百多米的时候匍匐下来，然后由一人观瞄修正，其他三个射手负责开火。
“一号，偏左十米，二号，太靠前了，三号向你的右前方移动五米。”观瞄的士官大声喊着。
阵地这边的张定海也看到一个弹坑后面冒出青烟，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紧跟着一发榴弹在张定海不远处爆炸，气浪掀起来湿乎乎的泥土，砸了张定海一身一脸的。
“日军的迫击炮，想法打掉他。”张定海一边抹拉着脸上泥巴，一边对身边的士兵喊道。

四十二、 钢铁对钢铁
士兵快步走到阵地后面的迫击炮组，让班长带着迫击炮到了前沿。这时又有几发榴弹从日军的掷弹筒组所在的弹坑打了过来，被炸伤的兄弟发出惨叫。
“看到弹坑了吗？”丁晓峰指示着方向。
“看到了。”
“好像是迫击炮。”
班长眯缝着眼睛观察着，“长官，鬼子那是掷弹筒。”
“我不管，把他炸掉。”
班长也不安装炮座，单手操炮，打了两枚迫击炮弹，但没有打中。丁晓峰急了，把望远镜一扔，手按在枪套上，“我再给你两发炮弹的机会，打不中，我枪毙你。”
张定海回头训斥着丁晓峰：“胡闹，回到你的战位去。”
看着张定海铁青着脸，班长闷着葫芦，又打了一枚。这次炸点正好落在弹坑里，把里面的日军炸得血肉横飞。
失去了前沿最有效的火力支援，日军的攻势顿时受挫。看到前沿无力再战，武装拖船上的日军拉了四声短汽笛，命令滩头的日军撤下来。
晚上在第十一战队司令官近藤英次郎少将的旗舰安宅号上开了海陆军联席会议，出席会议的有陆军方面的波田支队的山本奉二，以及第二炮舰队、第十一炮舰队，第四、第五特别陆战队。
会议一开始，海军和陆军方面就陷入了争吵。
“近藤将军，今天的失利，完全不能单方面责怪我们波田支队作战不利，而是你们没有提供有效的炮火支援。”山本奉二说道。
“放肆，谁都知道，水面上有敌方的水雷，我们无法靠近，所以只能在远距离炮击，怎么能责怪我们海军呢？ 你们波田支队自己的无能，却要推到我们头上。”一个舰长在角落里面大声反驳。
山本奉二说：“怎么是我们的无能？要知道，其他部队得到了野战重炮兵部队的十五厘米榴弹炮支援，轻而易举就打垮了敌方。”
第十一战队司令近藤少将打断了山本的话：“混蛋，难道你忘记了日本皇军的传统了吗？田家镇要塞的重炮火力，还有江面的水雷，是我们早就预料到的，需要你来教训我吗？”
（注，山本所说的重炮兵部队是日军野战重炮兵第六旅团，该部辖野战重炮兵第十三、十四联队，其中每个大队装备了15厘米榴弹炮24门。）
近藤的这番话顿时说的山本奉二哑口无言，近藤接着说：“今天的战报上显示，敌方很熟悉我们帝国海军的战法，在滩头埋设的拦阻木桩，防止我们抢滩成功。这名指挥官是一个很优秀的军官。”
“将军，这个指挥官当然熟悉我们帝国海军，因为这个敌人曾经接受过我们帝国海军的养成教育。”一个舰长说道。他的这番话说出口之后顿时引起了议论。
“是岩田二冢舰长吧，请站起来，说说这个军官。”
“是，将军。”岩田二冢起立，整理了一下坐出褶子的军服，然后严肃而低沉说道：“据我所知，今天让我们失利的这名指挥官叫张定海，曾经是我在军校时的同学，当年是班里的第一名，并且在帝国海军的军舰上见习过。”
“噢，看来这个人很不简单。”近藤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是的，将军，就指挥而言，他会是一名出色的舰长，但不知道为什么会参加陆军。前段时间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劝说他投降，但被他拒绝了。”岩田二冢说道。
“我想起来了，你曾经在出云号上的会议上提到过。”
“是的，我始终认为，我们一味地猛攻敌人的腹地是错误的。事实证明，这一年多的时间，我们尽管攻陷了敌人的很多城市，但没有最终击垮他们。所以我们应该进攻东南亚，而不是在这里和他们捉迷藏。”
“好了，关于北进还是南进的问题，不需要在这个会议上讨论。”近藤打断了岩田二冢的话，“我看这样吧，你能否亲自去一趟，说服这个指挥官投效我们皇军，要知道，我们要在未来成立一个亲日的政权，而这个政权会需要海军军官。”
“将军，我恐怕难以胜任，因为张定海不会投降的。”岩田二冢的语气不卑不亢。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当时你去信，而他不愿投效我们，那是时机不对。现在第六师团向南打，我们向西打，田家镇肯定会被攻陷。他们中国人不是有句话吗，识时务者为俊杰。”
“将军，别人可能会，但张定海不会。”
“为什么？”
岩田二冢一鞠躬，然后说道：“很简单，因为他属于中国海军。”
“笑话，中国也有海军，他现在不是陆军的吗？”
“不，将军，你不了解我的这个同学，他可以成为陆军，甚至去当步兵，但是他永远会把自己当作海军。是否指挥舰艇对于他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据我所知，他所指挥的鱼雷艇曾经重创我们的巡洋舰。”岩田二冢的话再次在会议室里引起低声争论。
近藤少将一摆手，声音都停了下来，“中国海军？他们已经被我们打败了，他们有多少吨位，而且他们没有飞机，中国海军不足为惧。”
“将军，你的话没有错，我们确实打败了中国海军，但从江阴到现在，难道你没有发现吗？中国海军可以被打败，但绝对不会被征服。”岩田二冢的话声音不高。
“这个问题改天再讨论，你执行我的命令吧，明天再去一趟，务必劝降这名指挥官。”近藤威严地命令道。
“是，将军。”岩田二冢立正鞠躬。
第二天一早，岩田二冢乘汽艇在船头悬挂白旗，朝滩头这边开。今天岩田二冢特地着海军白色礼服，还特地准备了丰盛的礼物，里面是牛肉罐头和清酒，以及他妻子亲自为他缝制的和服，打算送给张定海。
汽艇远远地停了下来，然后反复用国际通用航行旗语打出信号，“舰船来访，不要开火。”
打完旗语之后，岩田二冢焦急地等待着，他不知道对面的阵地上是否还是张定海在指挥，更不知道张定海是否会见自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阵地上出现一个人，用旗语打出：离开。而且打了两遍。这下岩田二冢也没主意了，只好再用旗语联络：“请求靠港，请求谈话。”
这次等的时间更久，阵地上面一直没有回应。岩田二冢等到最后焦急万分，命令汽艇冒险开过来。等到汽艇接近埋设的木桩的时候，清脆的枪声响起，但没有朝水面上打，而是对天鸣枪。
岩田二冢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了。他命令最后一次用旗语联络：“不要开火，请求谈话。”
很快，枪声停止了。岩田二冢命令汽艇开到木桩边上，他在艇上也打算涉水上岸。就在这时对面阵地又站出来一个士兵用旗语打出信号：“禁止靠港，离开。”
岩田二冢只好大声喊着：“张君，不要开枪，我是你的同学岩田。”
但是对面阵地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对岩田二冢的喊话没有任何回应。岩田二冢又喊：“我是岩田，我想和你谈谈。”
这么远的距离里，岩田二冢感觉自己嗓子都要喊哑了，但对面阵地还是没有回应。既没有旗语，也没有声音。看来张定海不打算见自己了，这个固执的家伙，岩田二冢垂头丧气地命令返航。
他最后一次看了看对面阵地，只见有人从工事里面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根两米多长的木头杆子。岩田二冢举起望远镜，对面走过来的果然是自己的老同学张定海，身上穿着满是泥土的海军军服，但着装很整齐。岩田二冢很留心他手上的木头杆子，担心是什么新式武器。
只见张定海走到距离拦阻木桩五十多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昨天刚刚发生过血战，影响射界的尸体尽管已经被搬走了，但泥泞中仍然能够看到暗红色的血迹。
张定海跨立站在那里，既不说话，也没有什么动作。
岩田喊道：“老同学，请让我上岸，我想和你叙叙旧。”
张定海好像置若罔闻一般，把手上的木头杆子插在泥地上，然后一言不发扭头走了。岩田二冢很奇怪，这木头杆子是干嘛用的？他举起望远镜观察。
这时从江面上起了一阵风，从望远镜里看过去，木头杆子上面赫然悬挂着一面舰旗，是张定海去年亲手沉掉的楚戈号的舰旗。滩头阵地上，这面不大的舰旗迎风招展，似乎在告诉日本海军：这里就是我的舰船，想打就只管来打吧，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岩田二冢看着这面舰旗发呆，他觉得张定海用这个无声的举动发出了一个中国海军的喊声。也许这一刻，他对中国海军的认识得到了改变。很显然，这是一支将来会让自己感到头疼的部队。
汽艇收起了白旗，然后缓缓向下游开去，那面舰旗依旧迎风招展，岩田二冢默默注视着……
当天晚上，在十一战队旗舰安宅号上，近藤英次郎少将正在听取岩田二冢舰长的汇报。
“你是说他根本就不愿见你？”近藤问道。
“是的，他只是在阵地上插了一面舰旗，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近藤遗憾地摇摇头，“看来他是一个忠诚于自己国家的优秀军人，我渴望我的每个部下都像他一样，你的任务完成的很好，让我再次清晰地认识了我们的对手。”
第二天，日军水陆并进，直逼张定海的阵地。在远处的军舰上，岩田二冢指示着方向：“将军，这就是我的同学所防守的水域。”
“好的，既然他不愿和你对话，就让我们的舰炮去和他对话吧。”
“是，将军。”
炮声隆隆，震天的硝烟，江面上水与火交织着沸腾起来。就在日军猛烈炮击的同时，江面上也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一道凄厉的闪电划破乌云，如同巨龙一般扑向江面。
苍龙入水，此时的中国就似一条浑身战伤的巨龙一般，走到了她生命中最为艰难的浅滩。这条巨龙何时能够重新腾飞起来，何时能够打赢这场战争？张定海他们也无从知晓……
可就是在那场大厮杀中，张定海、丁晓峰、陆平这样的汉子构成了这条巨龙的每一节脊椎骨，他们是龙的脊梁，他们是龙的传人，他们将保护这条龙。每一个真正的龙的后代，都将誓死捍卫这条龙，尽管她浑身战伤，尽管她伤痕累累，但没有人会嫌弃她，没有人会背叛她。
我们只知道，无数的中国人在那个年代里甘愿用自己的生命捍卫一个民族的自由，活下去的自由，拥有尊严的自由。
所以那面旗子会戳在阵地上，所以那群汉子会戳在阵地上，所以老百姓和子弟兵会戳在阵地上，所以所有的国人会戳子阵地上。
想打就只管来打吧，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炮火掩护下，日军海军陆战队精锐搭乘汽艇杀向滩头阵地。而在这个阵地上，是失去了舰艇，失去了舰炮，失去了鱼雷，失去了一切，但就是没有失去军魂的中国海军……
惊天的恶战拉开序幕。
钢铁对钢铁。
生命对生命。
鲜血对鲜血。
军魂对军魂。
两国海军中最为骁勇的男人在阵地上燃烧着！

四十三、 悲情田家镇
硝烟还未散尽，阵地上血腥味混杂在伤员的凄惨呻吟中。
张定海痴呆一般地看着滩头阵地的尸体，边上的一个兄弟在帮他包扎肩膀上的伤口。
“长官，疼吗？”
张定海摇摇头，他不是不疼，而是疼在心里。当年他一手带出来的舰艇官兵，现在只剩下四十多人。这些当年跟随他破浪远航的兄弟，现在都一个又一个倒下了，他的心哪里会不疼呢？
此役之后，日军十一战队彻底放弃从张定海部阵地进行突破的作战计划。两天的鏖战，张定海的阵地在要塞炮火的支援下，如同一艘不沉的军舰一样，始终屹立在他们面前。日军只好在下游重新配合波田支队朝田家镇要塞实施合围。
也就在日军海军猛攻张定海阵地的同时，日军其他各路进攻部队也一步步压向了田家镇。
9月18日晨，日军猛攻骆驼山。战至上午十时，骆驼山阵地被攻陷。第九师被迫退守香山、竹影山、潘家山之线。血战至下午四时，香山阵地守军一个连全部殉国，打光拼完至最后一人，香山阵地丢失。鏖战至傍晚，日军在优势火力掩护下连续猛攻竹影山，被我军多次击退。
而当日，第五十七师所在新庙一带，也遭到了日军舰炮猛烈炮击。为解骆驼山之险，我军第二十六军萧之楚部对日军侧翼发动进攻，以支援田家镇要塞的作战。
19日晨，日军第六师团主力再次向我军第五十七师正面强攻。凭借着重炮火力优势，日军主攻方向的胡家山、老鹳窠等阵地被日军攻陷，但另外一部被阻于乌龟山、沙子垴阵地前。第五十七师迅速组织反击，于中午重新夺回胡家山阵地。
当天，我军第二十六军也在日军第六师团进攻的侧翼发动猛攻，夺取了四望山、铁石墩一线阵地。这一样一来，也就切断了日军第十一旅团与广济的联系，第十一旅团陷入处于第二十九军、五十七师前后夹击中。
为解第十一旅团之围，日军第六师团，调第三十六旅团一个联队前去增援。尽管天气不好，但在海军飞机的轰炸掩护下，日军猛攻我军阵地。同时，日军空投弹药、补给支援第十一旅团。战至当天下午，日军增援部队被第一零三师阻击在四望山一线无法前进，双方均有很大的伤亡。
见增援受挫，日军抽调第二十三联队骨干前去增援，但开进至铁石墩后，被我军第一二一师阻击。
仗打到这个时候，日军凌厉的攻坚能力和协调指挥能力充分体现出来，第十一旅团得知师团增援部队被阻，立刻抽调一个大队前去与增援部队会合。同时集中了旅团主力部队，向乌龟山、沙子垴一线阵地强攻。
在这一线阵地上，我军坚强阻击，与日军血战至深夜。日军强攻无法得手，就在阵地上放毒气。我军面对毒气却无相应的防毒装具，伤亡惨重，只得后撤。
由于第九师伤亡过大，当夜将柘咀上、竹影山、潘家山一带阵地交第四十四师换防。第九师则开拔至马口湖一线，和第五十七师共同担负要塞防守任务。
22日，日军第三十六旅团于傍晚攻破四望山一线阵地，血战至最后，阵地上我军两个连的守军全部壮烈殉国。
23日，日军攻占铁石墩，进而攻陷张家湾。
24日，日军波田支队强攻下田家镇南岸富池口要塞，日本海军第十一战队沿江进逼田家镇要塞。当日，田家镇要塞被日军飞机、舰炮轮番猛烈轰炸，工事损毁严重，人员也大量伤亡。
苦斗了一个月的田家镇要塞，终于要走到她最后时刻……
当日，第九师不顾部队巨大伤亡，抽调约党一个团的兵力，进抵周家铺，和第一九八师共同构筑工事。第一七四师增援第二十九军，阻击日军第三十六旅团继续向西。
战至25日，第一七四师、第三十二师进抵四望山、铁石墩一线，而日军第三十六旅团也强攻下了崔家山、九牛山一线阵地。
战事就这么打到了最胶着的阶段。26日拂晓，日本海军用舰炮、飞机连续向要塞防区狂轰滥炸了三个小时，要塞官兵也勇猛还击，伤亡惨重，表面工事损毁殆尽。上午，日军第三十六旅团及第十一旅团一部，从两个方向猛攻苍谷垴、桂家湾一线阵地。我军第五十七师一个团的守军在缺少火力支援的情况下血战日军，最后伤亡大半，仅剩下一个营。
血战至27日清晨，鏖战七天的日军第三十六旅团终于和第十一旅团会合。第六师团师团长今村胜治集中师团剩余的四千余人，向黄泥湖至马口湖间主阵地带进攻。随后于新屋下附近突破防线，攻陷星家山。防守该阵地的我军一个团，与日军鏖战至伤亡殆尽，团长周又重重伤，全团仅四十余人突围撤出。
为了和第六师团抢功，日本海军第十一战队吴港第四、五特别陆战队、上陆山炮队强攻上洲头登陆。然后，在舰炮、飞机掩护下，日军沿江岸向要塞象山炮台进攻。第五十七师驻防该地的三四一团伤亡惨重，团长龙子玉殉国。第五十七师退守莲花心、玉屏山、陈细湾之线。
此时，田家镇要塞被日军从东、南、西三面团团包围。
公元1938年9月28日。
当日，日军陆、海军一起猛攻田家镇要塞。鏖战至下午三时，阳城山、玉屏山阵地相继丢失。在陆路进攻的同时，日本海军第十一战队在舰艇、飞机火力掩护下自盘塘登陆，与上洲头登陆的特别陆战队合围象山炮台，与我军第五十七师激战至深夜。
由于田家镇要塞已经三面被围，再打下去已经没有实际战术价值，且苦战半个多月，我军无论是给养、弹药，以及伤亡情况都无力再支撑下去。
当晚，李品仙下令放弃要塞。命令是深夜时下达的，由要塞司令部直接下达到了各个守备部队。接到命令的张定海，似乎对于这个命令并不意外，日军已经两路合围住了象山炮台，田家镇外围日军第六师团也已经逼近了，要塞看来真得守不住了。
“要塞司令部命令，放弃要塞。”张定海平静地对通信兵说，“叫醒丁晓峰，还有其他军官，收检武器弹药，准备撤退。”
通信兵呆呆地愣在那里，张定海拍了拍他的肩膀，“立刻执行命令。”
通信兵走了，张定海一个人坐在电话边上，工事顶上的渗水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
没过一会儿，丁晓峰和其他几个军官都钻进了工事，张定海示意大家坐下来，然后他拧亮马灯芯子。
“司令部下了命令了，放弃要塞，大家各自准备去吧。”张定海语气沉闷。
大家都愣在那里，好像真的像泥泞军服看上去似个泥人一般。
“长官，我不走。”丁晓峰看着张定海吼着。
“怎么，你想违抗命令？”张定海声音不高，但异常严厉。
“长官，我们在这个阵地死了多少兄弟，多少老百姓等着我们打赢鬼子，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张定海盯着丁晓峰，他明白同样也理解丁晓峰此时的心情。撤退，从江阴撤到武汉，现在武汉又要丢了，我们又该撤到哪里？
“召集所有兄弟，我要训话。”
其实不用召集，兄弟们听到军官被叫过来开会，早就等在工事外面等着呢。张定海把马灯举着，走到外面，看到鏖战大半个月，浑身泥泞，饥寒交迫的部下，就这么站在外面。
“长官，我不想走。”
“长官，我们枪炮科在阵地上已经死了七个兄弟，我也不走，跟鬼子拼了。”
“长官，别走了，撤到什么地方才是个头啊。”
听到有人主张不走，那些主张撤退的兄弟也都不好吭声。丁晓峰很激动，举着马灯站在张定海边上，指着兄弟们说：“长官，这些都是你的兵啊，你听听，没一个孬种。”
“操，我们海军还没他妈的出过孬种。”
“长官，你要是命令撤退，你就是汉奸。”
大伙都有自己的好兄弟阵亡在这个阵地上，所以群情激昂。
张定海掏出手枪，啪啪，对天鸣枪，人群安静下来。
“怎么，想哗变？”张定海的目光炯炯，扫过人群，最后停留在丁晓峰的脸上。
“长官，你要是下命令撤，我就自杀。”丁晓峰也掏出佩枪，顶在下巴上。
张定海把枪还进枪套，看着丁晓峰，“有胆子现在开枪啊，还有谁想自杀的？来，都掏枪威胁我啊。我提醒你们，真想自杀，也别用枪，现在子弹很宝贵。”
人群安静了下来。
“兄弟们，想死多简单啊，往江里面一跳，马上就死了。”张定海跳上工事里的射击站台，指着江面说：“这条江，就是我们的坟墓，但不是现在去死，而是死在国家让我们死的时候。诸位，不想跟着我打赢日军的，现在就可以投江，我绝对不拦着，但别浪费子弹！”
张定海指着丁晓峰咆哮：“你不是想死嘛，现在就给我投江去，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从你穿上海军这身衣服起，你这条命就不属于自己了，你的生命他妈的属于海军！”
四十四、 武汉之殇
你的生命属于海军！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丁晓峰呆住了，眼泪哗啦哗啦流。边上的兄弟也在流泪，除了张定海之外。作为一名军官，他没有哭泣的权力。
兄弟们其实宁可流血也不愿流泪，但此时他们却必须含着眼泪撤下去。
他们必须活下去，因为这场战争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鏖战，为了海军，为了继续打下去，在这个弹尽粮绝的时候，他们只能流着泪撤退。
逃亡……流浪……
流浪……逃亡……
这场战争就是这么一场战争，中国人饿着肚子，穿着草鞋，含着眼泪，用最恶劣的装备苦苦打下去。人不论老幼，地不分南北，每个中国人，都是士兵……
武汉会战到了最后阶段，为了避免主力被歼，我军自十月底分批撤出武汉战区。
10月12日，日军在大亚湾登陆，广州危急。武汉坚守也失去了意义，军委会于10月16日宣布放弃武汉……
中国海军，一个抗战中境遇最为悲凉的军种，尽管装备落后，但在整个武汉会战中，从未低头！
武汉会战期间，中国海军先后击沉、击伤日军舰艇及运输船等共50余艘，击落日机10余架；中国海军的“中山”舰、“江贞”舰及5艘“宁”字炮艇、若干艘快艇被炸沉，“永绩”舰等多艘舰艇受重伤，将士伤亡1000多人。
至此，中国海军几乎在抗战中全部拼光打完，中国海军还剩下最后仅有的一点点鲜血，最后一点。但谁也没有想到，中国海军仅存的这点血脉，成了日军在以后的日子里的长江噩梦！
至今滚滚长江仍然在默默诉说着，至今世间仍然有无数后人追思他们的往事。
海军魂魄，抗战到底……

四十五、 重庆生活
一九四零年初春，在重庆江北的一幢简陋民房门口站着一群人，边上还有军乐队奏国歌。边上的老百姓早已见怪不怪了，这里是在升旗，每天早上八点都会准时进行。
这些军人很有意思，身上的军服都很旧，但从来都整齐清洁。还有的老百姓说他们吃的也不好，连他们最大的官也不过早上吃两个地瓜，加一个鸡蛋。如果不仔细看门口的牌子，任谁也想不到，这个简陋的地方居然是海军总司令部。
只见门口有个军官送人出来，刀条脸，眼睛细细的，举手投足中透着骨子里的军人利落劲儿。被送的那人也是个军官，手上还打着绷带，他客气地对送他出来的军官说：“定海兄不用远送，公务繁忙，等我秋天回来，再来抽你们的三炮台。”
被他称为定海兄的那人倒也不再客气：“那好，理经老弟，那我就不送了。前几天刚从川江几个炮台回来，还要整理报告向长官汇报呢。”
两人相互敬礼，张定海目送来人远去，然后回到了海军司令部自己的办公室里。办公室不大，里面却挤了六七个人，所有沿江炮台调动、物资都是这个办公室来进行协调的。在办公室的斜对面，便是副官处了，比较宽敞，另外还有三炮台的好烟和茉莉花茶，主要是接待客人的。常有客人来了，这边办公室里的军官便过去搭话，顺便也蹭点好烟抽。
张定海也是刚调到司令部不久，主要是去年十月葛店炮台被攻陷后，直接威胁到了后方的安全。海军方面一方面在江面上布雷进行封锁，另一方面也积极在宜巴区和巴万区江岸两边构筑临时炮台。
上次田家镇一战，张定海部完整带出枪械、装备，而且构筑的工事成功阻击了日军登陆，所以海军司令部委张定海到川江炮台监督工事构筑。这次川江沿线炮台的构筑不仅是海军重视，而且军委会也极重视。川江炮台成立后，军委会副委员长冯玉祥将军特地前来视察。那天刚好张定海也在，只见冯玉祥一身的戎装，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了台上。
冯将军河北口音很重，听上去不怎么听得懂，训话中张定海勉强能听出冯将军说杀敌报国是军人的天职，要以大无畏的精神完成抗战使命，另外还要重视锻炼身体。
训话完毕后，冯将军还检阅了列队的炮兵，虽然大部分的炮兵都是南方人，但还是看到不少高大魁梧的炮兵。
冯将军问道：“炮队里面有没有北方人？”
只见队伍里面有个兄弟高声回答：“我是河北人。”
冯将军一听，走到这个兄弟面前说：“好啊，咱们是老乡啊，好好干，咱们打回老家去。”
这次视察，不仅是冯将军，还有军政部的其他军官都对炮台官兵的训练、准备和操练认真大加赞扬。
（注，冯将军视察的素材来源于刘崇平、魏应麟在1981年的回忆文章。）
张定海回来之后，将各个炮台的工事构筑，物料、物资的储备情况写了一份报告，然后上报给海军部长陈绍宽，其中也提到了冯玉祥视察的事情。
“不错不错，报告我看了，很详细。”陈绍宽放下报告，示意张定海坐下。因为没有外人，所以陈绍宽说的是福建官话。
“谢谢长官。”张定海摘下帽子，坐在边上的木头桌子上。
“你帮我想想，现在后方本来民船就稀少，能不能想法再搞一些武装拖船，也好作布雷、巡逻使用。”
“部长，卑职看来，这个事情只能找招商局或者民生公司帮忙，看看炸沉的小火轮船当中还有没有船体保存较好的，我们设法打捞上来。”
“这个法子我再想想，你先办你的事情吧，报告很好，过几天我抽时间去川江炮台看看，到时候你陪我过去。”
“好的，部长，我先退下了。”张定海起身敬礼，离开了陈绍宽的办公室。
海军的官兵们在陈绍宽面前都很谦逊、礼貌，陈绍宽为人极严谨，曾经深入长沙、株洲等地视察水雷制造、布设情况。每次都不打招呼，由布雷游击队保护。每次都戎装整齐，坐在一辆不起眼的轿车里面，后面跟着一辆卡车随载无线电台（手摇机）和几个随从。常常是直接开到前线，夜宿驻地，让下面的军官大吃一惊。
应该说，陈绍宽治军之严谨，在海军内外是有口皆碑的。当年陈绍宽当应瑞号舰长的时候，有一次该舰开到了福州，在马尾港下锚。有的水兵已经请假回家，结果突然接到命令，夜间紧急出航。结果有几个水兵来不及坐船回舰，就不顾深夜游泳渡江登舰。
当时军舰正在起锚，陈绍宽在驾驶台看到这场景，轻声说道：“好脚色。”
由此也可看出陈绍宽部下那种军令如山的执行命令之坚决果断。
不知道多几个陈绍宽将军这样精忠报国的将军，少几个韩复榘、汪精卫这样的败类、汉奸，抗战会不会少了很多伤亡，少了很多眼泪。
张定海这次奉命监督江防炮台的工事，也是陈绍宽处事严谨的考虑，主要是以前多次发现督造炮台的官员从中中饱私囊，贪污工程款。尽管全民抗战，但保不齐总有个别发国难财的。国民政府历来吏治混乱，官员不思进取。再加上特权阶层在后方利用父母的官位，倒卖物资，抢地盘，争工程项目，每每发生弊案。
所以张定海这次督造工事，也是吃了以前的亏。国事如此，只能勉强支撑，幸亏海军里面有陈绍宽这样的将军掌控大局。
张定海刚刚离开办公室，陈绍宽突然想起来张定海这次出差到今天，已经两个月没有回过家了。想到这里，陈绍宽叫来副官处的，让从自己的官俸里面取点钱，发给张定海，放假两天回家看看去。
有了假期，张定海自然也高兴，本打算去向陈绍宽道谢，到门口被副官挡了驾，不让进去，里面还有客人。张定海思家心切，便收拾了随身的物件，带了几本书，借了一辆自行车往城里赶。刚出来没多久，正好路过一个路边小集市。张定海锁上自行车，到集市上买了一袋子米，两斤肉，一大把子青笋还有其他一些菜。
想想过了年就一直没回过家，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幼子张远读刚上初小，但性格丝毫不像自己，天性懦弱，不知道长大能不能从军。自己常年在外地带兵，很少管过家里的事情，妻子性格恬静，却要担起这么个重担，真是难为了。
张定海脑子里面想着，骑车倒是骑得飞快，只是重庆这路不好，上下坡都很陡。有的地方要下车扛着车子走，有的时候下坡太陡，真不敢骑。归心似箭的张定海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和家人分离了两个多月，晚上检查完了孩子的功课，一定要和妻子好好亲热亲热。
尽管是初春，但这么跑上跑下的，张定海出了一身汗，整个后背都是湿的。张定海心里后悔，出来的太急，应该换身便装，这样一来就能敞开怀了。
等他满头大汗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到傍晚了。他家和另外一个军官挨在一起，两家都是挤在不大的小瓦房里，和巷子里其他五家公用一个厨房。这个巷子里住的多是海军家属，有几家还是烈士。最尽头的一家，丈夫就是中山舰上的，武汉会战中中山舰沉没，他也为国捐躯。而挨着他家的，丈夫在永绩舰服役，遭日军飞机炸射，在炮位上殉国。
男人在前方打仗，谁又知道家里的女人们怎么熬过来的？每有战事，这些女人就担惊受怕，有时候走到巷子口，看到穿军服戴黑袖章白花的，女人们就担心，该不是自己男人死了吧。然后听见巷子里面别家主妇在哭，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不是自己家男人。但很快自己也哭了，陪着烈士家属一起哭。
有的尸骨能找到，火化了装在骨灰盒里带回来。还有的尸骨找不到，上哪里找啊，有的炸碎了，有的随舰沉入江中。那也没办法，只好把衣服什么的烧了，装在骨灰盒里。女人抱着骨灰盒哭断了气，掐人中救回来。第二天又哭，惹得安慰她的人也哭。
最后不哭了，戴着黑袖章咬牙去工厂、去学校、去缝军服，去修军械。
今天我们有没有某个机构去过问一下这些女人，这些美丽的女人，她们的爱人战死沙场，而她们的晚年呢？有人照顾她们吗？
这些美丽的女人是伟大的！她们送走自己的丈夫、孩子，送走自己的最爱去上阵杀敌，她们在后方支援着前线，她们同样英勇，同样顽强！
抗战中的女人是一座碑！
沉甸甸的，用血和泪筑就的一座碑，碑身上只有无言的忧伤，和阴阳两隔的思念。
老公，我爱你，你拿起枪保护我和孩子！
老婆，打跑了鬼子，我天天陪你！
真正的男儿，将能够为自己的妻子战死沙场视为人生最高荣誉！
远远看过去，巷子口站了好多人，好像在看什么。原来是一张告示，国民政府征集民间银元的，可能是要拿银元向外国买武器。
张定海看了看，正要走，有人拉了他一把。张定海一扭头，是幼子张远读。
“远读。”
“爸爸。”
“爸爸，你还买了肉，我都一个多月没吃过肉了。”孩子很高兴，直勾勾地看着车把上面草条子穿着的猪肉。
张定海摘了公事包递过去，张远读很神气地接过来背在身上。张定海停了自行车，把孩子抱起来狠狠亲了两口。
“想爸爸吗？”
“想！”
“什么地方想啊.？”
张远读指指肚子，哈哈哈，张定海高兴地大笑。这时有认识的就过来打招呼，张定海一一点头回礼。早有嘴快地跑到张定海家里，把消息告诉了。张定海的父亲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张定海的妻子，看到父亲出来，张定海连忙放下孩子，给父亲作揖请安。
“好好，赶快回家吧，回来好啊。”父亲显然一下子变得高兴起来，看着张定海都不知道说什么。
“定海，可算回来了，这次呆几天啊。”妻子走过来，接过自行车前把上面的菜。
“呆两天，后天晚上归队。你弄两个菜，回头把肉炒好了给隔壁送过去一份。”
“你放心，这个不用你交待。”
一家人其乐融融，张定海推着自行车，孩子坐在前面的大梁上，看着挂着的猪肉，眼珠子都要看出来了。父亲走在边上，妻子扶着，一起往巷子里面走。

四十六、 无差别轰炸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油灯摇曳鹅黄色火苗，照得小屋子里面一片暖光。张定海还破例喝了点酒，妻子也喝了一点，脸上泛出红晕。在张定海眼里，妻子依旧和少女时期一样美丽。
两个人在饭桌上都不怎么说话，家里人早就养成了习惯，不去打听军队的事情。打听了也没用，因为张定海从来不说。饭桌上话不多，倒是两口子眼神却在不断交流着，好像眼睛里藏着手指，轻轻地用目光抚摸对方。
因为买的肉不多，再加上还分给邻居家，所以就更少了。两口子都不吃肉，尽着孩子吃。年纪不大的张远读，也出奇的听话，只吃父亲挟到碗里的肉，盘子里的从来不动。
吃完饭，妻子去洗碗，张定海和父亲拉了一会儿家常。无外乎镇子上谁谁家里逃到了重庆，谁谁家里刚生了孩子，重庆街面上最近有啥新闻，上个月有人家里嫁了女儿之类。然后又聊了聊家里的地，张定海家里有几亩地，是祖父辈置办下的。后来祖父来福州做生意，这地便给了小叔家管着。现在估计地也早没了，现在买卖也没法做，家里也就靠着张定海的俸禄为生。
父亲年纪大，坐不住时间久，张定海边服侍着洗了脚，扶到里屋睡下了。父亲坚持做晚课，要练上一会儿字，打发张定海请安退下。张定海掩上门，到了外屋，走到儿子边上，检查功课。他发现儿子字写的不行，就找来旧报纸，磨了墨来教。从运腕到落笔，一点点地教授。等妻子回来，两个人都坐到孩子边上，看孩子练字。妻子很自然地拉着张定海的手。
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抚摸过自己，而现在却粗糙的要命，手背上裂了不少口子。她不知道这是丈夫在检查江防工事的时候，被江面的冷风吹出来的。她很想问自己的爱人，战事现在如何，究竟要打多久，但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拉着丈夫的手，好像这双手便是自己可以依靠的一切。
坐了一会儿，妻子靠在张定海肩膀上，眼睛闭着，鼻子倒是尖，闻着丈夫身上的汗味和尘土味。脸颊能感觉肩膀伴着呼吸一下下的，这个并不算宽的肩膀，似乎是今生最可依靠的港湾。又能靠在丈夫的肩膀上，她感到了安心。
两人并不交谈，只是张定海看到孩子倒笔画和写得不好的时候偶尔指点两句。但两人的心灵却在抚摸着对方，似乎不用双臂，两人的心灵也可拥抱。
张远读做完了功课，也练好当天要写的字，眼睛睁啊睁，有点睁不动了。孩子撒娇似的，伸手让父亲抱。张定海很想抱起孩子，但还是忍住了，这孩子性格像母亲，有些孱弱。这种性格以后如何带兵打仗，所以从小要培养他的坚强性格。
“你是男孩子，不要总让父母抱。”
孩子扁了下嘴，但没有表现出来，默默地自己洗脸洗脚，转身就要走。张定海叫住：“睡觉前该干什么？忘了？”
孩子想了起来，然后走过来鞠躬作揖：“爸爸好，妈妈好，孩儿去休息了，爸妈还有没有吩咐。”
妻子心疼孩子，便说道：“去吧去吧，小声点，别吵到老爹。”
孩子走了，两口子话也多了起来，“定海，你手上怎么那么多口子。”
“江边上风大，而且我有时候也帮着干活，抬点泥沙、木桩之类的。”
“定海，不是我心疼你，你好歹也是个军官，不要干那些粗活，让下面的兵去干。”
“月儿，你是没带过兵，所以不知道。想让大家服你，不是靠几句话就能办到的，带兵的窍门你不懂。”
妻子伺候着丈夫洗脸洗脚，然后自己也把脚伸进去。一双依旧白嫩的小脚压在一双曾经走过枪林弹雨的大脚上面。
“月儿，洗完了咱俩去开船吧。”张定海看着妻子说。
倒是妻子不说话，狠狠用脚后跟踩了一下。
两人洗完脚进了卧室，张定海把门一关，猛地抱住妻子，然后像脱炮衣一般剥了衣服……妻子也把头埋进一个坚强的臂膀中，她一直苦苦支撑着这个家，太累了。
舌头在找舌头，互相亲到了一起，两个人的心灵和身体在绞缠着，抚慰着对方……
等一切平静下来之后，张定海抚摸着妻子光滑的后背，“月儿，平时要远读多干家务，不要太溺爱，不然这孩子性格太软弱。”
“要他那么性格要强干嘛？又去当兵？”
“当兵怎么呢？子承父业，等他长大了，还让他当海军去。”
“唉，还当海军？跟你一样，太苦了。”
“男人不能怕吃苦，苦点没什么，就怕长大了成了个什么都不是的娘娘腔，那才麻烦。再说，军人不苦，老百姓就得苦。”
“不说你了，我倒是觉得远读样子清秀，要不让他当个广播里的那种歌星。”
“那还是算了，那些捏着嗓子唱歌的也叫男人？”
两口子有点争执，妻子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张定海觉得自己刚才话里太强硬，便有意缓和一下，“月儿，睡着了吗？”
“睡着了。”
张定海把头埋到妻子的秀发堆里，闻着好闻的发香，“你个小妖精，勾我魂的妖精……”张定海的声音里跟掺了糖一样，然后手掌轻轻抚摸过去，就像火媒子一样，把妻子的身体再次点燃了。
张定海俯身看着妻子，两个人又绞缠在一起，妻子呢喃着丈夫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张定海陪着妻子、孩子去街上逛，尽管是战时，重庆街头还是很热闹。看着妻子身上的青布衣服，张定海有点辛酸，这身衣服妻子已经穿了三四年了。想到这里，三个人便去了一家布店给扯了一身印花布衣服。当时印花布可是紧俏，张定海付账的时候也是咬咬牙。掌柜的见是国军军官来买东西，便要打折，但张定海死活不依。
孩子也吵着要新衣服，被张定海严厉地制止了，孩子便不再说话。
“男孩子要心胸开阔，不要天天想着穿好看衣服，男人最好的衣服是军服，你长大了就能穿了。”张定海说。
出了商店，看到前面个旧书店，张定海习惯性地走了过去。书店里面还真有不少好书，张定海替孩子买了几本颜体和柳体的帖子，然后买了一本民国初出的造船方面的书。
一路上三个人有说有笑，妻子挽着自己的胳膊，孩子拉着自己的手，张定海找到了一种偷来半日闲的惬意。
等到了路口，妻子嘴馋，说买点糖炒栗子吧。张定海见这栗子也炒得油光饱满，想来应该不错，便买了半斤。从路口这边看过去，前面走过来一队士兵，是刚征集的川军部队，因为衣服都很干净也很新。
张定海拉着孩子给他看：“远读，看军服多好看，等你长大了，也穿了军服去打日军。”
“嗯，我要跟爸爸一起打仗。”
看到孩子对当兵有兴趣，张定海心里宽慰许多。
越到中午，街上也越热闹，不时有报童、车夫经过。倒是饥民也不少，看到拖家带口的，张定海就塞一点零钱。在他看来，这些饥民何尝不是国军作战不利造成的。似乎自己身上也有很多责任，国事如此，也只能苦撑待变了。
妻子多么熟悉丈夫，看到张定海脸上的变化，她赶紧岔开话，说了说市井闲话。但张定海心里却在想着江防的一些事情，妻子在说什么，浑然没有听进去。
这天重庆早上还是有雾的，但到了上午，雾竟然散了，天空破了一大块蓝色窟窿。等走过路口，天空中就出现一些尖利的声音，张定海一愣。
“日军空袭，快点跑飞机啊。”有机灵的已经听出来了。
街上顿时大乱，到处跑着平民，铺子也赶紧关门。但张定海很奇怪为什么没有响防空警报，是不是我们自己的飞机？但防空警报很快响了，凄厉的警报声就像催魂一般，整个街面上更乱了。
张定海立马拉着妻子和孩子往不远处的公园边上跑，他知道那边有一处防空洞。三个人跑着跑着，就看到路边一个老妇人，拉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张定海一看，赶紧让妻子过去抱起孩子。自己也顾不上解释，把老妇人背了起来。
“老总，折煞了，我怎么能让老总背我呢。”老妇人感激地要命。
张远读也懂事起来，跟在父亲后面，三个人跑在后面，妻子跑在前面。虽然老妇人不重，但毕竟背着人，所以也跑不快。妻子就回头等他们。
“别看我，赶紧抱着小孩去防空洞。”张定海焦急喊道。
此时飞机的声音越来越大，从东北方向飞过来不少于十架飞机。然后看到有几架飞机块头很小，但飞起来却很灵巧，应该是给轰炸机护航的。日军轰炸机呈密集编队飞临重庆上空，降低了一些高度，对着闹市区投弹。
张定海跑的浑身是汗，心里紧张得要命，恨不得自己力气再大一点，好跑的快一点。不过好在已经已经跑到公园边上了，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是防空洞。
而妻子已经抱着那个小孩跑进了防空洞，那个小孩奶声奶气地挥着手喊：“奶奶，快点快点，飞机要来了。”
张定海抬头看看那个小孩，好像眉心点了一个小红胭脂。这时听见一个钢锉在铁板高速划过去的声音，紧跟着一股气浪猛然袭来，把张定海整个掀翻。紧跟着呛人的尘土和瓦块砸在他的身上，张定海本能地一翻身，用身体护住自己的孩子。
紧跟着又是几声剧烈的爆炸声传来，地面猛然上下摇晃，火光冲天……平静的闹市被炸成火海。

四十七、 青山为证
等张定海回过劲来，只见前面防空洞口已经被完全炸塌，碎石、红土和瓦砾堆满了防空洞口。张定海扑到废墟上，疯子一般地搬着瓦砾。张远读也从地上爬起来，跑到瓦砾堆边帮忙。张定海看着老太太还在哪儿发愣了，推了推张远读，“快点，把老太太带走。”
张远读一声不吭，跑回到老太太边上，扶着他随着人群往公园里头跑。张定海双手全部被瓦砾划破，但他丝毫不理会，跟个疯子一样只顾着一个劲搬水泥、石头碎块。
一个宪兵跑过来，把张定海拉起来，“快走，龟儿子还要投弹。”
张定海膀子一慌挣脱开，继续搬石块。宪兵又拉，张定海掏出佩枪，指住那个宪兵，“我命令你，现在和我一起救人。”
“你个疯子，你有啥子资格命令老子，龟儿子还在投弹，你不要命，老子还要命。”宪兵虽然嘴硬，但腿却在发软，因为他看清楚了张定海领章上的军衔。
“一句话，听不听我的？”张定海的拇指别开了佩枪的保险。
“听，我听，长官。”宪兵意识到这是一个真不怕死的。
两个人继续费力地搬石块，但张定海心开始一点点沉，因为他发现整个防空洞可能里面被炸塌了很长一段。
他费力地把一块砂岩石搬开，看到瓦砾下面一块烧焦的印花布一角。他吃力拽着印花布，想要拖出来看个仔细，一阵气浪滚着炙热泼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揪起来，然后重重摔在瓦砾堆里。
张定海只觉得自己眼前突然一片明亮，好像正在走在一条闪着银光的路上，路的两旁不时出现光怪陆离的影像，以及闪过少年时代的很多场景。
他只觉得自己正在高速穿过一个很尖锐的孔道，而孔道的尽头却充满了各种未知。有个明亮的光线射了过来，他本能地聚起瞳孔。有人在他边上说话，声音好像在水里传过来的一样，张定海吃力地睁开了双眼，看到他身边围了人，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弯腰在看着自己。
张定海刚想动一下，但浑身上下的钻心的疼痛，尤其是脑部，就像有人用木头楔子打进脑仁一样。然后有人轻手轻脚把他按住，“你还不能动，先休息。”
“我老婆呢，你们把她救出来了吗？”
“不知道，我们这里是医院。你和其他伤员被送过来的，你的军服里面有你的证件，我们把你的枪和随身物品都给了你的同事。”
“我老婆呢，她救出来吗？”
“我真的不知道，待会儿我会通知你的同事。”
“老婆……”张定海再次陷入昏迷。
等到下午张定海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边上坐着两个同事，他们告诉了张定海当时的经过。当时他被炸飞了，身上取出四块弹片，其中一块可能对脊椎有损伤。而遭到轰炸的那个防空洞，整个洞口向纵深十几米的支撑涵道被炸塌，里面共计挖出七十多具尸体，没有发现他妻子。但张定海昏迷七天里，他妻子都没有回家，也没有再出现过。现在只能认为是失踪了。
张定海呆呆地听完，既不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同事们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大家只能轮流说点宽慰的话。又过了几天，海军司令部的同事都相继来医院看望他，带过来水果、蜂蜜、牛肉罐头，甚至还有当时极其稀有的美国奶粉。但这些吃的喝的，张定海几乎都不动，摆在那里什么样，下次过来看还是那样。
这段时间张远读也过来几次，但每次来了都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你问他什么，他都不理睬。有时候坐着坐着，就在那里哭。看到孩子哭了，同事都安慰，但孩子就是不说话。
亲人离去，狂轰滥炸，城市的残垣断壁，火光、惨叫、硝烟、挂在电线杆上的残肢……这一切都不是一个孩子应该去经历的。万恶的战争，残酷的战争，毁掉的不仅仅是家园，还有心灵。
张定海慢慢好起来，有时候也试图和孩子说话，但不管说什么，在孩子的眼神里只能看到惶恐和不安。每每看到这些，张定海的心里就像刀搅一般。
一个多月后，他慢慢能下地了。但每次走不远，走到五六米就浑身疼痛，一身的冷汗。又过了一段时间，能自己走出病房了，于是他就每天在走廊上散步。整个医院都挤满了病人，大部分都是在日军的大轰炸中受伤的。
随着伤势的好转，到了五月份，张定海差不多每天能走上一两里地了。只要有可能，他就抓紧时间锻炼，一开始走，再过一段时间就小跑着。
等到五月中旬，张定海行动几乎无碍了，医院也认为再休息一个多月，他就能出院。这天一大清早，就听到外面隐隐地到处放哀乐。医院因为防轰炸，所以在郊区，但即使是如此，仍然能听到外面的哀乐声。
张定海很奇怪，就到医生办公室问，进去一看，很多人胸前戴着纸扎的白花。张定海预感到可能出了大事。
“我听到外面在放哀乐，怎么回事？”
“长官还不知道？”
“出什么事了？”
医生默默抵过来一张报纸，张定海拿起来一看，黑色标题，画着黑框：“华夏将星陨落，张自忠将军捐躯。”
张定海手在发抖，脸色苍白，浑身顿时冒着虚汗。边上的护士发现不对劲，赶忙扶着他坐下来，给他倒了杯糖水。张定海摆摆手，跟个木头一样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然后平静地一个人回到病房。
张自忠将军在全国军民中的地位就是一员铁血悍将，现在这个汉子，也在抗战中捐躯了。张自忠以身殉国，实现了他当年重回五十九军时的承诺：今日回军，就是要带着大家去找死路，看将来为国家死在什么地方！
张自忠将军死得其所！
张自忠将军万古流芳！
在这场正义对抗邪恶的战争中，整个世界反法西斯阵营中，唯独中国作为一个战胜国，但在战场上阵亡的最高军衔军官却是：上将！
如果列出一个高级军官在抗战中的阵亡名单，这个名单将非常之长。
一九三七年，抗战爆发时，我军正式军校出身的中下级军官，据统计约有接近十万人。而这些军官，在抗战中几乎阵亡了一大半。血战至1943年，全军上下，正式军校出身的军官只剩下了三千多人。
十万对三千，这就是抗战，这就是无数普通官兵的血战历程……
没有一个国家会像中国人这样去抗击侵略，欧洲是半个月就放下了武器，而中国苦苦打了八年，全军上下的骨干军官几乎伤亡殆尽。他们倒下去的时候，在国土上永生！
如果再来一场战争呢？会不会还有张自忠这样的将军站出来率部血战？这个答案只能留给这部小说的读者了……
但在那个年代，张自忠殉国，举国在哀悼，中国人在流泪。一个誓死报国的将军就这么走了。日军以为张自忠殉国会打垮中国人的意志，但是他们想错了，彻底想错了。
他们不知道，我们中国人的传统从来就是——当哥哥的死了，当弟弟的拼了命也要为他报仇！
一个张自忠为国捐躯，但大后方的无数男人们打算为他报仇，我们决心把这场战争打下去，哪怕打到只剩下最后一个男人！
张定海是第二天要求出院的，但医院并不同意，因为他的伤还没有彻底痊愈。但张定海的理由很难反驳：我妻子死了，张将军死了，我还呆在医院里干嘛？
等到张定海回到海军司令部的时候，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张定海淡淡地和大家打了几个招呼，就一个人沉默地坐在桌子边上。整个晚上，他都坐在那里，桌子上摊着一张地图，边上放着几张纸，上面写着数字和一些符号。谁也不知道张定海在干什么，也没人敢问。
这天晚上，那间办公室的油灯彻夜亮着，张定海连夜赶出了一份报告。天亮之后，他走出办公室，看了看表，先洗了一个脸。然后把报告在公文夹子里面放好，走到外面参加早上的升旗。
军乐声中，海军军旗缓缓升起。
升旗仪式后，张定海带着报告，走到了副官处。不大一会儿，副官出来带着张定海走进了海军部长陈绍宽的办公室。
“定海啊，身体好些了吗？”
“谢谢部长关心，卑职的伤已经痊愈了。”
“那就好，那就好。嗯，你有重要军情要汇报？”
“是的，部长，卑职对长江下游游击作战的一些设想，写了一份报告，请部长过目。”
陈绍宽接过报告，粗略地翻了一下，但很快他被吸引住了，仔细地看了下去。大概看了二十分钟，陈绍宽把报告放到桌子上，然后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别人可以去，你不能去。”
“卑职为什么不能去。”
“第一，你是高级军官，第二，海军部还有很多事情，第三，你身体还没好。”
“部长，卑职以为，越是高级军官，越是要以身作则。而且卑职过去曾经在那一带打过仗，地形、水文都熟悉。以前卑职也采用偷袭布雷的方式炸沉过日军舰艇，所以，这种战法卑职也很熟悉。”
陈绍宽看了看张定海，然后问道：“你真的那么想去。”
“是的，部长，卑职恨不得立刻赶赴前线。”
“你先出去一下，我再好好想想。”
三天后，张定海被任命为江城水雷游击大队大队长。原来的部下从江防沿线换防调出，此外还从其他海军部队调出两百多人，均为失去舰艇的原海军水面部队官兵。
张定海一面忙着部队的筹建，一面抓紧时间安顿自己的家人。张远读和老父亲都搬到同事家里代为照顾，张定海的俸禄照发，以补贴家用。老父亲经历此一变故，也一下子苍老很多，但身体也还算硬朗。最让张定海担心的是儿子张远读，据邻居说，张远读经历了上次的轰炸，再也不会说话了，别人说什么，他也不回答。而且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张定海也没有办法，只能听天由命了，等战争结束，也许就好了。
一个多月以后，经过简单集训的大队出发了，是由重庆搭乘民生公司的小火轮往下游开拔的。临走的时候，海军部的很多同事都过来送，此外还有好多官兵的家属，码头上甚是热闹。张定海走到孩子身边，“远读，爸爸今天就要走了，要替你妈妈报仇，把日军赶出去。你就不能跟爸爸说句话。”
张远读只是看着自己的父亲，默默地哭，一句话也不肯说。张定海叹口气，擦掉了儿子的眼泪。他摸摸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然后把儿子搂在怀里。
“长官，部队集结完毕，请长官训示。”丁晓峰敬礼，大声报告。
“好的。”张定海看了看孩子，然后亲了一口，离开人群，走到码头边上。在码头上，整齐地站着四列队伍，张定海看着这些年轻的水兵，以后的日子里，自己将和这些人在敌后出生入死。
“兄弟们，稍息，我不想说太多，现在日军步步紧逼，他们企图打垮我们。你们说，我们海军会被打垮吗？”张定海大声说。
“不会。”一片整齐的吼声。
“那好，兄弟们，立正，青山为证，血战到底！”
青山为证，血战到底！
部队登船，几声离港汽笛响起，船缓缓向下游驶去。张定海站在船舷处看着岸上自己的孩子，只见孩子在人群中，既不挥手，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孤零零的。
突然，孩子顺着船的方向，在江堤上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爸爸，你不要走，爸爸，你不要走，爸爸……”
船上的张定海恨不得跳下水，游到岸边去抱住自己的孩子，但是他忍住了。他站在舷边，立正行了一个军礼，给自己的孩子，给全体官兵的家属，行了这个军礼。

四十八、 敌后
张定海带着兄弟先乘船过了雄奇的三峡，船一路向下游开去，第三天傍晚到了三斗坪。因为宜昌沦陷，船没法再往下游开了，兄弟们在三斗坪上的岸。
在岸上接应的是陆军的兄弟，看胸前的番号条子应该是第十八军的。他们刚刚丢了宜昌，所以一听说这支海军部队是去炸日军舰艇的，都挺客气。很多兄弟都帮着部队从船上卸物资和装备，还有的递过来水招呼休息。
张定海看着一个挂上尉军衔的军官，看来是部队的指挥官，就走过来攀谈。
“兄弟们辛苦了。”张定海递过去一根烟。
那上尉在衣服上搓搓手，接过了烟，“谢谢长官，我们是中午过来的，好像你们晚了一点。”
“没办法，上午有日军飞机过来，于是赶紧抛锚靠岸，结果不是炸咱们的，好像是去炸重庆的。”张定海知道部队比预定时间晚了，于是解释道。
“听说重庆被炸惨了。嗯，谢谢长官。”上尉轻轻拍了一下张定海点火柴的手。
张定海趁着火柴没烧完，把自己嘴上的烟卷也点上，然后摇灭了火柴，“是啊，据说重庆已经被炸死了好几万人了。”
“操他舅子的，鬼子真没出息，有本事炸我们当兵的，炸老百姓算什么本事。”上尉愤愤地说。
张定海深吸一口烟，然后苦笑道：“他们是想让重庆方面屈服。”但张定海不想说太多重庆轰炸的事情，于是就有意把话题扯开。他一边看着兄弟们从船上卸物资，一边问道：“这次宜昌一丢，重庆就很危险了。”
上尉脸上似乎有点愧疚，接着说道：“兄弟不才，就是守宜昌的部队。”
“哦？兄弟的部队在宜昌打过？”张定海没想到，这支接应部队居然是从宜昌撤下来的。
“长官，我是十八军十八师的，我们是八号到的宜昌，十号鬼子就打过来了，根本来不及做工事。打得那叫惨啊。”
张定海也想多了解一些日军的情况，于是就说：“兄弟，我这一年多一直在海军部，对日军不了解，你说说宜昌作战的情况吧。”
“好的，长官。鬼子是十号打过来的，我们只有一个师守城，第一九九师在外围策应。鬼子差不多三个师团的兵力，反复猛攻。天上足有上百架飞机，我们缺少防空火力，只能在阵地上硬挺着。然后鬼子用坦克做前导，三个师团轮番猛攻。唉，很多部队还没打，就垮掉了。鬼子火力实在太猛，三个师团的山炮、野炮不停猛轰。阵地上面对面看不见，全是烟子和黑灰。我带一个连，上去不到一个小时，被日军攻了三次，一个连下来不到一个排，尸体都抬不过来。唉，打得窝囊啊。”上尉说的声音有些哽咽。
“日军的火力确实是一个大问题，咱们跟他打阵地战一般都吃亏。最好还是打野战，让他的火力优势使不上劲。”张定海说道。
“长官说的是，宜昌我们苦守了两天，伤亡过半，很多部队建制都打空了。十二号下午奉命撤走的，唉。长官，当时我们三个连，才拼凑出一个连。连枪都不够扛的。”上尉说的出神，烟卷都要烧到手指头了他才发现。
张定海又递过去一根烟，正要点火，被上尉拦住，掏出个打火机给张定海点上。张定海继续问：“十二号是不是打得最激烈。”
“算不上，十号挺激烈的。后来十七号我们又把宜昌抢了回来。鬼子撤到了土门垭。等到十七号下午，鬼子重新杀回来，这下宜昌彻底丢了。”
由于消息闭塞，张定海他们都不知道，就在宜昌战役的同时，世界上也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在欧洲战场，德军闪电战席卷欧洲，也就在十二号宜昌沦陷的那天，德军占领巴黎。随即不久法国宣布投降。得到消息的日军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重要的机会，随即在十七号决定夺取宜昌，威胁重庆。
一个是工业化强国法国，被德军一击即溃。一个是农业国中国，被日军打得举国抗战，至一九四零年已经苦斗了三年，却依旧未投降。
宜昌丢了，直接威胁到了重庆。但是日军以为拿下宜昌就能让我们投降那就想错了，宜昌丢了，还有西南，哪怕打到弹尽粮绝，我们还有人命。而宜昌沦陷后，日军兵力已经不堪使用，他们尽管占住了几个点，但却守不住面。而在敌后活跃的各种游击作战，也将日军拖入了长江噩梦之中。
此时的张定海当然不知道欧洲战场的风云变幻，只是宜昌丢失，也就暴露出了重庆的大门。想要拖住日军沿江进攻重庆，也就需要在他漫长的长江补给线上给他制造各种各样的麻烦。这样一来，布雷游击的担子就更重了。
想到这里，张定海问道：“打宜昌的时候，日军有舰船配合吗？”
“那倒是没有，不过听说炸我们的飞机都是鬼子海军的飞机。”
张定海知道日军看来被长江上的水雷给困住了，再加上航道越来越窄，宜昌再往上游走，航道就更窄了。
物资卸的差不多了，陆军的接应部队，和张定海的部队一起往下游走。从三斗坪往下游，就是黄柏河与长江汇流的西陵山了。从上游看过去，两条大河汇流到一起，滚滚江水向下游滔滔流去。
几十年后，这个地方建成了举世闻名的水利工程葛洲坝水利枢纽。今天的人们是否知道，当年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人为了他们而浴血奋战。
队伍走得很慢，因为拉着沉重的水雷，而且缺少骡马，兄弟们都是轮流手拉着胶轮大车行军的。有时候大车陷到泥泞里，只好拿木棍往外撬。行军之艰难，后世的人们恐怕无法想象。但在抗战时期，没有油，没有足够的车，很多作战物资就是这么人挑肩扛地进行运输的。
张定海也帮忙推车，这辆大车上拉的是粮食。上尉和他一起在大车后面跟着推，两人正好也说点闲话。
“宜昌战役，可惜了张自忠将军了。”上尉说。
“后来重庆开了追悼大会，当时我还参加了，重庆那几天大街上天天放哀乐。”
“嗯，是三十八师过去把张将军的遗体抢出来的。鬼子得知阵亡的是张自忠，把将军的遗体厚葬了。”
“看来日军还是很尊重他们的死对头的。”
两个人边说边推车，倒也不觉得累，但是后面的行军队伍越拉越长，看来兄弟们也都累了。张定海擦了擦汗，把军服脱了，穿着衬衫看了看后面。
“兄弟，离你们团驻地还有多远。”张定海问道。
“嗯，还有十几里地吧，长官。”
“那让兄弟们歇一下吧，你看呢？”张定海征询着。
“好吧，你们歇一下，我安排一下警戒。”
部队一直走到快到深夜，才到了团部。这边看接应的海军部队迟迟不到，担心怕出事，电台又联系不上，就派了一个排过来找。没想到路上正好撞见了，便也加入到车队里面帮着拉车。
等到了团部，早有他们炊事班做好了饭，都是红薯饭，还特地加了菜，是肉末熬咸菜，大家累了一整天，都吃得很香。
张定海和部队的七名军官是去团部里面吃的，这里菜比较好，居然还有一只鸡。团部里面几个军官作陪，可能是大家平时都吃不到肉，一只鸡三两下就吃光了。
“奶奶个熊，炊事班，过来上菜。”团长看到桌子上没什么菜，脸上有点挂不住，于是高声喊道。
过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士官，看来是管炊事班的，看到桌子上坐了这么多挂校级军衔的大官，紧张的直搓手。
“老余头，咋这寒酸，还有啥菜没有。”团长问道。
“长官，真没啥菜了，还有点肉末熬咸菜，还有片猪肉，有七个鸡蛋，三斤豆腐，还是留着你明天过生日的。”
“嗯，明天再想办法，你全给做了，我要好好款待一下海军的长官。”这个团长看来是刚补充上来的，虽然是团长，但挂着中校的衔。张定海的军衔比他高，所以他也称呼张定海为长官。
“算了算了，兄弟，我们吃的已经很不错了，战时阶段，不要太奢侈。”张定海连忙劝阻。
“没事没事，这几天不打仗，所以有时间弄点好嚼谷。老余头，别傻愣着啦，赶紧去做。”
张定海看劝不下来，便只好作罢。看到团部的军官都吃的这么寒酸，他好奇地问：“部队每人补多少粮饷。”
团长抓抓脑袋想了想，“上头每人每天拨的是半斤大米，但这点粮饷经常补给不上，像上次打宜昌，部队两三天吃不上饭。”
“那怎么打仗，饿也饿倒了。”张定海低声说。
“没法子，咱们运输差，一般部队只能带五到七天的粮草，吃完了就只能饿肚子，以前饿急了还煮喂马的豆子。唉，上次从宜昌撤下来，很多辎重没了，部队饿急了杀了几匹马。”团长说到这里有点黯然的样子。
边上一个军官说：“上次撤下来，连我们团座的马都杀了充饥，不然不知道要饿死多少兄弟。”
“是啊，民国二十七年有次行军，我的连里走了整整十一天，最后三天部队都是吃野菜汤稀饭。别提了，打摆子、拉肚子，身上衣服整天都是湿的。到了驻地，三分之一的兵病倒。”
“民国二十七年那叫惨啊，当时你那个连助攻，还好点，我那个连主攻，上去拼刺刀，下来不到七个人。”
几个军官都在回忆在老部队时的经历。就听见团长低声一吼，“都他娘的别说了，死了的兄弟不能白死，老子就不信，打不赢鬼子。”
饭桌上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老余头把做好的猪肉炖豆腐端了上来，还炒了一盘鸡蛋，肉末咸菜里面也加了猪油，吃起来喷喷香。大家沉默着吃喝，好像谁也不想对当年的战事多加回忆。战争就是这样，将每个人都卷入一个身不由己的大漩涡中。
张定海把酒倒满，然后站起来敬酒，“诸位，我代表海军，敬一下陆军的死难弟兄们，只要咱们不死，这血海深仇一定要报。”
大家都站起来，仰脖子喝干了杯中酒。
张定海硬抢过酒壶，给团长满上，然后说道：“兄弟，多有打扰，下次再相见，我请兄弟喝酒。”
“长官莫客气，你们布雷作战，没炸沉鬼子一艘船，咱们前线就会少死很多兄弟。来，我陪长官干了。”
两个人一起喝干了酒，团长替张定海倒满，然后说道：“长官放心，今天在我的防区好好休息，明天我派一个连护送你们到津洋口。”

四十九、 跋涉
一帮人在团部里吃喝到了深夜，张定海看明天还要赶路行军，最后就坚持不让喝了。陆军的兄弟倒也不再劝酒，一帮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团长安排他们休息。
张定海睡的是一个参谋的行军床，本来他要和兄弟们一起睡的，但团长说已经安排好了，要是不去显得自己小里小气的。所以张定海寒暄几句，也就不太推辞。他本来已经脱了军服，想起来看看兄弟们都安顿好了没有，就穿上军服去查岗。
张定海平时很少查岗，因为军舰上都是航务长负责。但现在改编成了布雷游击队，航务部门自然也就取消了。张定海暗自提醒自己以后要经常查岗。他到门口找了卫兵，问到自己部下宿营的地方。
这是个废弃的乡村学校，总共三间教室，被临时打扫干净。张定海到门口一看，心里挺高兴，因为门口有陆军的兄弟在站岗，而且是双岗。张定海掏出证件亮了一下，卫兵连忙敬礼，领着张定海进了院子。
兄弟们大部分都已经休息了，张定海在门口拧亮了马灯，走到教室里面。地上、课桌上都横七竖八睡着人，张定海弯腰检查，兄弟们都睡着干净的稻草，看来是陆军他们特意安排的。看上去睡在上面应该还算舒服，张定海觉得陆军准备得很好，他挺满意的。
（注，可能读者看到这里特别奇怪，怎么睡在干净的稻草上面就感觉满意。今天我们睡在空调卧室里面，下面是床垫子，身上是鸭绒被。可是抗战的时候，每个士兵身背一床薄被，睡觉经常是在露天，经常是一个班把被子摊地上，大家挤在一起。下面能有点稻草，在那个年代已经是很奢侈的露营了。）
可能也是困了，再加上喝了点酒，张定海也眼皮睁不动，查完了另外两间教室，就回去休息。这一觉睡的，一直到起床号吹响了才醒。他起来胡乱擦把脸，就到了团部。只见团部的木头箱子上摊着雨衣当台布，上面放了几个粗瓷大碗，是大米稀饭，边上的盘子里面放了几块南瓜饼。张定海一问，团长早吃好了，到下面连队找人去了。张定海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不一会儿，丁晓峰和其他几个军官也都来了，一帮人匆匆吃完早饭。
等到七点多钟，团长带着一个连的兄弟到了团部，互相做了介绍。
“长官，我就不留你了，他们会护送你到津洋口，然后那边会有其他部队接应你们。”团长说完从身后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铁圆盒子递给张定海。
张定海接过来一看，原来是日军制式指南针，上面还刻着大正十七年造，看来是个老古董了。
“缴获的，长官拿着玩吧。”
“那你用什么？”张定海推了回去。
“我这还有，呵呵，不过没这个好。”
张定海仔细一看，这个指南针工艺确实不错，玻璃蒙子可以掰开做放大镜用，以后游击战中可能会有用。想到这里张定海也不推辞，抱抱拳，“那就谢谢兄弟了。”
这边也早就集结好了，张定海和团长挥手告别，继续往前面赶路。
一走就是三天，加上进入了盛夏天气，兄弟们走得疲惫不堪。因为不敢走大路，怕被日军飞机发现了轰炸，所以很多时候只能走小路。那个路就别提走起来多憋屈了，有时候人推车，有时候人抬车。拿石头垫，拿稻草铺，行军之艰难，简直就像在泥地里头拖一样。
兄弟们发现真正水里拉车倒是没什么，最怕那种灌浆路，下雨的时候一个泥坑，晴天了上面的泥巴干了，里面还是一泡水。车轱辘一过，咕隆一下就陷进去，碰到这种事最麻烦，要把车上的物资卸下来，然后几个人把大车抬出来，再把物资装上。每过一个这样的坑，拉车的兄弟都累得直不起腰来。
还有一种路也特头疼，就是那种石子路，坑坑洼洼，一不小心车上的绳子颠散了，还得重新捆。一路走过来，很多农田都是荒废的，荒草长得半人深。还有些田里是茶树，因为没修剪，雨水一灌一个劲疯长。
十户有八户都逃难去了，一路过处萧条凋敝，每走上几个小时，就能看到路边的路倒，都是拖家带口逃难饿死的。张定海一般让兄弟们尽量掩埋，留上几个兄弟，掩埋好了再去撵大部队。
因为前段时间宜昌刚刚打完，经常路边还能看到掉队的兄弟，很多是主力部队被冲散掉队的，有些是逃亡的逃兵。一般来说逃兵很好辨认，要么穿着破烂的军服，要么是找来的老百姓的衣服。遇到带着枪的，张定海就命令缴枪收容，回头让护送他们的那个连队带回去。
一路走过来居然收容了十四个逃兵，缴枪五支，其中有的逃兵没有枪，在老部队是当挑夫或骡马兵。
“长官，不是想当逃兵啊，部队吃不上饭，垮都垮掉了，我去边上村子搞吃的，回来一看，部队已经紧急开拔了。”一个逃兵说。
张定海听了也暗自叹息，仗打到这个份上，很多部队其实是被拖垮的。既然我们拖成了这样，那日军呢？日军的很多物资都依赖长江西运，以补给他在华东、华中的部队，如果切断他的长江航运，就能拖垮日军。
等走到了津洋口，早有另外一支陆军部队等在那里接应。这支部队境遇更加艰难，整个团是三个伤亡惨重的团拼起来的，物资也较为缺乏。
从长阳向东，张定海的部队一路过公安、石首，然后转向湖南境内。这一带隶属九战区，整个抗战期间九战区也打得最为激烈，光是长沙周围，就打了好几次会战。每次都打得很惨烈，日军把长沙也视为眼中钉。
进入湖南境内，路就更难走了。因为湖南北部是两军对垒最频繁的战场，老百姓几乎跑光了。九战区针对日军作战特点实施了坚壁清野，经常走上一两个小时想找个问路都找不到。在路边残破的墙壁上刷着各种各样的标语，无外乎保卫长沙，坚持抗战之类。
张定海不知道，九战区实行了运粮上山，化路为田的做法。每次日军来犯，九战区都是进行天炉战法，把日军围起来侧击尾击。而约到岳阳，路几乎被捣毁殆尽，很多桥梁都被炸断，估计是为了迟滞日军进攻。
这里已经接近日军的占领区了，为了保密期间，张定海和一段一段的接应部队商议，采取晚上行军白天休息的办法。而且这样一来也可以避免在烈日下面行军。不过夜晚行军，路就更不好走了，常常走着走着，大车就翻到了路边上。
最头疼的是部队开始流行打摆子，而且越来越严重，还没走出湖南境内，已经有二十多人病倒了。为了保证行军速度，张定海只好把伤兵全部集中起来，临时留给陆军部队照顾，等病好了再追赶部队。后来这批兄弟没有回来，再无音讯，很可能全部阵亡了。
因为行军的艰苦，整个部队士气极坏，等走到湖南边上的时候，谁也走不动了。张定海只好下令就地休整，此时距从重庆出发已经一个多月了，部队才刚刚走到湖南、江西相近的地方。
休整的这一个星期，张定海架设电台和海军部取得了联系。此时消息闭塞的张定海才知道欧洲早就在6月份打响，德军席卷欧洲，法国宣布投降。这个消息让张定海很震惊，一个欧洲军事强国，这么短时间就被打败了。
另外海军部对游击队的安全也很担心，因为一系列情报显示日军可能进攻长沙。海军部让张定海尽快完成休整，转移到江西境内。
（注，这是宜昌沦陷后，第六战区的误判，其实当时日军攻陷宜昌之后，已经无力再打长沙了，直到一年后，第二次长沙会战才打响。这也侧面反映当时宜昌丢失之后对后方的震动。宜昌距重庆不到五百公里，当时宜昌丢失对军心打击很大。）
张定海把消息内部通报了一下，但部队连日行军，早已到了疲劳极点。大家纷纷抱怨说：就算是牲口，拉着大车连续行军一个多月也吃不消，更何况是人力。一方面是大战要爆发，一方面是部队要休整，张定海也没有办法。
部队提心吊胆地休整了一个星期，大部分的兄弟也都恢复了体力。再往前就是江西境内了，现在江西的日军主要是第三十三、三十四两个师团，我军在江西的部队主要是九战区的第十九集团军。
海军部联系到了第十九集团军，陆军听说是海军的布雷游击队，大包大揽愿意帮忙护送。所以休整结束后，张定海带着部队一边问路，一边往铜鼓方向开拔。这一走又是小半个月，一路上崇山峻岭，道路艰难。但部队刚刚休整完毕，士气也恢复了很多，行军虽然艰难，但走得也不算慢。
等到了铜鼓外围，总算走到了江西境内，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但这里山高林密，不知道是无线电信号不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部队和海军司令部失去了联系。张定海连续几天联系不到后方，也是焦急万分。只好停下来再次休整。
第三天，张定海带着通信兵爬到大山上，才和司令部取得联系，司令部旋即把第十九集团军电台呼叫方式和频率告诉张定海。
同时海军司令部还通报了一个战场通报，前几天，在华北的第十八集团军发动了大规模敌后破袭战。大举破坏了正太铁路、同蒲、平汉、津浦等铁路，同时大范围破坏了华北一些主要公路线，造成日军大量伤亡，顿时后方军心振奋。
张定海看到通报也很高兴，以前一直以为第十八集团军由红军改编而来，武器装备不行，没想到这次能取得这么大战果。看来深入到外线进行游击战，破坏日军的交通网的战法是可行的。陆路交通其实运输量不是很大，如果能在长江上给日军运输造成麻烦，那战果就更大了。
（注，这是指百团大战，当时华北的八路军及地方游击队在三个月的时间里，大量破坏了日军的交通网。据我方战史认为，百团大战至少造成半年内日军交通不畅，百团大战共作战1824次，毙伤日军2万余人、伪军5000余人,俘日军280余人、伪军1.8万余人，拔除据点2900多个，破坏铁路470余公里、公路1500余公里，缴获各种炮50余门、各种枪5800余支(挺)。八路军也付出了伤亡1.7万余人的代价。日军在遭受打击后惊呼：对华北应有再认识，并从华中正面战场抽调2个师团加强华北方面军。）
当天下午，第十九集团军才联系上，他们问清楚部队所在位置，以及具体联络方式，然后答应七天后赶过来接应。
兄弟们也是走得又累又乏，难得有几天休息，所以也都乐得清闲。部队在铜鼓外围再次进行休整。此地山高林密，倒是有不少林蛙，正好这个季节林蛙很多，也是最肥的时候。兄弟们没事就组织抓林蛙，然后放上盐煮了吃。
张定海只要站岗和外围警戒的兄弟当班时候不脱岗之外，一般不管他们，大家一路走过来，每天吃的都是带过来的大米和咸菜，能有点开荤的也不错。别说，这林蛙拿水一煮，味道还在真不错，张定海吃过几次，感觉和海鲜味道可媲美。
除了煮林蛙，兄弟们还发现这里山上有蛇，有胆子大的兄弟拿木棍做成捕蛇的工具去抓蛇。部队里面多是闽系海军出身，很多福建、广东两省的，所以都爱吃蛇。山上这些蛇那叫一个肥啊，对于肚子里面没油水的兄弟来说，一条蛇简直就是人间的美餐了。一般运气好的话，一个班能抓到十几条蛇，回来剥皮一煮，味道鲜美，吃到最后连汤都不剩下来。
每次抓蛇张定海不去，但吃蛇肯定少不了他的，去抓的兄弟人人有份。对于这群面有菜色，长途跋涉一个多月，饥肠辘辘的男人来说，再没有吃到肉更有诱惑的事情了。
后来大家抓出了经验，什么地方能找到蛇，什么地方能抓到林蛙。全军动员，想法子填饱肚子。第五天一个警戒的兄弟甚至抓到一头野猪。其实也不是抓到了，他警戒哨上有动静，于是就顶上子弹过去察看。结果草丛里奔出一头野猪来，那还客气，当场两枪打翻在地。
按照平时，随便开枪打猎是违反武器使用条令的，这时还管那么多，张定海一边吃一边大加赞许好枪法。下次开枪打死猎物的不追究责任，没打中的关禁闭，放几枪就关几天。听得大伙哈哈哈大笑。
第十九集团军过来接应的兄弟也赶上了口福，在部队里面大吃了顿蛇肉炖野猪肉。两支部队会合后，经宜春、安福一线，最后到了吉安外围休整。因为日军早在去年三月攻陷了南昌，所以想要到江城去，只能在江西南部兜圈子。
吉安休整了三天，继续出发，过永丰、宜黄，一路向北，一直走到赣北的山区，再往北就不是九战区的防区了。从赣北向北，就是婺源古镇，这里山清水秀，地势偏僻。
现在已经在沦陷区了，部队只能昼伏夜出，从婺源再折向西北方向。一直走到了九月下旬，部队耗时两个多月，终于走到了最终的目的地，也就是这支部队将来的水上游击区——江城。

五十、 第一次
这场秋雨下得真稠，雨量大得好像龙王散步时一脚踩翻了洗澡盆，鸡蛋大的雨滴子打得人眼睛睁不开。就算张定海几个穿着雨衣，身上也湿透了，他们没想到这场雨会这么大。
“长官，雨太大了，江水肯定得涨，我们还是回去吧。”一个兄弟说。
“想错了吧，越是这样的天气，就越安全。”雨声很大，张定海说话得喊着说。
“为啥啊。”
“雨这么大，能见度肯定就低，水面上和岸上的日军不容易发现我们。”
听张定海这么一说，大家心里都感觉值得一试。
布雷小队是这么安排的，四人一组抬着一颗水雷，共计两颗雷。另外三人一组负责抬两艘帆布划子，共计两艘划子。这种划子可以折叠，里面用钢管支撑，船舷是用刷了防水漆的帆布做的，总重量比木头小船轻。这是海军部特地拨给他们用的，最早这些划子是巡洋舰上做救生船用，后来巡洋舰被击沉，水兵被迫弃船。这些划子辗转就到了海军布雷部队。
张定海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日军沿江哨所，雨水不断从地上溅起泥点子，什么也看不见，一团漆黑。张定海做个手势，身后的兄弟抬着水雷往江边上走，后面的兄弟抬着划子也跟了过来。
这边把小船支起来，放下水，然后两人一组，拖着水雷往江中心划过去。而在岸上，除了布雷组，还有七个人的接应组，为了防止意外，接应组带过来一挺捷克造轻机枪。张定海也紧张地掏出配枪，拉开套筒，顶上膛。
这场雨太大了，以至于船上的兄弟一边划船，一边要用帽子往外头舀水，否则船就会沉掉。从下游涨起来的水，让整个江面涨起来至少十几公分，奔流而下的江水带着一股土腥气味，看来是某处的泥石流被带着冲到了江里。
好不容易，两艘小船划到了长江的主航道里，兄弟们开始布雷作业。这雨也怪的很，一下子就停了，好像天上有人关掉了通海阀一样。
雨一停，天上的云彩紧跟着就飘开一个洞，星光闪烁，真美啊。仰面看过去，一颗颗石榴籽一般，星星好像也在梦乡中，一明一暗地在天上打着呼噜。
有不干活的兄弟，就抬头看着星空，大家没见过似的。还真是没见过这么美的星空，有人在想，要是此时自己的小女儿在身边就好了。可以指着星空告诉她，这是牛郎星，这是织女星，然后给她讲一段故事。这个故事关于爱情，关于正义。
还有人在想，这样的星空应该陪着妻子一起仰望，妻子依偎在边上，自己抚摸着她柔弱的肩膀，互相感觉对方的体温，默默地享受着难得的静谧。
谁没有家人，谁没有心上人，为了家人，为了心上人，布雷……
战争没有让女人走开，女人被装在这些男人的心里。
这次布雷很顺利，两颗定深为一米的水雷很快作业完毕，小船开始朝岸边划去。看到两个小黑点慢慢朝江边靠近，张定海的心也提到嗓子眼。
无惊无险，船到了岸边，兄弟们迅速把船拖到一边，开始拆钢管，把船折叠起来，看来这次任务完成的很顺利。
就在这时响了枪，紧跟着连续响起三八步枪尖利的点射啸音。一听到这种熟悉的步枪声音，张定海的头皮就发麻，看来是被日军发现了。他赶紧低声招呼在岸边的兄弟匍匐把船拖回来，这边让接应的兄弟做好战斗准备。
但很快张定海发现不对劲，因为凌乱的枪声中还混杂了其他枪声，有毛瑟步枪，还有二十响驳壳枪的枪声。好像日军并不是朝自己藏身的这个地方开枪的，而是在前面不远处发生着其他战斗。
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张定海招呼自己人掩护抬船的兄弟赶紧撤，这边接应组的兄弟准备殿后。枪声越来越近，几个身影朝这边跑过来。最后面的一个手上应该拿的是短枪，听上去清脆的驳壳枪声就是他那边发出来的。
张定海示意自己的部下不要朝他们开枪，因为日军是很少装备驳壳枪的。这几个人很可能不是日军。
越跑越近，听见有人喊：“我没子弹了，谁给我子弹？”
另外有人喊：“刚才让你瞄准了再打，球也不听我的，现在歇菜了吧。”
“老表，给我子弹。”
“吵啥吵，赶紧跑。”
张定海听出来了，这些人江西话、徽州话口音很重，应该是本地人。他端枪从地上站起来，低声喝道：“我是国军，不要开枪。”
这四个人吓了一跳，本能地用枪指着张定海，而边上张定海的部下也站了起来，用枪盯住这几个人。
“不要开枪，你们是哪个部分的。”说话这人操着黄梅腔，应该是安庆、江城一带的。
“我们是国军游击队，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张定海手指搭在扳机上。
这时尖利的三八枪声越来越近，张定海心里也很紧张，因为不知道这四个人是敌是友。
那个黄梅腔说道：“不要误会，我们是新四军。”
“你们军长是谁。”
“叶挺。”
张定海半信半疑地收起手枪，然后命令部下，“是自己人，大家赶紧投入战斗，先对付这几个日军。”
身后的兄弟把枪口一转，趴在了地上，然后借着夜色瞄准路口。那个黄梅腔趴到张定海身边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噢，我们在执行任务，你们怎么被日军追着打。”
“别提多倒霉了，我们想打他们的哨所，结果一刀捅死了明哨，他们墙根还蹲着个暗哨，当场死了两个兄弟。”
日军出现在路口，张定海低声命令：“打，压制火力。”
嗒嗒嗒，轻机枪开了火，追过来的十几名日军被轻机枪打了个猝不及防，因为江城一带都是新四军偶尔活动，多是长枪和手枪，很少有机枪。张定海看到日军被短暂压制住了，立刻命令道：“快撤，轻机枪掩护，你们跟我们一起撤，你们火力不行。”
那个黄梅腔也命令自己的手下：“快跟着老子撤。”
他一边后退，一边朝路口的日军开枪。因为摸不透对面的情况，日军担心被伏击，都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三个日军老兵从路口匍匐过去，想从侧面包围。等他们包抄到刚才机枪开火位置的侧翼，三个老兵做个手势，然后一起开火。趴在路口日军借助侧翼的掩护，从地上爬起来嗷嗷叫着冲了过来。
但冲过来一找，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刚才开火的那些人好像鬼魂一样消失了。不管怎么样，在野战条件下，又是晚上，他们决定不再追击，还是回到哨所里面相对比较安全。
在远处的草丛里，张定海提心吊胆地看着日军离开，这才松了口气。要知道他这次带的人有一大半没有武器，真要是让日军追上了，那可就是个大麻烦。尤其是参与布雷作业的都是技术兵，以后游击战就指望他们呢。
张定海一直等日军走远了，才站起来，招呼大家到树丛里面接应其他兄弟。等大家都凑到一起，才感到后怕，幸亏日军不敢远追，不然的话今天大家就全完了。
“谢谢兄弟们，刚才要不是你们，我这几个人全没了。”黄梅腔说道。
“没事没事，大家都是自家人，别说两家话。”张定海客套一下，心里真骂娘，这帮人冷不丁打了日军，以后日军的哨所就会更加警觉。
队伍里面有老兵赵丰城，听着这黄梅腔有点耳熟，便凑过来问道：“兄弟可是新四军的？”
“是啊，我们是新四军的游击队。”
“噢？有个叫姜云鹤的你认识吗，当年他好像在这一带活动。”
“嘿嘿，这位是谁啊，你认识我？”
“你就是姜云鹤？”
黄梅腔声音里有点不满，“我当然就是姜云鹤，怎么了？”
赵丰城凑过来，拧亮了拿来打灯语的手电，照了一下黄梅腔的脸，然后快速灭了灯。赵丰城声音激动地说：“兄弟，还记得吗？民国二十七年，就是三八年鬼子打安庆，我们的鱼雷艇撞他们巡洋舰那次，我们几个逃到岸上，你们还收留了我们，还吃了顿饭。”
姜云鹤抓抓脸，停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哈哈，老子想起来了，那天还差点把你当汉奸给毙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边上的兄弟警告道。
张定海没想到这几个人居然和自己的部下认识，一时半会儿他也理不出头绪，就说道：“别在这说话，要不，你们跟我们到防区去，大家都在这一带活动，也好配合配合。”
姜云鹤倒也痛快，招呼另外一个兄弟：“你回去跟副队长说一下，我到兄弟部队那边耍一天，明天晚上回去。”
交待完了，那个兄弟朝西面走了，张定海的部下和姜云鹤的人一起朝驻地这边走。到了江城之后，因为不熟悉当地情况，张定海带着兄弟们住在姑娘岭上。平时尽量不出来，姑娘岭上有前清时留下的煤矿坑道，煤挖完了，坑道也自此报废。这坑道正好据险横在岭上，于是张定海就把防区设在了这里。
姑娘岭向北便是长江，距离江岸足足有三十里地。这次行动也是抬着沉重的水雷，扛着小船，从早上一直走到傍晚，才走到江岸边。回来倒是快了很多，因为不需要抬着水雷行军了。不过就是肚子饿，天亮的时候大家停下来吃饭。结果昨天的雨水一泡，拿竹筒装的米饭拌咸菜，早就馊了。但没办法，人饿的时候什么也能吃得下去，大家一通狼吞虎咽。
吃完了饭，兄弟几个换了外围警戒的兄弟过来吃饭，张定海从口袋里掏出指南针，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从公事包里面取出纸烟，递了一根给姜云鹤，“来，抽一壶烟。”
“谢谢兄弟。”
姜云鹤炫耀似地从口袋里摸出个铁皮打火机来，这是去年缴获日军的，他打开盖子，给正在摸火柴的张定海点上。
“打听打听，这江城驻扎多少日军。”张定海问道。
“我也说不清，江城算是个兵站吧，鬼子从上海的新兵，都在江城集结，然后换吃水浅的拖船往上游走。听人说，江城应该有三百到五百多日军，另外他们还有一支船队，负责巡逻。”姜云鹤一边想，一边慢吞吞地介绍着。
“噢？前几天我们过来侦查的兄弟看到了，几百吨的炮舰，还有一些武装拖船，货船特别多。”张定海吸了一下，刚才烟没点透，于是示意借个火。
姜云鹤打着火，然后把打火机拍给张定海，“初次见面，当见面礼吧。”
张定海要推辞，但恐怕面子上不好看，只好作罢，心里想回头在队部找点子弹送他们，也好还了这个人情。
“你熟悉他们船队吗？”张定海很关心这个，所以接着问。
“熟悉，鬼子特别重视水面安全，因为他的兵和货，都靠水路往上游运，所以特地成立了一个水面防卫大队。前段时间，我想法子炸了一个他们的哨所，他们防卫大队还贴了悬赏告示，他们的大队长签了名，悬赏银元五百块。”
“哈哈，你这条命挺值钱啊。”张定海哈哈大笑。
姜云鹤有点急，他以为张定海不相信自己值五百银元，说自己吹牛，所以姜云鹤急躁起来，差点开口发誓赌咒。他喊了一个兄弟，“周大麻子，你保票，是不是鬼子大队长亲自悬赏五百块的。”
“是啊，告示我还偷偷揭回来了。”
“别别，兄弟，我相信你。对了，他们大队长叫什么？”
姜云鹤抓抓脸，“我也想不起来了，反正是四个字。”其实是姜云鹤认字太少，四个字的名字只认识第三个字是个二字。
“他们大队长叫岩田二冢。”周大麻子插嘴道。
张定海脸色一变，他没有想到自己当年的老同学又碰上了，这可是个不妙的消息，因为岩田二冢绝对是个劲敌。
姜云鹤眼睛多毒，立刻捕捉到了张定海神色变化，“怎么了，兄弟，你听说过他？”
张定海脑子里乱得很，苦笑着说：“何止是听说，我和他可是老朋友了。”

五十一、 准备
“你说你是鬼子的老朋友。”姜云鹤声音有些激动，手摁住了驳壳枪枪把。
“不止是老朋友，而且是军校同学，十几年前，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就认识他了。怎么？有问题？”
听到这，姜云鹤意识到自己弄错了悄悄把手松开抢把。
到底是年纪大上许多，在姜云鹤面前，张定海要显得老成持重许多。姜云鹤抓抓脸，脸上泛出一点红晕，倒是他脸黑，所以看不真切。
“兄弟，误会误会。”姜云鹤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真诚。
“哈哈，没事，是我话没说清楚。其实我们很多将领都在日本留过学，特别是我们海军系统的。”张定海说道，其实他倒是不太排斥姜云鹤，像姜云鹤身上这种嫉恶如仇，但又坦坦荡荡的莽汉气质，倒也很可爱。只是缺了点城府，假以时日，还是会成可用之材的。
“你们是海军的？”姜云鹤问。
张定海在犹豫，要不要把他们来到江城一带布雷游击作战的任务告诉姜云鹤。一方面，这个任务很机密，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另一方面，他们在这一带地形不熟，也确实需要姜云鹤这样的人帮忙。再加上姜云鹤算是新四军的外围部队，怎么说也算是友军部队了。想到这里，张定海说道：“嗯，这次我们过来，就是要打击日军的水路运输线，切断他从长江向上游的野战师团进行补给。”
“那你们打算咋干，我们能不能帮忙？”
“我们主要是布雷作战，在航道里布水雷。兄弟当然能帮上忙，你们熟悉地形，可以掩护我们。你看怎么样？”
“可布雷这玩艺我不懂啊，啥样的雷啊？”
“哈哈，回头我给你看水雷，你一看就明白了。”
这时边上有兄弟插嘴，“长官，你说，昨晚下的雷，鬼子会撞上吗？”
张定海其实心里也没底，毕竟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而且对日军航道管理不熟悉。他想了想，然后说道：“能不能撞上，就看他们的运气，还有我们的运气了。”
边上的兄弟接着说：“长官，要不我回去，看看鬼子的船怎么出港的，也看看他们会不会撞上我们下的雷。”
张定海想了想，这种任务可充满了危险，但又想不到其他的方法。他看看那个兄弟，然后说：“你真要去，这可危险。”
“长官放心，我会注意的。明天晚上我返回防区。”
“好吧，一定注意安全。”张定海示意接应组的兄弟把枪给他，然后从一个兄弟腰间拽出一枚手榴弹递了过去。
“知道为什么给你这发手榴弹吗？”张定海目光凝重。
那个兄弟接过手榴弹，塞在胸前的口袋里，然后点点头，“长官放心，我不会让鬼子活捉我的。”
张定海拍拍他的肩膀，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有这样的部下，他心里感到很自豪。自愿去侦查的兄弟收拾收拾东西，其他的兄弟从身上掏出吃的给他，大家握握手，很多话尽在不言中。张定海招呼大家起身，去侦查的兄弟也回头朝着江岸方向走，兄弟们挥手告别。
因为必须走小路，所以行军速度并不快，再加上天气还是比较炎热，中午的时候也刚刚走完三分之二的路。密林里的蚊子就像八百年没见过肉的恶狗一样，一团一团地往兄弟们身上扑。张定海带着兄弟好不容易走到一个荒废的烧林场子边上，大家都走得汗如雨下，一边走一边噼里啪啦打蚊子。
张定海自己也走不动了，让大家停下来休息，有人抓起水壶咕隆咕隆喝水，有人动也不动，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这种丛林里面行军看似惬意，其实走起来很疲劳，林子里面的空气好像吸饱了水的抹布，走上几步就让人感觉闷得喘不过来气。
虽然气温不算太高，但这种湿热环境，身上有汗也流不利索，每个毛孔都在呼呼喘气，而大口吸到肺里的却是污浊的湿气。单是这种简单的行军，就让人感到无法适应，好像两条腿都抽干了力气，只是机械地摆动罢了。
张定海一边喘气，一边看着姜云鹤敞着怀，一边打蚊子，一边拿衣服扇着风，好像浑然没事一般。张定海很奇怪，怎么姜云鹤一样行军，但看上去一点都不吃力。
“喂，你不热啊？”张定海咽了一口吐沫，热啊，嘴里沙沙的干。
“热啊，怎么不热？”姜云鹤笑嘻嘻地，有点嬉皮笑脸的地痞样，看上去是奚落张定海一样。
张定海也顾不上和他斗嘴，坐在那里大口喘气，姜云鹤笑笑，然后说道：“大哥，其实走山路不是你们这么走的。”很有意思的是，姜云鹤很自然地称呼张定海大哥，这也说明姜云鹤已经认可了张定海。
“那，应该怎么走。”边上的兄弟问。
“走山路啊，要闷头走，不比这平路，山路看着没多远，抬腿小半天。只要是往前走，别赶着走，步子放匀，不怕慢就怕站。”姜云鹤久居山区，山路走得惯了，自然有心得。不像张定海的部下，原来多是海军出身，出海不晕船，真上了不晃悠的陆地，很多人还晕码头呢。
不过姜云鹤的这话，在张定海听起来却另有深意，是啊，步子放匀，不怕慢就怕站。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就像这抗战一样，看似艰难，但只要打下去，就有希望。
姜云鹤的话无端中让张定海感觉心里吃了块沙瓤青皮西瓜，扫掉了一丝暑气，他站起来，喝了两口水，招呼大家继续赶路。
一直走到下午四点多，兄弟们终于回到了驻地，一帮人吃饭的吃饭，洗澡的洗澡。山后头有一处小溪，泉水冰凉，擦在身上很是解暑。张定海匆忙交待几句，也抓了条毛巾跟着兄弟几个去洗澡。姜云鹤是客随主便，也跟去了，再说连着在酷暑下面行军一整天，身上的衣服早已汗透了。
在小溪的下面有一处深潭，水性好的兄弟便站在岩石上面表演跳水，有人能鹞子般翻身跳下，引来阵阵喝彩。跳下去的兄弟踩着水游到岸边，就像水里的泥鳅一般灵活。刚到岸边，听见有人喊：“有条黑鱼，快，快。”
几个兄弟跳下去七手八脚地抓，不大一会儿就揪着一条小腿粗的大鱼上来。大家都不认识这鱼，身上还长着跟短胳膊一样的四肢，脑袋圆乎乎的，胆小的兄弟说别是条水鬼吧。
“怕个啥，水鬼也吃。”跳水的兄弟说。
张定海也是好奇，凑过去看，也不认识这是什么鱼。还是姜云鹤认识，这是当地的特产，叫做娃娃鱼，肉味鲜美。
一听说这鱼好吃，兄弟们都来劲了，顺着小溪便找，不大一会儿又抓住一条。大家也不知道这鱼该怎么杀，就拿木棍穿了，带回去再说。
张定海换上干净的军装，领着姜云鹤回驻地。这边早有通信科的士官等着呢，说接海军司令部密电，根据上海传来的情报，近期有日军运送作战物资的货船靠岸。估计很快就要沿江运到九战区的第十一军。
看完了电文，张定海签了收单，然后让回电：将严密监视江面，相机布雷封锁。
通信士官走后，张定海才让人把姜云鹤请到队部作战室，他隐去海军司令部的电文不说，只是说了近期可能有装载重要物资的货船到上游去。然后他问姜云鹤，在江城水面上，什么地方最适合布雷？
姜云鹤想了想，从江城码头往上游走，很快水道变窄，但那一带经常有日军的汽艇或者武装拖船巡逻，很难下手。再说如果有重要物资，日军不可能不防范，那种大船开得快，从岸上想要拦截他根本不可能，何况大家手上只有步枪、机枪。
想了半天，姜云鹤也没有头绪，“大哥，你是不知道，鬼子看码头看得可紧着呢，你要想到码头边上扔水雷，鬼子肯定能瞧见。他们有种小汽船，开起来飞快，瞧见了就跑不掉。”
张定海皱皱眉头，他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想想总不能这么闭门造车，就让手下把航道图拿过来。这个图还是北伐之后设在上海的海军海道测量局绘制印刷的，当时我们的测量技术不行，局里的技术室主任聘请的是英国人米律司。按理说，一个国家的海区、航道都属于绝密资料，但限于技术不行，只好聘请外国人。但这么一来，哪里还有什么绝密可言。
民国初年，中国国力孱弱，海疆空虚，虽然设立了海道测量机构，但鉴于租界众多，无法充分行使测量权，也没有足够的测量技术人才。只好屈辱地使用外国人的中国海图，甚至只好任凭外国船只在我国海区自由探测。张定海看着这份英文版的长江航道南京至九江段分区图，心里顿时有种丧权辱国之痛。
（注，据相关民国史料记载：1922年初，海道测量局编制拟定，并由北京迁至上海。英国人米律司任技术室主任。）
张定海闷着葫芦看航道图，姜云鹤也凑过来看，可上面的洋字码他也看不懂。张定海看着这外版航道图，越看心里越是憋屈，最后推到一边，索性不看了。
这时外面进来人报告，丁晓峰带着的那一组布雷的兄弟，还有第三组布雷的兄弟也都回来了。张定海赶忙戴上帽子出来迎接。这几十个兄弟也是一身疲惫，但看上去个个精神都很好，张定海扫了一眼，看来这次出击没有伤亡。
但张定海很快想到一个问题，他们现在只是布雷，却没有考虑布在什么地方日军最不容易发现，也最容易有战果。再加上现在布完雷就撤了，究竟布雷位置合适与否，有没有被日军发现，那就不得而知了。
看来这个是自己的疏忽，应该在布雷组、接应组之外再设一个组，也就是侦查组。一方面侦查日军在江面上的动向，一方面检查战果，以及确定日军是否发现了水雷。
这让张定海又回到了困扰他的航道的问题上，现在布雷行动，多是布在航道主线位置上，其实欠考虑。因为日军的大型舰艇和船只是优先通过主航道的，那么前面往往会有护航的船只，或者有巡逻舰艇警戒。按照常规护航编队规则，水雷很有可能会被发现，然后扫雷作业起出来，就算不起雷，船只也可以规避绕行。
张定海脑子里想着，但嘴上没有说，也不急于听取丁晓峰他们做战斗简报，而是让他们赶紧洗澡、换衣服，先吃了饭再说。
丁晓峰领着人走了，张定海拉着姜云鹤回到作战室，然后说道：“兄弟，我刚才突然想起一个事情，可能需要你帮忙。”
“大哥有事只管说，云鹤一定帮忙。”
“是这样的，我们现在只是碰运气的方法布雷，但不知道日军船只情况，也不知道他们巡逻的规律。”
“大哥，啥叫规律？”姜云鹤眼睛瞪得老大。
张定海挠挠头，然后说：“就是每天什么时辰，日军的什么船会出来巡逻，巡逻哪些地方，大概巡逻多大工夫。”
“这个好办，江边上很多都是老表，熟着呢，我让他们打听。”姜云鹤说道。
“还有，我还想知道，日军的码头上每天都卸多少货，装多少兵走，卸得什么货，往什么地方运。”张定海说完之后，征询地看着姜云鹤。
姜云鹤抓了下脸，眼睛眨巴眨巴，停了一会儿说：“这个有点麻烦，得去找在码头上干活的长工，不过他们都不识字，估计问了也没用。”
张定海也发愁，这怎么办，还得找个明白航运和海军装备的人才行。他也学着姜云鹤抓抓脸，叫过来边上的兄弟，跟他耳语几句。
“人好办，我看看我的部下有没有这一带的，关键是怎么混到码头里面。”张定海掏出烟来，递给姜云鹤，自己从桌子上拿起一个象牙烟嘴，把烟塞进去。
“倒是听说码头经常找长工，不过要保长做保，还得签字画押。我们区委有钉子户，可以说是远方的亲戚，走走看吧，不行再想别的招。”姜云鹤看着精致的象牙烟嘴，咽了下吐沫。
“这个法子我看行，日本佬不会想起来我们会混进去当长工。”
外面喊报告，张定海招呼进来。只见领进来一个枣核脸，眼睛大大的兄弟，看上去三十出头，佝偻着腰，一看就是常年在底舱里呆着的习惯。
“长官好。”
“兄弟别客气，坐、坐。”
张定海自己动手倒了杯水，双手端着，把那兄弟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坐，坐，别客气。”张定海递了根烟，“兄弟，叫什么名字，以前是什么军职、军衔啊。”
那个兄弟站起来敬礼，大声回答道：“长官，我叫叶孝怀，轮机科电机一等兵。”
张定海注意到了，他的口音里面有类似姜云鹤的那种黄梅腔，这让张定海很满意。
“好的，坐下说话，兄弟老家什么地方的。”
“报告长官，老家是望江的。”
张定海在脑子里划拉了一下，望江应该距离江城不太远，口音应该很接近本地人了。他笑眯眯地看着姜云鹤，倒是姜云鹤还没反应过来。张定海指着叶孝怀说：“兄弟，你看他行吗？”
姜云鹤这才明白过来，连连点头，“他行他行，哈哈。兄弟，你把手给我看看。”
叶孝怀一头雾水，把手伸开，手掌上都是早些年挖煤磨出来的老茧。这双手怎么看也是个长工的手，加上常年在海上，脸上也被咸湿的海风，强烈的日照折腾得肤色黝黑。
张定海让作战室里面其他的人出去，只留下了姜云鹤和叶孝怀。张定海看着叶孝怀说道：“兄弟，有个很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去完成。”
“长官只管吩咐。”
“是这样的，我们需要知道日军码头上的动向，包括他船只的装载情况，兵力运输情况等等。这个兄弟可以安排，我打算让你去码头当长工，侦查日军动向，你愿意干吗？”
叶孝怀猛一下听，没有回过劲，所以听完之后愣了一下。张定海以为他不愿意，于是解释道：“现在我们布雷太碰运气，如果侦查到了日军动向，我们就能够……”
还没等他说完，叶孝怀就打断了，“长官，我明白，我就像舰上的观察哨位，这个我懂。”
没想到没费什么口舌就说服了叶孝怀，张定海心里也挺高兴，一把拉住叶孝怀的手，“兄弟，等完成任务，我替你请功。”
三个人又坐下来商量细节，包括怎么编排叶孝怀的身份，怎么让保长做保等等。正商量着，丁晓峰进来了，说马上开饭，喊他们几个过去吃饭。
张定海安排姜云鹤还有他的几个兄弟过来一起吃军官灶，张定海平时一般和士兵一起吃饭，但今天有客人所以例外。丁晓峰也坐在桌子上作陪，另外还有部队里的其他几个军官。
饭桌上面丁晓峰大致说了一下布雷的情况，这次出击，包括张定海带着的兄弟，累计布下水雷六枚，都在主航道上。另外张定海也谈了自己的想法，以后除了布雷组、接应组之外，还要设立一个侦查组，负责检查布雷情况，以及日军巡逻、进港情况。
丁晓峰和其他军官也同意这个安排，当下确定一个军官具体负责，建制暂时定为十个人，每个月做一次换岗。
大家一边谈，一边吃，说完了正事，张定海把姜云鹤介绍给大家，又把在江边上偶遇的事情说了一遍。姜云鹤性格豪爽，好相处，很快和几个军官都开始称兄道弟的。只有主管装备和枪械的军官方务群有些排斥姜云鹤，看上去一身草莽气息，再加上是新四军游击队，这样一来就更加排斥。
方务群属于海军系统的欧阳派系，又是CC系统的，所以一直厌恶闽系的海军军官。去年欧阳格释放后，企图逃往南京投降，后来被捕、枪决。此事当时震动很大，方务群心里也充满对闽系军官的反感。
但这次组建布雷游击队，上头有人授意暗中监视张定海，便将方务群调入该部。因为CC系素来和共产党不和，新四军又是共产党的部队，所以方务群在桌子上坐立不安，生怕以后穿出去，自己和新四军游击队一起吃饭，恐怕耽误自己在CC系统内的地位升迁。
但面子上方务群还是装得很好，嘴上说着久仰久仰，还强拉着姜云鹤以茶代酒碰了杯子。
吃完了饭，张定海召集兄弟们训话，主要是强调布雷作战的重要，以及昨天行动的得失成败经验，还有将来的作战方法。张定海训话素来简练，重战术轻政治，而且说得浅显易懂，把很生涩的战术掰开了说，不时还穿插点笑话，所以兄弟们倒也听得起劲。
听了一半，只见盘腿坐在兄弟们中间的丁晓峰举手。
“报告长官。”
“晓峰，什么事。”
丁晓峰也不说话，站起来走到木头箱子搭成的桌边，端起张定海的铁缸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抹拉抹拉嘴，说道：“长官，没啥事，就是口渴了。”
下面的兄弟哄堂大笑，张定海也被气得哭笑不得，笑得嘴都歪了。
张定海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道：“同志们，我们官兵平等，谁想喝都行啊。”
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结果又是一片爽朗的笑声。
张定海只好等了几分钟，等大家都笑够了再示意安静，他的表情慢慢严肃起来，然后说道：“兄弟们，既然我们海军弟兄到了江城，就要像一根铁索一样，牢牢地锁住这段江面，让日军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空气中瞬间杀气腾腾，只听得张定海又说：“兄弟们，从今天起，这段长江上面，鬼子的好日子就算是到头了！”

五十二、 航标
张定海散会之后，留姜云鹤在队部住了下来，两人聊了聊江城一带的地形、人文风俗，以及日军几次扫荡的情况。
从位置上看，江城隶属第三战区，处于南京至九江航运的中转站位置。来往的货船大多需要停泊靠港，进行加水、加煤，或者是加油。同时，江城也算是第九战区和第三战区交接的区域，往东南就是浙南战区，分布着衢州、丽水等重要机场。往东是日军第十三军和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辖的部队对峙。向西则是第九战区的湖北、湖南，那里是日军第十一军和第九战区部队的拉锯战战场。
所以江城看似不大，却是连系日军两个主攻战略集团的咽喉所在。从日本海军调一个主力舰舰长过来当这里的水面守备指挥官，足以看到日军对江面航运安全的重视。而且，无论是日军第十三军调部队增援第九战区的第十一军，还是第十一军支援第三战区的日军，如果想要迅速到达，水路肯定是一个首选。
张定海把整个战局形势一说，姜云鹤才发现这小小的江城竟然如此重要。姜云鹤的游击队本来只是打一些袭扰战，虽然有一些战果，但想要给日军造成更大的损失，显然再没有比袭扰他们的长江航运更有效的办法了。
“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么多呢？”姜云鹤一边感慨，一边抓抓脸
“哈哈，你没当过海军，自然不知道。”张定海笑笑，在他看来，这个姜云鹤有时很鲁莽，有时却又很憨厚。
“可惜咱们没大炮啊，不然来那么几下子。”
“水雷可是比大炮还厉害，大炮炸的是舰船船体，水雷炸的可是吃水线以下部分。其实打仗不一定非得打他们的兵，瘫痪他们的军事交通，有时候比打他们还有效。”
姜云鹤虽然读书不多，但脑子却很聪明，很快就明白过来，听得连连点头。
“大哥，你放心，码头安插探子的事，我明天就去办。”姜云鹤现在更加急切地明白，现在如果在码头上安插一个兄弟，对于整个战局将多么有利。
“嗯，你这边抓紧办，但务必注意安全。”
“这你尽管放心。”
两人正说着话，丁晓峰走了进来，他也是刚刚查完岗回来。
“长官，岗哨查过了，都没问题。”丁晓峰说，部队驻下之后，张定海沿着驻地外围确立了七个游动哨和四个暗哨，由一个排左右的兄弟日夜轮班警戒，正好一个班轮一班。
“先喝点水，你昨天布雷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张定海问道。
“还行，就是昨天那雨太大。”
“雨大其实是好事，日军的巡逻艇会进港。”
“不见得，昨天他们巡逻艇就在江面上呢，不过雨太大，能见度也低，他们没发现我们。”
张定海听丁晓峰这么一说，心里暗自担心，看来日本海军部队的纪律性还是很强的，昨天那么大雨，仍然出来巡逻，没有丝毫的麻痹大意。
三个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大家都困了，草草擦把脸，就各自倒在地铺上睡了。
第二天一早，张定海和丁晓峰一起，还有方务群等军官作陪，一帮人送姜云鹤回去，跟着姜云鹤的还有叶孝怀。临走的时候，张定海示意边上的兄弟，只见从后面抬过来一捆步枪和一布兜子弹。
“兄弟，这有五条枪和三百发子弹，就当是我送兄弟的见面礼。”张定海示意叶孝怀接过步枪。
姜云鹤抓抓脸，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大哥，这真是不敢当啊。”
“有啥不好意思的，大家都是抗日队伍，应该互相提携，互相支援。”
姜云鹤抱抱拳，“那好吧，大哥，恭敬不如从命，谢谢大哥这份厚礼。”
张定海举手敬了军礼，后面的兄弟也行礼相送。姜云鹤和另外一个兄弟拿步枪挑着沉甸甸的子弹，往远处走了。
姜云鹤的游击队最近住在草鞋峪，只是个只有二十一户人家的小村子，偏僻而闭塞。但草鞋峪往北，就是茂密的山林，东南两个方向都是陡峭的绝壁。所以只有西边一条小路可以到这里，在村口不远处的路口，有一道天然的之字形峡谷。从地形上看，整个草鞋峪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而且后山就是林子，即使守不住，也可以向北撤退。
但这里土地贫瘠，而且缺水，所以只能种点玉米。好在是山区，村民平时多喜欢打猎，或者进山采药，拿猎物和草药再在集市上换点钱，日子也还过得去。因为多猎户，所以这里民风彪悍，丝毫不像南方人的温和。草鞋峪的村民能打架，敢打架，不怕死的名声在民国初年就远近闻名。
一九三八年，日军沿江侵袭，安庆陷落后不久江城也沦陷了。后来沦陷区的安庆、江城也逐渐繁华起来，草鞋峪的村民也慢慢重新到江城卖猎物。村里最大的廖姓人家，当家的叫廖五，也是个彪悍的汉子。到江城卖猎物，一个日军军官强抢，廖五当街和日军发生争执。最后争执中日军要掏枪，被廖五一刀劈了，日本宪兵全城大搜捕。最后廖五在南门和日军对峙，身中三枪而死。
草鞋峪廖姓居多，从此草鞋峪的村民就恨透了日军，姜云鹤的游击队里面就有七八个草鞋峪的，所以这里也是游击队经常活动的地方。
山高路远，姜云鹤带着兄弟走了一整天，直到半夜才回到草鞋峪。游击队副队长田福勇听到外面有人叫，说姜云鹤回来了，赶紧起身穿鞋出来迎接兄弟们。田福勇是老游击队员，早些年就在南方游击队里面当兵。后来新四军下山改编，他当时就是排长。也是因为江城战略位置的重要性，皖南的新四军听说这里有个叫姜云鹤的拉起一支队伍，就派田福勇带着两个人、十条枪过来将他们收编为新四军在江城的游击队。
田福勇性格不好，比姜云鹤还莽撞，而且行事容易冲动。但是军事素质很好，尤其是游击作战经验丰富。两个人虽然都是炮仗脾气，合作的倒却很默契。但今天的事情，让田福勇有点不高兴。
他听回来报告的兄弟说姜云鹤去国军那边做客了，心里就老大的不高兴。要知道田福勇在南方游击队的时候，自己的很多兄弟就是在国民党围剿根据地的时候牺牲的。抗战军兴，国共两党相逢一笑泯恩仇，但是在田福勇的心里，现在的国军还是当年的国民党顽固派。自己的队长居然也不商量一下，就跑到顽固派那边做客，这让田福勇有点不能接受。
姜云鹤何等人，闯荡江湖那么些年，一进门就看出田福勇脸上挂着霜，随便一想就明白过来。
“老田，这支部队和以前打你的国民党顽固派不一样，他们是海军派过来放水雷的，咱们应该帮帮他们。”姜云鹤说。
“我不管，反正我不喜欢和国民党打交道。”
“唉，都是中国人，不管国民党还是什么党，只要是打鬼子，我姜云鹤就和他们一起干。”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姜云鹤让人把枪和子弹抬进来，才平息了田福勇的怨气。
“老田，你看看，他们要是牵制咱们的，干吗送枪送子弹给咱们。”
“云鹤，我说不过你，就当他们是好人吧，不过咱们还是防着点好。”
“我知道，老田，一起打鬼子不假，我肯定也会防着他们。昨天一起吃饭，有个姓方的，我看就是个杂毛样。你踏实相信我，我会防着他们的。”
这边姜云鹤回到了游击队，张定海那边留在江边上侦查的兄弟也回到了姑娘岭的驻地，一回来饭还没顾上吃，就到作战室报告情况。
“怎么样，来，喝口水，坐下说。”张定海亲自倒了碗水端过去。
“谢谢长官。我不渴，刚才喝过了。”
张定海和丁晓峰都摊开航海日志本子，眼巴巴地等着听时间、经纬度、击沉大概吨位。但那兄弟一报告，两个人脑袋都耷拉了下来。
“长官，昨天上午十时十五分左右，日军的巡逻艇发现了第一枚水雷，随后在十一时前后，发现了第二枚水雷。随后，另一艘日军武装拖船领航，带着四艘货船，总吨位目测吃水线判定为大致在三千吨和四千吨之间，以小于五节的速度，绕道通过雷区。下午三时，一艘日军兵舰，向水雷布设的区域发射炮弹共计十五发，第七发引爆一枚，第十五引爆了第二枚。最后他们的巡逻艇检查，兵舰返航。”
张定海铁青着脸在航海日志上刷刷做着记录，丁晓峰的脸上也不好看，估计自己布的雷也有可能被发现。
放下笔，张定海开始琢磨，这么靠撞运气的布雷方式被证明行不通，得想点办法。他和丁晓峰等军官对着航道图开始研究，大家各有各的想法，有说这里布雷好，有说那里布雷好，最后大家也开始争论起来。
“汇集众人之力，所有的弟兄一起想办法。”张定海命令下去。因为以后用的水雷，要由九战区的协调，从常德的海军水雷厂运出来，然后穿过日军封锁线，再送到在第三战区自己的部队来。这其中的艰险可想而知，所以每一枚水雷都是珍贵的，甚至可以说每一枚水雷都是鲜血和汗水换来的。
尽管是这小小的水雷，却也需要铁、炸药、硫酸等等物资，这对于一个工业强国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孱弱、危难的中国，却是极其宝贵的。每一个水雷都要发挥它最大的效能，都要给日军造成最大的威胁。
所以张定海的命令下达之后，大家也都集思广益，各种各样布雷地点都提了出来。其中一个原来在航海科的老兵找到了作战室，说自己想出来一个很好的布雷方法。
“老许啊，我记得你以前有段时间在中山舰上当过差。”
“报告长官，民国二十一年调到中山舰，民国二十五年离开的中山舰。”
张定海招呼老许坐下来，然后把丁晓峰和其他几个军官也叫来，大家都过来听老许的办法。
“长官，你知道航道勘测吗？”老许这话问得张定海一头雾水。
“嗯，我知道一点航道勘测，但不精通。”
老许接着说：“长官，航道勘测是采用多点测深的办法勘测的。就是勘测船沿着计划好的测深线航行，然后在一定间隔的时间内测定船位和深度。这样就能够测到这条线上的多点定位深度，最后把这些深度标注在图上，反复多条测深线并列在一起，就是航道图。”
不愧是老兵，老许的话说得大家直点头。
老许喝了口水，然后用铅笔指着航道图说：“一般勘测定位都是用光学观察法，就是对照岸上的地标物。这里的航道也是如此。你看，这里最深，肯定是吃水深的大船航行的航道。这里浅一点，是吃水浅的小船的航道。长官，你看这里。”
铅笔指着航道边上，一个主航道边上向北的一个深航道，但这段航道很短，拿比例尺一拉，还不到三百米。张定海问道：“这里应该是港口挖泥船特地挖的，是怕多艘吃水深的大船顶上了，所以在主航道边上挖出来一个可以避让的深水区。”
“对，长官，文章就在这里，你看这里，假设你操一艘吃水深的大船，到了这里，前面也有大船要出港，或者是进港。领港员会怎么办？”
“领港军官会让我减速或者停车，然后用拖船拖到这里抛锚，把航道让出来。”
“对，窍门就在这里。”老许指着深水区边上的小双圆圈，这里通常是拖船掉头的位置，而在这种位置拖船吃水浅，一般都不怎么理会航标。
张定海看了看，还是没明白，这里有什么特别的，“老许，这有什么用，他们拖船根本不怕这种浅水区。一般紧挨着航标他们都敢开。”
“哈哈，长官，咱们可以利用领港军官的这个操作习惯。”
“怎么利用。”丁晓峰疑惑地问道。
老许的脸上充满了坏笑，眼睛里面流露出凶光，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咱么给他改航标。”
张定海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大船太重，惯性也大，这么窄的规避停泊往往需要拖船帮忙。而拖船上面的日军指挥官肯定听领港军官调度。拖船吃水浅，不太在意航标，所以假如在航标边上布雷，肯定会炸掉他们的拖船。
“他们会不会雇用民船来当拖船？”张定海问。
“不会，江城的码头那么繁忙，他们不会允许民船停泊的。再说，民船一般都是做买卖雇的，不会停靠江城，而是停靠安庆码头。还有一点，民船根本没那么大马力。”老许很自信地说。
“嗯，长官，我昨天侦查的时候，也没有看到不挂日本军旗的民船停靠。”
“那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们动了航标。”丁晓峰疑惑地问。
老许摇摇头，扭过来对着丁晓峰说道：“也不会，你想啊，勘测航道是用光学手段对照地面地标物来定位的，我们挪出几米，够布雷就行，日军很难发现。即使是发现了，也是重新勘航标的时候才能发现。”
“我看行，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怎么才能改掉日军的航标？”张定海抱着怀问大家。
这下老许也想不出办法了，倒是丁晓峰反应快：“趁下弦月，既有一点能见度，但远处能见度也低。”
“嗯，是个好办法。通知下去，凡是熟悉航道勘测和布设航标的兄弟全部报名，然后选出技术最好的。”张定海对丁晓峰说。
“好的，长官，我呆会儿就找人。”
“还有一点，现在作战室里面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对此事务必保密。”
当天下午，共召集到曾经参加过勘测作业和航标布设作业的七名官兵，其中上尉一人，士官三人。张定海把大家召集起来，将整个作战计划说了一遍。
最后，张定海强调：“这次任务非常危险，如果有人想退出，我同意退出。但为了保密，在行动结束前，必须关禁闭，不得和其他人接触。有人退出吗？”
大家沉默着。
张定海又问了一遍：“都肯定参加，有人申请退出吗？”
桌子边上一个士官老兵说道：“长官，抗战到现在，海军里面出过退出战斗的水兵吗？”
张定海听了心里一热，是啊，开战到现在，尤其是武汉会战，被击沉的中山舰、江贞舰、“宁”字号五艘炮艇，重伤的永绩舰等多艘舰艇上面阵亡了一千多将士。他们明知是死，但视死如归，他们血战到最后一刻，没有人退出战斗！
整个抗战期间，中国海军血战八年，几乎打光拼完，没有退出战斗！
抗战八年，半壁江山沦陷，海岸线被封锁，没有外援，缺吃少穿的中国没有退出战斗！
中华民族即使是到了最为危亡的时刻，也决不退出战斗！
决不！
张定海一拳砸在桌子上，看着自己的部下，下达了命令：“那好，明天出发，明晚执行命令，不成功就成仁。诸位，如若战死，诸位先走一步，我张定海随后就到！”

五十三、 鲜血和吨位
原来做气象兵的兄弟很快算出这个月下弦月的日子。从现在开始算，足足还有八天。为了任务安全起见，部队只好等下去。
另一方面，姜云鹤那边也通过关系，把叶孝怀安排进了码头当苦力。码头里面比较封闭，他们一个月只有一天假，情报肯定不能这么送。但是码头边上有个烟酒铺子，在码头上干活的兄弟有时可以离开警戒线，去铺子里面买点东西，只要和守卫的日本宪兵打声招呼就行。
因为码头上干活工钱少，所以江城的老百姓都不愿来干，在码头上干活的多是以前扛苦力的。码头的吞吐不大，但装卸很繁忙，为了不激起众怒，码头上的日本宪兵倒也和蔼，平时对苦力还比较客气。而这个铺子也是以前江边上的放排做木头生意的老把式开的，日军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铺子居然是新四军的眼线。
在姜云鹤的安排下，每天中午叶孝怀都用竹签划出印子的钞票买东西，而这些印子也就代表了装载的船只数量，和昨天吞吐的大致吨位。
把这些都安排好，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的事情，看到第一批日军装载、运输情报送了出来，姜云鹤心里也很高兴。他打发人把近三天的情报装好，送到姑娘岭上张定海的驻地。这个兄弟走了大半天，在下午五点多走到的，刚到外围就被游动哨缴了械，带到作战室去。
等到了作战室，一看是上次跟着姜云鹤的人，张定海喜出望外，一把拉住了。原来，这大半个月里，张定海的部队不大不小吃了点亏。
事情还是要从上次决定挪动航标，在航道边上布雷说起。等到了下弦月那天，张定海亲自带接应组，然后负责挪日军航标的兄弟乘两艘小艇，在江城水面上游的一处浅滩边上出发了。
这次作业很成功，尽管有日军巡逻艇，但不知道是目标较小，还是运气好，巡逻艇没有发现他们。通过航标勘测更改作业一个多小时，兄弟们将航道上日军布设的四处航标顺利地向浅水区挪开了。
为了安全起见，这次作业没有同时布雷，主要是观察日军有没有发现航道被人动过手脚。第二天通过观察，日军领港作业照旧，没有发现航标偏离了航道。这么一来，就可以下一步的布雷作业了。
布雷作业是丁晓峰带队的，共计三组，他们要分别在航道边上布设水雷三枚。一开始作业很顺利，三组不到二十分钟就作业完毕。
但问题是出现在返回的时候，因为近来上游下了暴雨，江面流速较快。所以船在返回的时候向下游偏了至少一公里。这样一来，他们上岸之后就没有找到接应组。而这边接应组也联络不到江面上的兄弟，两帮人都只好等着。
等了一段时间，江面上布雷的兄弟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那就是抬着船沿着江岸向上游找接应组。很快，岸上的日军巡逻队发现了他们，而接应组距离他们还太远。日军迅速追过来，他们为了躲避日军，只好又抬着船下水，希望划到江中心去。
但枪声惊动了江面上的巡逻拖船，在高射炮的轰击下，三艘小船被炸沉。共计十二名兄弟阵亡，连遗体都无法收检，因为都被滔滔江水带到了下游。
丁晓峰只能从远处看着日军拖船用探照灯照着自己的兄弟，显然日军希望拦截住他们，以便活捉三艘小船上的人。但日军拖船靠近之后，三艘小船上面响起了枪声。这些兄弟不可能不知道，步枪根本不是水面舰艇火力的对手，但他们还是在开枪。换句话说，他们希望自己被击沉，以保守布雷的秘密。因为谁也无法肯定自己能够挺得住严刑拷打。
看着水面上火光一点点地消失，看着探照灯下面寂静的江面，丁晓峰恨不得带着兄弟们冲过去和日军拼了。但他却忍住了，他自己可以去死，但他要打下去，带着自己的兄弟打下去。
作战室里的丁晓峰哭成了泪人。
张定海安静地听完了，然后在航海日志上记录了下来：凌晨两点许，江城码头上游约七海里南岸，布雷组返回时遭遇日军巡逻队及巡逻艇，日军巡逻艇发射机关炮，三艘小艇损失，十二人失踪。
写完了航海日志，张定海在本子的最后几页的位置，在一组数字下面添上了一个新数字，十二。而这些数字总计加在一起，是七十三名，这是张定海从开战以来阵亡、失踪部下数字总和。
七十三人为国捐躯。
七十三个母亲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张定海呆呆地合上了航海日志，他努力不去想这些伤亡数字，此时他需要吨位，炸沉日军水面舰艇的吨位。只要能够炸沉日军舰船，所有的伤亡都是必须忍受的，哪怕用一条生命去换一个吨位，都值得去牺牲。
抗战时的中国海军就是这么打的，每个牺牲的兄弟，都换来一个血淋淋的吨位数字。每个吨位的后面，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都是一个母亲、妻子的眼泪。
抗战中的中国海军哪里是用舰船作战，分明是在用一捧一捧鲜血装填到舰炮里，然后昂扬着军魂打向日军。
他们，生是海军人，死是海军魂，他们死时都非常英俊……
这次的伤亡让部队士气低落到了极点，一下子损失了十二个兄弟，无论是谁都无法承受。但无法承受也必须承受，因为他们穿着军服，就这么简单。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打击了士气，接连三天，侦查的兄弟都回来报告，日军没有触雷，这让兄弟们更加沮丧。
一直到第四天的傍晚，才有一个侦查的兄弟回来报告。很显然他是一路奔跑着回来的，以至于回到驻地就瘫坐在地上，双腿不住地颤抖。边上的兄弟递过来水，他稍稍喝了一口，就坐在那里大口呕吐。
尽管如此，侦查的兄弟却脸上带着微笑，一种胜利的微笑。
张定海焦急地等着他回过劲来开口说话，他似乎预感到这次带回来的是好消息。
“长官，鬼子沉了两艘。”
边上的兄弟欢呼雷动。
张定海努力让自己装得很平静，但是他分明感觉到自己脸上肌肉的僵硬，他继续示意说下去。
“上午九点多，鬼子一艘武装拖船触雷，然后迅速沉没。上午十点，另一艘船过来想勘测打捞拖船，放下水文浮筒后抛锚打捞，紧跟着船身摆动，十点十七分触雷。不到十分钟沉没。鬼子接着派出扫雷艇，发现了剩下的水雷。标定位置后让兵舰的舰炮引爆水雷。”
“大概多少吨位。”
“目测武装拖船五十吨，打捞船接近三百吨。”
兄弟们再次热泪盈眶着欢呼。
张定海在航海日志上做好记录，然后安排好其他兄弟照顾他，就返回了作战室。到了门口，炊事班的老陆问：“长官，我听着外头有人在叫，是不是我们炸沉了鬼子的船。”
张定海声音有些发抖，但强迫自己平静地说：“噢，炸了两艘小船，三百吨左右。”
老陆激动地直搓手，好像年轻后生突然看到掀起盖头的新娘子一样。
“回到你的战位，继续工作。”
“是，长官。”老陆雄赳赳地敬礼。
张定海拿着航海日志回到自己的军官房间，关上门，翻开航海日志，看着五十吨和三百吨这两个数字，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他不敢哭出声来，拿袖子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十二个兄弟，换来三百吨的战果，这就是战争。
此时张定海才感到心里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就好像弹片杀伤，刚中弹的时候感觉不到疼，只有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钻心的疼痛。而失去兄弟的疼痛，就像生生扯断了自己的手指头一样，或者是突然被人砍断了臂膀，总之那种苦涩的艰辛，让张定海无法保持一个舰长应有的平静。
张定海哭了一会儿，努力让自己恢复了平静，他擦擦脸，坐在马扎上又看了看航海日志。然后他小心地把航海日志放进箱子，忍不住，刚放进去又打开看了一眼，确定了五十吨和三百吨这两个数字没有凭空没了，才把航海日志放回原位。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张定海是在确定自己不会再次失态的情况下离开军官房间的。他装着看航道图，其实心里乱成了麻。然后喝了点水，他心里混乱到举着喝干了杯子连喝了几次，才发现杯子里没有水。
好在作战室里没有多少人，所以也没人注意到这一点。张定海倒满了水，继续装着看航道图。
这时丁晓峰等军官走了进来，丁晓峰说：“长官，是不是庆祝一下，咱们首开纪录。”
“有什么好庆祝的，不过才三百多吨，等你们打下吨位过三千的，再庆祝吧。”张定海装着这场胜利毫不在乎的样子，这让大家都很奇怪。
张定海装出来的镇定，对大家鼓励很大，大家都觉得失败时毫不气馁，胜利时也不张扬的部队指挥员让大家感到可以信赖。即使是这种时候，大家都在庆祝初战告捷，自己的长官还在研究航道图，这种冷静让人佩服。
“长官，那下面咱么怎么打？”
张定海把红蓝铅笔扔在航道图上，然后抱着怀说道：“我肯定有办法，你们都过来看。”
只见航道图上，张定海用红色铅笔画了一道点线相隔的虚线，这是当时布雷雷区线的图例。但张定海的这线不是画在航道上，而是画在岸边。在红线上面，还画着两个叉，这是两次遭遇日军岸边巡逻队的地方。
“诸位，现在我们要琢磨琢磨这巡逻队的问题了。”张定海声音低沉地说。

五十四、 砸锅换铁
张定海的话顿时让大家冷静下来，这个巡逻队的问题确实很棘手，如果按照这么大的伤亡去布雷的话，再来上几次，部队就得消耗光了。
“长官，我看实在不行，咱们也有六十多条枪，咱们打一下南岸的鬼子巡逻队吧。”
“对，打他狗日的，给那十二个兄弟报仇。”
张定海摇摇头说道：“巡逻队是要打，但不是打南岸的。”
这让大家都愣住了，上次造成布雷组伤亡的就是南岸的日军巡逻队啊，难道是要打巡逻艇？
“大家想想，打了南岸的日军，会有什么后果？”张定海看着大家问道。
“哪有啥后果，以后他们就不敢再巡逻了呗。”
“管他啥后果，打了再说。”
丁晓峰看出了门道，打断了大家的话，“兄弟们，南岸的鬼子不能打。”
“你说说，南岸的为什么不能打？”张定海问。
“长官，南岸的一打，鬼子就知道我们经常在南岸活动，这么一来就会更加警戒。要打，也是打鬼子在北岸的巡逻队。”丁晓峰指着地图说。
“嗯，有想法，接着说下去。”
丁晓峰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长官，只要我们集中兵力，在北岸成建制地歼灭掉他们一支巡逻队，他们肯定会从南岸或者城里增援北岸，这样很有可能南岸的兵力就会减少。”
这么一来，大家恍然大悟，明白张定海为什么不主张打南岸的日军了。剩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打了，因为日军巡逻队兵力虽然不多，一队为十人，如果集中五六十人不是没有可能。但日军沿江构筑了不少哨所，每个哨所间隔不过五六公里，哨所里面一般都有个二三十人，轮流出去巡逻。
要知道部队里面的兄弟都系海军出身，步兵作战经验都不丰富。尽管有六十多条枪，但真和训练有素的日军宪兵对抗，这让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底。
张定海还是打发人先出去侦查，另外这几天也要确定下一步布雷的地点和方式。侦查的人没回来，但姜云鹤的兄弟过来了，这如同瞌睡汉遇到枕头，大家精神都为之一震。姜云鹤的兄弟这次来主要是告诉张定海在码头上的情报，另外把水神庙后面取情报的窍门告诉张定海。在水神庙的后面，是一个扔香烛木头杆子的水坑，边上是一个破铁大香炉。而安插到码头的叶孝怀会在每天上午用买烟的方法，把日军昨天装卸吨位、船只航向等等情报交给码头的烟酒铺子。下午，烟酒铺子老板会打发自己的外甥，再渡船过江，把情报塞到香炉下面的砖头缝里。
“老总，记住，是南面第二排的正手第三块砖头下面压着。圆圈是说多少吨，后面是数目。往上游走，是后面画实线，往下游走是虚线。方块是运多少兵，一个数是一百人。”
张定海拿本子记好，然后复述一遍无误。
“正想找你们帮忙，我们想打一下北岸的日军巡逻队。”张定海说道。
“这个不好打，他们枪法特准，而且打起仗不怕死，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屋子。这边枪声一响，都过来增援。”
张定海挠挠头，他心里也明白，日军江岸的巡逻队也不是吃素的，再加上他们江面上面还有巡逻艇，上面都装着高射机枪或者机关炮。
“那好吧，我再想想办法，辛苦兄弟了。”张定海说道。
在驻地，张定海留过来送信的兄弟吃了顿饭，第二天一早他回去的。临走的时候张定海叫人取了两百发子弹让他带着，“帮我交给姜云鹤，算是他帮我把人安插到码头的酬谢。”
第三天下午姜云鹤来的，带了七八个人，还背着几只野兔和野鸡。
“山里没啥好东西，打了点野味，给大哥尝尝鲜。”姜云鹤大大咧咧地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朝其他几个军官抱拳行礼。
“谢谢兄弟，对了，这一带哪里能搞到盐，我们带过来的盐快要吃光了。”
“好说，大哥，过几天我打发人给你送过来。”
一帮人去了作战室，张定海把前几天的战果和伤亡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说：“兄弟，这几天是炸沉了日军的船，但日军岸上巡逻队确实是个问题，我琢磨着伏击他们一下。”
“大哥，这事包我身上，明天我回去就带人打他们巡逻队。”
“兄弟是打南岸，还是打北岸？”
“当然是南岸，你的兄弟不就是在南岸吃得亏吗？”
“错了，我们想打北岸的日军，这样迫使他们从南岸调兵。”
“我知道啦，大哥这打法，是说书的里面的声东击西，诸葛孔明用的啊。”
但张定海看着姜云鹤大大咧咧的样子，心里有点担心，要知道日军的巡逻队并不弱，千万不能轻敌。
三天之后，姜云鹤打发人过来送来了一袋子盐，同时带回来一个坏消息。姜云鹤带着兄弟伏击日军巡逻队，打死打伤日军三人，但游击队也损失了七个兄弟。这让张定海很愧疚，但又无能为力。
这段时间，日军加强了对江岸的封锁，兄弟们几次抬着水雷到江边上，都找不到机会布雷，看来这个巡逻队的问题不解决，就没法子再坚持布雷作战了。
好在情报传递还算顺畅，每天下午获得的日军物资和兵员运输情报源源不断地用电台发到了重庆。通过这些情报，海军司令部也能够大致分析出日军运力和兵员输送情况，单单是从这些情报来看，继续坚持布雷作战，封锁日军交通线显得非常重要。
眼看着一天天冷下去，等到了冬天，布雷作战就更加困难了，还得忍受着刺骨的江风。所以要抓紧时间尽快解决掉巡逻队的问题，这样才能顺利布雷作战。
张定海对着地图反复研究，但始终没理出个头绪来。关键是部队没有多少人懂步兵战法，打起来谁也没把握。既然没法子，张定海索性通知下去，让兄弟们都来想办法。
这次是赵丰城想到了一个主意，他找到作战室，把想法说了一下。
“长官，咱们可以引诱日军下水追咱们，然后用水雷炸他们。”赵丰城说。
“说说看。”
“咱们可以故意让他们发现，预先布好雷，等他们巡逻艇开过来，正好撞到雷上。”
张定海想了想，这个方法不可行，一来是太危险，二来日军的巡逻艇不见得正好撞到雷上。他把理由一说，大家也没声音了。
作战室里空气沉闷。
过了一会儿，赵丰城一拍大腿，“长官，咱们光想着把水雷放在水里，怎么想不到把水雷搬到岸上？”
搬到岸上？大家一致认为赵丰城这是瞎扯淡的主意。
“长官，听我说，咱们可以拆掉两枚水雷，然后把炸药拿出来，做成地雷，水雷上的触碰引信装上去。”赵丰城说。
张定海眼睛一亮，听上去这个法子可行。军官们随即找来几个枪炮科的老兵一起琢磨，最后大家都觉得可以试一试。
当天下午，兄弟们抬着沉重的水雷到外头，经过耐心的拆解，拆掉了两枚水雷。经过对结构的研究，每枚水雷的雷片都能拆掉，这样可以做炸弹的容器。但这样的炸药就没有弹片了，威力自然大打折扣。
“在里面混上石子试试？”有人提议。
“石子不行，最好是钢珠之类的。”
但问题是到哪里找钢珠呢？大家有没了主意。
“长官，铁钉也行啊，只要是铁片都行。”还是赵丰城点子多，立刻点醒了大家。
“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赵丰城带几个兄弟到周围的村子里头找铁钉，有多少买多少。”
第二天一早，赵丰城带着十个兄弟出发了。他们是往南走的，这一带他们夏天过来的时候发现有村庄，而且有些村子看上去还比较富庶。因为不了解日军布防情况，更不知道有没有伪军，所以他们都是顺着小路走的。此时已是秋天，刚刚过了秋收，很多稻田都干涸了，还有些田里种了一点喂猪的水草。走到中午，看到前面有一处场院模样的地方，上面有十几个人光着膀子在扬稻子。
赵丰城示意大家停下来，趴在田埂上观察了半天，确定没有日军和伪军才朝这边走。
看到有背枪的过来，场院上的人先是凑在一起议论，紧跟着都慌慌张张收起农具跑了。等赵丰城他们到了场院，上面一个人也不见了。赵丰城傻愣愣地站在场院上，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看来还是进村里再说吧，赵丰城和边上的兄弟商量了一下，估计这里的老百姓都比较怕事。
正要进村，有个五十多岁老大爷从村里的泥巴路走过来，看上去家道还算殷实，穿着一件青布长衫，外面是杭绸的马褂。要知道当时农村里面穿长衫的多是家里有上十几亩田地的，看着派头好像是村里族长之类的。
“老总好，不知道老总是哪个部队的？皇军手下的？还是保安团？”老大爷说，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
“大爷，你莫怕，我们是国军队伍，想在您这买点东西。”
“国军？”老大爷眼神里充满疑惑。要知道这一带是沦陷区，很少有国军出现，他心里有点怀疑。
赵丰城摘下帽子，把帽檐的布条子递给他看，“您看，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海军，这下您放心了吧，我们几个确实是国军。”
“您老真的是国军啊，老总啊，你们终于打回来了。”老大爷老泪纵横，把马褂一撩，就要跪地上磕头。
“您老别这样，这不折煞我们这些后生嘛。”赵丰城一个箭步，死死托住老大爷的胳膊。
“老总，你是不知道，自从你们国军走了，皇军，不不，是鬼子把这一带祸害惨了。后来鬼子走了，二鬼子又来了，抓民夫，说要挖运河，每家都要去人。然后就是保安团闹腾，唉，村里的黄花闺女被保安团强娶了好几个。”老大爷一边说一边哭。
（注，二鬼子是当地方言，是指投靠日军的伪军。）
“大爷别哭，我们是国军派过来打游击的，想找你们买点东西。”赵丰城一边宽慰，一边解释来意。
“老总要买啥东西？”老大爷擦擦眼泪。
“主要是铁钉。”
“噢，老总等着，我召集村里人。”老大爷转身往回走，从屋里取出一面锣，咣咣敲着，“各屋的老表，到场院上讲事，有国军老总要咱们帮衬帮衬，各屋老表，这次来的是国民政府的队伍，不是二鬼子和皇军，呸，我这臭嘴，这次来的不是鬼子和二鬼子，各屋老表都出来吧。”
一听说是国民政府的部队，村民们都从屋里出来了，互相交头接耳，相互议论着。
不大一会儿，场院边上围观了不少村民，都远远地朝这边看，但没几个敢走过来的。为了打消大家疑虑，赵丰城命令兄弟们把枪从身上摘下来，三支枪一组，码在场院上。
“乡亲们，你们别害怕，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你们看，我们把枪都码到边上，乡亲们过来吧，我有事要找大家帮忙。”
赵丰城的这个举动大大打消了村民的恐惧，有胆大的村民过来问：“你们真的是国军啊？”
“是啊，老表，我们真的是国军，派过来打游击的。”
有胆大的伸着脑袋看他们身上的军服，有认识字的低声议论：“他们身上是写着国民政府呢。”
“看清楚了吗，二鬼子也说自己是国民政府的。”
（注，1940年3月汪伪政权成立，也自称是国民政府。）
“看清楚了，他们和二鬼子衣裳不一样。”
赵丰城听着大家议论，就指着自己胸前的番号条说：“大家可以看我衣服上的番号，我们是国军驻扎在江城的游击队，专门打鬼子的。”
有认识字的就凑过来看，然后和身后的老表低声嘀咕。费了半天劲，大家基本上相信他们是国军，不是二鬼子的部队了。
“老总，各屋能作主的都到了，老总有什么吩咐就只管说吧。”老大爷说，看来他是个保长。
赵丰城就把来意大致上说了一遍，可是说完了大家都没怎么听得懂，互相面面相觑。
“老总，你就别说做什么炸药了，我们都是些做田佬，听不明白，你就说要我们帮忙干啥活吧。”一个精瘦的汉子说。
“乡亲们，不用你们干活，我们要做炸药，你们家里要是有铁钉的话，我们买下来。”
大家又相互低声议论，当时家里有铁钉的很少，因为木器都是用卡榫做，做房子也很少用钉子。
“铁钉没有，其他铁器行吗？”有人问。
赵丰城想了一下，“其他铁器也行啊，你们有什么铁器？”
“锄头行吗？”有人问。
赵丰城知道自己没把话讲明白，只好解释道：“锄头不行，我们要铁钉，要不其他铁片也行，主要是混在炸药里面当弹片用。”
“老总，啥叫弹片啊。”
赵丰城接着解释：“弹片就是碎铁片，只要是铁的就行，炸药一炸，铁片就能打到鬼子身上。”
“你说炸药，是不是炮仗里面的那个面儿？”
“对对，那个是火药，我们做的是炸药，差不多，就是把铁片包到炮仗里面，炮仗一炸，铁片就飞出去了。”
一说炮仗大家明白过来，有人问：“铁锅行吗？”
铁锅？赵丰城想了想，应该差不多，“有废铁锅吗，那个也行。”
只见那个精瘦汉子扒开人群，往村里跑去，很快他分开人群跑了回来，手上端着一口铁锅，气喘吁吁地问：“老总，这锅你看行吗？”
赵丰城一看，这锅还挺新的，刮上十几次锅底灰估计都还能使，“这铁锅行倒是行，就是这么新的锅有点可惜，有旧的锅吗？”
“没啥可惜的，老总，你觉得这锅有用？”
赵丰城刚一点头，那精瘦汉子高高举起锅，狠狠砸在地上，顿时锅底破了个洞。赵丰城再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一看铁锅有用，十几个人都回到家里拿锅去。赵丰城急了，他们把锅砸了，那拿什么做饭啊？
赵丰城招呼保长：“大家不能把锅砸了啊，那日子咋过啊。”
保长招呼大家先停下来，不忙去取锅，“老表们，家里有旧锅的，拿旧锅，没有旧锅的不勉强。”
有人说：“要不各屋算一下，两户合个灶，每两户出一口锅。”
这下保长也不制止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场院上集中起来三十多口大锅，大部分的锅都还能使用。赵丰城看着这些锅，嗓子发硬。
保长第一个开始砸，很快场院里面大家都开始砸锅，乒乓一阵声音。砸碎的铁锅碎片拿竹筐收拾起来，最后集中起小半筐铁片。保长打发几个后生抬着，沉甸甸的锅片，沉甸甸的民心。
“老总，你们拿走吧，多弄点炮仗，多炸几个鬼子。”保长说。
这就是沦陷区的老百姓，他们受够了了日军、伪军的欺凌，当他们知道有一支自己人的部队，他们的那种拥护程度是惊人的。
他们大部分人不认识字，除了种田之外他们什么都不会。他们甚至不知道抗战这两个字怎么写，但他们用自家的铁锅告诉后人一个道理：这场战争，我们决定砸锅卖铁地打下去！
中国人决定砸锅卖铁地打下去，直到这场战争的胜利，这就是抗战！

五十五、 智歼巡逻队
赵丰城和兄弟们坚持要付钱，但乡亲们都不肯要。再说他们带着的法币在沦陷区也不通用，赵丰城好说歹说，把钱留下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赵丰城才带着人抬着铁锅回到驻地，因为天黑之后大家怕迷路，也害怕遭遇日军或伪军。回到驻地之后，大伙看着大半筐铁锅碎片都感慨万千，没想到沦陷区的老百姓这么通情理。
现在有了材料，就可以做地雷了。枪炮科的兄弟把铁片混在炸药里，然后用每个水雷的雷片和触发引信做成了触发地雷。经过试验，这种雷的威力还不错，对着树干炸了一次，整个树干上面布满了铁片。这要是炸在人身上，瞬间就能把一个人彻底杀伤。
张定海这边监督的地雷制造，那边打发兄弟去北岸侦查日军巡逻情况。几天后，负责巡逻队的兄弟回来了。
在北岸，大约驻扎了一百多名日军。分别在北岸长达六公里的区域巡逻。每组巡逻队大约为十个人，然后每隔上一段距离就有一个警戒哨所。这就给袭击巡逻队的计划造成了很大问题，如果响起枪声，哨所里面的日军可以迅速增援巡逻队。
按照地图标注，在北岸往北，有一个不高的山岭，也就是几十米的样子。但在山岭的下面，正好俯瞰江岸。如果从江岸往这边走，是一个人字形的三岔路口，往北的那条路一直延伸到大路，沿着大路再往北，就是徽州境内的军事重镇宣城。所以，这个山岭虽然不高，但四通八达，而且地形陡起陡落，是个打伏击战的好地方。
张定海对照着兄弟画的简图，比照着地图，这简图画得非常专业，不愧是搞过勘测的航海兵画出来的。
根据这个地形，在作战室里的军官们制订了一个伏击战的作战方案。首先，以三到五名枪法好的士兵朝日军巡逻队开枪，引诱他们过来。然后在东边最近的警戒哨所增援路上布设地雷进行阻击。
在人字形的三岔路口布设两道岗，一道岗是观通哨所，待日军巡逻队进入伏击位置之后，以简单灯语联络。第二道岗是佯攻哨所，在路口朝追过来的日军开火，引诱日军进入雷区。待地雷引爆后，佯攻岗用曳光弹点燃装着煤油的小木头箱子，为射击照明。在山岭上面的枪炮兵以三挺轻机枪，二十支步枪的火力朝日军开火，直至消灭将十名日军全部消灭。
尽管大家都缺少打陆战的经验，但大家把海战的火力观瞄、指挥的方法用到这里，射击也是以主炮担任火力倾泻，副炮负责火力袭扰、警戒的战术。只不过这里的主炮是机枪，副炮变成了步枪。
战斗过程一定要快，务必在五分钟内结束战斗。然后部队迅速朝宣城方向转移，在日军大部队到来之前钻到山林里去。
按照整个作战计划，参战的兄弟需要携带一个星期的粮食，以及两三次遭遇战所需要的弹药。为了不用生火做饭，这次他们带的粮食都是做好的米饭团，里面放了一点盐和菜叶子。每人用竹筒装上两竹筒。
考虑到日军在遭到袭击之后肯定要进行搜捕，他们也详细规定了船只掩埋地点，以及掉队后集中地点等等细节。
兄弟们摩拳擦掌，就等着最后一举打掉日军的巡逻队。
就在准备袭击巡逻队的同时，在江边侦查的兄弟回来报告，最近日军船只活动频繁，运送了大量物资到上游。从叶孝怀在码头上侦查的情况看，这段时间日军累计装运了不少于两千吨的物资到上游。此外，从下游运到上游的日军部队差不多也有将近一万人。而且大部分物资和部队都是运送到南昌去的。
张定海也是很蹊跷，看来日军不是在南昌一带进行较大的部队换防，就是补充物资和士兵到南昌去，看来近期南昌方面有可能要打仗。他把自己的判断以及日军运输情况报告给了第三战区情报部门，以及海军司令部。
（注，第二年一开春，南昌的日军发动了上高会战。张定海侦查到的情报显示了日军的准备过程。由于兵力和物资储备的不足，上高会战一直拖到第二年的春天才打响。部分战史认为：上高会战日军伤亡在一万五千人左右，而我军伤亡在三万七千人左右。上高会战中，日军投入六万余人，我军投入十万余人，在上高地区血战近一个月。）
天气一天天转冷，眼看着就到了十一月份。但一直等不到好天气去袭击日军巡逻队。坏消息也接踵而来，兄弟们在长江航道里面刚刚布设的两枚水雷相继被日军巡逻拖船发现，然后呼叫兵舰的火炮引爆了。
这让很多兄弟很奇怪，日军很少扫雷，遇到水雷都是直接呼叫炮火引爆。要知道这些水雷起出来他们自己也能用的。后来还是张定海分析出了原因，因为扫雷还有风险，并且耽误时间。这条水道对于日军运送物资非常重要，所以他们没时间扫雷。
看来日军对于这条航道能否保障高效的运输能力很忌惮，这个布雷作业还应该继续下去。但光着布雷还不是办法，还得从其他方面找点路子。
连续几天，江面上风浪都很大，而且经常下雨。这在江南的秋冬季节非常普遍，凄风苦雨，兄弟们都在等着好天气出击。这次偷袭日军巡逻队，共计出动四十二个兄弟，这么多人需要四次乘船到对岸。而且这么多人的隐蔽、转移都很成问题。
张定海他们并不知道，也就在他们计划袭击江北的日军的时候，南岸的一支日军运输队也遭到了伏击。这支运输队是由北岸码头装船运到南岸的，主要是为南昌南边新调来的第二十旅团一部运送粮食的。结果遭到了姜云鹤的游击队的袭击，游击队用步枪、抬枪阻击住车队，然后居高临下扔火把，火把上面都浸透了獾子油，日军的粮食被焚烧一空。
所以日军也加强了对南岸的扫荡，从南昌方面调来一个中队增援江城的警备防务。随着战线越来越长，日军已经感到了物资、兵力上的不足。尽管他们拿下了沿江的几座大城市，但更为广阔的纵深地区却仍然在我们的掌握中。
一九四零年的年底，整个华中、华东战场的态势是这样的，日军就像一条长蛇一样。蛇头，也就是他攻击前锋尽管打到了宜昌，也就是距离重庆不足五百公里的地方，但已是强弩之末。而蛇身却是一条狭长的补给线，这条补给线主要依靠从上海到南京、安庆、南昌、汉口、宜昌的各个要点防御。
在上海的南边，第一战区的部队占据着浙江省的一部分，以及福建北部，严重威胁到了上海、南京。在长江的中段，尽管数次血战，但九战区的部队始终顽强抵抗，与日军周旋。也就是说，这条长蛇的每一段蛇身如果被斩断，那么他们的整个战线也都面临着严重的补给问题。
在华北，尽管热河、河北、山东、山西相继沦陷，但太行山区的八路军部队，以及活跃在第一战区的各个部队，以及第五战区在幕阜山、大别山的部队却牢牢遏制住了日军向南的攻势。
苦斗三载，从前期的战略进攻阶段，日军已经无力再往纵深进攻。也就是这一年，日军国力和物资出现了严重短缺。
血战三年的中国，将日本拖进了必须向东南亚进攻，攫取战争物资的泥坑里……
换句话说，开战之初时张定海预言的拖的战略已经显现出来。一个刚刚统一起来的农业国，在孤独地对抗军事、工业远远胜过自己的强国，艰难地拖了下来，拖到了一九四零年的年底。
另一方面，广泛活跃在一战区、三战区、太行山区的各种游击武装，也开始让日军感到头疼。这种游击战、袭扰战，让日军兵力更加不堪使用。
这场战争就是这么被前方、后方将士们苦苦支撑着，艰苦鏖战中一步步拖了下去。其中有多少像张定海这样的游击队让日军胆寒，让日军饱尝噩梦。
一直等到了十一月的中旬，终于出现了难得的好天气。这次行动由丁晓峰、方务群指挥，丁晓峰任正指挥，如果阵亡，部队交由方务群指挥。
送他们走的时候，张定海只说了一句话：“兄弟们，如果你们听到枪声觉得害怕，就想想那天抬回来的锅，如果你们觉得对得起老百姓砸锅卖铁支援我们抗日，你们就可以当逃兵。好了，出发吧。”
部队是从下游十一海里的地方渡江的，整个过程很顺利，目送最后一批参战的兄弟渡过江去，张定海看着黑黛色的江水发呆。
不知道这次行动又有多少兄弟长眠国土之下？
张定海带着护送的兄弟一直等了四十多分钟，对面没有出现枪声，也没有其他动静，才放心带着兄弟离开江岸。
一连几天，张定海都是在作战室里焦急不安地度过的。尽管这个计划是他亲自参与制订的，但谁也无法预测战场上面会发生什么意外。张定海命令暂停在江面上的布雷行动，而是耐心等待偷袭日军巡逻队的兄弟们安全归来。这段时间不能引起日军的过多警觉，让他们感觉到江岸上有人频繁活动。
从张定海的内心来说，他似乎是个软弱的军官，他不愿看到部下的伤亡。但同时他又是一名舰长，现在是一支部队的指挥官，这一切都需要他保持一个铁石心肠，硬着头皮去接受各种伤亡。
很多时候，他只能隐藏起自己的情感，尽量不让自己感情用事。即使是胜利，他也必须表现的很麻木，假如失败，他又要用自己的表现带动大家的士气。因为他是军官，一个无所不能的指挥官，任何时候他都是能让大家去依靠的，并且绝对服从，绝对信任。尽管很多时候，张定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知道兄弟们都看着自己，他必须做出决定，即使是这个决定可能会造成兄弟们的牺牲，他也只好如此。
这就是战争，如同一个漩涡，其中的每个人都身不由己。
随着一天天的等待，张定海的情绪也越来越烦躁，他经常会因为站岗军姿不标准，报告的时候没有戴军帽而大声训斥部下。而这种问题以前最多低声提醒一下。这让大家都战战兢兢的，生怕做错了什么而挨骂。
其实只有张定海自己知道，这种对于行动成功与否，是否会造成四十个兄弟伤亡，是否能够歼灭日军巡逻队的担心。如果任务失败，对于部队的士气会造成什么影响，等等问题在折磨着自己。
张定海在焦虑中病了，尽管病的只是内心。
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派出去偷袭日军的兄弟们终于回来了。战果非常辉煌，至少炸死日军哨所增援的士兵两名。被引到人字形路口的日军巡逻队六人触雷，剩下的四人不到五分钟就被密集的机枪弹打死。整个行动共计十二名日军被歼。我方仅有两人轻伤，而且不是战斗负伤，是在爬山的时候摔伤的。
张定海平静地听完丁晓峰的汇报，看着疲惫不堪，但精神很好的部下，他们在密林中穿插躲避了整整四天，然后又在江边潜伏了三天，以等待渡江机会。但最后，他们全部活着回来了。
“兄弟们辛苦了，这次行动不过才打死了十二个日军，大家不要骄傲，赶紧换衣服吃饭吧。所有参加行动的兄弟晚上可以吃干饭，吃多少都管够。”张定海说。
兄弟们都纷纷换衣服准备去吃饭，张定海看着丁晓峰会心一笑。
远处，夕阳无可奈何地沉向江面，整个大江就像火烧的巨龙一样，仿佛要一点点地吃掉红彤彤的夕阳。

五十六、 雷阵雨
江城最近连续发生的游击队袭击事件让日军很头疼，刚刚由水面防卫大队司令升为江城宪兵司令的岩田二冢格外头疼。江城尽管不大，但战略位置却极其重要，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而江城的航运更是重要，它连接着上游汉口、安庆、九江到下游的南京、上海，无论是兵力调动，还是物资运输，江城都是一个咽喉所在。
现在这个咽喉里卡了一根刺，而且是一根又粗又尖的刺，这根刺不仅威胁到航运安全，更是威胁到他岩田二冢在帝国军界的前途。
岩田二冢决心一定要拔掉这根刺。他向驻南昌的日军求助，调了一个中队，加上他本来驻江城的四百多人，现在他可以使用的兵力多达六百人。除了江城的防务，岩田二冢决定集中起四百五十人组成一个支队，一举扫荡江城一带的游击队。
“诸位，大家要明白，最近几起事件绝对不是孤立的。从我们的拖船、货船被炸，到江面上发现水雷，最近又有我们的运输队、巡逻队被袭击。这一系列事件充分显示，这是一支训练有素，不仅精通水面战法，而且精通步兵作战的游击队。”岩田二冢指着墙上的地图说，在地图上，分别用红色、蓝色的旗子标注着袭击发生的具体位置，陆上的袭击用红色，江面上的用蓝色。
“岩田长官，他们不过是被击溃的溃军，散落在山区里面，不足为惧，你给我一个小队，我完全可以扫荡他们。”说话这人是新调来的军官内山一郎，他曾经带着部队第一批攻入南昌，算是少壮派军人中比较骁勇善战的一个。
看着比自己小五岁的内山，岩田二冢的嘴角微微挑了一下，从岩田的内心来说，他非常看不起这些粗野的陆军军官，认为他们缺乏教养。帝国军队真正的精锐是海军部队，而不是他们陆军，要不是当上了江城宪兵司令，像内山这样的军官，自己根本不想理睬。
但这次扫荡的主力都是原陆军部队改编成的宪兵队，所以岩田必须掩饰自己对内山骄横跋扈的不满。
岩田装着很赞许的样子，连连点头说道：“内山君是真正的帝国武士，你这样的勇士再多一些，那么我们在中国的派遣军就能取得更多的胜利。”
城府不深的内山听着很受用，但岩田二冢接下来的话就有点刺耳了。
岩田二冢又说道：“从去年到现在，我们皇军始终在长沙、宜昌停滞不前，为什么？就是我们很多军官没有足够的冷静态度，要知道，当年我们希望三个月打败的敌人，直到三年后的今天仍然在和皇军对抗。所以，这次出现的游击队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溃兵，我希望在座的诸位都要对他们足够警惕。”
会议室里很寂静，大部分的军官都听出岩田话中对内山的指责，这也让内山感觉后背有些出汗。
岩田二冢环顾了一下，然后指着北岸小旗子，这里正是一个星期前巡逻队被袭击的地方，“大家对这次袭击事件怎么看？”
“长官，我们应该扫荡江北，我相信，江北一定有他们的游击队。而且，从南京政权的情报看，国民政府马上要调南方的新四军到江北去，所以我们要在新四军扩大影响之前，扫荡这个区域。”
“对，长官，我同意村上君的看法。我们要严惩他们。”
“长官，请允许我带领士兵去扫荡江北。”内山站了起来，立正鞠躬说道。
岩田冷笑了一下，心里在骂，你们这些饭桶。岩田摆摆手，让内山坐下，然后说道：“诸位看地图，据我的分析，在江面上面布雷的游击队很有可能是从他们长沙、江西方向过来的。因为这样方便补给和运输，南京政权的情报告诉我们，他们的水雷厂在株洲一带活动。而我们的江岸巡逻队，非常不方便他们布雷。所以，按照我的判断，在江北发生的袭击游击队事件，是为了吸引我们的视线，并且调集我们的兵力。他们有一种战术，叫做声东击西，很明显，他们的游击队主力，一定不会在江北，而是在江南。”
岩田二冢这番分析，让在场的军官都感到信服，因为如果把所有的事件联系到一起，不难得出这个结论。看到大家都连连点头，岩田二冢心里抑制不住的得意，他示意边上的副官。
副官打开牛皮文件夹子，对着念道：“江城宪兵司令部昭和十五年作战命令：以内山中队为骨干，以及江城宪兵队一部，组成内山支队。对江城以南的游击队进行严惩。行动代号：雷阵雨。”

五十七、 血战草鞋峪
眼看着到了冬天，江南的冬天又冷又湿，凄风苦雨中，内山支队对江城以南地区进行了大半个月的扫荡。尽管日军来势汹汹，但扫荡的效果并不大。当时汪伪政权建立时间并不长，尤其是在第三战区，素来双方拉锯不断，汪伪政权在基层并不巩固。
内山支队一方面缺乏有效的治安战办法，另一方面配合他们扫荡的伪军特务也找不到江南游击队的踪迹。往往扫荡只能停留在村庄搜索，把人都叫到场院，然后找外来人。可是这种方法并不奏效，毕竟内山支队目标很大，扫荡一开始，姜云鹤他们就发现了端倪。姜云鹤打发人把日军近期活动频繁，经常搜查江边村庄的消息通报给了张定海他们。
张定海得到这个消息并不惊讶，要知道日军面对航道被炸，巡逻队被袭击，如果没有相应的行动反而就怪了。张定海命令除了前出江边侦查的兄弟，其他所有人的行动暂停，以避过日军的锋芒。
日军扫荡了半个多月，就在他们一无所获，打算鸣锣收兵的时候，一次意外发生了。城里的宪兵队抓到了姜云鹤游击队里的侦查员。
这件事纯属偶然，这个侦查员被派到江城城里买盐，顺便侦查江城宪兵队的情况。那家杂货铺子的老板恰好看到侦查员身上有枪，就告诉了他的小舅子李战利。这个人是江城汪伪政权侦缉队的，在铺子里面一辨认，肯定不是自己人。侦查员买好了盐，顺道去了他在江城南边的父母家里，结果被汪伪侦缉队在家里当场抓获。
“别反抗，不然打死你爹妈。”李战利得意洋洋。
当天晚上，侦查员在宪兵队里被严刑拷打，灌辣椒水，捆电线电刑，但侦查员一直也没吐露实情。侦缉队毫无办法，只好把他父母抓到宪兵队。
岩田二冢铁青着脸，但他没有干涉。在他看来，威胁父母的方法有损帝国军人形象，但他太需要一个战果了，而这个战果关系到他在军界的前途。
“老表，你不说是吧，那你爹妈就得挨打。”李战利舞着皮带，呼呼地响。
“放了我爹妈，我什么都说。”侦查员说。
审讯得知，一支六十多人的游击队目前就住在草鞋峪，而且怎么上山的道路也招供了出来。但侦查员打了埋伏，他招供的上山路线有游击队的暗哨。
惊喜若狂的日军放了他的父母，第二天白天，侦查员在牢房里上吊自杀。但消息被严密封锁了起来，表面上江城依旧风平浪静，但背地里，日军正在筹备对草鞋峪的一次突袭。
岩田下令：这次突袭由内山支队为主力，侦缉队为先导，务必包围草鞋峪，活捉游击队的首脑分子。
山雨欲来风满楼，草鞋峪上的游击队面临一场大劫。
第二天傍晚，两百名日军及侦缉队二十多人从三个方向逼近草鞋峪。按照计划是这样的，由侦缉队主攻西面的小路，这里也是唯一一条能够到草鞋峪的山路。内山判断出游击队肯定会在这里设岗哨。在侦缉队的后面，是日军约当一个小队，并一个掷弹筒组，一个机枪组。
内山支队的其他日军，从东、南两个方向攀援陡峭的绝壁，抢先偷偷潜入草鞋峪。根据内山的判断，这两处峭壁肯定防守不严密。等到爬上了草鞋峪，然后西面再秘密进攻，从三个方向进行夹击。
“我的士兵将攀援峭壁，等到我们上了山之后，会用两短一长的灯光信号和山下联系，然后你们再从西面进攻。一定要包围这个村子，全歼游击队。翻译。”内山信誓旦旦地说。
“太君，草鞋峪东南两边不好爬啊。”李战利腆着脸说。
“你这头愚蠢的猪，帝国的皇军是不会惧怕任何困难的，翻译。”
内山其实很清楚攀援峭壁的危险与困难，但是和全歼游击队的战果相比，内山更愿意去冒这个险。
冷雨不停地下着，内山身先士卒，带领内山支队共计一百四十多人，从草鞋峪的东南两个方向朝山顶攀爬。为了防止雨水打滑，日军士兵把毛毯割一条一条的绑在鞋底。首先开始攀爬的是内山支队的老兵，体格健壮，他们不顾危险第一批上。
经过艰难的攀登，内山带领七名日军，除了一人坠崖之外，均顺利爬上草鞋峪。他们放下绳索，然后以步兵组为单位，分批攀登上山顶。其中又有两人因为雨水打滑而坠崖身亡。
这次行动中，日军充分发挥了他们敢于奇袭、作战顽强的特点，整个行动隐秘而有序，内山支队参与行动的没有人临时退出。内山等到部队全部到达山顶，以灯语告知山下的日军、侦缉队可以开始行动了。这边日军与侦缉队缓慢而安静地朝草鞋峪方向运动，同时内山将兵力展开，只有几十户人家的草鞋峪在夜色中被团团包围住了。
侦缉队是在走到村口之字形峡谷的时候被游击队发现，枪声瞬间响了起来，很快村子里面的游击队都涌到村口阻击日军和侦缉队。
灾难紧跟着降临了，内山支队在山顶的日军，迅速朝村里进攻。等到游击队发现后路被包抄之后，已经来不及了。经过艰苦攀爬的内山支队并没有因为疲劳而战斗力减弱，正相反，他们很快从东南两个方向完全压制住了游击队的火力。
“老姜，分头突围吧，掩护老乡赶紧撤。”田福勇冲着姜云鹤喊着。
“好吧，你赶紧叫老乡准备突围。”
而此时草鞋峪几乎被团团围住，杀红了眼的内山支队几乎不留活口，不管是不是游击队的一律开火。路口的侦缉队也强攻得手，配合日军杀入了村子。冲在最前面的就是李战利，他想着内山给自己的许诺，事成之后可以任意抢劫草鞋峪，并且升为侦缉队副队长。
李战利冲到了一个草房边上，泥地里脚打滑，他一头栽倒了。刚探出脑袋，就看到一个黑影闪过，而黑影的头上没有缠白布，肯定不是侦缉队的。李战利看到如此机会，跟过去就是一枪，那黑影好像听到身后的声音，身子一拧，躲到了一边。
姜云鹤就感觉到子弹贴着耳朵就擦了过去，他转身就是一枪，但卡壳了，可能是泥沙弄到了枪膛里面。姜云鹤也来不及多想，一个劈挂腿，脚跟自上而下劈到李战利的肩膀上。喀吧一下，李战利的锁骨被整个劈裂，姜云鹤上前一脚踩翻，手上一翻，一刀劈到了李战利的睾丸上。只听见夜色里的枪声中传来一声杀猪般嚎叫。
子弹嗖嗖擦过来，田福勇一把拉住姜云鹤，“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占据绝对优势的日军围住村子猛烈开火，内山决心将这个小村落彻底夷为平地。这场战斗演变成了一场村庄里的恶战，草鞋峪的老百姓们和日军逐屋争夺、抵抗。
日军非常诧异，看似老实巴交的中国农民，在他们家园被毁的时候却迸发出的一种惊人爆发力。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锄头、镰刀、菜刀、猎枪。
每夺取一个草房都需要付出伤亡代价，每夺下一个路口都会有突如其来的杀伤。
雨在下，血在燃烧……
天慢慢亮了，雨也停了下来，黑色的泥泞中，七十多名农民的尸体码在村口的晒场上。内山看着血流成河的草鞋峪却丝毫没有胜利者的喜悦，昨天如果不是掷弹筒的火力支援，在逐屋的争夺中，自己的部下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伤亡。
即使是这样，内山支队及侦缉队共计死了九人，另外四十多人负伤。令人无法接受的就是，这些伤者很多并不是枪伤，而是锄头、镰刀，甚至是木棍造成的外伤。
内山深感剿灭游击队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在他看来，几乎沦陷区的任何一个老百姓，任何一个农民都有可能是游击队员。
内山不知道，四万万同胞的中国，就有四万万的中国心，就有四万万军人。
十万青年十万军，青年打完了，还有老人，还有孩子，还有女人。人无论老幼，地不分南北的抗战，就是这么一场战争，一场让内山无法理解的战争。
内山更无法理解，我们在捍卫生存的权利，我们在保卫我们家园，保卫自己的妻儿老小。四万万同胞在保卫他们活下去的权利！
江城宪兵司令部里，岩田二冢在他的办公室里脸色阴沉地听取内山就昨天草鞋峪战斗的汇报。岩田二冢无法接受这样一个现实，两百多人的日军部队，居然在围困一个村庄之后，还付出日军阵亡五人，侦缉队阵亡四人，累计伤亡近五十人。这么一个小村庄，居然能够抵抗了整整半个小时，最后游击队员和部分村民突围了出去。
在岩田二冢看来，这样的战果是一个耻辱，彻头彻尾的耻辱。
“内山君，我需要一个报告来解释为什么游击队能够逃脱！”岩田二冢严厉地说道。
“是，长官，我会提交这份报告的。”
“内山君，你的部下完全是一群废物，他们有损帝国的光荣，连一群拿着农具的农民都可以阻击你们，皇军的尊严被你们丢尽了。”
内山连忙立正鞠躬，脸上满是诚惶诚恐的表情，“是，长官，我接受你的训诫。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中国的农民，是我所遇见的最为勇敢和顽强的农民。”
岩田二冢疲劳地闭上眼睛，今天下午刚刚被炸沉一艘小火轮，尽管只有二十吨，但足以让自己丢脸了。没想到雷阵雨行动刚刚开始就遇到这么多不顺利的事情。他靠在椅背上摆摆手，示意内山可以离开了。
“是，长官。”内山再次深深鞠躬，然后转身离开了岩田的办公室。
岩田感到脑子里面一团乱麻，他起身走到墙边的刀架上，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指挥刀。在刀架的后面，挂着当年海军大臣伊藤亲手书写并送给他父亲的一幅孙子兵法的书法。
这幅书法，也是岩田自己很喜欢的，临到中国参战前，他父亲赶到码头送行的时候送给了他。这幅书法上面写着孙子兵法的《军争》中的一段话：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中国事变之初，当时的帝国皇军攻势凌厉，确实算得上其疾如风，侵略如火。可是现在呢，帝国正在一步步地被拖入旷日持久的鏖战泥坑，穿着猪皮鞋的日军士兵挣扎在第三、第九战区的泥泞道路上，再也没有严整的军容，和凌厉的攻势。
倒是昨天的草鞋峪一战，尽管将草鞋峪几乎夷为平地，但那又怎么样？甚至在这些看上去不起眼的农民面前，帝国皇军面对拿着农具的中国农民，却遭到了顽强抵抗。
想到这里，岩田把目光停留在不动如山这四个字上，熟悉中国军事史的岩田知道，曾经有一支军队叫岳家军，在重装骑兵面前屹立不倒。以至于岳家军的敌人感叹道：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岩田此时明白过来，尽管战争相持到了今天，但昨天草鞋峪的那一幕，让他真切地领会到不动如山的不是任何一支军队，而是昨天在雨中和精锐的内山支队血战的中国农民。
中国农民就是这样默默牺牲着、伤亡着，不动如山地苦斗了八年！

五十八、 兵变姑娘岭
看着远处烧成了火海的草鞋峪，姜云鹤的眼睛里喷着火，他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整个草鞋峪在一夜之间成了人间地狱。游击队和乡亲们只突围出来六十多人，其他的乡亲都死在了草鞋峪。
“老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田福勇拉了拉姜云鹤。
“福勇，这个仇老子迟早要报。”姜云鹤擦擦眼睛，跟着田福勇往山林里面走。
游击队带着乡亲们在山林里走了整整七天，终于摆脱了内山支队的追击。逃出来的乡亲们也都参加了游击队，国仇家恨交织在一起，几乎没有人还想着再过以前的老百姓生活。
“小姜，虽说我年纪大了点，以前好歹打过野猪，就让我入伙吧。”五十多岁的廖常林说。
“老廖头，鬼子可比野猪难打。”
“那不一定，那得看看我手上火铳。”
姜云鹤也没办法，廖常林本来就是孤老头，现在就算不让他参加游击队他也没地方去。
“福勇，咱们总在林子里转不是个办法。大伙都累得不行了，要找个地方休整一下。”姜云鹤在休息的时候和田福勇商量。
“那去哪儿休息呢？”
姜云鹤想了想，“去姑娘岭，那边有国军的长江游击队，咱们可以去他们那里休息几天。”
“他们是国民党的部队，我不去。”田福勇觉得感情上没法接受，自己和国民党打过仗，现在怎么能去他们的防区休整呢。
“老表，都什么时候呢，还是你跟我上课说了，现在是国共合作，管他国民党不国民党。你看看大家，再不找地方休整，饿也饿死了。”姜云鹤说。
田福勇看着面有菜色饥肠辘辘的兄弟们，心里也烦躁的很，“那好吧，休整可以，但咱们不能参加他们。”
“这没问题，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
游击队调转方向又走了三天，终于到了姑娘岭的张定海部防区。等张定海看到这群衣服破烂、面黄肌瘦的游击队员时，差点被吓一跳。他走到浑身泥污的姜云鹤边上问道：“兄弟，你们出什么事了。”
“唉，别提了，那叫惨啊，整整一村子百姓差点让鬼子杀光了。”姜云鹤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张定海连忙招呼他先吃饭换衣服，然后才问了详情。姜云鹤把草鞋峪被日军偷袭，到围追堵截，以及进山躲藏的一整个过程说了一遍。张定海惊呆了，日军这完全违背了日内瓦战争公约，这是在滥杀平民。
姜云鹤匆忙吃了点东西，把田福勇带到作战室引见给了张定海。
“这是我们游击队的二当家田福勇，这是国军的长江游击队的张定海大哥。”姜云鹤介绍着，但他没有注意到田福勇目光里的不屑。
“田兄弟好，既然赏光到我部做客，贵部的给养就由我部负责，大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草鞋峪的大仇以后慢慢算账。”张定海觉察出了田福勇目光里的东西，所以态度很和气。其实田福勇既然隶属新四军，按照军职他是应该叫张定海长官的，倒是张定海没有太在意这些。
田福勇面子上挂不住，只好伸手过去和张定海握握手。
张定海对田福勇初次见面的这种态度很奇怪，后来背地里偷偷问过姜云鹤，还是姜云鹤告诉了他实情：“大哥，这老田其实人很好，打仗也很勇敢。不过他以前是南方游击队的，和你们国民党打过仗。”
张定海这才明白过来；“其实没什么，那时候不是内战吗，现在国共合作，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只要是抗日武装，都应该团结在一起。”
时光如梭，转眼过了元旦，抗战也到了第四个年头，一九四一年。
在姑娘岭的驻地，兄弟们过了一个艰苦的新年。这几天一方面是天气冷了下去，另一方面也是日军的扫荡，张定海命令部队休息几天。
兄弟们休息，张定海倒是开始琢磨起来，他觉得日军对江城以南的扫荡很奇怪，日军连续扫荡了十几个村子，抓走不少人，难道日军近期还有重要的运输任务？不然日军不可能出动这么多兵力进行扫荡的。
联想到草鞋峪的事情，张定海隐约觉得这次的扫荡不是那么简单，他决定亲自到江边上观察日军的动向。他把这个想法和姜云鹤说了，也引起了姜云鹤的兴趣，“大哥，是不是鬼子要准备攻打江西呢？”
“很有可能，他们近期运输非常频繁。”
“那明天我也跟你去江边上侦查。”
张定海想了想，有姜云鹤跟着他自然是最好，但他还有别的想法，“兄弟，明天这样安排，你去上游，我去下游，这样了解到全面点。”
“行，我去上游，听大哥安排。”
当天晚上，两人各自带了四五个人出发了，张定海和姜云鹤在路口分了手，姜云鹤往西北方向，也就是江城码头的上游走去。
因为长期只能吃咸菜和稀饭，偶尔才能吃到一些野物，好几个兄弟都有不同程度的鸡盲眼。晚上行军又很匆忙，时不时就有人扑通一下摔倒。一路上的行军苦不堪言。经过了连夜行军，张定海几个都疲惫不堪，好歹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赶到了江边上，大家匆忙隐蔽起来，狼吞虎咽下随身带的冰凉的饭团子。
今天的人们在忙着减肥，喝牛奶、吃水果想法子降低体重，可能没几个知道什么叫鸡盲眼了。鸡盲眼是民间俗称，学名夜盲症，是由于体内长期缺乏维生素A而引起的到黄昏后即看不清外界事物的疾病。
饿着肚子抗战的那群勇士就是在这样的艰难困苦中血战强敌的！
透过张定海的望远镜看过去，清晨的江面上一层浓雾，能见度不高。但日军的巡逻艇还是出来巡航，并且通过灯语指引货船进港。张定海一边看一边感慨，日本海军高超的指挥能力不得不让人佩服，单就战斗力和指挥官素质来说，日本海军要远远胜过他们的陆军，是一支真正的强敌。
张定海注意到，日军的巡逻艇巡航路线非常有规律，看来他们是按照制订好的路线进行巡航的，几乎分秒不差。看到这里，张定海突然萌发一个念头，要是能够乘日军巡逻艇刚刚巡航经过的短暂时间，在航道里面布上一颗水雷，那么就一定能够炸沉航道上的货船。
但这个难度太大了，因为这么短的时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岸边划船到航道上，然后完成布雷作业。甚至生还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但值得试一试，关键是怎么能够找到机会。
通过一整天的侦查，张定海记录下了航道上的货船数量和目测吨位，他心算了一下，日军的运输量很正常，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看来日军的扫荡还是由前段时间被炸沉几艘舰船所直接引起的，再加上巡逻队被袭击，所以日军对这段航道的安全更加警惕了。
等到了晚上，张定海小心翼翼地带着兄弟们穿过封锁线，开始返回姑娘岭的驻地。天气眼看着就冷了下来，怎么看都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夜晚行军下来，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层霜。一直走到第二天的下午，张定海带着兄弟们才拖着铅陀重的双脚回到了姑娘岭驻地。
可能是太疲惫了，张定海没有注意到外面的警戒哨都是新四军游击队的人，他匆忙打了招呼，就走到了作战室里记录这两天的航海日志。这几天通信科的干电池没电了，所以长达一个多星期都没有和重庆的海军司令部联系上。看来过段时间还是要找第三战区想法子弄几个干电池。
张定海一边泡着冻木了的双脚，一边记录着航海日志。刚洗完脚，作战室门口有人喊报告。
“请进。”张定海一边写记录，一边低声应道。等人进来之后，他住了笔，抬头一看，一下子愣住了。
进来的是田福勇和其他三个人，手上端着的驳壳枪黑洞洞的，张定海第一反应，这个田福勇要哗变，看来他是投靠了日军。张定海悔恨和惊慌混在一起，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后背的冷汗，腿肚子都开始发抖了，没想到自己的部队驻地居然有汉奸，自己太大意了。
“放下武器，不要做无谓的抵抗。”田福勇厉声喝道。
张定海手慢慢离开枪套，他恨不得立刻拔枪自尽，落到了日军手里当俘虏给海军丢脸，还不如自己开枪自尽。可面对黑洞洞的枪口，生存的本能让他丧失了自杀的勇气。
过来一个人，撩开枪套拔出了他的手枪。然后一左一右架住他，强行拖出了作战室。等张定海被拖到外面，他才发现自己的部下都抱着头蹲在驻地后山的草丛里，边上站着二十多个游击队的持枪在看守他们。
张定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这一百多号人怎么这么轻松地就让对方解除了武装。他不知道，驻地外面警戒严格，但驻地里面大家都比较放松警惕。除了几个军官有配枪之外，大部分兄弟都很少拿枪，平时机枪和步枪都锁在枪械室里，行动的时候再领取枪械和子弹。所以游击队猝不及防控制了枪械室，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将外面的哨兵以换岗的名义叫进来给缴了械。
张定海被强行摁着蹲在地上，在他边上蹲着的是方务群，脸色铁青，而且脸上有淤血，看来是挨过打。看到管枪械的方务群也被俘虏了，张定海知道自己的部队已经被全部缴械了。此时张定海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下完了，一切都完了。

五十九、 诡雷
在那里也不知道蹲了多长时间，只听到远处有人高声说话，张定海一激灵，是姜云鹤，这让他看到了希望。
姜云鹤也是匆忙赶过来的，看到草地里蹲了这么多人，他也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赶紧把人放了，让他们都起来。”姜云鹤命令在边上正在看管的游击队员。
那个队员脸上有点为难，“队长，这是二当家的让缴的械。”
“什么？为啥？”姜云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正好田福勇听说姜云鹤回来了，而且知道了张定海等人被缴了械，现在就在后山了，所以连忙赶了过来。
“田福勇，这是怎么回事？”
“老姜，你来得正好，我正要跟你说呢，出大事了。”
姜云鹤把手一摆，不让田福勇拉他，“出什么大事了，我看这就是大事，咱们是客人，居然缴了主人的械。”
“老姜，你听我说，这是革命斗争需要。”
“啥鸡把革命斗争，你先放人。”
“不能放，他们是国民党反动派。”田福勇表情很严肃。
“他们是反动派？你知不知道他们是在长江上面打鬼子的队伍。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姜云鹤鼻子凑到田福勇脸上吼叫着。
“老姜，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在江城的联络员回来说，四天前，我们新四军军部被国民党包围了，几千人都死在包围圈里。国民党还说我们新四军是叛军。”田福勇激动地吼着。
“什么？”姜云鹤如同被晴空霹雳砸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
“就是他们国民党干的，这些反动派，一个都靠不住，我待会儿进行教育，愿意参加我们的欢迎。不愿意参加我们的，就地枪决。”田福勇一边说，一边拽出了驳壳枪。
姜云鹤脑子里一团乱麻，他没有想到自己苦苦拉起来的队伍居然被宣布为叛军，而且新四军的军部也被打了，这让姜云鹤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难道自己打鬼子有错，难道草鞋峪上死难的乡亲们是叛军？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姜云鹤的脑子里陷入一片混乱的思考。
“把反动派为首分子揪过来。”田福勇命令道。这边三个游击队员走过去，将张定海从地上拖起来，五花大绑捆上，押到了田福勇面前。
姜云鹤正要过去，被田福勇拦住了，很快后面一支枪伸过来。
“你要干嘛？”姜云鹤感觉自己被侮辱了一般，愤怒地吼道。
“姜队长，不要一时冲动。”田福勇的脸上冷得就像下了霜。
张定海被推推搡搡地带了过来，田福勇看着张定海，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问道：“怎么样，刚才有没有考虑清楚，现在形势摆在面前，要么参加我们新四军，要么今天就枪毙了你。”
张定海此时心里也很乱，他也是刚刚知道新四军军部被攻打的事情，他也想不通为什么新四军这支国民政府已经承认的武装怎么就成了叛军。但他很清楚，自己绝对不能放弃海军的身份，这是他的荣誉，甚至高于生命。
张定海抬起头，声音不大，但语气却没有了刚才的慌乱，“你们新四军军部被国军袭击的事情我也是刚刚听你说，其中原委我不清楚。我只是个海军军官，我不懂政治，那是国民政府里面政客的事情。我不管什么国民党不国民党，我只知道一点，今天你枪毙了我，明天就没有人带着兄弟们去长江里面布雷了。”
张定海的话掷地有声。
他看了看周围的游击队员们，提高了嗓门接着说道：“新四军游击队的弟兄们，不错，我就是国军的军官，就是你们说的国民党。你们的军部被包围袭击，我毫不知情。今天如果要枪毙我，那我无话可说。大家有没有想过，长江上面每天有多少物资运到上游，有多少日军乘船补充到他们的野战师团去。你们枪毙了我，只不过多一具尸体，但我敢保证，枪毙了我，长江上面的日军就会多一点安全。”
最后的一句话，张定海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震，“我不知道什么是政治，我是个军人，我就知道我必须在这个地方，带着兄弟们布雷炸船。下游每炸沉一顿物资，上游就会少一些草鞋峪这样的惨案，就会少死一些中国人。如果你们想开枪，现在就朝我打吧，我老婆都被飞机炸死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张定海的话甚至让田福勇也感到了震撼，此时田福勇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天大的错事。这时，边上看管的游击队员扔掉了手里的步枪，他知道手上的这支枪还是几个月前张定海送他们部队的。
紧跟着，又有一个游击队员扔掉了枪，他的亲人死在草鞋峪。叮咣一片，地上很快扔下了二十多条枪。其中包括田福勇的驳壳枪。
谁没有父亲、母亲，谁没有心上人，谁没有家人死在战火中。国破山河在的中国，满目疮痍的大地，一座座孤独的坟墓，多少将士的亲人、爱人死在战火中。
再没有比自己同胞、自己家人的血肉模糊更为震撼人心的誓言了，正是这种彪悍的誓言，让抗战中的铁血男儿能够在那么极端艰难的时代去浴血奋战。
为亲人报仇，为兄弟报仇，为死难的中国人报仇，一个又一个的中国人昂首血战。前面的倒下，后面的拿起他的枪继续冲锋，一个又一个好男儿前赴后继……
一条人命去换一根履带，一滴汗水去换一颗子弹，一腔热血去换一吨的吨位。
一身战伤的中国换来了最终的胜利。
这就是抗战，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最为悲壮的战场。
张定海的这番话彻底征服了这些农民，他们可能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亲人的仇是一定要报的，这一点没有人不明白。
姜云鹤走过去，一刀割断绳子，张定海揉揉胳膊。田福勇也走了过来，一脸愧疚，“同志，我是一时糊涂，听凭你的处置。”
看到田福勇也认了错，张定海倒是释怀地摆摆手，其实他恨不得上去抽田福勇几个耳光，但他还是按照一个高级军官的标准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好了，没事了，大家都站起来。”张定海让蹲在地上的部下都站起来，然后对田福勇说：“我对贵部军部被袭感到震惊，但真相肯定会水落石出的，谁是真抗日，谁是假抗日，历史会记住的，老百姓也会记住的。看你也是血性汉子，今天的事情就当是一场误会吧。”
“不行，大哥，田福勇这是破坏抗日统一战线，我要关他紧闭。”姜云鹤说道。
张定海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刚才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又被屈辱地带到这里蹲了半天，他恨不得立刻掏枪枪毙田福勇。按照军纪，带领部下哗变叛舰是要枪决的。而且自己的军衔军职是目前在场的人当中最高的，他完全可以命令执行战场纪律，当场枪决田福勇。
但张定海忍住了报私仇的念头，尽管这是伪装出来的平静，心里面早就恨这个田福勇恨得牙根痒痒，可张定海还是很理智地告诉自己，现在是抗战，自己人不能打自己人。
田福勇被游击队带走，单独关在一个屋子里面停职反省，这是姜云鹤下的命令。毕竟他是游击队的主官，所以张定海并没有阻止他。田福勇也是悔恨交加，在小屋子里面焦躁地踱步，除了出来吃饭之外，很少和别人说话。
一场哗变就这么有惊无险地平息了，但两军之间多少出现了一些裂痕。姜云鹤命令游击队员们没事不要到处走动，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就在哗变被平息的当天，张定海在作战室召集军官开了个会，而且这个会也没有回避姜云鹤和田福勇，也通知他们参加了。在会上，张定海把侦查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然后姜云鹤也说了一下他侦查的结果，和张定海的差不多。
张定海也提出了他在江边上观察时的想法，那就是趁着日军巡逻艇刚过去，迅速划船到主航道上面布雷。但这个想法很快被一个航海科出身的军官否定了。
他指着航道图分析否定的原因：“从岸边过去，到航道中心的法线上，直线距离差不多近一海里，往返就是两海里。按照我们小船的航速，划过去至少要四十分钟，回来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字。布雷作业需要近二十分钟。这么长的时间内，敌人不可能让我们大摇大摆地布雷作业。”
这个理由其实大家都想到了，只是不太敢说。
“我不管，总之一定要想个办法，一定要把雷布下去。”张定海说。
一直很沉默的方务群突然开了口，他本来对会议上还允许田福勇和姜云鹤参加很不满，但是既然这是张定海安排的，他也只好忍了下去。方务群尽管人很阴，但脑子并不慢，他在战法上也并不差，所以他的想法也很有意思，“张长官的意思是日军的巡逻艇刚过，这个水域日军可以确定是没有水雷的，而这个时候布雷下去，肯定能够炸沉他们的船。”
“是啊，老方，我就是这个思路。”张定海说道。
“我们换个想法，如果我们能用一种方法，让日军巡逻艇过来的时候没办法发现水雷，但巡逻艇一过去，水雷就能自己出现，不就行了。”方务群的话听上去跟没说一样，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水雷。
“老方，你说的这水雷估计得会自己游泳才行，我看干脆老方带颗鱼雷去江边上得了。”一个军官插嘴说，语气充满了调侃。方务群为人不行，所以在军官中的口碑很差。
张定海把声音提高了点，“严肃点，现在是作战会议。老方，你接着说。”
“嗯，定海兄，我的想法是这样的，我们可以做这么一颗水雷，先是沉着的，然后日军的巡逻艇一过去，它自己就会浮起来。”方务群接着说道，但他这几句话在大家听起来就更加匪夷所思了。
“老方，到哪儿找这样的水雷啊，水雷都是定深好了的，能自己观察日军巡逻艇，等过去了再自己浮起来，除非这是潜水艇。”张定海觉得方务群的话纯属扯淡。
“定海兄，看来你不熟悉枪炮科和水雷，咱们这不是一般的水雷，这是一颗诡雷？”
诡雷！？
大伙一下子都提起了兴趣。

六十、 盗火碱
“老方，你接着讲讲，什么叫诡雷。”张定海小眼睛聚成一条缝，目光中瞬间擦着凶狠。
方务群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画了个示意图，“大家看，这是航道的纵向水道剖面，这下面是江底，这是水面。水雷靠着锚绳控制定深。现在日军的巡逻艇开过来，我的定深是十米，这个定深日军肯定发现不了。等他巡逻艇开过去之后，咱们在让水雷升上来。”
“问题是怎么升起来，还有，这个时间怎么控制？”张定海最感到疑惑的就是这个问题。
方务群接着在图上画，“这条线是锚绳，咱们在中间捆上玻璃瓶，然后这一段用蜡烛封好，玻璃瓶里面装上硫酸或者其他腐蚀性的溶液。这一段锚绳是弯着的，用绳子捆住。腐蚀液一点点腐蚀绳子，最后绳子断了，锚绳重新打开，水雷靠浮力重新浮到预定好的定深。”
大家听方务群这么一说都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但问题是怎么能够控制够时间呢。
方务群换了张纸，然后在上面画了一个航道简图，然后标定了几个点，“大家看，刚才定海兄也说了，日军的巡逻艇巡航非常有规律，几乎不会出现太大的时间变化。假设，我们要在这个点布雷，我们先侦查出巡逻艇在上午几点几分经过这里。等到布雷的时候，我们就把溶液腐蚀速度控制在那个时间段里，按照这个时间段把雷布下去。”
张定海点点头，看来卧虎藏龙这句话是对的，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出这个办法。这么一来，这颗水雷就是一颗定时水雷了，日军会防不胜防。
“嗯，我看这个方法可以试试。”张定海点点头，看着作战室里面的其他军官。大家也表示赞同这个方法。
“不过有个问题。”方务群说道。
“什么问题？”
“我们没有可以当腐蚀液的，硫酸和碱都没有。”
这让大家都感到了头疼，硫酸和强碱都不是容易搞到的，再说这里是江南水网地区，想找个盐碱地自己提炼都不可能。
“能不能用其他别的什么替代？”
“不能，要么是硫酸，要么是强碱。”方务群想了想说道。
这下大家的情绪再次低落起来，如果弄不到硫酸或者是强碱，那跟没说一样。田福勇这时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整个晚上他都是沉默寡言的，这一开口就语出惊人。
“首长，我能搞到强碱。”
张定海狐疑地看着田福勇，他其实内心里还是很忌惮这个新四军的干部的，毕竟以前国共两党打过仗，现在国共合作抗日，谁知道这个田福勇是不是心里有其他想法。
“你从哪里搞。”
“江城街上有个日本商行，里面卖油漆，强碱那玩意只要是油漆店就肯定有卖的。至少备着有。”田福勇前段时间去江城侦查过，所以对江城的情况非常熟悉。
“日军码头里面应该也有硫酸吧，除锈用。”有个军官插嘴。
张定海摆摆手，“别说那些不现实的，要不我命令你今天晚上游到对岸的日军码头上面偷硫酸。”
那个军官嬉皮笑脸地吐吐舌头，不再说话。
田福勇听出了张定海语气里面的不满，但他并没有太理会，而是接着介绍江城日本洋行的情况，“那个洋行不大，里面最多五六个日本人，大部分都是中国人。我找个机会，应该能够混进去。”
张定海皱起眉头，但很快恢复了常态，不仔细看只是感觉他也就是眉头稍稍抓了一下。但方务群何等人物，在军界、官场都是伶俐虫，张定海脸上这丝毫一点的变化都被他敏锐的捕捉到了。他凑过去和张定海耳语道：“此人不可靠，十有八九是想跑了，要不就是给新四军通风报信。”
方务群的这番话说到了张定海心里，其实他对这个田福勇也充满了厌恶，自己好心收留游击队，还差点被缴了械。但他同时也对方务群长了个心眼，自己刚才不过稍稍犹豫了一下，就被这个方务群看破了心思。而方务群以前是欧阳格下面的，素来和闽系海军的军官不和，看来此人善于察言观色，军事素质也不差，以后没准会挡着自己升迁。
张定海心里这么想着，方务群看在眼里，以为张定海在琢磨田福勇，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引起了张定海的警觉。
大家都急切地看着张定海，等着他下命令。但这次张定海却有些犹豫，一方面他确实怕田福勇借着搞强碱的机会偷偷跑了，另一方面又担心方务群的计划没办法实施。
想前想后，张定海觉得还是不能冒险，“到江城搞火碱的事情先放放，明天兵分两路，一路人去周围的村庄看看能不能找到火碱。另外一路去江边上和侦查组的兄弟碰头，我要求三天之内，把日军巡逻艇的航速、航道还有具体时间经过哪些航道全部统计上来。”
第二天一早，这两路人都出发了。张定海和其他军官在作战室焦急地等待着。一眨眼过了三天，两路人马都回来了。去江边上侦查的兄弟带回来相对较为完整的情报，上面标注了江城上、下游日军巡逻艇、武装拖船以及炮舰的航行线路，以及大致时间。
果然和张定海的估计相吻合，日本人的那种严谨、服从的性格，让他们的巡逻艇、武装拖船的航行非常守规律。几乎误差在五分钟内，准时经过某段航道。
但另外一路人马收获却很小，他们只搞到了一些做馒头的碱，这种碱通过实验，根本无法有效地腐蚀掉捆锚绳的绑腿带子。关键是纯度不够，强度也达不到。
上次的会上，其实姜云鹤已经看出了张定海的顾虑，但因为有部队哗变的事情在前，姜云鹤也不好说什么。但这次搞不到强碱，也就没办法做方务群设计的这种定时水雷，下面的计划完全停滞下来了。姜云鹤偷偷找田福勇谈心。
“老田，你跟我掏句实话，是不是想趁机离开游击队。”
“老姜，别人不知道我，你还不知道，我绝对是搞火碱。”
“不是，你误会了，你要走便走，我绝对不拦着。”
田福勇急躁地从地上站起来，来回踱着步子，“我赌咒，要是我想溜号，天打五雷轰，让我家祖坟被大水冲了去。”
听了田福勇发了这么毒的誓，姜云鹤也不好说什么，他想了想，拍拍田福勇的肩膀，离开了关他禁闭的小屋子。紧跟着姜云鹤找了一趟张定海。
“大哥，我刚才和老田说了，他说他真是去搞火碱，而且还发了毒誓。”姜云鹤看着张定海，小心翼翼地说。
张定海沉着脸，不说话，姜云鹤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抓了抓脸，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大哥，老田对江城情况很熟，当年他打游击的时候，在江城当过联络员，他要是说能搞到火碱，我估摸着八九不离十。”
应该说姜云鹤的话还是比较可信的，但张定海还是心存疑虑，主要是前几天缴械的事情把他搞怕了。
“他去江城太危险。”张定海这话明显语带双关。
姜云鹤也是见过世面的，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于是解释道：“大哥，你和老田不熟。他看上去莽撞，想事情一根筋。但这个人作战勇敢，胆子比脑袋都大。他就是爱认死理。你看那天，他一旦想通了，自己不也把枪扔了。”
张定海心里一动，因为姜云鹤并没有撒谎，那天田福勇确实是自己把枪扔掉的。由此可见这个人行事莽撞，倒是不见得有什么坏心眼。
姜云鹤抓了抓脸，他也看出张定海心里起了变化，于是接着说道：“国共两党现在是团结抗日，大哥，上次的事情也是一场误会。既然大哥是真心抗日的队伍，老田他不会不帮的。”
“兄弟，我不是不放心他，只不过他做事太莽撞，我怕他去了江城，被日军宪兵队抓个正着，然后把我们的计划吐出来。”张定海只好又想了个理由。
“大哥，别人有可能，老田绝对不会。你知道吗？他十五岁的大儿子，就是鬼子到江阴那年被杀死的，一个村子的老百姓就跑出去七个。这个仇，老田一直没忘，他那脾气我晓得，根本不会让鬼子活捉他。”
这下张定海也没话说了，只好点头同意。田福勇当天晚上走的，他也没带枪，只掖了一把匕首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去见了一次张定海。
“首长，你尽管放心，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搞到火碱。”
田福勇走后第四天，果然回来了，而且带了满满一瓦罐的火碱，纯度非常高。大伙都觉得神了。
田福勇得意洋洋地把他偷火碱的过程说了一遍，没想到踏破铁鞋都没搞到的火碱，得来的居然这么容易。田福勇走的第二天，他正准备到洋行里面打听打听，正好洋行对着码头，在码头上停着一艘被炸伤的货船，估计是等着修理的。田福勇一打听，原来这艘船装的都是要运到上游的物资，前几天在江城下游遭到了杭州飞过来的飞机扫射，一侧的船舷被炸了个洞，但损伤不大。
但江城的船坞吃水浅，没办法修理这艘船，于是日军就抽调老百姓修船坞。江城的船坞长八十多米，阔十几米，吃水深为四米，坞身坞底都是石条砌成，所以当地的老百姓都称它为石身船坞。
而这艘船的吃水为四米五，也就是说必须把船坞底部的石条搬开，然后往下挖一米深，再重新把石条搬回去。大冬天的，这活可苦得很，再加上日军码头给的工钱少，当地老百姓都不愿干。但田福勇一眼就看到船坞外围有几个硕大的油漆桶，哪里肯定有强碱。因为好的铁红需要强碱来做。
于是田福勇找到了码头，报名去做工。
“老哥，这活可苦着呢，你可想好了。”码头管事的说。
“没法子啊，有口饭吃就不错了。”田福勇故意装着可怜兮兮的样子，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田福勇在船坞干了一天活，很快摸到了强碱的存放位置。然后他到了晚上就躲了起来，外面站岗的日军宪兵也猜不到一个空船坞和一艘货船有什么好偷的，所以都猫在屋子里面烤炭火。田福勇偷来了强碱，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从干船坞的通水涵洞里面钻到了江滩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定海连忙问：“你注意那船大概多长多宽，船舷上有什么字没有。”
“有，船舷上有白字，是小泉丸三个字。”
张定海点点头，他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琢磨琢磨，咱们可以从他们的船坞过去，然后劫了他们这艘船。”
这个大胆的设想都让大家为之一振，角落里面一个东北系的军官低声说道：“长官，你说咋整吧，咱们整死那帮狗日的。”

六十一、 神秘的雷
张定海指着航道说：“各位，先听我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艘船要么是轮机动力坏了，要么是船体本身受损。不然他们不会在江城临时修这艘船，肯定会开到南京或者安庆去修。我判断，轮机可能都没坏，最大可能是船体受损，所以适航能力差。”
边上的几个军官也纷纷点头，丁晓峰补充了最重要的一点：“这不是兵舰，日军现在的兵力都在扫荡，很可能船上没有哨兵。”
张定海是认同了丁晓峰的判断，按照经验，船舶进港之后，上面的水手留在船上的也不会太多。除非主机开着，否则这艘船上很可能没几个人。由此张定海进一步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大家想一下，假设他要进港修理，那么主机很可能是关着的，因为进船坞不用开主机，船坞是用拖拉床。现在正在修船坞，抽水机也是关着的。明天想法通知在码头上的叶孝怀，让他侦查一下，看看他们的轮机有没有坏。”
“要是轮机没坏呢？”
张定海眯着眼睛扫了一眼作战室，把声音压低了说道：“那我们就占领这艘船，然后开到航道里面把它沉掉。”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但并非不可行，大家紧张得似乎空气都稠的像水一样。
丁晓峰摇摇头，“要是打开通海阀，沉在航道里面，鬼子把船拖到船坞里面还是能修好。要沉，就要把它船体彻底破坏。”
“长官，用雷炸。”
张定海扫了一眼航道图，然后用手指圈了一个小圈，“这里吃水浅，我们把雷沉在这里，这地方远离航道，日军不会留意。然后我们把小泉号开到这里搁浅，同时触雷，让船体彻底损毁。”
大家都觉得这个办法保险，搁浅加触雷，这样的船体打捞上来除了当废铁回炉炼钢几乎没有其他作用了。
会议结束后，张定海布置下若干命令。其中，方务群按照原定计划，利用强碱的腐蚀原理试验定时水雷。以丁晓峰为指挥员，姜云鹤再加上游击队里面有短枪的十几个人，组成劫船小队。在岸上，由张定海、田福勇为一队，负责接应。船触雷之后，由田福勇带小船在水面接应，劫船的兄弟顺绳子从船舷下到小船上。
已经在若干次战斗中成熟起来的丁晓峰又想到一点，他指着航道说：“长官，还有一点，假设我们成功地搁浅了这艘船，鬼子肯定会出动拖船把船体拖走。而拖船在搁浅的滩头一天肯定完成不了作业，我们可以在沉船的残骸边上再布一颗雷，然后找机会炸掉他们派过来打捞的船。”
张定海点点头，看来丁晓峰已经逐渐摸到了水面游击作战的特点，他于是更改了命令，在航道边上布一颗雷，同时在岸边偷藏好一颗雷，并埋伏一小队人。等待日军拖船作业之后，趁夜色掩护，在沉船边上再布一颗雷。
第二天一早，大家都各自行动起来，方务群带着几个原来服役枪炮科的老兵开始试验定时水雷。按照侦查的结果，日军巡逻艇一般在上午九点五十分左右经过预定布雷的水域。现在临近春节，日照也短，所以留给布雷组的时间还是比较充裕的。通过几次不同浓度试验，强碱腐蚀掉绑腿带的时间可以控制在四个小时以内。
另外方务群不顾严寒，在山后的深潭里还做了水雷的浮力试验。先将水雷沉下去，锚绳用绑腿带扎住，上面悬挂了缓慢流出腐蚀液的酒瓶。结果四小时零八分钟，绑腿带断裂，水雷依靠浮力重新浮起来。
冻得浑身哆嗦的兄弟们看到浮起来的水雷一阵欢呼。为了确保无误，方务群又让兄弟们在水雷浮起来的时候人为制造波浪，看来抗风浪能力并不差。可能是老天帮忙，夏天冰冷的泉水到了冬天居然很温热。这样大家多少舒服许多。
张定海认真检查了改装后的水雷，然后下令当晚出发。这天正好是农历的腊月二十一，也是张定海的生日。方务群带着十一个兄弟冒着腊月的严寒出发了，江南的冬天尽管不似北方那样狂风暴雪，但冷湿冷湿的天气，要顶着霜冻，穿着淡薄的夹衣彻夜步行，这也是一件艰苦的事情。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寒冷、饥饿、摔倒、浓雾、寒霜，都无法和吨位的渴望相比。
中国海军就是这样蹒跚着、跌跌撞撞地步行穿过封锁线，然后布下一颗颗水雷，布下一个个希望。
远处一个个黑色的影子，有丘陵、村庄，田埂泥泞，冷湿冷湿的霜似乎扎在骨头上。十二个海军的爷们蹒跚而行，抬着沉重而冰冷的水雷，带着血战八年的顽强。
但几天后的侦查结果却令人失望，这枚水雷准确地布了下去，也准确地按时重新浮了起来。但日军的货船却发现了这枚水雷，倒车转舵进行了规避。很快，日军的军舰用舰炮将水雷引爆。
这个消息让大家都感到非常失望，张定海做了分析，看来不是方法不对，而是定深太浅。于是方务群再次带人布雷，临行前张定海反复交待了定深的问题，这次定深控制在水下一米五。
尽管布雷失利，但在码头潜伏下来的叶孝怀却传来了好消息。小泉号隶属日本的某个株式会社，是被日本海军征调的内河航运货船。前段时间在江城下游附近水域被杭州飞过来的几架我军飞机险些击沉，但轮机部分完好，只是船体严重受损。
另外，游击队在码头附近的眼线也报告说，这艘船上平时听不到声音，烟囱也不冒烟。边上有锚绳拴着，另外有几个浮筒和小艇固定在右舷船体上。既然烟囱不冒烟，几乎可以肯定主机是关闭的，那么船上的水手应该没几个。而在船坞外面，只有六名日军宪兵，他们也不是看管这艘船的，而是看守船坞的。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张定海喜出望外。因为根据叶孝怀的估计，这艘货船吨位应该在四百吨左右。虽然吨位不大，但如果能够炸沉的话，也是一个不小的战果。
根据田福勇的回忆，丁晓峰画了一张草图，然后带着游击队的兄弟们进行了操演。具体的分工是这样的，丁晓峰和姜云鹤码头外围包抄过去，首先解决掉船坞门口站岗的两名日本宪兵。然后其他人穿过船坞，从脚手架攀爬到船上。一组人去轮机舱，确定没有日本人之后启动轮机。另外一组人控制驾驶室，随时准备开船。
姜云鹤负责带着游击队员在船舱里搜索，如果发现日本水手，就地击毙。因为是晚上，没有领港条件，丁晓峰只能靠对航道的记忆将船开出江城港。船开出港之后，用灯语信号告诉对面的布雷组，立刻在江边的浅水区布雷。
按照航速计算，从江城码头到对岸的浅水区，应该十五分钟能开到。然后其他人迅速跳水，或者顺着绳子下到接应组的小船上。岸上布雷组用灯语指示丁晓峰驾驶货船撞到水雷上。等到货船搁浅沉没后，姜云鹤再掩护丁晓峰下到小船上。
这么大动静肯定会惊动日军的巡逻队，张定海和田福勇带着阻击组的兄弟掩护水面的兄弟上岸，然后迅速边打边撤。只剩下四人的布雷组观察江面日军拖船，在第二天晚上寻机布雷。
整个任务充满了危险，所以张定海反复强调一定要减少伤亡，保证参战人员的安全。另外，各个组的兄弟不仅要明确知道自己的任务，而且要清楚其他组兄弟的任务。张定海亲自检查了大家的枪支、弹药，并且提问任务内容，直到每个人都知道任务的全过程，以及各个组的任务布置。
这边一边紧张准备对小泉号的偷袭，一边焦急地等待着方务群在江面布雷的消息。腊月二十五这天，方务群带着布雷的兄弟回来了，大家都冻得浑身哆嗦，被雨水打得湿透了。回来之后方务群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张定海也忧心忡忡，几个兄弟的被子都盖在方务群的身上，但还是浑身直哆嗦。
腊月二十六这天下午，监视江面的兄弟也回来了，并且带来一个惊人的好消息。张定海坐在作战室里，摊开航海日志，努力装着平静的样子。
“长官，江城码头上游四海里位置，日军巡逻艇在九点四十五分经过布雷航道，上午九点五十七分，目测吨位在两百吨左右的一艘货船触雷，船舷号为谷寿丸。根据声音判断，触雷后船身前舱壁迅速崩溃坍塌，前舱进水，日军约二十多人跳水逃生。十三分钟后，前舱全部沉下水面，船身呈三十度前后倾斜，尾部可目视两具螺旋桨和尾舵浮出水面。十五分钟后，船身断裂，前后舱分开。十七分钟尾舱断裂分离后沉没。上午十点二十分前后，日军拖船前来察看，几分钟离开。随后，日军兵舰用类似定深炸弹的火器爆破，将水下的船身炸裂。”侦查的兄弟一边哆嗦一边报告。
张定海看到自己的部下冻成这样，也暗自感到心疼，但没办法，现在是在打仗。他示意喝点热粥，然后问道：“他们的江面堵塞了吗？”
“堵了，操他姥姥的，堵了近一个小时，三艘扫雷艇和武装拖船在找水雷。另外，他们炸掉航道下面的沉船也花了半个多小时。”
张定海满意地点点头，把相关报告在航海日志上记录下来，看来这次方务群立了大功，等弄到干电池和海军司令部取得联系之后，一定要为方务群请功。但可惜的是这几次都没有炸掉吨位较大的船只或舰艇。但张定海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水雷太小，炸这样小吨位的货船还行，真正的兵舰触雷后不见得会被炸沉。
想到了干电池的问题，张定海又找来丁晓峰交待了一下，控制小泉号之后务必在通信室里找一下有没有电台或者是干电池。为此还专门裁了一件雨衣做成防水的袋子，让专门负责控制通信室的兄弟带着。
诡雷伏击得手的消息迅速在驻地传开了，所有的兄弟都军心大振。尤其是马上要出击偷袭小泉号的兄弟们，大伙尽管个个都很紧张，但也都擦拳磨掌，打算打个漂亮仗。
这几天，叶孝怀从码头也不断传来消息，因为临近春节了，江城的守军警戒很松懈。再加上宪兵队的主力现在被调到江北搜索扫荡，而且前几天和新四军的一支游击队打了起来，所以江城的宪兵数量并不多。
这个消息也极大地鼓舞了士气，马上要春节了，日军也有过节的习惯。张定海在日本留学过，所以他很清楚，春节是日本最盛大的节日。到了春节，在日本每家会用松树柏树装饰房屋。而除夕的晚上全家人会围着火炉守岁。江城的日军远离家乡，难免有思乡之情，再加上日本男人喜欢聚在一起喝酒。所以张定海把行动的时间定在了除夕的晚上，这天可能也是江城的日军防守最为松懈的时候。
“那，长官，我们不过除夕了？”
“回来补吧，我打发兄弟去买酒买肉了。”张定海说。
“唉，操他妈的小日本，老子过年还得折腾。”一个军官发牢骚。
张定海平静的脸上似乎看不到什么异样，他冷冷地看着发牢骚的军官说道：“我们除夕过得不安稳，就是为了咱们的后人每年的除夕过得安稳。”

六十二、 除夕的出击
一九四一年的冬天，江南的凄风冷雨似乎格外苦寒，似乎暗示着明年的抗战将依旧艰难困苦。
在江城南边的丘陵山路中，一支四十多人的队伍在泥泞的山路中默默相北行进着。他们一路上走得很小心，避开了大路，甚至路过了村庄也远远地绕开。如果不仔细看，这群人并不扎眼，就像当地的农民一样。因为他们穿着江南农民常见的那种小夹袄，头上戴着竹篾子斗笠，为了避雨，有人胡乱披着一件船用篷布，有人穿着乡村渔民用的蓑衣。
唯一不同的一点，他们雨披下面都有一个长条的突起物，还有人怀里别着雪亮的利刃。这一切都说明这群人并不是去采办年货，更不是去吃什么酒席，而是要去投入一场未知凶险的大厮杀。
在队伍的最后面，四个人轮流抬着一颗黑乎乎的圆筒状铁疙瘩，看上去像是一个咸菜坛子。但显然比咸菜坛子重，因为抬着的汉子都正当壮年，但却累得直喘气，在细雨中凝成白乎乎的水汽。
越走越慢，抬铁疙瘩的那四个人低声喊了一下，队伍只好停了下来。从队伍前面走过来一个三十五六岁，刀条子模样的汉子，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腮帮子凹了下去。但看上去却很干练，身材瘦削，眼睛细长，目光中却混着强硬和威严。
他看着地上气喘吁吁的四个人，表情似乎很是麻木，他朝边上摆摆手，于是过来几个人替下他们四个。队伍继续前行，有人把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兄弟拉起来，低声而严厉斥责着。还有人接过别人肩膀上的枪，互相拉着扶着继续前进。
而这天正好是腊月二十九，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这群人正是要在大年三十这天干一件此后震动江城的大事。
这行人在冷雨中走了大半天，最后距离江岸不到五里地的时候实在走不动了。冷冰冰的衣服在一丝一丝地剥掉他们的体温，身体储存的热量在长途行军中也几乎消耗光，双脚在泥地里面每拔一步都异常艰难，大半天的跋涉让每个人的体能都下降到了极点。
风斜斜地刮着，夹着细密如雾般的雨点糊在脸上，每个人都沉默着不说话，队伍的上面飘着着鼻子、嘴里呼出的热气。前面是一处凋敝的河神庙，队伍前面三十多岁那人招招手，后面的跟着他鱼贯而入。
等进了庙，所有人都一屁股坐在地上，动也不想动，甚至脸上的雨点也懒得擦掉。有人蹲在门口大口呕吐，有人一边喘着气，一边拿出竹筒喝水。这是一场艰苦的行军，让每个人都感到自己在毫无止境地蹒跚跋涉。等到真的停了下来，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疲劳。
“大家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注意肃静。”三十多岁那人低声命令道。
这些人坐在地上，取下腰上面的竹筒饭盒，用手抓着里面的萝卜干拌饭开始吃。饭里面混了雨水，有些人手抓的时候把泥沙也弄了进去，但没有人在乎这些，因为实在是太饿了。尽管出发的时候，他们两顿吃的都是干饭，平时他们只能吃中午一顿干饭，晚上只能吃稀饭。但这一点点热量的储备，在漫长的行军中好像被泵干了一样，饥饿就像鬼魂一样折磨着他们。
吃完饭之后，雨好歹是停了，但道路依旧泥泞。这行人继续朝着北边出发，行军速度越来越慢，哪怕是一个坡度很小的地形走起来都异常艰难，不时有人在泥地里摔倒，别人去拉的时候，也是气喘吁吁的。
不管怎么样，他们终于在天黑之前，到了江边上一处林子里面。这里有几个人过来接应他们，大家用篷布和蓑衣临时搭成可以容身的小棚子。因为天气阴冷，等入了夜就更加难熬了，再加上他们的衣服全是湿的。很多人是挤在一起，牙齿打着寒颤，身体瑟瑟发抖。没有人说话，只有寂静中的一种奇怪的声音，人的身体微微颤抖的声音。
如果有人看到一个万家团圆的除夕前夜，有这么一群人挤在一起忍受着寒冷、饥饿，潜伏在这里，一定会很奇怪？
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在抗战中血战八年的中国海军的一支部队，江城布雷游击队。
他们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海军，他们穿着能找到的任何可以御寒的衣服，他们饥肠辘辘，看上去个个瘦骨嶙峋。他们浑身泥泞，身上找不到一块干的地方，只是胸口还有一点热量。
不错，他们就是抗战中的中国海军，一支抗战史上最具悲情色彩的军队，一群几乎打光拼完的爷们。他们是海军，所以他们愿意去忍受寒冷、饥饿，愿意去面对未知的死亡威胁。
他们是海军，所以他们愿意和自己的兄弟并肩作战，出生入死。
一九四一年的除夕，一个中国人最重视的万家团圆的节日里，这群面黄肌瘦，忍受着饥饿、寒冷折磨的海军爷们在夜色下出发了……
一路兄弟先用小船避开日军巡逻艇，从江城下游水域分批渡江上岸，这一路主要由丁晓峰指挥。另外一路，到了江边上，四个兄弟划船下水，悄悄地在浅水区布下一颗水雷。布完雷之后，他们又返回岸上，和岸上接应的兄弟回合。
等过了江，丁晓峰和姜云鹤悄悄匍匐越过日军的岗楼，从江堤的坡底爬到船坞外面。在船坞门口是两盏光线刺眼的钨电灯，照着船坞门口一览无余。在门边上的值班室里传来一阵阵歌声，是男性的声音，那歌声充满思乡的惆怅。
丁晓峰和姜云鹤相视一愣，船坞门口居然没有日军宪兵站岗，这太不正常了。两个人都在想，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老丁，可能有暗哨。”
“嗯，我也觉得像。”
但又等了好长时间，除了一个光着膀子的日军宪兵出来撒尿，船坞门口再没有出现其他人。两个人这才相信，船坞门口根本就没有人站岗，看守船坞的日军宪兵全部在屋里喝酒。他们在狂醉中度过自己的节日。
丁晓峰第一个匍匐着顺墙根摸过去的，很顺利地从铁门下面的缝隙进了船坞。顺利的让他自己的不敢相信，他屏住呼吸，心在狂跳，但船坞里面没有任何动静。铁门被开了一条缝，丁晓峰挥挥手，示意其他人过来。很快，姜云鹤带着剩下的十三个兄弟轻松地匍匐过来，大家成功地全部进了船坞。
借着门外的灯光，能够看到船坞外面停靠着一艘吨位不大的货船，烟囱没有任何光线，说明主机是停机的。丁晓峰把手枪插回枪套，他顺着木头脚手架爬上了船。只听见隐约在左舷甲板下面有人大声嚷嚷的声音，隔着甲板听不真切。
丁晓峰拔出手枪，从船舷探出身子，示意其他人过来。最先爬上船的是姜云鹤带着的五名持短枪的，他上船后也听到了甲板下面的声音。
“老丁，有人。”
“没事，主机没开，他们值班的应该没几个人。”
丁晓峰让姜云鹤带人匍匐到主甲板的舱口，然后才让船坞地面上其他的兄弟上来。大伙七手八脚顺着脚手架爬上船。
“我日他爹，老子好久没上过船了。”说话这人就是原来楚戈号上的轮机兵。
大家按照预定的分工，分头控制住了轮机舱和驾驶舱，很幸运的是，这两个重要的船舱里面都没有人。丁晓峰示意姜云鹤可以逐舱搜索了。姜云鹤顺着声音摸到了船上的通信室外面，里面听上去大概有四五个男人，估计是船上的水手。
在通信室的外面，狭窄的通道对面就是船上的头目舱，丁晓峰看着墙上的电线，看来有声音的这个船舱不是通信室就是调度舱。他轻轻拍拍姜云鹤的肩膀，示意可以开始了。
丁晓峰抓着舱门把手，姜云鹤和其他几个游击队的兄弟做好了冲进去的准备。丁晓峰猛地一拧把手，姜云鹤踹开舱门和兄弟们一口气冲进船舱。舱内很快发生扭打，几分钟后，鼻子流着血的姜云鹤大口喘气，地上捆着四名日本水手。
为了不发出声音，姜云鹤带人用准备好的布团按住日本水手的嘴，然后用利刃割开了他们的喉咙。很快船舱里面全是喷溅状血迹，空气里充满血腥味。
等干掉了通信室里的船员之后，姜云鹤又在各个舱里寻找有没有其他船员。丁晓峰的一个管通信的兄弟进了通信室，他砸开柜子，搜到了四组干电池，喜出望外地塞进雨衣做成的防水袋子里。柜子里面还有几个日语的本子，可能是通信用的吧，管不了那么多，全塞了进去。
大家分头行动，很快轮机舱开始启动轮机。
“长官，两个锅炉准备好了，五分钟后就有气压。”轮机舱向驾驶舱报告。
“好的，保持气压上升，可以开车的时候告诉我。”
但又出现一个问题，气压通阀找不到，气压陡然猛烈上升的锅炉嗡嗡响。
“长官，这全是日文，我们找不到通压阀。”
“我不管，立刻找到通压阀，把气压传到轮机上。”
一个轮机老兵钻到锅炉后面，按照管道顺气压路线。气压应该是两组，一组到轮机上，去传动螺旋桨。而另外一组到发电机或者其他副机上。滚烫的热浪砸在他的脸上，锅炉后面温度瞬间上升到了五十多度，老兵大汗淋漓地顺着管道。在锅炉后面终于找到一个最粗的管道，然后顺着防漏阀再找，终于看到了通压阀。
而锅炉已经启动了近十分钟的船上烟囱也开始冒烟，火苗从烟囱里面向上窜。这引起了远处的巡逻艇的注意，巡逻艇高速开了过来，并且用探照灯朝船这边照射。
“他妈的，鬼子发现我们了，立刻找到那个该死的什么阀。”
这时通压阀打开，气压指针立刻转到了允许开车的位置。
“长官，气压给了，现在可以开车了。”
“开车，全速前进，航向左舵十五度。”
“左舵，十五度。”
小泉丸船身撕开脚手架，发出咣当咣当的轮机声，锅炉透过烟囱轰鸣着，全速开向它的死亡……

六十三、 福勇
日军巡逻艇高速开了过来，显然是想开到小泉号的前面进行拦截。丁晓峰不断提高航速，但这是艘蒸汽机的货船，尽管全速情况下，航速也只有十三节。眼看着日军巡逻艇越来越近，雪亮惨白的探照灯照射在船身上。
“停船，接受检查。”巡逻艇上的一名日军军官冲着小泉号高声喊着。
很快，巡逻艇挡住了货船的去路，黑洞洞的高射机关炮对准了这边。
“让兄弟们准备开火。”丁晓峰吩咐下去。很快，姜云鹤带着人赶到了驾驶舱。
日军还在喊话，姜云鹤拔出手枪，看了看丁晓峰。这时，日军的机关炮开火了，但却是朝着天上打的，“咚咚咚……”一串机关炮的火道子擦着驾驶舱上面划破夜空。
“要打就打，罗嗦个鸡把。”姜云鹤抬手还击，清脆的驳壳枪声响起，站在巡逻艇边上的日军应声倒进江里。这下彻底激怒了日军，他们压低了仰角，机关炮朝着船头开火，驾驶舱顶部很快被打出几个大洞，玻璃、碎木片乱飞。
丁晓峰连忙坐在地上，用脚把住舵，然后从舱门边上探出头来观察方向。货船轰轰隆隆地继续朝前开，钢板的船身尽管挨了十几发机关炮的炮弹，但船体结构并未被破坏。像这样吨位的货船，随时挨个上百发高射炮炮弹也问题不大，这点丁晓峰很清楚。
很快日军巡逻艇的船头被货船撞了一下，巡逻艇只好让开路，然后尾随跟踪。
“长官，巡逻艇在右舷。”有人报告。
丁晓峰把住舵，然后用玻璃反射看了一下巡逻艇，看来巡逻艇是想从船尾绕过去。丁晓峰对着通信筒喊着：“等我的命令，强行倒车。”
他伸手用玻璃继续观察巡逻艇，眼看着日军巡逻艇开到的距离船尾不到五米的地方，打算斜穿着绕过去。
“倒车！”丁晓峰对着通信筒高声喊着。
几乎与此同时，似乎船身都抖动了一下，轮机舱强行拧转了曲轴的皮带传动阀，船尾的螺旋桨一下子反方向转动。丁晓峰完全是心算了日军航速，靠领港经验判断出了位置，将舵打死了两圈。
咣当一下，船尾的右舷猛地挤了一下日军巡逻艇，船身的曲面铁板因为倒车的惯性将日军巡逻艇船身压了下去。日军巡逻艇因为吨位小，加上吃水浅，一下子被压得翻了船。
这时丁晓峰才意识到自己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好悬啊，速度和航向再差一点就没戏了。丁晓峰心脏在狂跳，自己都感到刚才的惊险让整个肺都顾不上喘息。他把舵打回来，刚才舵打得太死，船身都歪了。
在岸上的张定海、田福勇也是捏了一把汗，看到远处江面上机关炮的火光，还有刺耳的炮声，岸上的兄弟也为船上的兄弟担着心。看到机关炮不打了，张定海反而更加含糊起来，不会是船被击沉了吧。但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判断，这种小口径的机关炮打对空目标还凑合，或者对付水面的小目标。像小泉丸这样的货船，机关炮尽管能够造成损毁，但打了几十发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难道货舱被日军控制起来了，不然不会停止开火的，但这一判断同样站不住脚，因为巡逻艇低矮，想要爬上比它高上两三米的货船几乎是不可能的。
张定海一边看着黑乎乎的江面，一边心里暗自害怕，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张定海的担心有点多余，为了隐蔽航向，丁晓峰关掉了无线电桅杆上的航灯，加上驾驶舱的灯被打坏了，整个船上黑漆漆的。
更何况张定海做梦也想不到丁晓峰用他过硬的航海、领航技术驾驶一艘航速缓慢的货船巧妙地撞沉了轻巧的水面巡逻艇。
终于，张定海看到了两长一短的灯语信号，这时他才松了口气。刚才的惶恐让他整个身上全是冷汗，心里直发慌，现在看到丁晓峰安全了，这才感觉自己魂儿才回来。
岸上的兄弟都为这短暂的灯光信号高兴，因为这意味着自己的兄弟此刻是安全的。在江边上早已布好雷的兄弟立刻打出了灯语信号，引导江面上的货船朝浅水区的水雷开过去。另一组布雷的弟兄也很高兴，看来这次行动能顺利完成，也不枉大家如此艰难的行军，在大年夜忍受着寒冷潜伏。只要江面上的货船一触雷，明晚再布上一颗，就能再炸沉日军的舰船。兄弟们越想越高兴。
从这组兄弟潜伏的地方看过去，从东边闪过手电筒的光柱，这让大家马上又担心起来。刚才江面上的机关炮声和炮口的火光引起了日军江防巡逻队的警觉，再看到远处似乎有灯光信号，日军巡逻队立刻跑步前进过来察看。
但江面上的丁晓峰丝毫不知情，为了准确地在浅水区搁浅，并撞上水雷，他打开了船首的大灯。雪亮雪亮的光柱子让货船的位置一览无余。
在光柱子下面，隐约有两个小黑条在朝货船靠近，日军明白过来，那是两艘小船。货船放慢了速度，除了丁晓峰之外，其他人纷纷从货船左舷的舷梯下到小船上。一艘小船解开缆绳，迅速划向岸边，另一艘保持了距离，等着丁晓峰下来。
日军看到这里可以明确断定这绝对不是一次正常的航行，尽管隔了几百米的距离，日军一边跑一边朝这边零星开枪。
张定海听到尖利的三八枪枪声，感觉头皮都发麻了。没想到大年夜内日军江防巡逻队丝毫没有松懈，听到机关炮的声音这么快就能赶过来。
枪声越来越密，也越来越近。
“你带人接应船上的，我带战士们去阻击鬼子。”田福勇拍了拍张定海。
“好吧，你注意安全。”
田福勇带着十几个兄弟钻出草丛，冲到江堤边上，借着货船的灯光，朝着远处的日军开火。尽管江城日军的精锐都补充到了内山支队，江防巡逻队的力量很薄弱，但这些日军作战素质却丝毫不差。他们其中还有原来第十三师团负伤后补充到江城的，野战能力很强。
日军很快用掷弹筒打了几发榴弹，田福勇的兄弟刚接火就被炸死了三个。而且更糟糕的是榴弹引燃了岸边湿漉漉的枯草，很快田福勇他们暴露在火光中。
初战得手的日军一步步逼过来，他们以两个多步兵组交替掩护，朝江堤这边冲过来。日军良好的战斗素养和单兵能力在这里占据了优势，他们一方面攻击非常坚决，另一方面不断利用树木、水坑为掩护，几个跃起、匍匐就冲近了。
这时丁晓峰的货船已经在全速朝岸边开去，但距离搁浅的浅水区仍旧还有一段距离。这是一个紧急的时刻，就像一个关乎成败的重磅炸弹被悬在一根女孩子纤细的头发丝上。
日军越冲越近，但就在这时，在他们的侧翼响起了枪声。这是第二组布雷组的兄弟看到情势危急，决定冒险开火，牵制住日军的攻势。
田福勇一听侧翼有了枪声急得头都要炸了，刚才短短的对峙，他的手下已经阵亡了五个兄弟，而日军的攻势丝毫不减。现在潜伏下来的布雷组也冒险开火，那么他们的位置也就暴露了。
“你们几个顶住，我去把布雷的兄弟撤回来。”田福勇跟临时阻击阵地上的兄弟们交待了一下，自己朝布雷组那边疯跑去。
布雷组六个人，但只有两条长枪，还有一名军官有一支左轮手枪。这样的火力根本无法阻击日军。等田福勇冲过去的时候，布雷组已经阵亡了一个兄弟。
“快撤，鬼子过来了。”田福勇端起驳壳枪，啪啪啪，连开三枪，远处的一个黑影倒了下去。布雷组一看，此时日军已经被牵制了过来，再不撤也确实打不过人家，连忙抬着沉重的水雷向后面撤退。
田福勇殿后，布雷组边打边撤，抬着沉重的水雷跌跌撞撞地朝后面跑。八名日军压了过来，田福勇手忙脚乱地一边退一边开枪。
突然，江面上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红色的火球腾了起来。只见小泉号货船被整个炸断船首部，由于船身一侧已经搁浅，整个船身被炸飞了三分之一，而驾驶舱和头目舱更是被炸成了零件状态。
船身迅速变形，进水的船舱带着沉重的压力下沉，很快龙骨被撕开，咯咯吱吱，整个货船缓缓倾轧向江底的烂泥。小泉号货船被水雷和搁浅两重受损给彻底废了。
张定海看到小船把跳水的丁晓峰拽了上来，小船迅速划向岸边，子弹嗖嗖地朝这边打，在夜色中就像一条条橘红色的细线闪过。张定海命令准备撤退，这时他才注意到抬着沉重的水雷跑过来的布雷组。
“你们被发现了？”张定海愣住了。
“是的，长官，田福勇还在后面。”
“把水雷扔了，赶紧撤。”张定海拔出手枪，打算去接应田福勇。
“长官，我们能抬回去，扔了多可惜。”
“废话，执行命令，要不找个地方先埋起来。”张定海也顾不上多说，一边跑一边扭头厉声命令。
没跑几步就差点和摇摇晃晃的田福勇撞在一起，张定海一把扶住田福勇，手上感到黏糊糊的潮湿，借着江面上的火光能看到，田福勇的左肩和腹部两大滩血。张定海二话不说，架起田福勇就走，身后枪声传来，子弹几乎贴着耳边擦过去。等两人和大家汇合起来的时候，在江堤上阻击日军的游击队员也回来了，但只回来了四个。
“你们两个，抬着他，大家边打边撤。”张定海顺手指了两个兄弟。
没想到田福勇把他们推开了，“没用，打仗打多了，这样的伤还不清楚？我这伤抬下去也没用。”田福勇嘴角开始冒血，他的左肺被击穿，现在整个肺叶都是血。可张定海何尝不知道肺部、腹部两处中弹按照部队的医疗条件根本治不好，但他无论如何也不忍心扔下自己的兄弟。
“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田福勇坐在地上大口吐着血。
“老田，我背你。”姜云鹤声音里带点哭腔。
田福勇驳壳枪一指，对准了姜云鹤，“快撤，别跟我娘娘腔，老子打了四年的鬼子，也值了，把子弹给我。”
姜云鹤攥住枪管，指着自己的脑袋：“妈个逼，朝这打，老子陪兄弟一起死。”
在场的每个人无不动容。
张定海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他一把拉住姜云鹤，“冷静点，老姜。”
姜云鹤看着坐在泥地浑身如同血人一样的田福勇哭了出来，这是和自己浴血奋战的兄弟啊，现在眼看着却救不活。
“哭你妈了逼，滚，都给老子滚。”田福勇有气无力地说，嘴里流着血。
姜云鹤默默掏出一梭子子弹，递给田福勇，眼泪也不擦，扭头就走。其他兄弟也跟着后面撤。这时田福勇指着沟里的水雷问道，“这个能爆吗？”
一个兄弟含着热泪走过去，拔掉了水雷的保险擎，把拉环揣进口袋，“长官，我拔了保险，现在一碰就炸。”
“老子知道了，快点滚吧。”田福勇一边低头往驳壳枪里压子弹，一边装着不在乎地说。
“长官，再见！”那个兄弟啪地一下，行了个军礼。
这不是一个国军海军士官向新四军军官行的军礼，这是一个爷们在和另一个爷们做生死诀别。
长官，再见！不知道血战八年中有多少人曾经生离死别的时刻说过这句话。
这句话很简单，再见……来生我们依旧是并肩作战的兄弟！如果需要，我们依旧会为这个民族，为自己的家园浴血奋战！
远处的枪声零星不断，其中始终能听见田福勇的驳壳枪的悲凉枪声。慢慢地，枪声越来越稀落，十一名日军从三个方向包围住了田福勇藏身的水沟。田福勇的驳壳枪已经打光了子弹，他用弹壳把全枪分解了，零件扔了个七零八落。
做完了这些，他突然想抽烟，于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香烟卷上全是血，点了好久，第四根火柴才点着。
田福勇无限留恋地抽了一口烟，这时四名日军宪兵围了过来，他们小心翼翼地用电筒朝这边照。这次他们感觉到能抓一个活的了。
手电筒的下面，浑身是血的田福勇眯缝着眼睛，看着围过来的日本宪兵。
“不要动，你的，慢的，站起来。”一个宪兵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道。
田福勇微笑着，最后抽了一口烟，嘴里不住吐着血，慢慢地站了起来。四名日军宪兵很高兴，他们能活捉一个游击队员。
突然，田福勇抬起一脚踹在水雷周围的触碰引信上，霎那间，一个红色的火球发出猛烈的爆炸声，将四周任何生命撕扯成了碎片……
一九四一年的大年三十，一个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一个万家团圆的佳节，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江城游击队副大队长田福勇杀身成仁！
此时的中国，正是因为有田福勇这样的爷们，看似孱弱的中华民族，看似再也打不下去、撑不住的中国，用这些孩子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悲壮的防线。这道防线的背后，是整个民族的眼泪和悲怆。但这道防线保护了我们，并将永远保护我们，这道防线似乎无名，这道防线叫视死如归……

六十四、 惊变
张定海带着兄弟们整整在山林里藏匿了一整天，大年初二的下午才返回到姑娘岭的驻地。这次行动尽管炸沉日军征调的货船一艘，差不多三百多吨，但部队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共计十三名兄弟阵亡，五名负伤。
这次行动无论是在江城老百姓当中，还是在日军驻江城最高指挥官岩田二冢的心里，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老百姓纷纷议论，说江城附近活动着一支神出鬼没的游击队，前段时间江面上鬼子的船也是他们炸的，江北的日军巡逻队上次也是被他们打掉的。
老百姓私低下都暗自叫好，传说越来越神，说是江城的游击队个个都是长江里面的扬子鳄附体，刀枪不入，而且水性极好。张定海部队的一系列袭击行动让江城老百姓看到了抗战胜利的希望。
在岩田二冢心里，他自然不会去相信什么扬子鳄附体的传闻。但小泉丸被炸沉的消息对于岩田二冢来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打击。他没有想到，在中国派遣军占领区的腹地，担负着繁重航运转运任务的江城，自己的管辖区里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要知道，游击队是从自己眼皮子低下把船开出去的，然后大摇大摆撞沉自己的巡逻艇，再搁浅、触雷。遇到江岸巡逻队攻击之后从容撤走，宁走的时候居然还能够利用水雷炸死了四名宪兵。
岩田二冢想到这里感到了惶恐不安，这支游击队看来具有相当强的陆上、水面作战能力，尽管他们使用的只是水雷这样原始、落后的武器，但给江城的航运安全却造成了极大隐患。
这支游击队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布雷部队，甚至有可能是一支海军舰艇部队改编过来的。想到这里，岩田二冢脑子里面突然闪过一个人的名字，不会吧，不会是自己的老同学吧。岩田二冢又想起了在田家镇外围滩头阵地的血腥一幕，当年海军陆战队的精锐反复冲击那片滩涂，但始终没有攻取下来。难道自己这次在江城预见的老对手又是张定海吗？岩田二冢立刻又否决了自己的判断，因为他觉得不大可能，张定海按照军龄来说是不屑于执行这种任务的。按照军龄，张定海怎么也是个中校了，像这样规模的游击队，指挥官顶多是个少校。
其实这是岩田二冢犯的错误，抗战当中哪里还分什么将军、士兵，佟麟阁、张自忠、王焕章、左权……这些战死沙场的将军，哪个不是个顶个的硬汉，哪个不是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浴血奋战！
中国的抗战没有将军和士兵的区别，这是一场全员誓死抵抗的鏖战，这是一场全民族决心反抗法西斯侵略的大厮杀！
每一个倒在战场的将军都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士兵。
每一个长眠国土之下的士兵都是伟大的将军。
他们作为这个民族最彪悍、最精锐的爷们将获得永生……
岩田二冢感到自己陷入了一种根本不熟悉的战争形势中，在他看来，只要武力的惩戒就能让中国人屈服。草鞋峪一战，宪兵几乎血洗了这个小村子，可又能怎么样？游击战并没有停止，而是更加严重了。
至少从这次货船被炸来看，江城的游击队还有相当强的作战能力，以及娴熟的指挥协调能力。岩田二冢感觉自己坐在一个火药桶上，至于这个火药桶什么时候会爆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门外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不耐烦地低声说道：“进来。”
一名军官走了进来，立正敬礼，然后报告：“长官，到今天中午，巡逻艇上除了一人生还之外，其他人的尸体仍然找不到。”
“好了，我知道了，可以列入阵亡者名单了。把他们的随身衣物烧掉，寄回国吧。”岩田二冢皱着眉头，他明显感觉自己苍老了很多，尽管不到四十岁，但驻防江城的重任已经折磨得他吃不下睡不着，甚至连书法和弹琴都荒废了。
军官一鞠躬，“是的，长官，我立刻去办。”然后倒退着离开了。
岩田二冢用粗壮的手指梳理着头发，在江城呆了不到两年，他居然发现自己开始掉头发，先是从头顶的发旋开始掉，现在随着游击队的不断袭扰，这头发也竟然越掉越厉害了。
无论是秃顶，还是江面上的货船被炸事件，都折磨着岩田二冢，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心里无名火起。他看着办公桌上自己和妻子以及三个孩子的合影。已经离开日本四年多了，一直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亲人。而现在战事也始终胶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日本。
焦虑和烦躁，让岩田二冢恨不得立刻贴出告示，让江城里面的每个人都明白，他一定要消灭游击队。和皇军作对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可是这样的告示又有什么用呢，只能证明自己的无能。
岩田二冢感到了作为一个军人，对管辖区内的游击事件却无能为力的那种耻感。
“任何和游击队合作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这一点一定要让江城的所有人都明白。”岩田二冢的脑子里面充满了狂躁。
就在岩田二冢对长江上面的游击队感到头疼的时候，张定海部获得了海军司令部的嘉奖。由于张定海率部队出色地完成了游击任务，并且相继击沉日军船只几百吨，所以上头特地来了贺电。
这让兄弟们都很高兴，虽然部队不断有伤亡，但好歹也有了不少战绩。姜云鹤看到贺电也很高兴，这多少能够冲散一些由于田福勇为国捐躯带来的阴影。因为田福勇是新四军派过来的领导游击作战的，现在田福勇牺牲了，姜云鹤也必须向新四军方面进行报告。
姜云鹤派了个兄弟去和新四军在江城的联络员接头，他是大年初六出发的，初八的晚上回到了姑娘岭。这个兄弟带回来一个消息，新四军已经全部向北转移了，要在苏北重建新四军，临走的时候让各个地方的游击队立刻由苏南向苏北开拔。
接到这个消息，姜云鹤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去和张定海商量。
“既然有命令，你就去苏北吧。”
“大哥，我想留下来跟你干。”
张定海沉吟了一下，姜云鹤留下来对自己肯定是有好处的，但一来解决不了姜云鹤他们的建制问题，二来张定海很清楚，姜云鹤心里是想去苏北投奔新四军的。毕竟姜云鹤的游击队这么多年一直接受新四军的指挥，而姜云鹤这个人又比较重义气。再加上田福勇刚刚阵亡，姜云鹤就带着部队脱离新四军，这按照姜云鹤的性格是绝对做不到的。
其实关于姜云鹤的去留，张定海私下里也和几个军官商量过，大家倒是挺愿意姜云鹤留下来的，除了一个人，那就是方务群。
“这帮土匪山贼，上次还想缴我们的械，要我说，趁他们不备，直接缴械，愿意跟我们的留下，不愿意的全部枪毙。”方务群咬牙切齿地说，他也是刚刚退烧，脸上还有点红晕。
“胡闹，现在是全民族抗日，不是占地盘拉山头。”张定海反驳了方务群。
送姜云鹤走的时候，大家都有点依依惜别的意思，除了方务群称病，大部分的军官和老兵都去送了。临走的时候，张定海还送了姜云鹤两条枪和几百发子弹。
“好好保重，抗战胜利的时候我请你喝酒。”张定海抱着姜云鹤说，尽管相处事件不长，但张定海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一身草莽气息的小兄弟。
“大哥，你也保重，咱们一起打到鬼子滚蛋的那一天吧。”姜云鹤话语里也很激动。
大家挥手告别，姜云鹤带着兄弟们在夕阳下出发了。
第二天，重庆方面发来电报，命令张定海回重庆述职，向其他战区的游击队传授游击作战经验。这封电报让大家都非常高兴，看来游击队在江城的战绩受到了上面的重视。
张定海是第二天一早出发的，他只带了三个护送他的兄弟，别人劝他多带点，被他婉言谢绝了。
“没事，运气好，咱们四个人也能穿过敌占区。运气不好，一百个人也完蛋。”张定海说。
他们是朝浙江南部走的，按照命令，他们将去第三战区的衢州机场，然后再由第三战区的飞机运到云南。最后从云南飞到重庆。一路上藏藏躲躲，走了十几天才走到衢州外围，按照预定地点和信号，第三战区的兄弟部队等到了他们。张定海和护送他的三名部下分了手，独自一人由第三战区的兄弟护送到了衢州机场。
由于浙南的制空权还在日军手里，所以飞机是半夜起飞的，坐的是轰炸机。起飞之后张定海的鼻子就忍受不了寒冷和气压变化开始出血，一直流到第二天上午飞机飞到云南野战机场也没止住。
在云南只在中午休息了一下，下午又搭乘一架运输机飞往重庆。等到了重庆，已经是傍晚了，重庆的晚冬阴冷阴冷的。在飞机上张定海按捺不住的狂喜，马上就要回重庆恶劣，马上就能见到自己的孩子了。他在心里暗自规划着在重庆的行程，有几个军官的家属要去看看，另外还要拜访一下自己的老上级陈绍宽，跟他当面请示布雷游击作战的相关事宜。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好好陪几天孩子，张远读估计又长高了，不知道功课怎么样，书法有没有进步。一想到孩子，张定海心里就充满了一阵暖意。
一阵气流颠簸中，运输机安全地在重庆降落了，张定海脱下救生衣，顺着梯子走出机舱。
只见机场上面远远开过了一辆吉普车，等开近了，从车上跳下几个人，其中有穿海军军服的，还有穿便装的。张定海看到穿便装的甚至以为是海军安排的记者，要采访自己呢。所以张定海很自然地整理了一下缝着补丁的军服，正了正帽子。
那几个人走近了之后，一个穿便装的问道：“你就是张定海？江城布雷游击队的指挥官？”
“是啊，你们是？”
“我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你被逮捕了。”

被困

张定海一听这话如同掉进冰窖一般，自己兴冲冲地赶到重庆，本来以为可以得到海军部的嘉奖，还能回家看看老父和幼子，但万万没有想到一下飞机就被逮捕了。张定海脑子里面嗡的一下，就像是被重磅炸弹炸懵了，思维也抽成一片一片，怎么也无法再保持冷静。
“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是什么人？”张定海歇斯底里起来，本能地伸手去掏枪。
这几名自称军统的人训练有素，一左一右抓住张定海的胳膊，然后别住了他的胳膊肘，牢牢地将他控制起来。
“我劝你一句，最好不要无谓反抗，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一个干瘦干瘦，长着一对疤瘌眼的人说，顺手撩开张定海的枪套，卸了他的枪。
“我要见我的长官，我要见陈绍宽部长。”张定海一边挣扎，一边嘶哑地吼着。
“少废话，带走。”
几个人上前按住张定海，后面一人踩住张定海膝盖弯，刚刚从战火中带着硝烟返回重庆的张定海被按倒在地。
“王八蛋，放开我，老子是堂堂国军上校，放开老子。”张定海在地上一边试图翻过身来，一边大声叫喊起来。
边上人七手八脚开始殴打他，张定海根本毫无还手之力，额头和嘴角都被踢出血。最后一脚异常凶狠，踢在了他太阳穴附近，张定海当场昏厥过去。
等到再醒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脑袋上一盏刺眼的白炙灯，灯光惨白惨白。病房冷冰冰的，感觉湿气很大，好像是在地下。他刚想动弹，发现自己的双手被铐到了病床的铁栏杆上。再想挣脱，就发现浑身上下钻心的疼痛，肋部更是不能碰，眼睛也肿得睁不开。
“有人吗？老子被关在哪儿？都他妈滚出来。”愤怒和不满到了极点的张定海大声喊着，但病房里没有任何回答，感觉很空，而且还有回音。张定海又喊了几下，听见病房外面传来脚步声，等走到的病房门口，咣当一下，是棍子敲在铁门上的声音。
“吵啥子吵，这里是军统监狱，你当你是谁。”门外有人恶狠狠地说。
“他妈的，给老子松了铐子，他妈的，有胆子进来啊。”张定海咒骂着，枪林弹雨走过来的人，神经早已被强化了，恐吓和威胁在张定海眼里已经不算什么。
门卫那人一听，知道是遇到硬角色，便不再说话，转身离开了。听到脚步渐渐远了，张定海继续咒骂，还用手铐不停地敲着铁床栏杆。
“他妈的，我要见你们军官，有军官吗？他妈的，凭什么关老子，快点放了老子。”张定海不停地喊着，最后实在是累得喊不动了，这才停下来。张定海就这么被整整铐了一天，饿得眼冒金星，想闭上眼睡觉，可头顶的白炙灯刺目的光线根本照得人睡不着。而且张定海双臂被烤子困住了，想侧身过去避开灯光都不可能。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门外终于有人说话了，“闹啥子？不闹了吧，老子就晓得，你个铲铲，闹到最后还不是给老子老老实实的。”
张定海有气无力地说：“松开铐子，我要喝水。”
门打开了，进来一个身材矮胖的看守，穿着陆军的军服，但既没有领章，也没有胸前的番号条，也搞不清楚军衔和军职。他斜着眼睛看了看张定海，“知道啥子叫利害了吧，老子给你八个胆子，看你还跟不跟老子闹？”
矮胖看守松开张定海的手铐，由于长时间被铐住，张定海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完全麻木了一般。他挣扎着坐起来，揉揉胳膊，喉咙里面干得冒火，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揪心地酸痛。看着狼狈的张定海，矮胖看守得意洋洋地笑笑，然后转身锁上铁门。
张定海已经绝望了，长时间脱水和饥饿早就让他失去了判断能力，甚至连反抗的意志都完全没有了。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了起来，铁门咣当响了一下。
“吃吧喝吧，狗东西。”脚步声渐渐远去。张定海扭头一看，铁门下面有个十五厘米的正方形小门，是来回送饭的。现在一个粗瓷碗放在地上，里面放着两个脏兮兮的米饭团，边上还有一个掉光了搪瓷的缸子，好像装着水。
“狗东西，吃完了自己放到外面。”远处又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张定海感到了强烈的愤懑和屈辱，自己在前方和日军血战，出生入死，不管战绩如何，也不至于被自己的同胞喊成狗东西。此时的张定海顾不上那么多了，他需要食物，他要活下去。不管多委屈，他只能一个人挺住。只有活着，他才有机会去打仗，才有机会为国捐躯。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的生命不属于自己，他的生命属于海军。
他要活着，直到他能够为国捐躯为止。这就是张定海的想法，很简单的想法。
这种孤独的囚禁生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每一天甚至都好像一个月一样漫长。因为在地下，所以暗无天日地也不知道过了几天，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命运的何种安排。只有每天看守送两次饭，冷冰冰的咸菜饭团，一碗凉水。
这就是张定海的遭遇，他带着部队从一九三七年血战江阴开始，一直苦苦支撑到了今天，支撑到了今天的牢狱之灾。孤独的张定海越发想念妻子，他甚至动过自杀的念头，但是他忍住了。他要活着，一定要活着。他的部下在等着他，他的敌人在等着他。
和冷饭、凉水相比，独自被囚禁的孤独感更加折磨人。整天没有人和自己说话，甚至连个训斥你的人都没有。只有看守送饭的时候会呼喝一声狗东西。张定海几次破口大骂，甚至挑逗看守和他对骂，但看守都毫不理睬。
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熬过孤独，张定海开始了各种尝试。他每天饭后在狭小的牢房里锻炼，仰卧起坐，伏地挺身，甚至是蛙跳，从牢房这边跳到那边，直到自己精疲力尽。
更可怕的是灯光，从来不关的刺眼灯光，永远悬在张定海的头上。甚至张定海试图砸掉这盏灯，但灯在铁栏杆后面，根本够不到。而且除了一个碗，一个搪瓷缸子，一个抽水马桶，每天定时送来的粗草纸之外，牢房里面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张定海听见外面有耗子的声音，吱吱叫，张定海赶忙放下饭团子，想法把耗子引到了牢房里。看着这么一只漂亮的耗子，张定海喜出望外，他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他静静地等耗子把一小块米饭团子吃完，然后静静地看着它离开。张定海感到自己还活着，自己还有一个朋友。
那只耗子很快摸到了规律，每天听到送饭的声音就跑过来。张定海用瓷碗做成一个陷阱，他把床单撕成小条，捆在钢笔上，再用钢笔撑起粗瓷碗。在瓷碗下面放上米饭团，耐心地等着小耗子出来。
前几次他都没有拉，他要等这只耗子习惯在瓷碗下面吃东西。终于第四次，他轻轻一拉，瓷碗把耗子罩住了。
张定海欣喜若狂，连忙用手按住粗瓷碗，然后抓住了这只耗子。张定海小心翼翼地把小家伙捏着，然后凑到鼻子边上看。这是一只漂亮的小仓鼠，长着一对黑黝黝的小眼睛，惊恐万分地看着张定海。
看到它可怜的眼神，张定海心软了，把小耗子放掉了。他已经被囚禁了，所以不想再囚禁其他生命。小耗子吱溜一下跑了，张定海寂寞地看着四面墙，孤独地发呆。
他开始回忆以前的作战简报，从自己沉船那天开始回忆。这似乎是唯一一个能够打发时间的方法。他经常想，某天干了什么，和谁一起。因为这些简报都是自己亲手记录的，所以记得非常清楚。
很快，这个方法无效了，因为尽管长达几年的时间，但天天这么回忆也回忆完了。张定海只好又想他身边的兄弟的事情，比如，某天和丁晓峰吃饭，吃的是什么？那天谁穿着什么衣服？
但这段回忆又被用光了。
好在那只小耗子又重新跑回来吃东西，每天这短短的十几分钟竟然是张定海最快乐的时间。慢慢地，小耗子和张定海越来越熟悉，吃完了也不走，在地上玩耍，有时候玩张定海用床单做的布老鼠，有时玩张定海的钢笔。
小耗子不在的时候，张定海就继续玩那个回忆游戏。现在他回忆的是在日本读书时的各种课程，这些都好想，常常能想起来当年课本的内容。
张定海是分科目回忆，从枪炮到航海再到轮机。想到轮机的时候卡住了，他想不起来全速的时候允许气压是多少了。
算了，不想了，明天再想，张定海放弃了。
但是，如果现在是打仗的话，如果自己负责的轮机没有获得允许气压，那就麻烦了。该死，还是要想起来。
一个简单的数字在折磨着张定海，他好像钻进了一个牛角尖，一定要想出来，一定要想出来。
该死的气压，到底是多少？
张定海感觉自己像一个小人，钻到脑子里面，在每一寸角落搜索这个数字。
一定要想出来，不然就停车了，船就动不了了。没有动力的话，如果遇到洋流，不，一定会遇到洋流，那该怎么办？
我是军官，我一定会有办法，我再想想。
该死的数字，该死的，再想不出来会死人的。我是军官，我会有办法。
该死的，还是想不起来。
气压是多少？
再想不起来会死人的，快点想，快点想，我是军官，我是军官。
张定海接近了精神分裂，他要疯了。
咣当，门响了一下，“狗东西，吃饭了。”
张定海突然像是遇到了救星，他趴在铁门上送食物的小门边上，冲着外面大声喊：“长官，全速的时候，轮机允许气压是多少？”
外面的看守一愣，他从外面打开监视孔。
张定海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哀求道：“长官，告诉我，快点告诉我，允许气压是多少。气压是多少，全速的时候。”
监视孔咣当一下，看守关上了铁活门，张定海听到铁门外面一声冷笑，一种冷冷地讥笑。张定海愣住了，他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刚才差点疯了，差点疯了，就差那么一点点！而把自己关在这里，即不审问，也不说话，就是想让自己疯掉！
王八蛋，老子连日军都不怕，老子连死都不怕，还怕你们关我？
张定海一下子想通了，他一边砸着铁门，一边高声喊着：“他妈的，给老子听着，你们这帮王八蛋想把我关成傻子，办不到，他妈的，老子一定会活着出去打仗！”
就好像禅宗的顿悟，张定海想通了，就当是放假，有啥怕的。他利用这段时间开始锻炼，每天绕着四个角落跑步，然后从地上跳到床上，再跳下来，跳上去。只要还有好身体，以后一样能够带兵打仗。
闲暇之余，张定海还是喜欢看小耗子玩耍。小耗子很聪明，现在学会顺着布条捆着的小布老鼠追逐了。每次都逗得张定海哈哈大笑。小耗子动作很快，张定海就快速拉动布条，等到小布老鼠拉回来，再抛远，引逗小耗子过去抢。而小耗子动作也不慢，连续好几次，又抢到了。
张定海扔出小布老鼠，小耗子吱溜一下跑了过去。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走到了铁门外面。小耗子听见有外人，立刻跑到床底下躲了起来。
“是定海兄吗？”铁门外面问，声音很柔和。
张定海愣了一下，马上想起来这个声音是海军司令部的同事。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眼泪都要下来了。他扑到铁门边上，一边砸着门，一边高声喊着，“我是张定海，兄弟，赶紧救我啊。”
“定海兄，你先别敲门，我这就让看守把门打开。”
这时铁门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门打开了。海军司令部的同事打开门一看，吓了一跳，牢房里面的张定海蓬头垢面，胡子老长的，衣服肮脏不堪，整个腮帮子陷成了一个大坑，颧骨突出，整个人跟个野人一般。

六十六、 欲加之罪
两名看守一左一右逼了过来，一人持枪，一人拿着手铐，把张定海铐了个背铐。
“定海，你受苦了。”
“兄弟，我要见陈部长。”
看守推推搡搡，把张定海往外面拖，张定海捕捉到自己同事的目光示意，倒也不再反抗。
果然和张定海的判断没错，牢房确实是在地下。从走廊走出去，又沿着回字形的楼梯走了许久，只见前面又有一道大铁门，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宪兵。看守递过去一张纸，宪兵检查了一下，示意可以过去了。
出了铁门，外面是一个高墙、铁丝网围成的监狱，院子里面大概有几百人，都穿着摘掉领章和胸条的军服。张定海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军人监狱。看守带着张定海穿过放风的犯人，走到高墙边上的小门边上，敲了敲门，从观察窗把手里的纸递出去。
过了一会儿，小门开了，门外站着四名持枪宪兵和三名穿着便衣的彪形大汉。看守松开手铐，张定海还没来得及活络活络手腕，那三名彪形大汉就走上前去，把张定海重新铐住。不过这次还不错，手是在身体正面铐住的，不是铐的背铐。这已经让张定海很感激了。
三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夹住张定海，另外一个走在他前面，这样牢牢地控制住了张定海。四个人穿过小门，外面是沙包、铁丝网构成的警戒线，在路口还有宪兵手上拉着两条德国黑贝。这让张定海非常意外，自己居然这么长时间被关押在如此戒备森严的地方，内外整整三道岗。三个彪形大汉押着张定海走到沙包边上，在执勤宪兵的本子上签好字，然后又让张定海手指头上蘸了印泥，在本子下面摁上手印。
紧跟着，三人带着张定海走到路口的一辆卡车边，后面的篷布打开，从车厢里面跳出五六个持枪的宪兵，然后下面托上面拽地将张定海拉上卡车。刚上车，身后有人就摁住了张定海的肩膀，边上的宪兵拽出根黑布条，张定海的眼睛被立刻蒙住，而且反复缠绕了两圈。
张定海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尽管外头湿热的很，但张定海的后背却惊出了一身冷汗。一种无法言状的恐慌袭来，这种恐慌甚至比死亡更加恐怖。
“你们是不是枪毙我，放开我，我要见陈部长，放开我，呜……”张定海刚开口嘶喊，边上有人捏住他的下颚，把一个布团塞了进去。张定海用舌头使劲递住布团，但根本没用，有人用布带子扎住了他的嘴，整个布团牢牢地卡在嘴里。
张定海紧张地快要窒息了，鼻子猛烈地呼吸，空气稠密的好像吸饱了水的抹布。短短几分钟，张定海浑身都被汗透了。卡车开始发动，然后摇摇晃晃地开，车厢里面也没有人说话，只能闻到烟味。卡车忽上忽下，应该行驶在坡起角度很大的路上。
张定海的脑子里面紧张地思考着，卡车到底要把自己拉到哪里去，难道真的是要枪毙自己？但他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要枪毙，也不必要搞得这么麻烦，在监狱里面就能枪毙。但如果不是枪毙自己，那又会是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呢？
带兵打仗的张定海，第一次感到自己如此的无助和悲哀。
难道自己真的这么窝窝囊囊地被枪毙了？张定海的心里充满了愤懑和不满，以及对未来的绝望，生命的渴望，对家人眷恋，还有对部下的牵挂。
卡车开了约摸一个多小时，张定海身上就像水洗的一样，汗把军服完全浸透了。最后卡车停了下来，只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然后好像有铁门打开的声音。卡车再次开动，绕了几个弯，最后停了下来。车厢里的人起身，然后拉着张定海往前走，下面人架住他的膀子，把他拉下卡车。张定海此时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任凭摆布。
又走了一段路，好像进了一个屋子，张定海被拉住了。后面有人用枪托一砸他的膝盖弯，把他砸得跪在地上。
张定海心里想，这下完了，真是要枪毙自己。但没想到，眼睛上的布条子取了下来，他睁开眼睛，一片刺目的雪白。紧跟着他嘴上的布团子也摘掉了，张定海这才喘上一口气。他努力适应了一下眼睛，看起来这里是室内，有灯光，边上还有一个水池子，板凳上摆着一身青布衣服。
后面有人松开他的手铐，指着水池子说：“你去洗个澡。”
张定海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脱了个赤条条，跨进水池子里面，水是温热的。边上有人递过来一块洋胰子，张定海开始洗澡，这洋胰子还不错，居然有淡淡的香味。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洗过澡了，身上的灰能搓出泥球来。张定海哗啦哗啦洗澡，边上七八个宪兵持枪警戒。
洗了十分钟，有人就开始催促，张定海也不说话，跨出水池子，穿上那身青布衣服。衣服有点大，穿上去袖子得卷起来一道，长期的囚禁也让张定海瘦得皮包骨头。宪兵让开道，过来一个彪形大汉给张定海戴手铐。张定海此时已经麻木了，伸手过去，喀吧一声，手铐扣在了手腕上。
彪形大汉拉住手铐，把张定海带到走廊上，一直往前走，到了尽头的一个小门停下来。等进了屋子，里面居然有个剃头匠，他让张定海坐下，打了热水给张定海剃了个光头，又刮掉了他长长的胡子。
等完了事，彪形大汉把张定海带出屋子，重新蒙住眼睛，但张定海心里不知怎么回事，居然也不怕了。感觉七转八转，最后停了下来，他被带到一张桌子边上，摁着坐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张定海自己居然也沉住了气，也不开口说话。一直等了十几分钟，隐约有人走动，紧跟着闻到了好闻的饭菜香气。
蒙眼布被扯掉，张定海一睁眼吓了一跳，桌子边上站了四五个人，都穿着便衣。门外有人敲门，然后有人端着大碗走了进来。碗上面还扣了一个碗，等打开了一看，居然是碗过桥米线。
彪形大汉摘掉张定海的手铐，声音冷漠地说道，“吃吧。”
管他那么多，就算立马枪毙自己，至少先当个饱死鬼，张定海这么想着。他揉揉手腕，然后抄起筷子吃了起来，滚烫的一碗过桥米线没五六分钟就吃了个底干净。这碗米线真他妈香啊，张定海抹拉一下嘴。
“带走。”声音依旧冷漠。
过来两人按住他的肩膀，再由一人铐住张定海，然后架着膀子拽出屋子。张定海一边打着嗝，一边跟着走，外面一间屋子有张桌子，他在海军司令部的同事就坐在桌子边上。
“只有十分钟。”彪形大汉把张定海带到桌子边上，然后站在边上。
海军司令部的同事跟张定海简单说了一下，他很快要被军事法庭审判，而且前段时间他已经被军统整整关押审查了半年。张定海吓得愣了一下，怎么好好的要上军事法庭？而且自己也没想到会被关上这么久。
“我家里怎么样？”
“你父亲身体不太好，不过你放心，巷子里面都是海军的家属，大家轮流给你父亲做饭。嗯，我跟你说实话吧，你父亲中风了。不能说话。”
张定海泪如泉涌。
同事也陪着一旁流泪，等张定海哭了一会儿，接着说：“远读很懂事，现在是学校少年兵里面的班长，性格也慢慢开朗起来了。”
张定海擦了眼泪，“远读这孩子，性格太懦弱。”
“不见得，他现在话不多，但看行事举止，很像你当年到舰队的影子。”
“他读书如何？”
“读得好，尤其是算术、几何读得好，以后看来是航务科的料。另外，他行楷也写得好，学校的黑板报都是他来写。”
“那就好，那就好。”张定海一个劲的点头。
边上的彪形大汉低头抽烟，听着两人在拉家常，也就有点麻痹起来。乘这个机会，同事飞快地说了一句闽南话：“什么都别承认。”
张定海一愣，但很快恢复了常态。但这已经引起了彪形大汉的注意，“说官话，不要说闽南话。”
“抱歉抱歉，看到家乡人忍不住说闽南话。”同事点头哈腰地打着哈哈。
彪形大汉看看手表，“时间到了，我要带犯人回去。”
同事只好无奈地站起身，趁着不备，冲张定海眨眨眼睛，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圈钞票，塞到了大汉的口袋里，“兄弟，这点是给你的茶钱，平时对我老乡好点。”
有钱能使鬼推磨，大汉摸摸了鼓囊囊的口袋，表情和善了很多，“好说好说。”
张定海被带走，然后蒙住眼睛，带到了一间单独的牢房，这牢房有个高高的窗口，根本够不到，但透过窗口能看到蓝天。又能看到蓝天了，张定海也看到重见天日的希望。
他是第二天被审问的，法官有陆军的，也有海军的。张定海很镇定，被带到了法庭上。他注意到法官的边上，就是那天自称是军统，然后把自己扣押的那人。
“姓名。”
“张定海。”
“军衔，军职。”
“上校，海军江城布雷游击队队长。”
法官看了一下卷宗，忍不住愣了一下，看来张定海的档案里面无论是资历和军功都让他吃了一惊。他看了会儿，抬起头，看着张定海说：“现在，军统机关怀疑你私通日军和共军，你有什么话说。”
张定海平静而坚毅地回答：“苍天作证，我没有通敌。”
话音刚落，就听见法官边上军统的那人声音尖刻：“死到临头还在狡辩，你想想这是什么地方，你算什么东西。”
这人一下子激怒了张定海，半年里受到的非人折磨和内心的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他对视着军统的人，然后狠狠地回答：“我是什么东西？你是不是耳朵不好，我是江城布雷游击队队长，上校张定海。”
“还队长呢，我看你是汉奸。”
张定海冷笑一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放肆，你少在我面前狂。”军统那人一拍桌子，顺手把茶杯划拉到地上。
张定海也毫不示弱，霍地站起来，“不知道谁放肆，我带着兄弟们守江阴，血战田家镇，在长江上面布雷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法庭秩序大乱，法官示意宪兵把张定海按住。

六十七、 针锋相对
两个宪兵走过去，摁住张定海的肩膀，强行把他按在椅子上。法官虽然是陆军部队出身，但心里也素来对军统系统没什么好感。再说卷宗上面写得很清楚，张定海曾经率部在江阴、安庆、田家镇打过仗，要是通敌早就叛变了。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疑点，从江城布雷游击队的战报来看，在江城附近的水域上，张定海带着部队屡屡炸沉日军水面舰艇，还伏击了日军的巡逻队，这样的军官怎么可能通敌呢？法官脸上虽然毫无表情，但心里却是同情张定海的。他示意安静，然后说道：“既然你们军统认定这个人通敌，那你们的证据呢？”
“法官，证据在卷宗的最后几页。”军统的说道。
“证据我当然早就看过，我现在要你分析这些证据。”
军统的人听完一愣，但他马上镇定下来，“首先，新四军在今年年初叛变，军委会已经宣布撤销番号，并且通报全军。新四军是一支叛军。我们得到张定海部下的密报，新四军曾经试图缴他们的械。但张定海事后隐瞒了这个重要情报。第二点，张定海在明知新四军是叛军的情况下，仍然和他们合作。这两点证据足够证明张定海的通敌嫌疑。”
法官皱起眉头，翻看了卷宗的最后几页，确实是这样的，卷宗的最后明确记录了张定海和新四军合作，并且在大年三十的晚上炸沉日军货船的事实。
他摘下老花镜，又问张定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你自己的战报也证明了这一点。现在有两点证据，第一点，你为什么在明知新四军是叛军的情况下，而且被他们缴械，事后不扣押他们，也不上报。”
张定海深呼吸几下，然后一边慢慢回忆，一边说道：“长官，这一点我不否认。当时我们的电台没电池了，所以和海军司令部失去了联系。当时通报新四军是叛军的事情没有接到命令。我不能光凭他们打算缴我的械就判定他们是叛军，而且事后我扣押了哗变的主要策划者。”
“放屁，当时他们已经跟你说了，军委会宣布新四军为叛军。”军统的人拍桌子开始骂骂咧咧的。
法官示意宪兵，只见边上的宪兵走了过去，提醒注意法庭秩序。
张定海继续说：“不错，这一点属实，当时他们缴我们械的时候是说过这种话。但是按照指挥隶属关系，我的部队隶属海军司令部指挥。除非是海军司令部下命令或者是通报，我不能听信谣言。”
法官听了也觉得张定海说的有道理，战场上面各种传闻都有，指挥官肯定只能听上级长官的命令。也就是说，张定海的做法和处置并没有违反条令的规定。
“那第二点你怎么解释？后来你有了电池，也恢复了电台通讯，但你还是和新四军合作，在大年三十袭击了日军货船。”法官继续问。
张定海想了几秒钟，就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回答道：“长官，这里面有个先后逻辑问题。我的电池是从日军货船小泉号拆下来的，这一点我的通信士官可以作证。所以，我的部队恢复和海军司令部的通信联系是在袭击日军货船之后。”
“别打岔，法官，他在回避主要问题，你先交待清楚为什么要和新四军合作袭击日军货船。”军统的人看到电台的证据站不住脚，立刻把矛头换了指向。
“我没有打岔，你们问我电台和电池的问题，我就如实交待。”张定海语气平静。
法官知道再纠缠电池的问题已经失去意义了，于是转而问袭击货船的问题：“那好，那你为什么要让新四军参加你袭击日军货船的行动。”
“我需要人手，我的兵大部分都是水手，他们没有陆地作战的经验。新四军熟悉当地地形，而且有游击作战的经验，我当然会让他们帮忙。”
军统的人一听，在边上冷笑了一下，“新四军是叛军。”
张定海扭头盯着军统那人，然后一脸鄙夷的表情，“他们是不是叛军我不清楚。三六年西安事变的时候，我们就明确了国共两党合作抗日。在我接到通报之前，我只知道新四军是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还有，这次袭击多亏了新四军帮忙，他们的一名军官为了掩护我们负了重伤，最后和日军同归于尽。”
“你不用帮叛军说话了，新四军游而不击，专门搞摩擦。”军统的人也毫不示弱，立刻把话顶了回去。
“是不是叛军我没看见，也不清楚。但至少这支新四军的游击队打得不错，他们驻扎在草鞋峪的时候被日军包围了打，几乎整个村子的老百姓全部被日军杀害了。游击队里面不少是草鞋峪的人，他们会投降杀了他们亲人的鬼子？”
法官觉得这个话题不宜再说下去，赶紧问道：“那天缴械的时候，你很清楚有人要哗变，为什么还要让新四军参加行动。”
张定海肃然回答道：“长官，委员长说过，人无论老幼，地不分南北，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他们确实想哗变，但被我弹压了下去。而且哗变的策划者也认清了自己罪责，那我为什么不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最后我们撤退的时候，日军在后面追击，就是当时哗变时候领头的军官留下来阻击日军追击的，最后他也为国捐躯了。”
“你说的属实？”法官问道。
“绝对属实，没有半点虚假。”
法官合上卷宗，摘掉了老花镜，“那好吧，今天的调查到此为止，等待核实那天袭击行动掩护部队撤退的确系新四军的军官再进行下一步调查。”
“不行，你们包庇海军的通敌犯。”军统的那人站起来大声说道。
“放肆，这里是法庭，不是你们军统的监狱。”法官不怒自威。
法庭上的调查就此结束，法官处理完了几件事情就回了家。刚吃完晚饭，他就一个人关到书房里面对整个案件冥思苦想。他不得不承认，审讯张定海的压力很大。尽管张定海不算是一个战功赫赫的军官，但看战绩和卷宗，张定海也算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铁杆主战派了。再加上张定海在抗战前期是有贡献的，虽然战果不算大，更谈不上战果辉煌。单就抗战前期的窘迫环境说，能带着部队打成这样，已经是实属不易。
如果这次审判张定海通敌，私通叛军新四军，肯定会招来海军方面的不满。更严重的是，如果这次张定海真的被判了，消息一旦传出去，对抗战的军心、民心都极为不利。可要是不判张定海，毫无疑问，军统那边会记恨自己。要知道军统可不是能随便得罪的难缠机构，得罪了他们无论是自己在军界的升迁、地位，乃至将来的前途都会受到影响。
法官感到了自己身处在一个漩涡中，两边都不能得罪，两边又都有可能得罪，这个案子真是棘手。
从私人感情上讲，法官是倾向于张定海的，他觉得张定海是一个优秀的军官，尽管能力有限，但这样的军官却是今后作战的中流砥柱。可是，自己的前途，以及将来在军界里面如何周旋，这又是不能不考虑的。
他正在想着，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佣人就进来报告，外面有人求见，说是老熟人。法官心里寻思开了，这么晚了有谁要见自己呢？怎么不等到白天去办公室谈，而是要晚上来访。
多年官场的荣辱历练，让他预感到这个深夜来访的人必然和张定海的案子有关。
是见还是不见呢？
见了就难逃责任，要知道来人不管是什么来头，不管是帮军统还是帮张定海，自己都开罪不起。与其见面得罪对方，不如说自己睡下了，不见也罢。
“老李，就说我睡下了，有话明天到办公室找我。”
“是，老爷。”
但法官很快又改变了主意，他叫住佣人，“老李，你先别走，我再想想。”
法官在脑子里面紧张地思考着，俗话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深夜来访的人必然不是一个寻常角色。自己避而不见，也就不知道对方的来意，更无从知晓对方的底牌。这么一来也就失去了先机，更是失去了主动。
重庆官场错综复杂，其中有蒋家、宋家、陈家兄弟、军统、土木系、保定系、黄埔系的各派势力，再加上原来就壮大的桂系、滇系和西北系，还有老牌的江浙财阀、孔家、闽系海军等等，一着不慎也就满盘全输。
“老李，来的是什么人，什么兵种的。”
“穿着便装，看不出什么兵种的。快到五十岁了，长得气派，是个光头，估计是行伍出身。”
法官盘算了一下，五十岁上下，如果混迹军界，军职和军衔都不会太低。深夜到访，自然也是屈尊来见自己，如果此人吃了个闭门羹，日后必然心里记仇。
“拿我的军服，让客厅先上茶，我马上过去。”想到这里法官拿定主意。
“好的，老爷，我这就去办。”佣人把军服伺候着穿好，转身要离开书房。
“先别走，我想想，你交待下去，把院子门关上，任何人不得到客厅去。”
“嗯。”
“等等，再交待一下，去取我的部下从南方捎给我的上好铁观音。就是前几天我送给孔家少爷的那种，问问夫人，她知道放在哪儿。”
“嗯，老爷放心，我这就去办。”
十几分钟后，法官换上军服走到了客厅，只见椅子上坐着一人正在低头品茶，等他抬起头，法官一愣。
他连忙跨进客厅，抢先行军礼，“陈将军，深夜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陈将军海涵。”

六十八、 悍将之冤
陈将军放下茶碗，起身抱拳施礼，“抱歉抱歉，深夜多有打扰，局座，得罪得罪。”
法官让着坐下，两人相互一看，也就明白彼此心思都不在表面寒暄上。陈将军向左右一看，法官会意，起身说道：“我和陈将军有些军政大事要议一下，你们不要让其他人进书房。”
法官说完后，他走在前面，陈将军跟在后头，两人穿过花廊，走进后面的书房。进了书房，法官拧亮灯，两人在书桌边相对而坐。
“陈将军，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可是为了张定海通敌一案来的。”
“局座，在你面前不说瞎话，我这次深夜打扰，真是为了这个部下的前程性命来的。”
陈将军凑近了，压低声音说道：“我有密报，这次诬告张定海通敌乃是军统机关想在我海军系统安插人手，所以才演了这么一出。”
“我这几天看卷宗心里也是好生奇怪，照卷宗看，张定海自抗战之初就一直作战勇敢，不像是通敌之人。”
“抗战军兴，各方势力都像在军界扶植自己的亲信。局座，你不知道，这次张定海是被军统秘密收押的，一口气关了半年，我们多方营救才给他争取到公开审判的机会。”
法官也是听了直叹气，“这次的案子，也是军统点名要办，我也迫于无奈啊。”
“所以，这个案子我只能再来求你。现在海军系统上下震动，像张定海这样的军官要是办成通敌罪，海军系统军心定会涣散，这么一来，我将来可怎么支撑战争局面。”
“陈将军，我这边好说，你要是能说服上头弹压一下军统，那就好办了。”
“如此说来，局座是愿意帮忙喽。”
法官微微点头，“陈将军，张定海这样苦心经营，和日军鏖战的军官，卑职也是佩服。陈将军只要说动上头能够出言维护，我这边自然就……”
陈将军见法官也明确表态，心里也有底了，“那好，我让副官找薛长官的幕僚谈谈，后天法庭事宜，还望局座开恩。”
“薛长官？那好，如果陈将军能说服第九战区出面担保，我一定全力营救。”
至此，局面也就发生了变化。后面的法庭审讯中，张定海对指控他通敌的证据逐条反驳，此外，海军部通信军官的证词也对张定海非常有利。更加有利的是，第三、第九战区也都出面作保，担保张定海绝无通敌可能。非但不能算作通敌，而且张定海曾经率部战江阴，守田家镇，以及江城游击队的战绩足以说明张定海是精忠报国的忠诚军人。
军统没有想到海军司令部居然能说动第三、第九战区一起担保张定海，这么一来他们也要盘算盘算。
最后，法官驳回关于张定海通敌的指控。但张定海私通共党，以及对部队弹压管束不够，险些导致新四军煽动部队哗变。综合这几条，决定撤销张定海的江城布雷游击队队长职务，军衔由上校降为少校，看在抗战军兴，正是用人之际，暂时留在海军司令部以观后效。
张定海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一直顽强作战的张定海到底是败了，败在自己人手里。
宣判结束之后，张定海愣在那里，宪兵过去摘掉他的手铐。有几个海军司令部的同事把呆呆的张定海带出法庭，带到一辆吉普车里，回到了郊区的海军司令部。当晚，司令部里面的七八个同事在镇子上的饭馆里面摆酒给张定海压惊。大家都安慰张定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晚，张定海人生中第一次喝醉了。
经过这次劫难的张定海变了，自此一蹶不振。他自己很清楚，他在军界的前程彻底完了。甚至对于他来说，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尽管自己当年率部守江阴、血战田家镇，但这场战争似乎变成了九霄之外的事情。
暮气横生的张定海败了，败在了自己手里。他想不通到底怎么了，自己已经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最后浴血沙场苦战日军的自己居然落到了今天这个田地。戎马半生，当年矢志报效国家，守卫万里海疆的张定海丢了魂魄一般，整日沉默寡言，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他每个星期在周末回城里看自己的老父亲和幼子。老父亲越发苍老，张定海被关押的时候老父亲一夜之间头发、眉毛全白了。张定海有时候看着老父、幼子，自己常常深深地自责。
寂寞的时候他就会想念在轰炸中失踪的妻子，他一直觉的妻子并没有死，没准从废墟里面被人救了出来。其实这个谎言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这场战争毁掉了自己的人生、家庭，连最挚爱的妻子也死了。在这场战争中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
战争苦撑到了最艰苦的时候，日本迫于资源匮乏，悍然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而在太平洋战争初期，日军所向披靡，日本海军横扫东南亚，美军、英军毫无招架之力。
看着这些战报，张定海在心里嘲笑自己：“张定海啊，张定海，亏你当年还自不量力，居然相信可以靠着几艘鱼雷艇，靠布几颗水雷就打败日本海军。太自不量力了。”
抗战，走到了最艰难、最黑暗的前夜，尽管曙光即将来临，但此时的中国又何尝不像张定海的心态一样。海岸线被封锁，陆路交通几乎被切断，战争物资极度匮乏。而大后方呢，经济早已垮掉了，通货膨胀、民不聊生……
更加严重的是，由于美国参战，在国军很多军官，甚至是高级将领当中产生了一种“等胜利”的消极思想。反正德国已经被苏联拖住，北非战场的巴顿击败了隆美尔，德国一跨台，盟军就会转过头对付日本。
再加上美国熬过了太平洋战场初期的失利，也让很多军官看到了“等胜利”的希望。现在美国也被拖进了战争，那索性等着美军消耗日军实力吧。加上日本资源匮乏，胜利是迟早的事情。抗战打了六七年了，中国的国力也确实消耗到了危险的极点。与其现在拼光了，失去了在军界前程的依仗资本，还不如保存实力等胜利自己到来。
客观来说，这种消极思想很有一些市场。大家都是人，没有不怕死的，现在既然能够活着熬到抗战胜利，那还拼个什么劲？尤其是张定海这样的，本来身上有些血性，或者是作战失利，或者是受到排挤，也都对抗战失去信心，开始消极混日子。
抗战就这么走到了胜利的前夕，也是抗战中最为暗淡的一段日子。抗战初期，尽管遇到了重重困难，但初期的部队里面老兵多，补充到一线的后方部队也多是受过一定训练的老兵。
血战了七年，这些精英骨干死得死、伤得伤，剩下的已经不多了。在抗战前期，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带着强烈的爱国激情投入战斗，全民抗战意识高昂。即使是当时武器装备、训练程度、指挥、后勤补给远远落后于日军，但部队士气高昂，作战勇敢。
可惜，战争在消耗日军的同时，中国军队也在承受着巨大的伤亡，徐州会战、武汉会战、三次长沙会战，我军几乎精锐消耗殆尽。随着兵员素质的下降，特别是国民政府战略消极，很多部队战斗力和战斗意志均大幅度下降。
这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一场大灾难的来临。
一九四四年，日军为了挽回太平洋战场的败局，发动了代号为1号作战的行动。这次作战行动，日军共计投入兵力五十余万，耗时十个月，打退了我军第一、第六、第四战区大量军队，占领了豫、湘、桂大片土地，摧毁了衡阳、零陵、宝庆、桂林、柳州、丹竹、南宁等七个空军基地和三十六个机场，打通了大陆交通线。
这一系列惨败规模之大，丢失国土之大，在整个抗战中实属罕见。国军战斗力之差，战斗意志之孱弱，令人痛心疾首。
尽管经历了这一系列的失败，但日本的败局也一步步地走来了。虽然就战役目的而言，日军基本上实现了预定计划，打通了大陆交通线。但机场被破坏了，铁路也被彻底捣毁，看似打通的交通线实际上失去了占领意义。而在四川的中美军空军仍有大量轰炸机，他们从四川的基地起飞仍可以轰炸日本本土。另一方面，日军这次作战消耗物资、人力巨大，原本不足的兵力更加不足和分散。
甚至日本方面也很清楚这一点，虽然攻占了中国西南的桂、柳两大空军基地，以及比预期更早打通了法属印度支那联络线，但在全盘战争指导上的意义和价值又如何?并且不能指望利用南方陆上交通代替海上交通。中国派遣军本身的消耗也决非轻微，在美军发动新的进攻时，处于极不利的态势。
从国民政府这边来看，豫桂湘的惨败，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败仗。造成了战略上的被动，对整个军心、民心形成了巨大影响。面对这一系列的失败，军委会决心一方面整肃军纪，准备明年的大反攻。另一方面，也要求后方的各个武装想办法拖住日军，捣毁日军交通线。
一九四四年的惨败，海军在日军后方的游击队也蒙受了重大损失。海军司令部忧心忡忡，必须着手重振海军在敌后的武装。
时势造英雄，这种危局之下，本来已经被实际雪藏的张定海终于要被重新启用了。
暮气横生的张定海，还能担此重任吗？

六十九、 踏破贺兰山缺
海军司令部里一片忙碌，唯独张定海愣愣地站在门口的旗杆边上。旗杆上，海军军旗迎风飘扬，但张定海的心里却一片灰烬。
他刚刚被找去谈话，上峰打算任命他为长江布雷游击队七队队长，这个队也就是当年张定海组建的江城布雷游击队。经过数年的游击作战，这个队伤亡很大，现在撤到了第三战区兄弟部队的防区休整。这次，张定海要带大约两百名从海军部队抽调出来的兄弟去补充他们。
和原来不一样的是，这次张定海重返战场前没有丝毫的兴奋。甚至得到任命的时候本能似地想推托。现在的张定海早已是斗志全无，不是当年那个愿意将生命献给海军的汉子了。张定海沉沦了，他的内心世界里已经对重返战场充满厌倦。受到军统的虐待，不公正的审判，在海军司令部的暮气，都让张定海对战争开始厌恶。
他的妻子没了，老父亲重病，自己还要再一次亲身涉险，带着兄弟们去敌后打仗。张定海感到不公平，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当局的玩物，好像夜壶一般，用的时候拿出来，不用了就扔到床底下。
想到这里张定海心里愤恨极了，内心的不满让他恨不得立刻回去把帽子和佩枪一扔，说自己不去。但他没有那么做，自己是军人，这让张定海甚至有些后悔少年时的从军念头。
杀敌报国，杀敌报国，我连老婆都保不住，连自己都保不住，还奢谈什么杀敌报国！
张定海郁郁寡欢的表情被父亲看在眼里，他今天特地请假回来，和父亲说了马上要带部队去第三战区打游击的事情。知子莫如父，张定海的想法就写在脸上，老父亲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定海，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不想去打仗啊。”
“爹，天太晚了，你早点睡。”张定海抬起父亲的脚，拿毛巾仔细地擦着。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老父亲的脚明显有些浮肿。
“定海，扶我到书桌边，我做完功课。”
张定海毫无办法，尽管中风过，但老父亲每天还是坚持早晚练字。张定海只好给父亲套上棉拖鞋，初春的重庆阴冷阴冷的，棉拖鞋还是刚刚在煤炉子边上烤热的。
“你退下吧。”等老父亲坐到桌子边上的时候，张定海本想伺候研墨，没想到父亲这么多年自己研墨的老习惯一直没改。张定海作了一揖，后退着出了父亲狭小的卧房。
张定海走到外屋，幼子张远读正在油灯下面做功课，张定海走过去把灯芯挑亮一点。
“爸爸，现在灯油贵。”
张远读又把灯芯拉暗了，看到幼子这么懂事，张定海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坐在儿子边上，翻看起儿子的功课，字迹娟秀，看来儿子遗传他妈妈性格比较多。
“远读，好好读书，将来当医生当老师。”
“爸爸，我要当兵，跟你一样，当海军。”
张定海听了心里一颤，自己已经落到了这个田地，等儿子长大了，无论如何是不能再让他当兵了，尤其不能当海军。
“远读，听话，多照顾老爹，爸爸过几天要开拔了。”
“爸爸，你要去哪儿，要去多久？”
张定海想了想说：“远读，听话，别问了，爸爸不能说的，这是军事秘密。”
“嗯，我知道了，长官，我会在家好好读书，照顾好老爹的。”张远读作了个鬼脸。
张定海难得地笑了一下，心里说：“等你当了兵，被你的长官出卖了，你就知道这兵是没什么好当的。”
“爸爸，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好说，至少大半年吧。”
“那……爸爸，我有个愿望。”
“想要什么？远读？”
“我想摸摸你的枪。”
张定海一愣，儿子怎么突然好好的想要摸枪啊。儿子小的时候，因为站在椅子上偷偷摸了一下，被自己打了一个耳光。从此之后，张定海立了一条家规，除了自己，任何人不许碰自己的佩枪。
自打那以后，张远读再也没有摸过枪，甚至看都不看。没想到今天突然提出来要摸摸自己的佩枪，这让张定海非常意外。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重庆。深入敌后作战更是生死未卜，弄不好这是儿子和自己最后相处的时间了。
想到这里，张定海走到墙边上，摘下挂在衣帽勾上的武装带，递给了儿子。
张远读接过了武装带非常兴奋，立刻斜背到肩膀上。张定海又递过去腰带，张远读扎在腰上，枪绳往脖子上一套，赫然是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兵。张定海一声叹息，看到儿子挎着武装带的兴奋劲，他知道自己想要阻止儿子将来长大之后从军的念头化成泡影。看来儿子将来要步自己后尘，又要去当海军了。
“爸爸，我能打开枪套吗？”张远读稚嫩地声音问道。
张定海撩开枪套，把佩枪掏出来，检查了一下保险，然后退掉枪膛里的子弹，卸了弹匣子，把枪重新塞回枪套。张远读有些紧张地掰开摁纽，抚摸着冰凉的枪身，手发着抖掏出佩枪。
乌黑的枪身，腾着杀气，张远读看着这支枪，目光中充满兴奋。
“啪，啪，兄弟们，对准鬼子的旗舰吉野号，开炮。”张远读手枪指着前方，嘴里喊着，俨然如同一艘巡洋舰的舰长。
“兄弟们，开足马力，撞沉吉野！”张远读又喊。
撞沉吉野，这四个字可能是世界海军史上最为悲壮的四个字了。
张定海一听到这四个字，心里就有眼泪，他想起开着鱼雷艇撞向日军巡洋舰的部下王明辉。
这时，老父亲的卧房里传来咳嗽的声音，“咳咳，不做功课，喧哗什么？”
“父亲，孩儿在给远读讲甲午海战的事迹。”
“嗯，是该讲讲，好好讲，你爷爷就是在那一仗殉国的。”
“是，父亲。”
张定海轻轻打了一下儿子的小脑袋，张远读吐了吐舌头，把腰带和佩枪从身上摘下来，递给了张定海。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让张定海进去扶他上床休息。父亲明显老迈了，张定海帮他宽衣的时候，发现父亲又瘦了很多。
“定海啊，好好打仗。”父亲说。
“是，孩儿谨记教诲。”
张定海很纳闷，父亲怎么突然好好的说这个。服侍完父亲安歇，张定海看看表，时候不早了，远读也该休息了。
“远读，字写了几张。”
“六张，爸爸。”
“不写了，准备睡觉。”
张远读端了脚盆过来，伺候张定海洗脚，父子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便挤在小床上睡觉去了。
第二天清晨，张定海最早醒了过来，因为省煤球，屋子里面冷得要命。张定海推醒了幼子，让他起来做早课。这边自己生火做饭，煮好了一锅稀饭。今天就要走了，所以破例多加了一把米。做好了饭，张远读早课也回来了，他是去巷子里面早读的。
“远读，早上读的什么课？”
“爸爸，是满江红。”
张定海洗洗手，招呼儿子过来，“诵读一遍给我听。”
张远读把书放在桌子上，然后用稚嫩的嗓音低声诵读起来：“怒发冲冠……”
等张远读诵读到“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时候，张定海的思绪似乎又被拉到了和日军血战长江的那段回忆中，不由得平添了不少豪气。
“靖康耻，犹未雪”，听到这段，张定海心里很不是滋味，南京丢了，江阴丢了，武汉丢了，唉，何时才能战胜强敌，光复失地啊。
“爸爸，我诵读的怎么样？”
儿子的话打断了张定海的思绪，他稍稍一愣，然后说道：“诵读的不错，读诗词，写诗词一定要从诵读开始。只有大声读出来，才能领会其中的妙处。”
“嗯，爸爸，写诗词应该从什么地方开始。”
张定海又想了想，“治学、做学问，唯在一个勤字上，要勤写、勤读。多写多读，勤奋过人，自然就通了。”
“孩儿谨记。”
没想到儿子尽管想要从军，但却有自己当年儒学和治典的影子，看来家风使然啊。看看时间不早了，张定海一边让儿子去把早饭盛好，摆上桌子。自己这边赶紧给老父亲请安，好伺候老父亲起床。
“父亲大人，定海给您请安。”张定海躬身站在父亲卧房边上，轻轻地敲门。
一般这个时候，老父亲肯定已经醒了，就会招呼自己进去。可今天是怎么了，敲了两次门，屋里都没声音。张定海轻轻推开门，立刻惊呆了，老父亲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口鼻流血。张定海连忙冲进去，一探鼻息，父亲早已服毒自尽，气绝多时了。
“父亲，父亲。”张定海无声地哀号着。
这时，他看到父亲身上放着一张纸，拿起一看，竟然是父亲的绝笔。
上面用柳体一笔一划严谨地写着：吾儿定海，老朽年迈，恐为吾儿为国杀敌之累。今日，吾儿将报效国家，诛灭倭寇丑类，卫我华夏。老朽之死，是为告诫吾儿：吾之死，则你等可放心为国去死！
张定海看着最后一行：“吾之死，则你等可放心为国去死！”的时候，泪如雨下，冲天的怒火在他的胸腔里燃烧起来。他腾腾后退了几步，扑通一下跪倒，然后对着父亲的遗体高声发誓：“父亲大人，定海这次出战，定要踏破贺兰山缺！”

七十一、 初战得手
晨曦中，一群人机警地从树林里面观察着江面。昨晚，他们刚刚在长江航道上布下了两颗水雷。这次张定海不仅带了两百多人，还带了三十多枚水雷，二十多枚漂雷。
这一带水域旷阔，长江在这里汇集起浙江境内的多条支流，然后滚滚江水冲向大海。这里也是土地肥沃的富庶之地，长江冲刷出一个辽阔的三角平原，自古以来就是中华民族的鱼米之乡。
抗战之初，日军即占领了上海、南京等地，并且对浙江的第三战区部队几次发起大规模会战。尽管日军占据了几个要点城市，但是面对水网密布的江南，却始终难以从游击队和国军的防区里捞到便宜。战争打到了第八个年头，日军的兵力、国力早已疲惫不堪。所以长江的航运就显得尤为重要，一旦失去了这条运输线，整个深入华中腹地的日军就会失去给养。
一口气等到了下午，长江上面往来船只也不少，但始终没有日军船只撞上水雷。张定海觉得有点纳闷，难道是布雷位置不对？为了避免被日军江面上的巡逻舰船发现并扫雷，张定海这次布下的两枚水雷都是紧挨着航道边缘布下的。看来日军很小心，上午两次有巡逻艇经过，但侥幸没有发现水雷。
“长官，左舷四十度。”
张定海举起望远镜看，只见长江下游开过来一艘低矮的拖船，再看船后的设备，张定海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一艘扫雷艇。
“他妈的，估计要让日军的炮舰过来炮击。”张定海低声说道。
“不会的，现在日军的大部分炮舰都调走了，估计是去太平洋作战。这艘扫雷艇估计是打算自己扫雷。”丁晓峰插嘴解释，因为张定海很久没有到战区来了，所以对江面上的日军情况不了解。
“那他们打算自己扫雷？”张定海问。
“嗯，日军这两年大多数是扫雷艇扫雷。”
张定海消沉地叹气，“昨晚白忙活了。”
“不一定，长官，先看看吧。我估计是鬼子的什么货船看到了水雷，然后报告上去的。”
两个人默默地趴在地上继续观察，初春的江南还是有些寒冷的，两人的军服早已湿透了，腹部刺骨冰凉。
日军的扫雷艇开过来，然后打足了舵，降了速度，靠过来开始扫雷作业。就在刚接近的时候，水面突然传来冲天巨响，一个高约十几米的水柱子被炸起来，橘红色的火光直冲。日军的扫雷艇被瞬间撕开，然后从水面上掀起来足足五六米的样子。
“哈哈，扫雷艇触雷了。”张定海开心得像个孩子。
“估计能击沉，小艇吨位不大。”
很快，第二次连锁爆炸开始，小艇整个解体，不到两分钟，整个船身沉了下去。
“嗯，咱们赶紧撤吧，他们的宪兵会过来搜查的。”张定海下达了命令，负责观察、警戒的兄弟开始撤退。
一路上，张定海很纳闷，日军的扫雷艇怎么会自己触雷的呢？看来日军舰艇上面的水兵素质开始下降了。他把这个判断告诉了丁晓峰，但却遭到了质疑和反对。
“日军的水手水平都不错，整体来看有下降，但不是主要原因。其实，他们上当了，看来昨晚布雷的兄弟布的是一对连环雷？”丁晓峰说。
张定海吃惊地张大嘴，“连环雷？什么样的？你说说。”
“噢，其实说白了，就是水面上的那枚水雷是诱饵，诱使日军扫除作业，然后会碰到水面下面的水雷的触碰引信，刚在应该是连锁爆炸，第一枚炸的就是水面下面的水雷，第二下才是水面上的。”
张定海这才明白过来，看来军中卧虎藏龙啊，不乏聪明过人的家伙。
“可惜，日军扫雷艇很多都是小船改装的，吨位小，炸起来不过瘾啊。”丁晓峰说。
“不错了，我挺知足，积小胜为大胜，隔三差五炸他一艘扫雷艇，也够日军受的。”张定海这话倒不是安慰，他觉得只要有战果就行，总比没有强。
“可惜日军一直警戒很严，这鬼子也怪了，我们前面布雷，后面他们的扫雷艇就过来了。”丁晓峰发着牢骚，他性格不比张定海沉稳，所以总是只能炸沉扫雷艇这样几十吨的小船，让他感觉很不满意。
张定海一边走，脑子里面一边动着脑筋，他慢慢想到了一个新的办法。
回到乌马镇，张定海召集熟悉这一带航道的军官开了个作战会。因为按照以往的惯例，刚被炸沉一艘船，日军会加强这段航道的警戒，所以下一枚水雷就不能仍然布在那地方了。
张定海摊开一张军官手绘的航道和地形图，看得出来，画这图的人是航海科出身，图画的简单而明晰。张定海指着支流汇入长江的河口说道：“大家来看这个地方。”
军官围过来，这里只是个很普通的河口，大家都看不出什么门道。张定海接着用红铅笔画了两道浅浅的虚线，“按照吃水深度估计，这两条虚线之间是长江的主航道。”
“嗯，应该比这还宽，这里靠近河口，水流量大。”有个军官补充道。
“那更好，老丁，昨天咱们布雷位置是在这一带吧。”张定海一边说，一边用蓝色铅笔画了一个小圆圈。
丁晓峰辨认了一下，“差不多是这个位置。”
“那好，你们看，今天日军的扫雷艇炸沉了，他们肯定会加强对这一带的警戒。过几天，我们在航道中心，再布一颗雷。”张定海在航道中心线上画了个小三角。
“为啥，这么整，鬼子肯定发现个舅子的。”一个锦州口音的军官插嘴说。
“对了，我就是要让他们发现这颗雷。”张定海抱着怀，环顾着部下。
大家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不知道张定海的打法。
“你们看，这里是河口，也就是说，这里水流湍急。”
“那肯定，这是两股水流汇集的地方。”
张定海用蓝色虚线标注出了两股水流的方向，“这里，就像海港里面的湾流一样，大家都知道洋流，因为水温流动，遇到地形就会变向，这种洋流对船只航行稳定有一定影响，但是，大家都知道，这种影响不大。”
“长官的意思是，在这里整颗雷下去？”锦州口音问。
“对了，你们看，假设你是日军的调度，当你的主航道发现一颗水雷，你会怎么办？”张定海对着那个锦州军官说。
“长官，我会出动扫雷艇前去扫雷作业，同时命令船只绕行。”
“哈哈，这不就得了，日军的输送任务繁重。他们的大船肯定会自恃自己的航运技术高，然后冒险从河口向西航行。因为老航务兵都知道，这种水流就像洋流一样，虽然对航行有影响，但没那么可怕。”张定海指着地图解释道。
这下大家明白过来，主航道的水雷是诱饵，迫使日军关闭部分航道。这么一来，就有大船仗着吨位大，不怕小股水流和漩涡从河口一侧航行，正好就会触雷。
“不错，长官，我看这个方法可行。”丁晓峰认真看了一遍地图，然后连连点头。
“那好，大家还有什么补充的？”
一个军官指着地图说，“在河口里面布雷太危险了，我们的小船停不住。”
张定海皱起眉头，这一点他显然疏忽了，作战室里一片安静。
“长官，咱们偷条船。”有人低声说。
“我操，怎么偷啊？”
张定海摆摆手，“别插嘴，你接着说，我们怎么偷？”
“从东边的泊衣桥偷，那边有不少大船，都是以前做米生意的。”
丁晓峰点点头，“好像是，不过那些船都是木船，要么是帆船，十几海里呢，怎么开到河口去？”
“发动兄弟们，谁以前开过帆船或者当过渔民的，立刻召集起来。另外，查一下最近的月亮盈亏，这次行动不能有亮光。”张定海吩咐下去。
无巧不成书，兄弟当中还真有会驾驶帆船的，当年他参加海军前跟着叔叔当过五年的渔民，这个兄弟叫李小五。张定海上下打量着这个兄弟，五短身材，怎么看也不像山东大汉的样子，“你就是李小五？”
“报告长官，航海士官李小五奉命来到。”李小五立正敬礼。
“稍息，你当过渔民？”
“是，长官，在青岛，打过五年渔，不信我给你看脚底板？”
张定海一笑，渔民大部分都是光脚作业，所以脚底板宽大，都是光脚在船上走出来的。丁晓峰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拘谨，“行了，行了，我指派你一个任务，到泊衣桥偷条帆船过来，能完成吗？”
“没问题，长官，给我个指南针，一个电筒，你们岸上给我导航，我保证完成任务。”
张定海和丁晓峰相视而笑，看来这个兵也是个什么都不怕的主，张定海还是比较谨慎，指着地图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小五凑过来看看地图，研究了大概十来分钟，然后说道：“我先用侧帆，拉满东南风，到双桥，再由双桥收起帆。让兄弟们划桨，从河道到支流，最后顺流顺水到长江河口。靠水流和帆的拉力，应该没问题。”
看到李小五胸有成竹的样子，张定海觉得应该有五成以上的把握了，他接着问道：“要是航道上正好有日军的巡逻艇呢？”
李小五根本不加思考就利落地回答道：“那也没事，就是鬼子发现了我，从河口扯帆，顺水到下游，鬼子的速度不见得那么快，我有把握脱离。”

七十二、 夜盗泊衣桥
泊衣桥和乌马镇一样都是江南古镇。太平军当年曾经在这里大战洋枪队，镇子上的建筑几乎损毁一半。战后泊衣桥就远没有以前那么繁华了，但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码头，从这里江南的稻米装船北运，然后经长江、运河运到北方。
抗战爆发，战乱中江苏、浙江两省生灵涂炭，小小的泊衣桥也难逃没落命运。原本繁荣的米市早已荒废，倒是以前很多运粮的木船、帆船还停靠在泊衣桥边上。镇子并不大，兵力也少得可怜，只有伪军一个排不到，在镇子南边的岗楼里面驻扎着。
这几年，丁晓峰的部队在这一带活动，和伪军早就打过了招呼。再加上，伪军当中很多人也是混口饭吃，真有事谁去拼命啊。所以这几年游击队在泊衣桥如若无人之境。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丁晓峰派人给镇子上的伪军送了一部分给养，还有一些钱。顺便捎了话过去，这几天游击队可能要过泊衣桥向东开拔，让他们听见动静不要出来。因为护送游击队的还有第三战区的川军部队，大家打起来都不好。丁晓峰长了个心眼，没有说偷船的事情，他说有第三战区的川军部队是吓唬他们，这样一来，伪军就会躲在岗楼里面不出来。
前去偷船的兄弟共计七名，另外还有四人负责布雷和划船。打算偷的船也是事先侦查好的，是一艘长约十几米的铁肋木制帆船，看船身还算完好，适航能力应该还不错。
分工是这样的，李小五带兄弟们负责偷船，丁晓峰带三十多人在外围警戒，防止伪军出来。在镇子外围，有二十多兄弟接应。李小五是第一个上船的，他要检查帆和舵是否完好，看来他们很幸运，除了绳子之外，船上的设施还算完好。绳子好办，他们带着船用缆绳。大家在李小五的指挥下，很快把帆船绳子拴好，然后鼓起帆，砍断固定在码头的绳索。帆船借助东风向南驶去。
一路上居然无惊无险，这让在岸上打算接应的兄弟都感觉意外。等到了双桥，事先在岸上藏好的水雷被抬到了河边，然后船上扔了绳子靠岸，兄弟们把水雷抬上船。
但到了双桥，帆就得收了，因为风向不对。兄弟们只好卸下橹、桨，然后临时用桨往西面划。这段水路看上去不远，但要依靠人力将一艘十几米长的木船划过去，也不是个轻松的事情，兄弟们都累得满头大汗。
等过了双桥，已经是后半夜了，但船倒是不用再费力划，顺水流向北流，就会和长江汇合。因为既无星光，也没月亮，行船完全靠经验和估计。按照流速计算，船应该到后半夜的四点前后到达支流汇进长江的河口。
在河口这边，等到了四点，每十分钟朝那面指示一次灯光信号。其实就是亮一次手电筒，两短一长，用来引导方向。在河口岸边的兄弟等得冷汗直冒，要知道这可不是好玩了，如果被日军发现这边的灯光信号，那就完了。
这种可能不是不存在，因为尽管灯光是朝南，就算江面的日军发现不了，岸边的巡逻队也完全有可能发现他们。
王小五完全估计错了航行时间，尽管流速大致估计对了，但船并不是走直线，河流也是弯曲的。所以一直等到四点四十分左右，帆船才到达河口。等河口的兄弟看到黑漆漆的水面上，传来一长一短连续两次的灯光信号，差点没一屁股瘫地上。刚才的紧张一旦松弛下来，感到整个人都被掏了个空。
这是一次极其危险的行动，因为水流湍急，帆船张开满帆，也只能在河口逗留不到十分钟。如果时间更久，船身很可能分解。而且没有丝毫亮光，仅仅依靠岸上的兄弟默记航道的方法导航，一旦发生偏差，帆船就会触礁或搁浅。
这么快的流速，这么险的漩涡，一旦船毁了，毫无疑问，船上的兄弟一个也别想活。这是一次拿自己生命去冒险的玩命行动，无论是船上还是岸上，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张定海默默地等待着，此时他毫无办法，只能让老天保佑自己的兄弟平安完成任务。李小五得到了灯光指引之后，打住舵，船身真对着河口，然后开始计算时间和距离。
他是用读秒方式计算的，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一扭头：“快，扬帆，把帆全部拉满。”
帆船满帆拉起来，整个桅杆和船身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水流要将船身冲向长江，而斜挂起来的满帆靠风力把船逆流拉住。整个船身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可怕声音，仿佛有人用一双大手拽住船身两头，将整个小船撕扯成碎片一般。
李小五完全是靠经验，估计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借助灯光指引，将船缓缓带到预定布雷地点。
“差不多了，你们赶紧作业，只有十分钟时间。”
船上的兄弟也不废话，开始布雷作业。很快，两枚定深两米的水雷布到了长江航道靠近河口的地方。
“小五，行了。”
“我们赶紧走，再不走船非得冲垮。”李小五转舵，帆船挂着满帆，不再对抗水流，而是顺水而下。
等帆船到了长江里，李小五把船开到了南岸边上，最后放下帆，船随水流向下，最后一头搁浅在江岸的浅滩上。船上的兄弟不顾寒冷，纵身跳下水朝岸边游去。
江水刺骨寒冷，刚下水就有一个兄弟腿抽筋，无力地沉了下去，他不能呼救，因为很可能惊动日军。他就这么沉了下去，魂魄随着滚滚长江流向大海，而在那里，他的魂魄将继续保卫这片万里海疆……
主航道的布雷也完成了，兄弟们划着船布下了一枚作为诱饵的水雷。为了节约物资，这枚水雷的炸药被事先起了出来，其实这枚水雷就是个浮在水面的空壳，就是为了吸引日军注意。
通过清点，李小五的船上有三个兄弟失踪了，谁都清楚，在敌后游击作战失踪意味着什么？更不用说在长江里面失踪了，几乎可以和死亡完全画上等号。但他们没办法，他们是海军，他们必须默默忍受这样的代价。
张定海默默地听完战情汇报，他摆摆手，让李小五带人去换衣服。身材矮小的李小五冻得直哆嗦，几乎浑身在不停颤抖，边上的兄弟用大衣裹住了他。
天亮了，血红血红的朝阳从江面里钻出来，似乎整个长江里流淌的都是眼泪，似乎捐躯的将士用自己的热血让这轮朝阳变得格外血红，似乎这滔滔江水也无法洗刷那长达八年的血污……
张定海就像一个完全没有情感的木头人，呆呆地坐在树林里，望远镜对着远方的航道。他在等待，他在等待血债血偿的时刻来到。
任何兄弟都不会白白去死，每个海军阵亡官兵的生命都是通向胜利之路的一块砖瓦，这就是是一支军队，中国海军，一支饥寒交迫的窘迫中苦战不止的原因所在。
上午七时，日军货船发现了水雷，紧急规避动作。看来日军上钩了。很快，上午七时二十分，日军巡逻艇迅速赶到布下水雷的主航道上，引导通行的船只进行规避。
越来越多的货船开始发生堵塞，一部分吨位较大的货船开始尝试着从河口这边通行。张定海的判断没有错，他们自恃船大，适航能力强，并没有对湍急的水流过多在意。
上午八时许，一艘目测吨位在八百吨上下的武装货船触雷，并被严重击伤，很快船身开始进水，船体失去动力。
八时十五分，规避被击伤货船的一艘拖船触雷，目测吨位两百吨上下。触雷后船身起火，轮机锅炉爆炸，船身开始倾斜。五分钟后，拖船沉没。随后日军赶过来的小艇投掷了深水炸弹，船身被炸裂。
而那艘被炸伤的八百吨货船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失去动力，船身被水流冲向下游，途中撞上另一艘货船。被撞货船损伤不详。撞击让这艘被炸伤的货船改变了航向，直直地冲向浅滩，然后在浅水区搁浅。整个船身向右舷倾斜，船体的钢板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发生了严重断裂。
张定海一边看表记下时间，一边仔细看了日军扫雷全过程。这次日军扫雷很小心，他们先是沿着外围清扫，确定没有其他水雷后才开始扫雷作业。只见日军高效地扫除了这枚没有炸药的水雷，重新让出航道。长江上面又恢复了航运畅通。
张定海冷眼看着这些，但他相信，只要自己还活着，自己的兄弟还活着，像今天这样的袭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这段江面上再也没有日军出现的那一天为止。
“长官，咱们回去吗，再不走鬼子的巡逻队就有可能发现我们。”
“嗯，这就走。”
张定海无限留恋地看了最后一眼浓烟滚滚，躺在浅水区的那艘被炸伤的货船，这一幕让他感到由衷的高兴。
这真是一艘好船啊，炸了挺可惜的，张定海心里这么想着。
“集合队伍，准备转移。”张定海收起望远镜，扭头命令道。

七十三、 转进江城
根据侦查情况来看，日军对这次接连被炸沉、炸伤两艘船震动很大。紧跟着，日军数日内在长江边上连续进行了大搜捕，并且进一步加强了在这一带水域的警戒。
接连数日，张定海都找不到机会下手，看来日军也是被炸怕了。这种冷不丁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就会冒出来的水雷极大地挫伤了日军的士气。抗战打到了第八个年头，原本以为不堪一击的中国海军竟然用布雷、漂雷等手段累计炸沉、炸伤自己水面舰艇几百艘，这是一个日本海军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的事实。
这是一场意志和智慧的较量，就看谁能够坚持到最后，谁能够不断找到对方的破绽，给予致命一击。
张定海觉得仅仅是机械地布水雷等着日军来撞还不是最好的办法，如果能够找到机会，充分发挥手上这几十枚漂雷的效用那就好了。
部队整整一个月没有什么太大的战果，尽管又在航道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布下几颗水雷，但仅仅炸沉了日军吨位很小的小船。张定海也是万分焦急，看来这个战法要改变一下。
他和部队的军官们商量，乌马镇看来不能再呆下去了，因为这一带的日军已经熟悉了自己的这一套打法。而且日军开始高度戒备，一旦被他们发现游击队驻扎在乌马镇，单凭这一个连不到的川军是无论如何守不住的。
张定海的意见是重新回江城，他的理由有这么几个：
一、江城的作战空间大，航道宽，日军很难处处设防。
二、江城山区林密，部队好隐蔽。
三、江城这一带水文情况大家都很熟悉，打起来也不陌生。
其实张定海还有一点私心没有说出来，江城的守军指挥官岩田二冢是当年他在日本留学的同学，他有点报私怨，和岩田二冢较劲的念头。
但部队在乌马镇驻扎的时间久了，大伙好不容易也置办起了生活用品，住着也算安逸，所以部队里面有一部分人不愿离开。另外在部队里面还有一种情绪有所抬头，每次行动都会有一些伤亡，眼看着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上节节败退，一部分兄弟抱着消极混日子的态度。反正自己炸了不少日军的舰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等打完了仗，靠这些军功没准儿能捞个一官半职的，不比冒险出去布雷被日军打死强。
可碍于面子，大家都没有说出这两点理由，只是用乌马镇作战空间也不错，这里航道也重要为理由搪塞张定海。可是张定海从军多年，也算是老兵了，再加上他还在海军司令部混了那么长时间，这点心思哪里会看不出来。
既然大家都反对，张定海心里想着那就再等段时间，这段时间自己先单独叫这些军官谈话，把他们心思扭转过来再说。尽管面上不显出来，张定海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于是部队转进江城的想法被暂时搁置了起来。
可是，紧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被迫让大家不得不转进到江城了，因为乌马镇驻地已经不再安全。
事情还得从上次去泊衣桥偷船说起，那艘木帆船在下游撞到浅滩上，居然没撞沉。日军检查了这艘帆船，觉得可能和布雷有关系。再一追查就查到泊衣桥，因为当年日军登记过这些民间的帆船，好在紧急的时候征用。
日军看出了其中的问题，这艘船本来在泊衣桥，怎么正好在这个时候好好的凭空出现在江边上。于是日军调集了汪伪政权的便衣队在泊衣桥埋伏了起来。
本来这件事情是牵扯不到部队的，但偏偏部队里面有个老兵和泊衣桥镇上的一个寡妇有来往。部队当年几次经过泊衣桥，很多兄弟耐不住寂寞，都和当地的老百姓有关系。这个老兵也是如此，因为江面上封锁得严密，部队好几天没有行动，这个老兵便偷偷跑到泊衣桥去会自己的相好的。
白天其实很平静，但到了晚上泊衣桥的几个路口都埋伏下了便衣队。这个老兵是晚上过去的，一直走到后半夜到的泊衣桥，刚到镇子上的路口就被摁住了。
第二天一天很平静地过去，但那个老兵的兄弟坐不住了。因为他帮着打掩护，这次一整天老兵都没回来，以前根本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一直等到傍晚，他实在越想越怕，就找到丁晓峰报告了此事。
丁晓峰听完之后，当时汗就下来了，要是这个老兵被日军抓住，被严刑拷打，招供出部队的驻地和口令以及岗哨位置，那部队就完了。他火速报告了张定海，两人一商量，为了安全起见，当天晚上部队在外围加派了暗哨和双岗。另外紧急更换了防区的盘查口令。
另外，部队还派人去泊衣桥打听，有可能这个老兵不是去会老相好，而是逃亡了。
“不会逃亡，他打仗很顽强，也是老杆子老航务兵了，我清楚，他不会逃亡。绝对是会相好的。”丁晓峰分析着。
张定海一听就火冒三丈，“妈的，老子要整肃军纪，找相好的，夜不归宿，这成何体统。”
第三天中午，去泊衣桥打探的兄弟回来了，查清楚了，确实是被汉奸便衣队给抓了。因为被抓的第二天在泊衣桥还游了街。
现在驻地看来有可能暴露，张定海下令，连同保护他们的川军部队一起，紧急转进到江城一带。部队是晚上走的，因为担心日军已经追击过来，所以部队兜了一个大圈子开拔的。先从乌马镇转西南，然后调头北上，最后再往东直奔江城方向。
一直走了小半个月，昼伏夜出，总算走到了江城一带。然后部队兵分两路，一路由张定海带，主要是川军的一个排并海军的十几个兄弟，沿着山区外围搜索前进，一方面寻找合适的宿营地，一方面侦查江城外围的情况。
另外一路由丁晓峰带，在江城南边的山区里面先行潜伏下来。两路兄弟约定一个星期之后在丁晓峰潜伏的地方碰面。
相隔多年，又回到这个自己熟悉的战场故地，张定海不禁暗自感叹世事难料。当年自己带着部队冒死作战，最后落了个上军事法庭的田地。抗战打了八年了，看来自己注定和江城冥冥中有缘。难道这片战场将成为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的最后一战？
张定海一边想，一边跟着川军的兄弟后面走。他们一行人不知不觉地迷了路，看着地图，这片高耸的山岭后面应该就是两条小河流汇集的河口，然后再向东流淌，直到汇入长江。
现在眼看着就到晚上了，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宿营。此时已经临近初夏了，林子里面到处都是蚊虫，兄弟们一边走，一边噼里啪啦打蚊子。
“长官，前面有火光。”
张定海眯着眼睛看，暗自在自责自己，作为海军军官，应该有很开阔的视界和敏锐的观察力。这远处隐约的火光居然是陆军士兵先发现的，这让张定海多少感觉有些丢脸。
岁月不饶人，年近四十的张定海此时身心疲惫，衰老的厉害，尤其是父亲服毒自尽之后更是夜不能寐。此时的张定海，再不是当年英姿飒爽站在舰桥上的年轻人了。艰苦的战争岁月，让张定海老早就鬓角生了白发，他也老了，被这场战争拖老的。
张定海安排下去，让几个川军兄弟过去侦查一下，估计是当地的老百姓，如果是的话正好问问路。
川军的四个兄弟走了，张定海让大家原地休息，大家走了一天也累了，有兄弟就拿出竹筒开始喝水。但因为在敌占区，大家都保持着肃静，只听得林子里的山风刮过树梢，沙沙响成一片。
张定海走着神，不知不觉就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当年妻子何等娇美，长长的两条腿，胸部高耸。新婚的那段日子，张定海非常迷恋妻子的身体，每个甜蜜的夜晚，张定海都勇猛异常，一遍一遍地攻陷妻子的阵地。低声喘息的妻子，用两条腿缠绕着张定海的腰，两人一起沐浴爱河。
可这一切全毁了，尽管不愿面对妻子被炸死的残酷现实，但张定海很清楚，自己的一生就这么毁于这场战争。家庭、父亲、爱妻，一切的一切，再加上自己平白无故的牢狱之灾，都是这场该死的战争带给自己的。
张定海心里对战争充满了强烈的厌恶，这种厌恶甚至有点极端化了，他厌倦了这种生活。但他又无能为力，为了结束这场战争，他只能再苦苦坚持下去。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那几个川军的兄弟回来了，张定海停止了回忆。
“长官，不得了，小鬼子。”
这让张定海非常意外，仗打到了一九四五年，日军的兵力早已不堪使用，兵员质量也大大下降。所以日军基本上只能守住几个点，龟缩在要点城市，一般很难在野外发现日军。
“有多少人？”张定海连忙问道。
“大概有十几个，住两个帐篷里面。”
张定海想了想，会不会是日军的一个小股部队，那么周围没准还有别的日军。想到这里，张定海命令下去，部队准备战斗，另外把这两个帐篷周围侦查清楚，看看有没有其他日军。
这次侦查的结果更让张定海纳闷，这两个帐篷周围没有发现其他日军。这荒郊野外的，怎么会出现这么一小股日军。
“不管那么多，先抓了俘虏再说。”张定海拿定了主意。
很快，兄弟们做好了准备，张定海带两个班过去抓人，另外一个班蹲守在两条路口。
从林子里看过去，这两个帐篷外面围坐着十几个日军，有军官也有士兵，好像军官居多。他们围在火堆边上一边唱歌一边喝酒，枪都扎成一堆，放在帐篷边上。而他们围着的地方，距离枪至少有十几米。更奇怪的是，这里有十几个日军，但枪支看上去只有四支。
张定海越想越纳闷，这支小股日军到底是干嘛的？不管那么多了，张定海心里这么想着，掏出佩枪，轻轻地上了膛。张定海看看身后的兄弟，点点头，然后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后面的两个班的弟兄跟着后面就冲，一眨眼的功夫就冲到帐篷边。
只见一个日军眼尖，发现了异常，他连滚带爬地过去拿枪。一转身，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对着张定海就开了一枪。
子弹擦着火道子，张定海惊出一身冷汗，居然没打中自己，这名日军的枪法很不济。张定海本能地开了枪，勃朗宁手枪七发子弹一口气打空了，喀吧一下套筒后坐了张定海还在惊魂未定地扣动着扳机。
这时兄弟们已经控制住了局面，他们持枪逼住火堆边上的日军，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没人继续反抗。
“都不要动，你们已经被俘虏了，只要不做无谓的反抗，按照日内瓦公约你们将受到战俘待遇。”张定海用结结巴巴的日语大声说，多少年不说日语了，这让他的日语口语有些下降。
尽管张定海的口语不怎么样，但已经足够这些日军军官诧异了，没想到在自己的占领区宿营居然会被人俘虏，更没想到俘虏自己的军官居然会说日语。
通过审讯，张定海才明白过来，这些日军都是非战斗军官，也就是日军中的相当官。他们是被派过来勘测矿藏的。
“你们在找什么矿？”张定海的口语慢慢流利起来。
“萤石矿。”
“萤石？什么东西？”张定海有点不明白。
“是一种很重要战略物资，对圣战很重要。”
审讯了半天，张定海也没弄明白萤石是干嘛用的，但有一点他知道了，过短时间他们会带着采集来的萤石运到上海，然后再从上海搭船回日本。
“你们看来是回不了日本了，还是到我们第三战区的俘虏营里住段时间吧。”张定海说。
边上的兄弟都主张杀了这几个军官，但张定海不同意，多杀几个俘虏对战争成败没什么意义。他厌倦了战争，也厌倦了无谓的杀戮。
“听我说，他们杀了，不过是死了几条命。听我的命令，送到第三战区去，没准能审出什么军事情报。”张定海跟大家解释着。
“也是哦，没准能审出他们的布防情况，格老子的，老子怎么没想到，来人，拿绑腿都捆结实喽。”川军的排长一拍大腿。
兄弟们都围到火堆边上，有不少米饭团子，还有罐头牛肉，箱子一打开，找到了几瓶白酒。
“格老子，这酒家不厚道，酒里掺了水。”
张定海偷偷一乐，这是清酒，不比四川酒那么醇香浓郁，所以川军的兄弟喝不惯。反正也没事，张定海就和被捆住的这几个日军军官攀谈起来，没想到有个军官是广岛的，就住在距离码头不远的街上。而那条街当年是张定海经常买书经过的地方。
“哈哈，这么巧，原来你在广岛服役过？”那个广岛出身的军官兴奋地问。
张定海接着回忆，“是啊，当时我在那里的舰队实习。你知道那条街上有个恶霸，叫酒井嘛，据说他是黑帮的，我们舰队的水兵还和他打过架。”
“记得记得，我小时候被他欺负过，后来我的家族和他母亲打了招呼，就不再欺负我了。酒井已经阵亡了，是在长沙附近阵亡的，据说阵亡的时候尸体都来不及抢回去，只好割了一个手掌带回去火化。”
听到这里张定海有些落寞，他又想到自己，看来这场战争不仅是给中国人的家庭带来了悲剧，连日本人自己呢，也同样受到了惩罚。都是日本天皇这个混蛋，发动了这场该死的战争。
“你们怎么就这么少的枪啊，他们没有发枪给你们吗？”张定海问出自己的疑问。
“本来是有的，我有一支手枪，但被收回去了。我们的物资不够了，枪支也有点不够。在本土甚至在发竹枪，准备一亿玉碎。”
看来日本打到现在，终于也走到了山穷水尽，抗战胜利应该不远了，张定海想着。这时他无意中看到日军胸前佩戴着一个奇怪的勋略。
张定海好奇地想知道，因为也是聊天打发时间，所以他随便问道，“这个蓝色的勋略是做什么用的？”
“噢，这代表我受过技术训练，可以自由出入存放物资的地方。”
这句话突然点醒了张定海，漂雷、军服、勋略，他脑子里面紧张地琢磨起来，这些名词在他脑子来回碰撞。
突然，他的脑子有了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

七十四、 诡袭
江城码头走过来五六个日军，走在最前面的挂着大尉的军衔，后面几个军官抬着沉重的箱子。
“长官，前面是军事禁区，我需要检查你的证件。”码头的哨兵拦住了领头的军官。
“好的，这是我的证件，这是军部核发的通行证。”领头的军官掏出证件递了过去。哨兵看了看，照片有点不像，面前的这个人明显比照片消瘦很多，而且留着胡子。但当时很多都和照片对不上，有人照相就是不怎么像本人。通行证也没有问题，这是中国派遣军司令部核发的，上面注明了使用者是技术部门的军官。
（注，日军的军衔制度曾经在1943年进行过调整，原有的相当官军衔被取消，而是单独设立了技术部军衔。张定海穿着的日军军服上面的蓝色勋略为日军陆军辎重兵勋略。）
“好吧，我要检查这些箱子。”哨兵指着箱子说。
领头的军官顿时脸色一变，“混蛋，难道你不知道上下级的区别吗，这里面是重要的军用矿产标本，是军事机密，你这样的军衔有什么资格看。”
哨兵被唬住了，要知道在日军中，顶撞军衔比自己高的军官是要挨军棍的，甚至会受到不许吃饭惩罚。
“让你的让帮忙抬箱子，快点，难道要我去找你的军官吗？”领头的军官示意一下，后面的人都把箱子放在地上。
“是，长官，请原谅我的冒犯，我会报答你的。”
哨兵连忙跑到边上的营房，叫来几个士兵，抬着沉重的箱子往码头走。
“小心点，这些都是宝贵的矿产标本，对帝国战争成败非常重要，拜托大家了。”领头的军官不放心地回头交待。
“是，长官，请放心，我们会小心的。”
这行人抬着箱子到了码头上，这里有一艘小船在等着，张定海走上前去，交割了相关文件。
“太好了，我们奉命在这里等着你们呢。”船上的军官把通行证和文件还给领头的军官。
“立刻开船，这些标本要火速运到上海去。我们很疲劳，请带我们到军官舱休息。”领头的军官对船长说。
“好的，我立刻就安排。”船长让一名水手带着他们去军官舱休息。
“这些箱子很重要，拜托你们也抬到军官舱。”领头的军官示意水手跟在他们后面抬箱子。
等到了军官舱，水手离开之后，领头的军官居然不再说日语，而是开始说中国话，“兄弟几个，赶紧准备，我去侦查一下他们的兵力，丁晓峰，你负责警戒。”
“我操，一身冷汗，没想到居然混进来了。”
“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日军上下级等级森严，只要你大嗓门冲他们吼两声，一般都不敢顶嘴。”
原来这几个日军军官是张定海等人乔装改扮的，他们就是要借着这身皮混上船，然后劫持这艘船。
张定海走出军官舱，这是一艘很普通的货船，看上去吨位也就是两三百吨的样子。船上除了临时隔出了的军官舱，还装着从第九战区抢来的粮食，估计是要运到上海的。看来日军的物资储备也熬不住了，只能靠以战养战的抢劫。
张定海走到船尾的驾驶室，装模做样地看他们驾驶，他装得很成功，一幅没有航行经验，对什么都好奇的样子。
“啊，你们海军真好，可以开船啊，我从小就想要是我能坐船捕鱼就好了，这样我每天就能吃到鱼了。”张定海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船上的仪表。从仪表盘判断，这是一艘普通的柴油机货船，水手加一起不会超过十个人。
“长官，这是一艘优秀的货船，尽管吨位不大，但能够装载两百吨的物资，或者是一个中队的士兵。”
张定海又装着不懂的样子，询问了仪表的功能，船长一一解答。就这么闲聊之中张定海套出这艘船上有水手八名，分两班休息。套到这些之后，张定海心里已经有底了。
货船沿着长江朝下游开去，张定海他们一直等到了晚上才动手的。分别分两拨，张定海带人去控制驾驶室。丁晓峰带人去占领底舱的轮机室，行动之前把水手的船舱从外面锁死。
“他们有没有枪？”
“有，驾驶室里面放着两支短步枪，军官身上有配枪，但是手枪和步枪都是锁在柜子里。轮机的水手不会有枪的。”张定海回忆了一下，然后说道。
“那就行。”
“大家对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三十三分，大家统一把表调到三十五分。十分钟后你负责锁住水手舱。十三分钟后同时动手。”张定海套出怀表看了看。
“长官，水手舱里面会不会有枪。”
“放心，没有，日军的枪械一般都是单独锁在柜子里面的。这是货船，非作战舰船。”
“最后交待一句，如果他们反抗，不要留活口。”张定海眼中透着摄人的凶光。
大家分头准备，张定海带了个兄弟装着出来散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靠近了驾驶舱，然后靠在船边的栏杆上装着聊天。
“他们好像没什么警惕。”
“嗯，还差两分钟，我们过去。”张定海招呼身边的兄弟，两人装着过来看热闹一样进了驾驶舱。
“我们想参观你们驾驶舱，可以吗？”张定海客气地说。
“当然可以，长官。”
张定海手心在出汗，两人在驾驶舱东张西望，啪啪，隐约传来两声枪响，紧跟着又是啪啪啪三枪。
“好像有枪声。”船长狐疑地看着外面，他丝毫不认为枪声是在自己的船上响起来的。张定海和身边的兄弟交换了下眼色，两人同时拔枪在手，枪口指着驾驶舱里的两名日军。
“不要动，我们是中国海军，现在这艘船被我们接管了。”张定海用日语大声喝道。
“你说什么？”船长愣住了，他被眼前瞬间发生的变故惊呆了。
“我们是中国海军，船被我们接管了，请不要做无谓的反抗。”张定海重复了一遍。
“混蛋，啊！”船长扑了过来，张定海毫不犹豫地开了枪，船长身中两枪倒在甲板上。这时另一个兄弟也开了枪，正往外冲的日军被打死在舱门口。
“我继续驾驶，你把这两具尸体抬到底舱去。”张定海挨个朝两名日军脑袋上各补了一枪，然后把枪插回枪套，一边稳住舵，一边命令道。
轮机室里也很顺利，四名水手被当场打死三个，剩下的那个停止反抗，兄弟们把他捆了起来。丁晓峰指定了两个兄弟负责保证轮机运行，然后上到甲板，去找张定海汇报。
“长官，轮机和水手舱都控制住了。”丁晓峰报告，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
“好，我们降低速度，以五节的速度航行，每航行一段就转向往回开。现在我先转舵，往江城开。你去找他们的旗语或灯语手册，快！”张定海倒是很平静，一口气下了一连串命令。
丁晓峰砸开柜子，把里面的步枪手枪取了出来，然后寻找旗语和灯语手册。很快在柜子的最左侧抽屉里面找到了一个本子，他不认识日语，就递给张定海看。
“好，这就是他们旗语、灯语手册，我呆会儿看看，你来掌舵，我带人去解决掉水手舱。”张定海把手册往口袋里一塞，示意丁晓峰掌舵，此时船已经转了航向，朝着下午离开的江城码头开过去。
丁晓峰站到舵手位置，张定海从地上拿起步枪检查了一下，又从柜子里找出子弹，装填好两支骑步枪。他拿着两支枪下到舱底，只见水手舱门口的拉手被铁棍别住了。一个兄弟持枪盯在门口。
“怎么样？”张定海问。
“很安静，一点动静没有。”
张定海很纳闷，看来水手舱是隔水门，密封很好，枪声根本没听见。他松了口气，把步枪放到地上，步枪应该用不上了。这么厚的舱门步枪根本射不穿。
“听着，拿着铁棍，呆会儿我让他们开门，门一开我就开枪，你要防止他们把门关上。”
张定海敲了敲舱门，里面传来声音，本来张定海还打算撒个谎的，但里面那人根本问都没问就开了门。张定海用手电筒照着，一枪就打倒了开门的水手，舱里的水手一下子全醒了。
“都不要动，我们是中国海军，不要反抗。”张定海喊着。
一个水手从上铺翻身跳下，抄起一根拖把就扑过来，被张定海边上的兄弟啪啪两枪打倒在地。
“不要反抗，你们没有武器。”张定海大声喝止。但剩下的几名水手都丝毫不理睬警告，短暂而密集的枪声过后，剩下的水手都被打死了。
“长官，他们很勇敢。”边上的兄弟感叹道。
“他们不需要死的，战争就要结束了，我不想杀人。”张定海落寞地把枪插回枪套，和以前不同的是，他看到被他打死的敌人没有丝毫的高兴。他只知道自己又杀了人，而且是被迫杀的，这些人可以不用死的，他们可以活着熬完这场战争。
“过去补枪，朝每人脑袋上挨个补。”张定海捡起步枪，递给身边的兄弟。两人打开电灯，只见舱内血腥气息喷得舱壁全是黑红黑红的。
啪叽勾，啪叽勾，两人铁青着脸，滚烫的弹壳退出枪膛，子弹射穿地上呻吟着的日军水手的脑袋……
两人挨个朝甲板上的日军脑袋上补枪，等确认这几个水手都死亡了，张定海才示意停下来。甲板上全是血。
“你带着枪，再把整条船查一遍，确保没有遗漏的水手。”张定海命令完之后，自己回到了驾驶舱。
“怎么样，长官。”丁晓峰询问道。
“解决掉了。”张定海把步枪扔回柜子，开始查旗语灯语手册，很快他记住了几个常用的日军旗语、灯语信号。
张定海计划这么干，货船在夜间始终在航道上游弋，等到清晨再下手。一般清晨时分航道上能见度较低，但辨认大型货船还是没问题的。一旦捕捉到大型货船的踪迹，那么张定海就驾驶船开到它前面，在它即将到达的水域抛下漂雷，等待日军货船触雷之后，迅速离开。
张定海只带了四枚漂雷上船，等到这些漂雷用完，就在明天晚上把船沉在航道上，坐小船上岸。
应该说这个计划相当冒险，但日军的巡逻艇很难发现这艘货船现在已经被中国海军劫持了，即使是日军的舰船触了雷，也想不到是张定海他们抛下的漂雷，一般会以为是触了常规水雷。
船在黑夜中孤独地游弋着，江面上黑漆漆的。马上就要到盛夏季节了，张定海和丁晓峰并肩站在船头，两人似乎能提前闻到长江两岸稻花飘香。
“长官，来，续一根。”丁晓峰递过来香烟。
张定海接过烟，用手里的烟头点上，深吸了一口说道：“老丁，说过多少次，私下里叫我名字就行，不要叫什么长官。”
“哈哈，叫习惯了，我以前无意中叫我老婆还叫长官呢。”
“哈哈，桂芸听了是不是一愣。”
“没有，她以为我在开玩笑。”
张定海很自然地夸奖道：“桂芸是个好女人，你小子这狗脾气，找到这么持家的女人是你的福气。”
“嗯，好几年没见过她呢，她现在在云南那边。”
“还在教书？”张定海问道。
“对，还在教书，她法语好，不教书也不会干别的。”
张定海想了一想，“丁逸文，丁逸斌功课如何？”
丁晓峰有两个孩子，老大是个女孩，叫丁逸文，比张定海的孩子张远读小两岁。老二叫丁逸斌，比姐姐小三岁。
“老大功课不错，有点像她妈妈的性格，性格沉静。老二不行，整个就是一土匪，从上幼稚园就打架。还打过黎长官的孩子。”丁晓峰也好几年没见到家人呢。
张定海见过黎长官的孩子，所以听了之后哈哈大笑，“哈哈，男孩子多些匪气未必是坏事。远读就不行，性格过于懦弱，现在好一点。上次在家，他还要玩我的枪呢。”
“噢？他想从军？”
“我看他有这意思，而且他几何和工科成绩好。”
“嗯，航务的苗子。”
张定海想了想，“其实也未必要去从军，我倒是希望他能够投靠造船造械的科目，将来造军舰也不错。唉，咱们太缺少军舰了。”
丁晓峰赞同的跟着点头，“是啊，开战之初，咱们的吨位是日军的三十分之一。但他们也没有想到，我们中国海军能苦苦支撑到今天。”
“不说局势了，其实远读你见过，我觉得他重小处，而少谋略。他不适合做指挥官，但像造舰这样要谨慎小心的事情，他应该能做好。”
丁晓峰其实早就想不起张远读长什么样了，性格更是记不清楚，但是他并不大认同张定海的话，“此话不是绝对的，当年选拔，你就私下说自己不适合做舰长，性格过于优柔寡断。我看现在你现在处事、指挥还是颇为果断的。”
“哈哈，这都是逼的，我是指挥官，不果断就得多死人。”
“所以啊，远读要是想从军，没准儿也是个舰长的苗子。”
“唉，我实在不想让他再当海军了，我的爷爷辈就是水师，战死在甲午。我叔叔投的闽系海军，我现在又是海军，张家三代海军，为这片大洋流的血够多了。”张定海说到这里，不由得心情悲凉一片。
“定海，不用感时伤怀。中国海军，总有一天会壮大起来的。”丁晓峰也被张定海的话有所感染，连忙把话题转开，想开解一下张定海，“定海，你家远读长大之后，我将小女托付，咱俩结个儿女亲家如何。”
“哈哈，好啊，就怕我家远读性格木讷，逸文看不上啊。”
“先这么说定，等打完了仗，咱俩找上陈将军做媒。”
两个男人在船头用这种朴实的方式，将自己的子女托付给对方。
夜晚的江风吹了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两人站在船头不由得觉得有些冷。张定海掏出怀表看了看，夜光指针就像两盏小星星，“到点了，该我去开了。”
“嗯，我也没事，去轮机舱转一圈上来陪你。”丁晓峰狠吸一口，把烟头扔到江里。
两人分别去忙各自的事情，张定海走到驾驶舱，“你去休息一下，该我轮班了。”
“长官，我不困，要不我再轮一班吧。”
张定海知道，好久没开过船的兄弟，哪怕是驾驶一艘货船，都能找到当年驾驶军舰的那种感觉。所以大家轮班驾驶的时候丝毫不觉得困顿，但现在要让大家休息好，因为明天白天还需要充沛的体力去打仗。
“执行命令，下去休息。”张定海只得下命令。
“是，长官。”
两人做了航务交接，张定海坐到舵手椅上，他拨了一下仪表灯，红光下面，轮机的主机、副机都运转正常。
“谁？”张定海听到有人从甲板通道走过来就低声问道。
“我，大副。”
听到是丁晓峰的声音，张定海不再问了。丁晓峰拉开门，走到驾驶室，坐在大副的位置，他也习惯性地拨了一下仪表灯，看了一下主机、副机运转情况。整整八年了，他还保持着当年驾驶战舰的习惯。
“长官，轮机运转正常。”丁晓峰习惯性地汇报。
“嗯，航务军官去睡觉了，我来轮班。”张定海习惯性地回答，这一问一答中，两人似乎都把这艘小船当成了八年前在江阴沉掉的那艘战舰。
两个人都不说话，静静地听着轮机传来的美妙乐曲。对于一支海军部队，一支失去舰艇长达八年的海军部队，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轮机声更加好听的声音了……
长夜就这么慢慢过去，晨曦来临，一轮残红的朝阳从江面探了出来，江面上血红血红。这条江，抗战期间有多少中国海军官兵的鲜血曾经流了进去，这个问题无人知晓。
这条大江，血红血红的大江，分明就是中国海军官兵八年血战染出来的鲜红之河！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马上就是收获的季节，马上就是胜利的时刻……
在船尾，几个兄弟早早从底舱抬出漂雷准备好了。张定海让别人开船，自己亲自指挥漂雷的投放。
从下游看过去，江面上的航运慢慢繁忙起来。一艘大型货船在朝阳中朝上游开去，用望远镜能模糊看到船首的日本海军军旗，以及模糊的舷号。
“看来是广岛造的船。”张定海举着望远镜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丁晓峰也举着望远镜。
“你注意上层建筑，他们的货船上层建筑很有特点。这艘船吨位应该上千吨。”张定海一边观察，一边贪婪地舔着嘴唇，这是一头很肥的猎物。
“我估计也至少有上千吨，咱们就炸它吧，再大的船咱们炸不沉。”
张定海探头过去，“枪炮科准备，航海兵，左舵十五度，保持航速。”
船稍稍转向，朝着日军货船即将驶过来的航道靠过去。船尾的枪炮军官也做好了准备，四枚漂雷拔掉了安全擎。
“大副，判断航迹。”
“法线夹角不超过十度，我们两分钟后能到日军的航道。”丁晓峰利落地报了出来。
“枪炮科检查军械。”张定海声音明显有些发颤。
“军械正常。”
“大副，判断航迹。”
丁晓峰紧张地目测着，“法线夹角不变，目标航速目测无变化，我们即将进入他们的航道。”
“船头改正，用船尾对准目标的航道。”张定海果断地下达命令。船身猛地改正角度，将船尾笔直对准日军货船的航向。
“第一颗雷，下。”
一颗漂雷从船尾被抛下。
“连下两颗，间隔二十秒，右舵十五度，保持航速。”张定海要把漂雷呈扇面抛下，确保炸伤日军货船的多处船身。
“第四颗雷，下，大副，检查日军的航向。”
所有的目光都朝着一个方向，大家的心脏差不多都要紧张地停止跳动，漂雷顺着水流缓缓朝下游漂去。日军的货船航向没有丝毫变化，保持着航速，一点点地向上游驶来，一点点地靠近死亡威胁。
张定海感到鬓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流下来，但他也顾不上擦，眼睛眨也不眨，望远镜的胶木扣在眉弓骨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江面上面那不起眼的四个小黑点上。
四个小黑点看上去一点不起眼，就像江面上经常出现的杂物或者烂木头一样，在张定海的注视下，朝下游漂去。

七十五、 晓峰逝去
突然一个明亮的火球在江面上爆炸了，伴随着黑烟和碎片，日军货船左船舷被炸出一个大洞。紧跟着又是连续两声爆炸，货船立刻发生倾斜，整个船头被炸裂开，江水涌向船体。张定海心中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但日军货船很快停止了倾斜，可能是右侧船体开始人为注水。尽管倾斜停止了，但船头却仍然在下沉，整个货船被撬起来，斜斜地横在江面上。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日军货船几乎失去了速度，张定海发现货船在打横，他明白了过来，这是想航行到江边的浅水区，好搁浅船体，将来也许可以修复。
可惜没有鱼雷，不然的话现在一枚鱼雷打过去，就肯定能彻底击沉这艘货船。望远镜里面看过去，船头的火势蔓延起来，看来这艘船已经被严重击伤了，从船尾开始有人跳水弃船。
张定海命令将自己的船继续朝下游驶去，防止日军巡逻艇发现破绽之后盘查。万幸的是随后赶来的日军巡逻艇没有发现张定海的货船有什么异常，甚至有一艘巡逻艇还善意地用旗语提醒张定海注意水雷。好在张定海事先学了一些简单的日军旗语，于是就回答：明白。
在江城的下游就是快到江苏境内了，这段长江被称为扬子江。张定海他们等到了晚上，再从下游掉头，开到江城附近水域，然后沉掉这艘货船。
就这么忐忑不安地熬到了晚上，张定海让人把轮机舱捆着那名水手带到甲板上，然后将货船在主航道上停了下来。船上的小救生艇刚好够坐下，张定海最后一个离开船的，船身两侧的通海阀门打开，船体缓缓沉向江底。
“这船不错，适航能力很好，咱们记下来位置，等打完了仗再打捞起来接着用。”张定海对丁晓峰说。
“嗯，我回头记下来，长官，等打完仗，咱俩辞官回家开个航运公司怎么样？”丁晓峰借着月光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地标物。
“不错，这是好点子，正好咱俩都会开船。这个事我跟陈部长也说说，让他也出一股。”张定海说。
“长官，那我也入一股吧，我可以负责招揽货源，泉州一带的南洋客我熟。”
“长官，算我一股，我负责轮机，哈哈，咱们这帮海军都改行开货船啦。”
几个人都低声笑了起来，胜利的喜悦和对和平生活的憧憬，让他们似乎都遗忘了正身处险地。
“都别笑了，小心着划船。”张定海制止了大家，尽管他自己的声音里也充满了快活。
“长官，这个俘虏怎么办，要不扔到江里吧？”
“瞎胡闹，俘虏也是人，带回驻地，回头一起和那几个军官押解到第三战区的兄弟部队那边。”张定海语气很坚决，于是大家也都不敢多说什么。
大家很快划船靠了岸，然后把小船拖到江堤后面埋到沙地里，张定海仔细听了听，周围很安静，看来这一带警戒的不严。
“大家留意一下周围地形，这是在什么地方？谁脱下衣服，我要看地图。”张定海睁大了眼睛留意着周围。
丁晓峰脱了身上的日军军服，张定海蒙在头上，不让手电筒的光散出去，拿电筒照着，在地图上寻找自己的位置。从刚才走过来的这条路来看，好像是以前运粮的官道，和江堤的夹角大约是三十度左右，呈反丁字形迂回过来。张定海把指南针的对正地图的经纬线，如果地图标注无误的话，现在他们身后七八里地的距离就是六万山。
张定海用指南针法线角度目测了一下，他们在黑夜里迷航了，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江城足足还有二十海里。而距离他们大部队临时宿营的扈家寨，光从地图上看，至少要走上两天。
“兄弟们，我们估计错了航程，现在我们在江城东南二十多海里的位置。”张定海平静地说。
“那还得走几天？”
张定海心算了一下距离，“直线距离二十海里，大概还得走两天吧。老丁，你负责看管俘虏，我们还得想法子搞到吃的。现在要尽量避免伤亡，仗马上就要打完了，这个时候不应该再死人了。”
他们一行人一直走到天亮，才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里面藏起来。张定海对着地图找了半天，也没有根据地形找对位置。大家都饥饿的要命，因为上一顿饭还是在货船上面凑合着吃的蔬菜饭团子，经过大半夜的长途跋涉，让大家都饿得够呛。
“谁去找点吃的？”张定海问，但没人应声，因为谁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敌占区，处处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我操，非得我指定一个？”张定海又问。
“长官，我去吧。”一个兄弟说。
“等等，你不会日语，还是把日本军服脱了，穿着衬衫去，你带好手枪。”丁晓峰嘱咐着。
那个兄弟小心翼翼地钻出了竹林，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太阳升起来了，竹林里面的湿气都蒸得空气里面湿热湿热的。
“天要热起来了。”张定海喃喃自语。
“是啊，下个星期就小暑了。”
“嗯，小暑稻子要给够水，肥也要足。”
张定海愣了愣说道：“你种过田？”
“没有，但家里有点田产，家父也重耕读，平时下了学也要去田里帮忙的。不过现在田早没了，被鬼子占了。”
张定海听完了不由得也心头酸楚，大好河山，有多少幸福的家园被日军铁蹄蹂躏了。失去家园的中国人，扔掉锄头拿起步枪的中国人，血战了八年才重新回到自己的家园，重新有了一个家。
远处传来说话声，这让大家立刻警觉起来，张定海示意做好警戒。
“长官，你们在哪儿？我找到吃的了。”
大家松了口气，这是派出去找食物的兄弟。张定海带着人走出林子，只见那个兄弟身后跟着两个人，看上去都是庄稼人的打扮。张定海怕自己身穿着日军军服引起误会，就抢先说道：“兄弟们别怕，我们是中国海军，为了执行任务方便，所以穿着日军的衣服。”
“不怕不怕，刚才这个老总给我们讲清楚了，村里昨天还在传呢，说鬼子的船在江里面被炸沉了，没想到就是你们几位老总干的。真是解气啊。”庄稼汉一口黄梅腔口音，看来是当地人。
“我们走的匆忙，没有吃的，所以找你们讨口饭吃。”张定海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周围，这里是敌占区，所以他很警觉。
“长官，你们跟我走吧，我家就在前面。”
一行人跟着他，绕过了竹林，前面是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在村外的梯田里面，大家都在田间劳作着。好一个耕作乡里的桃源所在啊，张定海在心里暗自感叹着。
看到有人过来，再一看居然是穿着日军军服，田里耕作的人们立马恐慌了起来。只见那个庄稼汉高声喊着，“大家莫怕，他们不是鬼子，他们是国军。在江边上扛活的李二麻子回来说鬼子被炸沉的货船，就是他们去炸的。”
张定海也跟着说：“大家别怕，我们是国军海军游击队，我们饿了，过来吃顿饭就走。”
听说是自己人，大家才平静下来，但还是沉默着，生怕其中会有什么危险。张定海也懒得解释那么多，跟在庄稼汉后面走到他家里，一个两间相连的草房子。
“长官莫嫌弃，你们坐坐，我这就叫屋里的做饭。”那汉子拿抹布擦了擦竹椅子，示意大家坐。可屋里只有三张竹椅，其他人也只能站着，这让他多少有些尴尬。
他走到隔壁的一户人家借了两条条凳，左右肩膀一边扛了一个。张定海伸头一看，赶紧小跑着过来接过去一个。
“板凳脏，老总莫要再占一只手了。”
张定海不由分说抢过来一条条凳，“没事没事，我们也都是行伍出身，没那么多讲究。”
等进了屋，这汉子的老婆也回来了，正在忙着倒水。
“老总，看我给忘了，刚才没倒水。这是我屋里的，我马上让她给你们做饭。”汉子指着他老婆说。
张定海放下条凳抱拳作揖施礼，“嫂子，多有打扰。”
“老总，这使不得，你是官身，这不是折煞我们这些老百姓吗。”那汉子嘴里念叨着，也连忙抱拳还礼。
两口子倒完了水，就到厨房忙着做饭了，张定海几个人在屋里喝水聊天。虽然只是个小草屋，但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农具擦得亮亮的挂在墙上。看来这是一个勤勉持家的农家。张定海隐约听到外面有些争执，好像两口子在低声说着什么，可能是人家的家务事，张定海也就没多想。过了一会儿，争执声停了，张定海听到几声鸡叫，等他跑出来看，那汉子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拎着一只脖子流着血的母鸡憨厚地朝张定海笑着。
“太见外了，兄弟，这还是下蛋的鸡啊。”张定海一边说一边摇头，农家里的下蛋鸡一般很少杀的，就指望这鸡蛋能换点油盐钱。
“没事没事，还有三只鸡。我看老总们打鬼子心里高兴，杀只鸡犒劳老总。”
张定海此时再次深感中国农民的伟大，这些看上去没读过书，没什么文化的农民恰恰是最伟大、最纯朴的。而自己呢，自己奉命带兵在前方打仗，后方还猜忌自己，可是这些农民呢？他们在无条件地拥护中国军队抗战，中国农民才是抗战胜利之根本啊！
既然鸡已经杀了，张定海也不好多说什么，心里想着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临走的时候送给这老乡吧。
两口子干活麻利的很，不大会儿功夫饭菜就做好了，饭是红薯米饭，菜叶丰盛的很，有炒豇豆、咸豇豆、还有一盆炖鸡。这样的饭菜在战时已经算是美味佳肴了。再加上大家本来就饿，也不客气，风卷残云一般开吃了起来。
几个人把饭菜吃了个干净，最后那点菜汤都泡着米饭吃光了，那汉子高兴地直搓手。
等大家都吃饱了，张定海摊开地图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那汉子和老婆收拾起碗筷。这边正说着话，两口子又走了进来，手上捧着几个荷叶包着的东西。
“老总，这里面包着饭菜，菜也不好，可不怕坏，都是些咸菜。这还有十几个粽子，是刚才现做的，你们带着路上吃。”
张定海也不推辞，此时再说什么客套话已经没有意义了，他让兄弟们收了下来。大嫂从屋里找出一条包袱布，帮他们把干粮包好，然后外面拿细麻线捆好了。临走的时候，张定海本来还打算送点什么，倒是让丁晓峰抢了先，他从手上摘下手表递了过去。
“收下吧，这是去年我们打鬼子缴获的，你拿到城里，应该能当两个钱。”丁晓峰不由分说塞了过去。
那汉子就要强拉，“老总，这怎么使得，这使不得。”
“不要拉扯了，我们还要赶路，谢谢你们的款待，老表，我们走了。”
村里的老百姓都自发走到村口去送，他们可能并没有说什么，但大家都在表达着对这群坎坷中坚持抗战的爷们的敬意。
本来张定海不想冒险在白天行军的，但现在大部队一直脱离指挥让他不放心。另一方面现在日军好像把主力都缩到了城镇里，野外很难再看到日军。再说他们身上穿着日军军服，就算遇到盘查也能应付过去。
吃饱了肚子，大家也都有了力气，很快就走到了大路上。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他们也不说话，路人也把他们当成是日军。一路上居然既没有碰到日军，连伪军的岗亭都很容易就通过了。
张定海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路上走着，这比穿山林走小路轻省了很多，按照这样的速度，明天中午前他们就能走到大部队的驻地扈家寨。
他们走的是一条南北斜向的公路，从战略角度看，这条公路关系到从江城码头卸下来的物资顺利南运，以补给在长江以南的日军。但这么一条战略意义极为重要的公路，一路上走过来居然看不到成建制的日军警戒，只是在几个路口有伪军在警戒盘查，由此可见日军的兵力已经不堪使用了。
如果能够组织一支部队，在这条公路两侧活动，伺机袭击日军的运输车队，肯定会有重大战果。张定海一边走着一边想。
“长官，前面有鬼子。”张定海身后的一个兄弟小心提醒着。
从公路这边看过去，远处开过来两辆偏三轮摩托车，车前面醒目的日军军旗。张定海心里想着，这可能是送信或者送人的，应该没事，不会注意到自己这支小部队。
“往后面传，如果盘查不要说话，我来应付他们。”张定海扭头下达命令。
日军这两辆摩托车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迎面相遇了。和张定海预料的一模一样，这两辆摩托车没有在意路上这几个穿着军服的人，而是和他们擦肩而过就朝北边开过去。
大家都松了口气，看来很容易混过去。但真正的危险接踵而至，那两辆日军摩托车开过去没多久，居然转向开了回来，从背后超过张定海他们，在他们前面停了下来。
“长官，要不要我们把你们的俘虏捎上，我们要回江城宪兵队。”一个日军士兵说，他完全是好意，想帮张定海他们。
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张定海用日语回答道：“不用，我们还有其他的事情，你干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是，长官。”日本宪兵鞠了个躬，然后回到摩托车上，踩了两脚发动了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丁晓峰负责控制的日军俘虏高声喊着，“他们不是日本人，他们是敌人，快开枪。”
因为喊的是日语，只有张定海和这几名宪兵听懂了。枪声猝然响起，双方各自在近距离用手枪、步枪对射。
张定海他们火力明显有优势，他们都是手枪，近战中可以连续射击。而这四名日军仓促开火，而且只有两支手枪，另外两人是步枪。枪战中四名日军宪兵被当场打死。
“长官，丁长官中枪了。”有人凄厉喊道。
张定海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下，成千上万个钢针扎在心窝上，他一边控制住自己，朝倒在摩托车后面的日本宪兵补枪，一边看也不看下着命令：“赶快抢救，看看鬼子身上有没有急救包。”
枪声停了下来，四名日军宪兵都被补了数枪。兄弟们匆忙抢救丁晓峰，但丁晓峰是肺部中弹，很快开始了严重的内出血。
丁晓峰已经说不出话了，嘴里往外头吐着血沫子。张定海撕开他的军服，血一下子喷射出来，张定海不知道该怎么办，用手掌堵住伤口，但血还是止不住。
慢慢地，丁晓峰呼吸停了，瞳孔开始散开，张定海的模样在他眼中一点点模糊。丁晓峰挣扎着指了指自己的口袋，张定海从口袋里翻出一个证件夹子，里面夹着一张他们一家四口的合影，丁晓峰指着自己的大女儿，然后朝着张定海笑了笑。
张定海明白过来，他是说儿女亲家的事情，他声音哽咽着说：“老丁，你不许死，没有老子的命令你不许死，老丁！你要活着看你丫头出嫁，老丁，老丁，啊，他妈的，小鬼子，他妈的，你杀了我的兄弟，你杀了我的亲家，老丁，老丁……”
丁晓峰的生命不属于自己，他的生命属于海军，他实现了当年撤离田家镇时的诺言。
中国海军的一个普通爷们，丁晓峰，在抗战胜利的前夕，捐躯了……
这些阵亡的兄弟们，用自己的生命喊出了铿锵有力的吼声：海军！海军！海军！

七十六、 致命一击
“大家都清楚各自的布雷航道了吧，这是我们对日军的最后一击，兄弟们，我们要用日军的损失吨位来祭奠丁晓峰长官。”张定海声音低沉。
空地里面黑压压地站着一两百号人，张定海在队伍前面，脸色冷得能刮下霜来。他用目光审视着自己的部下，仿佛在检阅一个钢铁的方阵一般。
夕阳下，这支血战八年的中国海军抬着沉重的水雷出发了。
这八年中，他们身为海军却看不到大海，他们是抗战中处境最为悲凉的一个军种，他们没有舰船，他们没有大炮，他们被迫用最简陋的装备和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搏杀。
他们几乎损失殆尽，几乎打光拼完，但仍未放弃战斗！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这是一群什么样的男人……
他们在夜色掩护下出发，他们在艰难跋涉中走向自己的黎明。
部队分成三部分，分别在长达六十多公里的长江航道上分别布设水雷十余枚，其中布设中采用了部分诡雷和诱雷。此外，在江城上游航道，分别用木船载了漂雷十七枚，将在清晨时抛下航道，靠水流袭击日军码头。
这次布雷整个耗时四天，也是张定海花了近一个星期精心准备的。现在日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所以必须在日军龟缩起来逐步收缩战线的时候袭击他们的物资给养。
通过岸边侦查的兄弟统计，这次布雷累计炸沉日军巡逻艇一艘，扫雷艇一艘，吨位约为两百余吨的驳船一艘。另外炸伤日军五百吨以上货船一艘，三百吨货船一艘。而且这次侦查的兄弟还带回来一个重要情报，日军的江城码头驻扎了近千人的日军部队，看样子是要装船输送。
“你看清楚了吗，是往哪个方向？上游还是下游。”
那个兄弟想了想，“应该是下游，那船看起来吃水很深，好像是跨海邮轮，往上游不会用这么大的船。”
张定海明白过来，看来太平洋战时吃紧，日军这次不是往本土输送兵力，就是往东南亚输送兵力。
“不能让他们把这么多兵运出来，我们要想法炸沉这艘邮轮，最好是把他们的士兵连同邮轮一起炸掉。”张定海抓着眉头说，但是按照现在的装备和兵力，这个任务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这么大规模的输送，我估计边上会有其他舰艇护航。”一个军官说。
“肯定有护航，再说咱们只能晚上干，白天我们拿他们的航道根本没办法。”
张定海也在考虑这个问题，现在手头上只有水雷和漂雷，而且白天出去布雷几乎就是送死。可是又怎么能够阻止日军这次兵力输送呢？
“把地图拿过来。”张定海招呼边上的兄弟。
整整一个晚上，张定海都在对着地图发愣，他一遍一遍地看着这段航道，脑子里却始终没有好的办法。太困难了，想要炸掉这么大吨位的船太困难，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一定要想办法。抗战之初那么艰难，中国在独力支撑着抵抗日军的侵略，很多国家不也是认为是不可能的吗？可是苦战八年，中国不也苦苦地支撑了下去。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一定能有办法。
张定海的脑子里面千头万绪，这是一片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航道，可是今天的张定海才第一次感到毫无办法。他仔细观察了整个江城下游航道，把每一个可能的布雷点都考虑了一下，但每一个方案最终都被否定掉了。
该死的，难道我真就没法子了，难道眼睁睁地看着日军从江城输送兵力到下游？
强烈的挫败感和懊恼折磨着张定海，他把红蓝铅笔扔在地图上，习惯性对边上的兄弟喊着：“把丁晓峰叫过来。”
话一出口，张定海愣住了，丁晓峰已经殉国，他失去了最为得力的左膀右臂。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屋子枪杀了那个向日本宪兵呼救的俘虏，当时很多人要杀了这个俘虏为丁晓峰报仇，但都被张定海制止了。战争即将结束，这场战争不需要再有更多的人伤亡。
张定海平静了一下自己，又回到地图边上，他呆呆地看着这段航道，一方面他深感自己自己的无能为力，另一方面他又迫切地想要一场胜利，一场能够尽快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的胜利。他在脑子里检索着所有可能布雷的航道，但要想布设足够的水雷，以击沉这艘邮轮看来是不可能的。这艘船实在太大了，几枚水雷根本拿它毫无办法。
等等，张定海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该死的，刚才想起了什么，赶快想赶快想！张定海在脑子里疯狂地寻找着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想法。
对，击沉，我所有的想法都是设法击沉这艘船，但无论是漂雷和水雷都无法顺利击沉这么大吨位的水面船只。但是我想来想去的最大误区就是击沉，我没必要击沉它，对了！
张定海脑子里面有个大嗓门在提醒他：完全没有必要击沉它，只要让它失去机动性就行了，因为有人能击沉它！
飞机！
对，就是飞机，我的脑子为什么这么笨，快快，我有办法了，飞机，我可以用飞机打这艘船！
哈哈，邮轮，邮轮，你还想走，老子要你瘫在这条江里！
张定海激动万分，他重新看地图的时候，脑子里面已经形成了一整套完整的作战计划，他让勤务兵半夜把军官们都叫起来，到自己的草屋里面开起作战布置会议。
军官们都疲惫万分，刚刚执行任务回来，差不多每个人脚底都走出了水泡，有些军官刚刚处理完部下的丧事，有些是今天刚刚返回驻地的。尽管每个人都一肚子意见，但还是在最短的时间里面赶到了张定海的草屋子。
此时已经是公历的八月初了，草屋里面满是蚊子，大家一边听张定海讲解作战任务，一边噼里啪啦地打蚊子。
“对不起，半夜把大家召集起来，因为有紧急任务要布置。大家看这段航道。”张定海指着挂在墙上的地图说道。
其实不用看，这段航道很多人再熟悉不过了，在这一带的水域不知道阵亡了多少去布雷的兄弟。
“大家注意看，我要在这三处布上雷，日军会怎么样。”张定海指着航道里面的三个位置问道。
一个熟悉航务的军官想了想，说道：“运气好能炸到大船，运气不好就被鬼子的扫雷艇作业了。”
“对，我就是要让他们的扫雷艇作业，等他们扫除了这三枚水雷，他们会怎么办？”张定海接着问。
“哪能怎么办，在航海日志上记录下来。”
“还有呢？”张定海又问。
那个军官挠挠头，“还能怎么样，巡逻艇肯定会警告过往的船只，按照条令是这么做的。”
张定海目光中流露出凶狠的光芒，“对，我就是要让他们警告船只，这段航道要小心。这样，日军的邮轮就会取这一侧航道。”
大家一下子提起了精神，因为张定海的想法很对，按照通常的条令，肯定会这么做的。
“那好办，这段航道就这么宽，我们一口气布设十枚水雷，横跨整个航道，日军无论如何也会触雷。”张定海用木棍指着一段航道说。
“他们要是全扫掉呢咋整。”
“不会的，我们把定深定到水面下两米，这种深度只会炸到邮轮，小船根本炸不到，其他船也根本发现不了。”
又有兄弟问道：“他们要是晚上走，我们来不及布雷呢？”
张定海遥遥头：“这么大的船，夜航危险很大，他们不会冒险晚上航行，肯定是白天在领航的小船引导下出航。按照他们的航速，应该在十五节左右。我算过了，他们到傍晚肯定能开到南京水域。”
又有熟悉兵力输送的军官补充：“这种船会有护航舰艇的，不会让一艘单独的邮轮执行输送任务。护航的舰艇现在在江城码头做常规检修，检修是停掉主机的，按照惯例明天要出航，他们会启动主机试车。”
张定海点点头，“试车是一个很重要的信号，大家按照护航船只试车和邮轮试车确定他们什么时候离开江城。我们就在他们打算离开前的晚上布雷。”
“不过这种船，挨几颗水雷根本没事，最多航速降低，他们军械兵能自己修补好。”
张定海冷冷一笑，“没错，按照吨位，我们的水雷根本拿它这样的大船没办法，但我就是要让它失去机动性。我们炸不沉它，有人能炸沉它。”
“谁？”
张定海呵呵一笑：“等它在水面失去了机动，我们就找人帮忙。只要他触雷，我们立刻呼叫空军他们，事先要约定好一个特殊的频率，然后把日本的邮轮位置用电台告诉空军，让咱们空军过来收拾它。”
大家愣住了，这是一个既合理又可行的计划，抗战八年了，兄弟们经常要忍受日军的飞机炸射。现在日军的空中优势被盟军重新夺回，现在该他们尝尝被炸射的滋味了。
“我知道大家都刚刚返回营区，但这次是我们对日军的致命一击，这次行动要立刻开始。我把部队分成两组，一组立刻出发，前出侦查江城的日军的动静，你们带一部电台，随时和我们联系。另外一组明天一早准备出发，带上水雷，随时做好准备。日军的邮轮出发前一天，我们开始布雷。记住，日军邮轮这么大的输送，肯定有护航船只，一旦护航船只在江城码头试车启动主机，那就是我们开始行动的信号。”张定海说道。
大家摩拳擦掌，等待着一次攻击日军的机会。
时针指向一九四五年八月七日的凌晨三点，在这么一间茅草屋子里，对江城的日本海军进行致命一击的任务布置了下去……

七十七、 曙光乍现
江面上静得连风都蹑手蹑脚地不敢太刮过来，早上还不到九点，太阳就毒辣地烤得知了在树梢猛叫。张定海摘了帽子，脑袋上面一坨子热气蒸出来，汗珠子跟拧毛巾一样从鬓角和发梢流下来。
热啊，兄弟们大口喘着气，紧张地盯着远处的航道。
“长官，按照他们的航速应该快到了。”一个兄弟低声说着。
张定海看了看怀表，也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看表了，他是五分钟前刚刚把表塞到口袋里的。指针慢得简直跟爬一样，张定海狠不得钻到怀表里面，掰着齿轮让指针再走得快点。
“沉住气，通信士官，电台没问题吧。”张定海扭头问后面的通信兵。
身后的兄弟正在戴着耳机，地上摊着的军服上面放着一部电台，拍发搭子打开，随时可以拍发电报。他朝张定海点点头，“长官，通信确保畅通。”
张定海装着很悠闲的样子，从地上揪起来几根狗尾巴草，把草叶拽了，用草茎拧成一个小狗，然后放在一个兄弟的背上。那个兄弟浑然不知，正趴在地上，用鱼雷观瞄望远镜观察着远方。他是全部队观瞄能力最强的枪炮军官，这次由他负责观察。
远处的江面上陆续开过来几艘小货船，但期待的那艘邮轮却始终没有出现。张定海又看了一次怀表，感觉指针还和刚才一样，是不是自己的表坏了？张定海把怀表贴到耳朵边上，嘀嗒嘀嗒，怀表走得很稳定，就像个小水泵一样泵着张定海紧张的心跳。
妈的，自己是怎么了？张定海从未像今天这么忐忑紧张过。他提醒自己，要沉住气，整个计划非常周密，不会出什么意外的。和空军的通信也是刚刚调试过的，用的是一个单独的频率，空军那边有经验最丰富的通信军官负责接收他们的电报。
不要紧张，这是对日军的最后致命一击，肯定能成功，我今天是怎么了？
尽管自己安慰自己，但对于整个任务能否成功的种种焦虑，却像小虫子一样钻到张定海的脑子里面反复折磨着他。
如果日军不改变航行的航道呢？如果布下的水雷被护航舰艇发现了怎么办？如果空军不能及时赶过来呢？所有的焦虑拧在了一起，就像根棒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砸着张定海的心脏。
“长官，巡逻艇出现了，等等，他们发现了我们当诱饵的水雷，他在打旗语，看不懂什么意思。”负责观察的兄弟低声报告，声音里面打着颤。
张定海感觉自己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话了，身体僵硬起来，他努力保持着冷静，继续下命令道：“继续观察，注意日军护航舰艇。”
很快，远处的航道上出现一艘大船，在大船的右舷不远处是一艘小船，看上层建筑，应该是一艘轻型炮艇。两艘船一前一后地开了过来，日军上钩了，他们根据巡逻艇的旗语警告规避到了另一侧航道上，而在那段航道下面，有十枚水雷在等待着他们。
船越来越近，张定海的汗都顾不上擦，汗珠子滑过眉弓骨，流到眼睛里面扎得生疼。
轰隆一声，一团地狱鬼火般的火球在江面上腾起来，日军运兵的邮轮船首左舷被炸开一个洞，甲板和钢铁碎片飞向空中。
“发报，让空军他们飞过来炸。”张定海激动地声音都连贯不起来了。
这边通信士官紧张地拍发着电文，把日军邮轮的位置报告给了电台那边的空军。
一分一秒，时间在嘀嗒着流逝，张定海无数次仰望空中。此时，江上的邮轮机动性已经大打折扣，而且发生了倾斜。估计现在正在拼命恢复平衡，并且开始修补船体。
怎么飞机还不过来，张定海的脖子都要断了，他仰着头一遍一遍地搜索空中。现在的时机最好，如果日军的拖船赶过来，把邮轮拖回江城码头，那么一切就前功尽弃了。现在的邮轮死鱼一样地漂在航道上，如果炸射的话，跟一个活靶子一样。
“飞机，飞机。”有兄弟顾不上战场纪律大声喊了起来。只见从南边飞过了几架战机，他们朝着江面上冒烟的地方飞了过去。当他们掠过张定海他们上空的时候，机翼下面的青天白日徽标清晰可见。
这是咱们自己的空军，浴血重生的中国空军……
飞机俯冲下来，向江面上的日军邮轮投掷了炸弹，其中至少有两枚炸弹直接命中船身，整个邮轮被炸成了一团火球。投弹之后，飞机开始在邮轮上空盘旋扫射，目测邮轮上面有人往江里面跳。
张定海咬牙切齿地看着，当年他被迫在武汉外围沉掉自己的运输船，损失了四门舰炮的一箭之仇，今天终于报了。
“小鬼子，你们想不到吧，你也会有今天，你也有被飞机炸射的今天。”通信士官脖子上挂着耳机，看着江面喃喃自语。
所有的兄弟都想起了抗战之初，我们的海军因为缺少空中掩护，被日军飞机炸沉了多少？损失了多少兄弟？而今天，他们终于能够看到当年的敌人被今天的中国空军炸射。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任何敢于侵略我们这个民族的敌人，都将付出血的代价！
“好了，留下侦查的兄弟，其他人准备后撤，咱们过几天还回来。”张定海指挥部队按照隐蔽行军的序列，从江边上向后撤。
远处的江面上，日军的邮轮已经被严重炸伤了，冒着浓烟，看来只能等到拖船把它往回拖了。
部队行军了两天多才返回驻地，张定海打算让兄弟们休整几天，然后等江边上侦查的兄弟回来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尽管这次行动大家都很疲惫，但士气空前的高涨。看来日军已经走到头了，在欧洲德国也早就投降了，大家乐观地估计在年底前这场战争就会结束。
这几天张定海也过得很惬意，兄弟们从山里打了不少野物，部队伙食改善了很多。有些兄弟充分发挥了动手才能，甚至在村落的晒场边上自制了一个篮球架，部队里面有一个破篮球，还是丁晓峰找第三战区要的。张定海也不管，兄弟们自发组织起来，打算过几天打一场篮球赛。
因为明天要打篮球赛，所以这天晚上部队睡觉的很早，连最爱玩的兵都早早睡了。除了游动哨和张定海的指挥部，兄弟们都进入了梦乡。
很多人梦见了大海，那是一片让兄弟们魂牵梦绕的蓝色梦想，为了重新见到大海，这群海军的爷们苦战了八年之久。
张定海点了一盏油灯，他在记录航海日志，把这段时间的作战简报记录下来。看来自己真的老了，以前自己写的小字，现在要拉到很远才能看清楚。这场战争让张定海提前苍老了下去，无论是精力还是体力，都大大不如以前了。
感觉有些累，张定海就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岁月不饶人，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胜任舰上的工作。抗战胜利之后，海军的重建也该开始了，自己整整八年没有指挥军舰了，八年啊，当年舰上的兄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
苦战八年，张定海暗自感慨着，他自己甚至都很诧异，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和毅力打了下来。张定海很清楚，自己生性温和，甚至有点懦弱，但这场战争中自己居然打了下来。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厮杀，而中国海军在这场厮杀中尽管伤亡惨重，但并未怯阵。
回想当年的血战经历，江阴、安庆、田家镇、武汉、江城，一个个冷冰冰的地名，一条条阵亡捐躯的汉子。而自己还活着，居然还活着……
外面的报告声打断了张定海的回忆，“长官，侦查的兄弟回来了。”
“进来。”张定海戴好帽子，合上了箱子上的航海日志。
进来的兄弟上气不接下气，看上去狼狈不堪，好像一路狂奔着赶回来的一样，大口地喘着气。
“出什么事了，沉住气，你给他倒碗水。”张定海其实恨不得现在就了解江城的情况，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冷静地下着命令。
“长官，不喝水，长官，江城城里有密集枪声，好像不对劲。”
张定海皱起眉头，枪声？不可能，难道是第三战区的部队在反攻？他脑子里面快速判断着，到底会是什么情况呢？
“你听清楚了？”张定海追问了一遍。
“非常清楚，隔着一条江都能听见，枪声很密集，隐隐约约传过来，好像在打大仗。”
这让张定海一下子紧张起来，看来是第三战区的部队在强攻江城，这么一来日军其他地方的部队肯定要过来增援，因为江城的战略位置和运输作用太重要了。
无论如何要阻止日军通过水路增援江城，无论如何都要切断江城的航运，哪怕自己的部队出现重大伤亡，也要拖死日军。张定海打定了主意，他连续下达了几道命令：“命令通信军官，马上和第三战区取得联系，询问江城的最新战况。另外，召集军官开会，搞不好我们要连夜出发去航道布雷。让炊事兵准备干粮。”
军官们衣服都顾不上穿，被紧急叫到了张定海的指挥部，在隔壁的通信室里，通信军官正在联络第三战区。
咣当一下，门被撞开了，通信军官拿着电文走了进来，脸上流满了泪。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张定海的心一下子揪得疼疼的，腾地站了起来，焦急地问道。

七十八、 胜利日
“长官，鬼子投降了。”通信军官哭得像个老人一样。
“什么？江城的鬼子投降了？”张定海问道。
“鬼子投降了，长官，鬼子投降了，侵华日军投降了，长官，我们打赢了，长官，我们打赢了。”通信军官泣不成声。
屋里一片平静，一个军官违反条令，抓过来电文念道：“贵部可能通讯不畅，昨日，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已经宣布无条件投降。贵部所谓枪声不断，可能是江城百姓的鞭炮声。”
屋里一片沸腾，就好像一颗炸弹炸中了一般，各种各样的欢呼响了起来。
张定海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他打断了大家的欢呼，“继续做好战斗准备，这份电报真实性有待证实，通信军官，立刻联络海军司令部进行核实。”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静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通信军官十几分钟后走了进来，浑身激动地发抖，他哆嗦着把电文递给张定海。
张定海接过电报，上面只有几个字：贵部将作为中国海军接受江城日军投降。
张定海看着大家，每个人都紧张地看着他，张定海强迫自己尽量平静地下达命令：“兄弟们，作战任务取消，日军投降了。”
整个营区在十分钟内一片沸腾，步枪、手枪都在朝天空开火，兄弟们哭着喊着抱在一起，每个人都无法控制自己，所有的男人都在哭泣……
中国海军血战八年，终于迎来了他们的胜利日！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这不仅是中国海军的胜利日，这不仅是中国空军的胜利日，这不仅是中国军队的胜利日，这不仅是中华民族的胜利日，这不仅是中国的胜利日！
这是这个星球所有善良的人们的胜利日！
这个日子铭刻着正义的力量！
正义终于战胜邪恶，善良终于战胜残暴，人类终于完胜法西斯侵略！
每个在这场战争中为了正义捐躯的人，都是伟大的，他们默默无闻，他们流芳百世！
中国海军，一个充满悲情色彩的军种，在这场战争中几乎打到了山穷水尽，他们没有舰船，没有足够的给养，他们血战八年没有看到大海，他们就是这么拿着最恶劣的装备作战的……
中国海军，二战的盟军阵营中唯一一支血战八年从未见到大海的海军，唯一一支从战争一开始就精锐尽失但打完整个战争的海军，唯一一支以弱对强并且赢得胜利的海军……
无数的男人默默牺牲，无数个爷们浴血奋战，无数个渴望再次见到大海的汉子倒在血泊中……
他们的英勇顽强，足以让几十余载后的人们由衷感叹：中国海军，万岁！

七十九、 海军！
江面上微风徐徐，吹得晨雾飘散开来。只见远处的几艘小木船上，站着十几个人，最前面的一艘船上挂着中国国旗，船头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神情凝重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江城码头。
这行人就是海军派出接受江城日军投降的受降代表，由张定海负责指挥这次受降。船靠到了江城码头边上，在老百姓的注视下，张定海穿着打着补丁摞补丁的海军军服登上了码头。
一行人威风凛凛地走向日军，威风凛凛地走向胜利。
从他们上岸的地方走过去，到日军集中武器等待受降的空地，大约有不足一百米的距离。
在这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上，张定海和中国海军的兄弟苦斗八年，几乎伤亡殆尽。他们血战江阴，苦战田家镇，用鱼雷艇鏖战，在长江航道上布雷，在敌后游击作战。
这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每一米、每一寸都有海军兄弟牺牲的生命。正是靠着这些汉子无畏的牺牲，中国海军最终走向了他们的胜利……
张定海停住了脚步，他看着江城的指挥官，他看着当年海军军校的老同学岩田二冢，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慨。
张定海用日语说道：“老同学，没有想到吧，我们终于重逢了。”
岩田二冢立正鞠躬，声音哽咽地说道：“是的，我没有想到，我们最终战败了。我还记得张君当年信中的话，再次重逢要么战死，我为你收尸，要么接受我的投降。”
张定海也感慨着：“当年我已经打算战死，其实我也想不到，我会活下来，中国海军能活下来。”
“能够向自己的老同学和老对手投降，我想，这是我的荣幸。我们在这一带水域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我不得不承认，我遇到了一个顽强的对手。你们尽管只有恶劣的装备，但你们顽强作战的精神令我钦佩。”岩田二冢说完之后，摘下自己的佩枪和佩刀，鞠着躬交给张定海。
紧跟着，受降仪式开始，岩田二冢和张定海首先确认了对方的指挥官身份，然后岩田二冢交出江城日军的花名册。在场的日军通过四名川军持枪士兵组成的哨卡，在空地里集中放下武器。
这次受降累计有四百余名日军以及两百多名伪军投降，江城的防务随即交给川军部队接管，投降的日军被集中关押起来。此外，这次受降共计接收水面作战舰艇共计七艘，运输船只十二艘。
按照海军部的命令，水面作战船只将押送日军海军去九江集中看押。日军陆军将押解至第三战区的杭州。张定海负责指挥这七艘水面舰艇，兄弟们被紧急动员起来，以前干轮机的现在依旧负责轮机，其他的兄弟一部分负责押解，一部分负责在江城维持治安和防务。
这几天江城的街上成了游行庆祝的海洋，所有人都拥抱着庆祝。路上随便拉个人去喝酒，对方几乎问也不问就跟着去了。只要是穿着军服的，到哪里都受到热烈欢迎，买东西根本不用掏钱。
张定海一方面处理着江城的治安防务，另一方面也在准备好押解日军战俘去九江。让他头疼的是不断出现兄弟们殴打战俘的事情，不光是殴打战俘，江城还有几家日本客商开的商店，这几天被洗劫一空。日侨也遭到殴打，甚至有一家日侨还差点出现了强奸。
为了避免虐待战俘和袭击日侨，张定海只好把日本客商和家属也都关到了战俘营里，这里好歹还是安全的。另外严厉处理了几名殴打战俘的士兵。
对此有人不理解，干嘛要对这些日本鬼子这么好，当年他们烧杀抢掠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发过善心。
“这不是发善心，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不想再看到流血。他们是强盗，不错，但狗咬了你一口，你非得再咬它一口？不管怎么样，严禁部队虐待俘虏，执行去吧。”张定海淡淡地说。
经过清点物质、人员，张定海临时组建了一个混编水面舰队，由一艘小炮艇担任旗舰，其他扫雷艇五艘和一艘武装拖船载着日本海军的战俘，从江城往九江开去。
这一路上兄弟们都很兴奋，轮机、航海、通信、枪炮各科的兄弟都是多少年没有操过舰了，能够重新驾驶舰船对于他们就是最大的奖励。张定海甚至不得不下令没有特殊需要，不要各个单位乱窜。兄弟们要么在自己的战位上，要么回舱休息，不得去船上的其他单位串门。
但这道命令并没有被严格执行，还是有兄弟好奇地参观船上的其他单位，甚至还有兄弟忍不住手痒痒，用武装拖船上的高射机枪打了几枪，让大伙虚惊了一场。最后张定海只好下令关了他一天禁闭。
大家失去舰船整整八年了，可能很难有什么命令去阻止他们重新获得舰船时的好奇……可能世界海军史上没有这样的先例，失去舰船整整八年的海军，当他们重新获得舰船，当他们迎来一场战争胜利的时候，那种喜悦是我们无法想象的。
就像我们无法想象他们的巨大牺牲，无法想象他们怎么能够在那么极端困苦的环境中坚持着抗战下去一样。
即使是张定海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做梦，他闻着柴油机的味道，就像闻着自己妻子的体香一般兴奋。他从来不知道柴油机的味道是这么好闻，他从来不知道柴油机的嘈杂的声音是这么动听，他从来没有发现船头甲板的铁锈味道这么让人舒坦。
张定海不知道自己怎么打完这场战争的，无数个饥饿的夜晚，无数次的长途跋涉，无数次的艰难困苦中苦苦支撑着……
他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够苦撑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够带着兄弟们真的打赢了这场战争。一个又一个兄弟倒在血泊中，一个又一个兄弟战死在这条大江里，一个又一个兄弟浴血牺牲……
每一个为国捐躯的海军兄弟都是伟大的，每一个战死沙场的空军将士都是伟大的，每一个浴血奋战的中国军人都是伟大的，每一个在后方默默奉献的中国农民都是伟大的，每一个在那个年代为那场战争做出贡献的中国人都是伟大的！
这群伟大的中国人就是在那么一个大时代去苦苦支撑着，他们赢得了我们这个民族活下去的机会，他们让中华民族在这个星球上能够傲立下去。
他们当中可能很多人甚至不会写字，不会写“中国”这两个字，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光彩。事实上，当他们端着刺刀，抬着水雷，举着大刀片从容迎接死亡的时候，他们用生命书写了一个光芒夺目的名字——中国！
中国，一支由无数普通民众组成的钢铁之师！正是这些默默无闻的百姓，这些被史书所遗忘的农民、工人，这些如同张定海、丁晓峰这样的汉子，他们甚至被视为草根阶层，但他们确是一支绝对的王牌主力！
这些被今天的人们所遗忘的草根阶层才是赢得抗战之根本！
张定海似乎在这场战争中看到了中国之未来，自己苦苦作战，却蒙受不白之冤。国民政府的腐败黑暗也让他感到寒心。看来国民政府如果再这么黑暗腐败下去，也难逃覆亡的命运。只有民众才是最根本的。
看着滔滔江水，张定海沉默地思考着，国民政府一方面实行独裁统治，实施党禁和控制言论自由。国统区民不聊生，官员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老百姓看不起病，买不起房子，读不起书，甚至吃不饱饭。何时中国才能成为一个民富、民权、民享的国家啊。
远处，九江码头越来越近了，一想到马上就能看到海军部的战友们，张定海忧虑被暂时扫光了。他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夕阳下的江面上撒了一层金子般，黄橙橙的好看。
“旗语联络，请求为我们领港。”张定海一边看，一边下着命令。
很快，九江码头开出一艘小汽艇为船队领港，船队将分别在几个相邻的泊位上停靠在码头上。从张定海所在的船队旗舰看过去，码头上早早就有几个身着海军军服的军官等着呢，看来是海军部派来接自己的。
张定海整理了一下衣着，命令各船的兄弟站泊进港，自己也站在船舷上，朝码头上的战友敬礼。
等上了岸，早有人迎接过来。
“定海兄，别来无恙啊，看兄弟带过来这么多船，我真想打秋风啊。”过来迎接的军官客气地打招呼。
“赵晓兄弟，这几艘小船还值得您打秋风，哈哈。”
两人行完军礼后抱在一起，彼此用最男人的拥抱问候对方。
“怎么样，一路上辛苦了，陈将军正在前面等着呢，他要亲自检阅你们。”
张定海一听，心里顿时高兴万分，“好啊，等我集中部队和俘虏，赵兄给我带路。”
码头上其实已经有宪兵等着呢，他们清点了战俘，核对完了花名册，张定海把俘虏交接给他们。张定海走到俘虏队伍中，和岩田二冢握了手，“战后欢迎再来中国，下次来你就是我的客人，我会亲自招待你。”
“好的，张君坦荡的胸怀让我自叹不如，我愿中日两国永不再战。”岩田二冢和张定海紧紧握手。
“希望如此吧，希望中日两国永不再战。”
张定海和宪兵队里的军官交待几句，让他们稍稍照顾一下岩田二冢的生活，然后宪兵们把日本海军战俘带走了。看着他们就这么走了，张定海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滋味，这些人是他的敌人，自己和这些人鏖战了这么多年。可当看着他们被带走的时候，张定海觉得他们同样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
张定海收拢起队伍，赵晓在前面带路，赶往海军部在码头边上的兵站。在兵站外面，张定海的部队集合起来，站成了一个钢铁队列，等待陈将军检阅。
抗战八年，陈将军明显苍老了，但还是那么英武，举手投足都有着大将的气质。他稳健的步子走过，一边敬礼，一边检阅着自己的这群血战八年最终赢得胜利的部下。
他走到张定海边上，示意部队稍息。他看着张定海，当年那个风华正茂的张定海也老了，眼角过早地爬上了皱纹。
陈将军留意地看了一下，疑惑地问道：“丁晓峰那小子呢？”
张定海啪的一下立正，行了个军礼，然后声音刚毅地回答道：“报告长官，丁晓峰和所有阵亡的海军兄弟正在万里海疆执行巡航任务，请长官训示。”
眼泪夺眶而出，“命令：丁晓峰，继续执行巡航任务，护卫中国万里海疆！”

八十、 胜利大游行
检阅之后张定海的部队被安排在九江城内整编，海军部将着手重建舰艇部队，那些具有航海、通信、枪炮等特殊技能的兄弟可能会被编入新的部队。
张定海无官一身轻，每天关在屋子里面写信，主要是给阵亡部下的亲属写信。他尽量在信中记述阵亡的兄弟最后一段日子的生活情况，以及阵亡过程。有些时亲眼目睹的，就凭借回忆去写。还有些不是亲眼看到的，就询问部队里面其他的兄弟。
忙上一段时间，转眼到了九月初。这天是日本正式向中国国民政府投降的日子，九江城里举行了盛大的游行仪式。
营区的兄弟都张罗着出去参加庆祝抗战胜利的大游行。张定海在营房里面也坐不住了，有兄弟买来了白布，找张定海写条幅。在海军部队里面喝过洋墨水的不少，但字写得好看的却没几个。所以写条幅的重任也就落在了张定海的身上。
大伙都围了过来，有手勤快的早早研好了磨，这边把白布摊好了放在桌子上，几个兄弟扯平了四个角，让布面绷得紧紧地。
张定海卷起衬衫的袖子，拿起羊毫毛笔站在桌子边上发愣，他不知道这条幅上面该写那几个字？他思量了半天，终于在白布上一气呵成写就了两个大字。
大家震住了，看着白布上面的这两个字，没有人多说话，没有人发表异议，甚至连任何意见都没人提。这两个字足够了，足够足够了，足够代表这些将士的心声了。
足够了！
那天九江街头热闹非凡，九江全城的老百姓几乎都在放爆竹，胜利的喜悦情绪空前高涨。在营房刚出门的一面墙上，一幅巨大的标语刷在上面：我们胜利了。
只见街上开过来好几辆卡车，上面站着的士兵在敲锣打鼓。再往前看，满大街的士兵、老百姓就像潮水一般涌向市中心。差不多每个沿途的商店和街道路口都在大放鞭炮。
从这一路走过去，很多茶馆供应免费茶水，甚至还有酒馆免费供应酒。不停看到有士兵模样的举着酒瓶子一边豪饮一边加入游行队伍。还有一些机关和群众团体组织的腰鼓队、秧歌队，他们成了欢乐的洋流，把整个人潮推着涌向欢庆的高潮。
在天上，一队飞机排着V字型队形飞过，这个巨大的V字又一次引起了人群的欢呼。
一路上不管什么汽车，都在不断地按着汽车喇叭，但没人会怪他们。此时任何声音都被融入到了这片欢庆的海洋中了。
好几辆卡车都陷到了人群中走不动了，因为游行队伍里面跑出来一队舞狮子的，看样子狮子是匆忙扎起来的，但舞得倒是像模像样，引得人群中阵阵喝彩，叫好声和鼓掌声一阵阵潮水般。
这时从东边的街角处走过来一群人，他们穿着打补丁的海军军服，还有人身上是海军军服，帽子却是陆军的。还有人干脆上面是海军的衣服，下面是陆军的裤子。他们沉默不语，默默地汇入游行的队伍。
在这支队伍的最前面，有两个人打着一面竹竿挑起的白布条幅，上面用颜体凝重地写着两个字：
海军！
对，就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
海军！
没有舰别！没有番号！没有任何的解释！
他们就是百战余生的中国海军，他们为抗战八年能够身为海军而感到光荣！
人群在默默注视着他们，谁都无法去形容这么一群人，血战八年，失去了自己的海洋，失去了舰船，只能依靠水雷、漂雷、步枪作战的一群男人！
他们就是海军，即使是没有舰船，即使是失去海洋，他们依旧是海军，他们为之感到无比荣耀……
他们的生命不属于自己，他们的生命属于海军！
这个小小的队列无声，默默地前进着……这时突然有人大声喊了一嗓子：海军！身后的人群也跟着大喊：海军！
海军！这是一个梦想，一个男人的梦想，一个民族的梦想！这就是抗战的海军精神，无所谓装备，无所谓失败，身为海军官兵，我将为我的国家打到底，直到打光拼完为止！
中国海军的兄弟们，矢志战至最后一滴鲜血，他们正是用这种精神用最恶劣的装备苦苦对抗强敌的。
中华民族从来就不是凭借精良装备就可以征服的！不愿做奴LI的人们组成的军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敢于对抗任何强敌……
他们用这种简单的方式书写了那份悲凉的骄傲：中国海军万岁！中华民族万岁！
海军！海军！海军！

八十一、 永远的巡航
抗战胜利后，中国的土地上再起硝烟，国民党悍然发动内战，这片苦难的土地上再次生灵涂炭。因为不满国民党发动内战，陈绍宽将军辞官回乡。陈绍宽将军一生为官清廉，回乡的时候，几十箱子的行李里面竟然大部分都是书籍。
很多海军的军官都暗自感叹，中国多几个陈绍宽将军这样的楷模就好了。
陈绍宽将军辞官之后，很多心存正义、良知的军官也都纷纷辞官，其中也包括张定海。他于一九四六年辞职，带着儿子张远读回到福建老家。一生清贫的张定海靠着几个同僚的资助开了个小买卖。
风云变幻，本来处于兵力弱势的解放军在老百姓的支持下取得了胜利，新中国成立了。当年和张定海一起在敌后游击作战的姜云鹤部在新中国成立后被编入海军。在姜云鹤的建议下，新中国海军吸收张定海归队，担任某舰艇学校教官。
八十年代初，张定海在大连退休，安享天伦之乐。他每天坚持散步、出操，闲下来之后甚至还种了一小块菜地。这是一个笑眯眯的老头，手捧着西红柿、黄瓜挨家去送，但谁也想不到这个人就是当年带着兄弟拼死血战日军的抗战海军军官。
八十年代初的某一天，张定海接到舰艇学校转过来一份电报，是他的一个学员发给他的。电报里面说，当年他沉在江阴的那艘军舰楚戈号，在前不久打捞出水，并且将在江南某造船厂拆解回炉。
在小孙子的陪伴下，张定海赶到了上海，看到这艘当年自己亲手沉在江阴的军舰，张定海感慨万千。
小孙子陪着张定海在上海游玩了几天，不愧是大上海，处处展现出了国际化大都市的大气和现代化。第三天，张定海和小孙子从外滩回到海军部队的招待所，只见门口停着两辆吉普车，传达室里早早等了几个人。
看到张定海进来，传达室里的那几个人迎接出来：“张老，我是海军的，有个事要请教您老。”
“请教谈不上，什么事情，你先说说看。”张定海看到这些人倒也不意外。
“好吧，张老，楚戈号军舰当年是您指挥的吧。”
“是啊，怎么了？”
几个人相视看了看，其中一个年长的说：“张老，我们拆解、回炉楚戈号的时候遇到一件怪事，想请您老过去看看。”
“什么怪事？”张定海抓了抓眉头。
“说不清楚，就是有些部件好像使用了特殊材料，您老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张定海也不推辞，跟着他们几个上了吉普车。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市区的喧嚣，往郊区的一个钢厂开去。
车在门口停了下来，一行人往厂区里面走，只见厂区里面热火朝天地在进行生产，巨大的烟囱冒着黑黄色的浓烟。越往里面走，越能感到扑面而来的热浪，以及刺鼻的焦炭味道。在厂里面领导的带领下，张定海他们来到了一个车间，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熔炉。厂里的领导努努嘴，示意就是这里了。
“怎么回事？你说说。”张定海问道。
“是这样的，楚戈号上面的主龙骨被我们拆解了，打算熔化掉。但我们无论怎么加温加压，始终没办法熔化它。所以我们怀疑是不是用什么特殊材料做的。”厂里的军代表简单介绍了情况。
张定海脑子里面思考着，他在回忆楚戈号的技术参数，而这些参数都刻在他的脑子里呢。他想了想，楚戈号的龙骨好像并没有使用什么特殊材料，应该就是普通的造船用钢材。
他想了一会儿，难道是熔点不够？他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不可能，我现在的熔点温度，足以熔化任何钢铁，除非这里面不是钢铁。”技术人员肯定地回答。
军代表挠挠头，问道：“不是钢铁？那会是什么啊？”
这时有低沉的声音传来，声音不高，但却一下子压住了大家的交谈。这声音很整齐，听上去像是队列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好像是从熔炉里面传来的一样。大家都被这种声音震撼了，呆呆地看着熔炉，谁也不敢说话。
只听见熔炉里面传来一片擦甲板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进港、离港的汽笛声，甚至还能听见军舰的轮机的声音，在大海的波涛声中，传来军舰离港出航的军乐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但却异常清晰，让人一下子感觉好像此时正置身于一艘军舰上。
紧跟着，熔炉传来舰炮的炮击声，以及厮杀声，声音像铁鼓一样，一下一下地拍击着大家的耳膜。
这熔炉里面不是钢铁吗？
那熔炉里面到底是什么？
张定海一下子明白过来，他走到熔炉边上，炙热的温度烤得脸生疼。张定海稍稍佝偻的身体一下子笔直立正姿式，指尖贴裤缝，然后他啪的一下行了个军礼。
众人被他的举动迷惑了，这老头想要干什么？
张定海行礼完毕，很标准的站泊跨立动作，然后高声说道：“兄弟们，听我说！”
熔炉里面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一片海风声伴着海鸥的叫声缓缓传来……
这里面是我的兄弟啊，这里面都是那些爷们的魂魄！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的魂魄都凝结在这根龙骨上，你们不愿这艘军舰的龙骨被熔化掉。你们的魂魄还在，依旧在牵挂着我们的万里海疆。但你们不知道，这根龙骨熔化之后，将做成钢板，用来建造我们的新型护卫舰。”
熔炉里面一片安静，张定海的部下在听着自己的长官训话。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的魂魄还在，你们的魂魄不会消失，这根龙骨也不会消失。我们的巡航任务虽然已经结束，但中国海军的军魂依旧存在，我们的军魂、我们的传统是不会被今天的后辈遗弃的。”
张定海眼中无泪，或许是被高温烤干了吧。这时，张定海身后的军代表走上前去，立正敬礼，他对着熔炉发出了誓言：“海军的先烈们，请放心将巡航任务交给我们执行，我们将像你们一样，用自己的生命保卫中华民族的万里海疆！”
熔炉里传来整齐的立正的队列声，紧跟着又传来整齐的军礼声，熔炉发出了一阵阵呜咽，整齐的队列走过甲板，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后，队列声消失了……那群魂魄再次远航……
熔炉里的钢铁瞬间熔化！
按照先烈的愿望，几个月后，用这根龙骨做成的钢板被用于新型护卫舰的建造。
一年之后的某一天，张定海让小孙子扶着，眺望远处，一艘护卫舰正在进行试航。威武的舰艇破浪驶向远方。
“爷爷，你在看什么？”
“爷爷在看我的兄弟。”
“爷爷的兄弟？在哪儿啊？”
瞧，那边，护卫舰的舰炮边上，我的兄弟们正在钢板里面捍卫万里海疆……

后记：关于海军，关于不沉的舰炮
“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
可能七十年代出生的朋友都听过这首歌，甚至会唱。这首歌我就会唱，只是天生嗓子不行，唱的不好听。
我毕业之后就开始了漂泊，每天会认识一些陌生人，和他们慢慢熟悉。每天又会和一些原本熟悉的人慢慢陌生。生活就是这样，生活中我只是个很普通的窝囊废，以至于我自己有时候都不满意我自己。
海风吹，海浪涌，随我漂流四方！
这首歌一直伴我漂流四方，伴我一天天如此平静的生活。我渴望有个家，有个温柔的妻子，有个可爱的孩子，我渴望安宁的家庭。
可我的内心世界里，却一直有着一个关于海洋，关于海军的梦想。
我冥冥中渴望搭乘战舰破浪远航，我冥冥中渴望能够跟随邓军门撞向吉野，我冥冥中渴望能够和张定海一起并肩血战田家镇。可惜我没有这样的荣耀，这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才配拥有的荣耀！
我发誓，我一定要写一个关于海军的长篇，我发誓，我一定要写。
终于，我写完了这个长篇。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不沉的舰炮》可能是国内第一部以抗战时期中国海军为原型背景的长篇小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写过抗战时期的中国海军？是因为惨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这几年，关于海军的各种讨论到处能够看到，有讨论导弹的，有讨论雷达的，还有讨论该不该造航母的。我不太懂军事，也不敢乱下结论，毕竟这些装备在我这个外行看来，确实搞不懂。但我在看这些讨论的时候，心里总是存在着一个疙瘩，那就是我们今天的人们缺了点什么？
于是，我将一些对于海军的思考写进了这部小说。
在这部小说里，我描写了一群人，他们一开始就失去了水面舰船，紧跟着连最老旧的鱼雷艇都没了。他们只好依靠游击作战、布雷作战来对抗不折不扣的强敌。
他们还是海军吗？
中国海军血战八年，甚至很多人这八年里都没有见过海！
他们还算是海军吗？
这个答案留着读者自己去思考吧，我不想解释。
抗战中的中国海军尽管是别人眼中的弱旅，一支打了败仗的军队，一支丢掉自己万里海疆的海军部队。
但在我的眼里，他们是一群优秀的海军官兵！
海军！一个充满了浪漫色彩的字眼，可是谁又知道，这个字眼的背后隐藏着多少代人的梦想。时至今日，我们的海军拥有现代化舰船，拥有了飞机、导弹，拥有了抗战时期那些海军官兵想都不敢想的装备。
但是，我们这代人还有他们的传统吗？
我们还有他们那种打光拼完，血战八年的传统吗？他们失去了舰船，就把舰炮抬到岸上打。失去了舰炮，就修老旧的小艇打。当小艇都没了，他们就去布雷。
他们始终坚信自己的生命不属于自己，他们始终坚信他们是海军，他们的生命属于海军。
就是这么一支海军部队，血战了八年，甚至连大海都看不到。
我想，如果今天的国人还在基因里面保留着这样的传统，我们一定会拥有一支强大的海军！
装备并不是唯一重要的，舰船也不是唯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是否失去了一些传统，是否能保留一些传统。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沉的战舰，更没有什么不沉的舰炮，永不沉沦的是抗战时期中国海军浴血奋战，捍卫民族尊严的不灭军魂。
不沉的舰炮，不灭的军魂！
谨以此文献给抗战当中血战八年的中国海军官兵！
海军！海军！海军！
张磊
2006年11月10日凌晨修改于北京蜗居

作者档案：张磊，七十年代生人，独自漂泊，碌碌无为，爱好喝酒、摄影、游泳。曾创作并出版长篇小说《雪亮军刀》、《城北黑帮》、《逐日神剑——雪亮军刀前传》、《不沉的舰炮》、《身陷娱乐圈》，曾创作并发表中篇小说《铁原以北》、《永不磨灭的番号》，2006年获得新浪原创大赛军事历史类总盟主，获得解放军文艺颁发的2006年度军旅优秀作品奖，2008年获得第四届中国移动E拇指大赛铜奖。曾担任电视连续剧《杀虎口》文学统筹。邮箱xueliangjundao08 @ 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