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罗念生全集．补卷，埃斯库罗斯悲剧三种、索福克勒斯悲剧一种、古希腊碑铭体诗歌选/罗念生译著．—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

ISBN 978 - 7 - 208 - 06883 - 4

I. 罗… II. ①罗… III. ①文学—作品综合集—世界②悲剧—剧本—作品集—古希腊③古典诗歌—作品集—古腊 IV. I11 I545.1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7）第027881号

出　品　人　施宏俊

责 任 编 辑　陈学晶

装 帧 设 计　王小阳

·罗念生全集　补卷·

埃斯库罗斯悲剧三种

索福克勒斯悲剧一种

古希腊碑铭体诗歌选

出　　版　世纪出版集团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www.ewen.cc）

出　　品　世纪出版集团北京世纪文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100027　北京朝阳区幸福一村甲55号4层）

发　　行　世纪出版集团发行中心

印　　刷　山东新华印刷厂临沂厂

开　　本　635×965毫米　1/16

印　　张　28.5

插　　页　4

字　　数　322,000

版　　次　2007年4月第1版

印　　次　2007年4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 - 7 - 208 - 06883 - 4/I · 392

定　　价　42.00元

编者说明

这一卷收集的是《罗念生全集》前十卷出版后发现的罗念生先生的遗稿。

悲剧部分包括埃斯库罗斯的《七将攻忒拜》、《奠酒人》、《报仇神》和索福克勒斯的《厄勒克特拉》。这四部悲剧译稿均为先生的旧译，先生生前对译稿进行过修订、整理，本想分别出版作家全集，但一直未能如愿，这次幸觅得遗稿发表。其中《奠酒人》和《报仇神》与业已出版的《阿伽门农》一起，构成古希腊悲剧中惟一一部完整传世的三部曲“俄瑞斯忒亚”，对于研究古希腊悲剧的结构和发展很有意义。

先生自上个世纪80年代前半期开始选译古希腊碑铭体诗，直至80年代后期。译稿中有些页面上标有翻译时间，大部分未标注，因此无法根据译稿本身核实每篇诗歌的具体翻译时间，只好按遗稿的顺序编排出版。先生翻译时对每首诗都注明了所据版本，读者可据此核对。诗稿中除了真正的碑铭体诗歌外，有一些是抒情诗，此外还有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中富于抒情性的片段。先生曾经从翻译希腊抒情诗出发，翻译过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一些片段，其中第二十四卷是首先翻译并独立题解注释的，与这里包括的几部悲剧片段的题解注释相类似。先生曾经有意把《伊利亚特》第二十四卷作为这些诗歌译稿的一部分发表，只是后来决定另译《伊利亚特》全文，从而最后未把它纳入这部译稿。

散论部分收集的文章有的曾经发表过（见文末说明），大部分则为待发表的原稿。

先生的文稿定然还会有不少散落，有待继续收集，恳切希望先生生前友好鼎力襄助。

《罗念生全集》编辑委员会

目 次

悲剧

埃斯库罗斯

七将攻忒拜

奠酒人

报仇神

索福克勒斯

厄勒克特拉

专名索引

诗歌

古希腊碑铭体诗歌选

前言

阿德里阿诺斯

墓碑

阿伽提阿斯

杯中留吻

墨塞涅人阿尔开俄斯

墓碑

讽刺腓力五世

阿尔开俄斯

致萨福

阿那克瑞翁（？）

咏雕刻

忒萨洛尼卡人安提帕忒罗斯

墓碑

咏阿里斯托芬

咏雕刻

安提法涅斯

咏守财奴

拜占廷人安提菲洛斯

咏勒翁尼达斯

咏美狄亚画像

咏第欧根尼

阿倪忒

墓碑

咏奴隶

阿斯克勒庇阿得斯

咏灯

巴库利得斯

铭辞

刻隆

酒歌

卡利马科斯

死者的答话

墓碑

忆赫剌勒托斯

哲学家达马斯喀俄斯

墓碑

第欧根尼·拉厄耳提俄斯

墓碑

咏柏拉图

格劳科斯

纪念碑

伪希波那克斯

最愉快的日子

尤利阿努斯

铭辞

咏皮浪

咏米戎雕刻的牛

咏雕刻

伊翁

斗鸡

科林斯人荷涅斯托斯

咏忒拜城

荷马

儿歌

勒翁尼达斯

铭辞

墓碑

亚历山大里亚城的勒翁尼达斯

墓碑

塔剌斯人勒翁尼达斯

咏荷马

咏雕刻

琉善

咏时间

卢喀利俄斯

占星家

吝啬鬼

气死吝啬鬼

预言者吕西斯特剌托斯

预言

马刻多尼俄斯

献祭

马格诺斯

咏伽勒诺斯画像

马可·阿耳根塔里乌斯

咏雕刻

墨勒阿格罗斯

咏灯

咏蚊虫

咏酒杯

米南德

神所喜爱的人

咏爱情

咏婚姻

涅洛斯

咏镶嵌细工

尼卡科斯

咏吝啬鬼（一）

咏吝啬鬼（二）

诺西斯

咏爱情

帕拉达斯

人生—舞台

解脱

谚语

礼宾官保罗

忧虑的眼泪

铭辞

咏发丝

帕拉达斯

咏斯巴达妇女

菲勒蒙

咏欧里庇得斯

腓力

咏奥林匹亚的宙斯像

菲洛得摩斯

警告

柏拉图

咏萨福

波利阿诺斯

咏放债人

普剌克西拉

阿多尼斯在冥土的答言

谚语

忒俄格尼斯

珍惜青春

菲勒蒙

咏欧里庇得斯

萨福

残句

贺婚

拒绝

墓碑

西摩尼得斯

咏时间

墓碑

墓碑

墓碑

墓碑

纪念碑

墓碑

西摩尼得斯或西弥阿斯

墓碑

咏雕刻

忒俄多里达斯

墓碑

墓碑

忒俄格尼斯

白鹤的信息

提摩克瑞翁

咏财神

提摩透斯或修昔底德

碑铭

无名氏

阿波罗的神谕

无名氏

玫瑰凋残

无名氏

阿那克瑞翁的坟墓

无名氏

咏头发

无名氏

咏雕刻

无名氏

问荷马

无名氏

墓碑

无名氏

咏米南德

无名氏

咏羊人的铜像

无名氏

咏雕刻

咏雕刻

无名氏

咏美狄亚画像

埃斯库罗斯

咏海伦——悲剧《阿伽门农》中第二合唱歌，原诗第681—782行

索福克勒斯

埃阿斯的悲叹——悲剧《埃阿斯》第815—865行

厄勒克特拉的悲哀——悲剧《厄勒克特拉》第1126—1170行

菲洛克忒忒斯的悲叹——悲剧《菲洛克忒忒斯》中第3合唱歌， 原诗第1079—1168行

颂歌——悲剧《俄狄浦斯在科洛诺斯》中第一合唱歌，原诗第668—719行

散论

《伊利亚特》浅说

评傅译本《伊利亚特》

《伊索寓言》的最早译作

古希腊戏剧的演出

古希腊悲剧熠熠放光彩——欢迎希腊国家剧院来我国演出

《诗学》修订本前言

亚理斯多德论悲剧《俄狄浦斯王》

周启明译古希腊戏剧

新发现的米南德的喜剧《老顽固》

《论崇高》译名问题

普鲁塔克《名人传》引言

达夫尼斯和克罗伊（中）——希腊牧人故事

古希腊文学发展概略

谈谈“古典”

塞内加与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悲剧

左景权《漫谈希腊古典名著的翻译》编后记

古希腊的公有思想（资料草稿）

《朱湘译诗集》序

跋语

序言

《卓文君》杂感

有关梁宗岱的资料

我的两位朋友

陈仓城发掘记

自传

悲　剧

七将攻忒拜

说　明

这剧本根据西奇威克（Arturus Sidgwick）校勘的《埃斯库罗斯：七将攻忒拜》（Aeschylus: Septem contra Thebas，牛津版，1903）译出，并且参考了维罗尔（A. W. Verall）与贝菲尔德（M. A. Bayfield）校勘的《埃斯库罗斯的七将攻忒拜》（The Seven Against Thebes of Aeschylus, MacMillan, 1901）一书的注解和洛布（Loeb）本《埃斯库罗斯》（Aeschylus,William Neuemann, 1973）的希腊原文。

场　次

一　开场（原诗第1—77行）

二　进场歌（原诗第78—180行）

三　第一场（原诗第181—287行）

四　第一合唱歌（原诗第288—368行）

五　第二场（原诗第369—719行）

六　第二合唱歌（原诗第720—791行）

七　第三场（原诗第792—821行）

八　第三合唱歌（原诗第822—1010行）

九　退场（原诗第1011—1084行）

人　物（以上场先后为序）

市民群众：卡德墨亚城的市民。［1］

厄忒俄克勒斯（Eteokles）：俄狄浦斯（Oidipous）和伊俄卡斯忒（Jokaste）的长子，为波吕涅刻斯（Polyneikes）的哥哥。

侍从数人：厄忒俄克勒斯的侍从。

报信人：探子。

歌队：由十二个卡德墨亚少女组成。

将领六人：卡德墨亚的将领。

安提戈涅（Antigone）：俄狄浦斯和伊俄卡斯忒的长女。

伊斯墨涅（Ismene）：俄狄浦斯和伊俄卡斯忒的次女。

传令官：卡德墨亚的传令官。

布　景

卡德墨亚卫城上阿瑞斯［2］神殿前院，背景里有木制的神像。

时　代

英雄时代，约在公元前13世纪末叶。

一　开　场［3］

市民群众自观众右方上，

厄忒俄克勒斯偕众侍从随上。

厄忒俄克勒斯　卡德摩斯的市民啊，一个料理城邦大事，在船尾掌舵，而不闭着眼睛睡觉的人［4］，说话要合乎时宜。战事顺利，应归功于神；万一失败了——但愿不至于如此——也只有厄忒俄克勒斯一人遭受骂名，由众多市民在城内各处，在哭声中痛加斥责。［5］但愿保护神宙斯［6］名符其实，保护卡德墨亚城。

现在你们，不论是还没有进入青春的，或是已经度过青年时期、依然体强力壮的，或是正值成年宜于作战的，都应当拯救城市和这地方的神明的祭坛，使他们享受的祭祀不至于中断；你们应当拯救你们的儿女和地母——你们的最亲爱的养育者，你们年幼时曾经在她的慈祥的土地上爬来爬去，她曾经担当各种的养育的劬劳，让你们在地上居住，把你们养成战士，无非盼望你们在这紧急关头成为可信赖的人。

直到今天，天神依然好心好意向着我们；虽然被围了这么久，但是托神明的福，战事大体上还顺利。可是我们的先知、鸟类的饲养者，他不愿借火的帮助，只凭他的可靠的法术，用耳朵和心灵来观察那些显示预兆的飞禽，［7］这精通预言术的人曾经对我们说，阿开俄斯人［8］已经在夜里商定以最大的攻势陷害我们的城市。你们全体赶快到城垛上和城门口去！全副戎装，披上胸甲，快步跑去站在胸墙的鹰架上，鼓起最大的勇气待在城门口，不要太惧怕入侵的队伍。神明自会圆满地为我们安排。

我已经派探子和斥候去侦察敌军，我相信他们不至于白跑一趟。等我听取了他们的情报，我决不会中敌人的诡计。

市民群众自观众右方下。

报信人自观众左方上。

报信人　厄忒俄克勒斯，卡德墨亚人最英勇的国王啊，我回来啦，从那边敌军中带来了可靠的消息，这些情况都是我亲眼侦察出来的。有七个战士、凶狠的队长，杀了一条牛，牛血流到一个镶着铁边的盾牌里；他们双手浸在血里，凭阿瑞斯、厄倪俄和嗜血的恐怖之神起誓：［9］不夷平卡德墨亚人的卫城，凭武力把都城抢劫一空，就作战而死，血染疆场。他们曾经把自己的纪念品亲手挂在阿德剌斯托斯的车上，以便留给他们家中的父母。［10］他们流眼泪，嘴里却没有发出悲哀的声音，因为铁心肠的精神像眼里冒杀气的狮子的意志一样在焕发，鼓励他们勇于战斗。关于这件事的问卜并不曾由于有所畏惧而拖延下来，［11］我离开那里的时候，他们正在摇签，每个人中了哪一个签，便带领队伍去攻打哪一个城门。［12］

你要赶快把我们最勇敢的战士、城邦的精锐派去镇守城门，因为全副戎装的阿耳戈斯军队已经逼近，扬起尘土，那白色的口沫已经斑斑点点地从马鼻里滴到原野上。你要趁战争的风暴还没有袭来之前，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舵手保卫这城市，因为他们的军队——陆地上的波浪正在呼啸而来。为此你要快快抓住这时机！其余的事，我会在白天［13］准确侦察，定睛观看，你知道了城外的真实情报，不至于遭受损伤。

报信人自观众左方下。

厄忒俄克勒斯　宙斯啊，地神［14］啊，保护城市的神明啊，还有，你，诅咒，我父亲的强大的报复神啊，我求你们不要把我们这个讲希腊语的城市和我们的灶火、我们的家［15］连根拔毁，让敌人攻陷！但愿这自由的土地和卡德摩斯的都城不至于带上奴役的轭！请你们拯救啊！我认为我是为我们的共同利益而祈祷，因为只有兴盛的城邦才能敬奉神明。

厄忒俄克勒斯偕众侍从自观众右方下，［16］众市民随下。

二　进场歌

歌队自观众右方进场。

歌队　（序曲）我为这可怕的痛苦而放号呼号，敌军已经出动，离开他们的营地。那一大群人马流过来了。那空中扬起的尘埃使我心里明白，它虽然哑口无言，却是个真实的报信人。

马蹄声在原野上作响，传到我的耳中，它在飘动，像不可抗拒的洪流怒吼，泻下悬崖。

众天神啊，众女神啊，请你们从城墙上用战呼遏止这临头的灾难。

那些提着白盾的敌兵准备战斗，猛然攻城。

甲半队　谁来拯救我们，哪一位天神或女神来保护我们？

乙半队　我该拜倒在哪一些神像面前呢？

歌队　宝座上的快乐的神啊，这正是我们抱住你们的神像的时候了。我们为什么啼啼哭哭，这样拖延？

甲半队　你们是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盾牌的响声？我们此刻不去给他们披上袍子，戴上花环，向他们祈求，更待何时？

乙半队　我听见有撞击声，不只是一支矛在作响。你要怎么样？阿瑞斯，你这位自古就居住在这里的神啊，［17］你要抛弃你的土地吗？头戴金盔的神啊，你要看看，看看你从前所喜爱的城邦！

（第一曲首节）这地方保护城邦的神啊，你们快来呀，请看这一队少女在祈求免遭奴役。因为城市周围有摇着盔羽的战士——一层波浪涌过来了，是战神的风暴吹送来的。但是，万事的促成者，我们的父亲宙斯啊，无论如何，你都要拯救我们，别使我们沦为敌人的俘虏。

阿耳戈斯人围住了卡德摩斯的城市，他们的战斗武器吓坏了人。马的笼头发出凶杀的声音。［18］那七员猛将在戈矛挥舞的军中特别耀眼，他们按照每人摇得的签，立在我们的七个城门外。……［19］

（第一曲次节）帕拉斯，宙斯亲自生下的女儿，好战的威力之神，［20］你要拯救这都城！还有你，波塞冬、海之王、马之王，用三叉叉鱼的神啊，［21］你要解除，解除我们的恐惧！

还有你，阿瑞斯——唉，唉，你要保卫这座由卡德摩斯而得名的都城，现身出来显示你的关怀！库普里斯啊，你既是我们家族的祖先，就该挡住敌人，因为我们是从你的血里出生的。［22］我们前来发出这求神的祈祷，向你呼吁。

还有你，吕刻俄斯王，你听了我们的哭声，你对于我们的敌军也该是条狼！［23］还有你，勒托的女儿，请把你的弓准备好！［24］

甲半队　（第二曲首节）哎呀呀！我听见城周围车声辚辚！

歌队　王后赫拉［25］啊！

乙半队　那轮毂在重压的车轴上咔喳作响。

歌队　敬爱的阿耳忒弥斯啊！［26］戈矛在挥舞，空气都被激动得发疯了。我们的都城怎样了？会发生什么事呀？天神要造成什么样的战果呢？

甲半队　（第二曲次节）哎呀呀，从远处投来的石头落到了我们的城垛上！

歌队　敬爱的阿波罗啊！

乙半队　城门口有镶铜的盾牌当当作响。［27］

歌队　宙斯的孩子［28］、那位在战斗中结束战争的神圣权威啊！

还有你，快乐的女王昂卡［29］…啊，你要为我们的城市保护你的有七个城门的住所。

（第三曲首节）你们这些强大的神啊，保卫望楼的全能的天神和女神啊，别把这苦战的都城扔给讲别种语言的军队！［30］你们应当听听我们这些女子伸着手发出的祈祷！

（第三曲次节）敬爱的天神啊，你们要站在城周围拯救我们，表示你们喜爱这城市。你们想一想市民献上的牺牲，就会援助我们。你们要记住这城市奉献的热诚的祭祀。

三　第一场

厄忒俄克勒斯偕众侍从自观众右方上。

厄忒俄克勒斯　我问你们这些令人受不了的东西，这样倒在城市的保护神的像前大嚷大叫，为有节制的人所憎恨，这是挽救城邦的最好办法吗？这能给被围的军队壮胆吗？但愿我不要在患难中，或可爱的幸运中同女人住在一起。她若逢时得势，那种傲慢态度令人不敢接近；她若丧魂失魄，对家庭和城邦是更大的祸害。你们现在这样鼠窜叫嚷，会把丧气的怯懦散布到市民心里。这大有助于城外的敌人，而我们则由自己的人从内部毁灭了。你和女人住在一起，就会碰上这样的祸害！［31］如果有人——不管是男的女的，或不男不女的——不服从我的权力，他的死刑判决将交付审议，免不了被民众用石头砸死。［32］城外的事情由男人管，女人不得参预。你待在家里，不要惹出祸害！听见没有？难道我是在对聋子说话？

歌队　（抒情歌第一曲首节）俄狄浦斯的可爱的儿子啊，听见车辚辚，车辚辚，那转动车的轮毂作响，那笼头上的、从火里炼出来的嚼铁自马嘴里发出声音，我心里就害怕。（本节完）

厄忒俄克勒斯　那又怎样呢？船在海浪里受难，水手从船尾逃到船头，就能找到救命的方法吗？［33］

歌队　（第一曲次节）正当那致命的石雨打在城门口作响时，我信赖神，才跑到他们的古老的像前。我是吓坏了，才祈求快乐的神保护我们的都城。（本节完）

厄忒俄克勒斯　你们就祷祝我们的望楼挡得住敌人的戈矛。这件事要仰望神。据说城一失陷，神也就把它抛弃了。

歌队　（第二曲首节）但愿我在世的时候，这些神不至于抛弃我们的都城，我也不至于看见城中的追逐与逃亡乱作一团，军队毁于烈火。（本节完）

厄忒俄克勒斯　你向神呼吁的时候，可不要想到邪路上去。谚语说，服从是成功之母、拯救者之妻。

歌队　（第二曲次节）是的，但是神的力量最强大不过，它时常把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从困苦中救起来，在云雾挂在他眼前的时候。

厄忒俄克勒斯　在我们同敌人较量的时候，预向神献祭问事，是男人的事，你要安安静静待在家里。

歌队　（第三曲首节）靠了神的力量，我们居住的城市才是不可征服的，我们的望楼才能抵御成群的敌人。这怎么会惹起你的愤恨呢？（本节完）

厄忒俄克勒斯　我并不怨你向神致敬，只要你不使市民丧胆。你要镇定下来，别怕得太厉害了！

歌队　（第三曲次节）我是听见了那种意外的嘈杂声音，又惊又怕，才跑到卫城上敬神的庙地上来的。（本节完）

厄忒俄克勒斯　现在，要是你们听见有死伤，别再这样啼啼哭哭地接受消息，因为阿瑞斯是要吸吮人血的。

歌队长　听呀，我听见马在嘶鸣！

厄忒俄克勒斯　你现在听见了，就当没听明白似的。

歌队长　这城基在呻吟，像是被包围了。

厄忒俄克勒斯　这件事由我来考虑就够了。

歌队长　但是我害怕呢，城门口刀兵之声更大了。

厄忒俄克勒斯　你要保持缄默，不要在城里传播这种消息。

歌队长　全体的神啊，别抛弃我们的望楼！

厄忒俄克勒斯　该死的东西，你还不住嘴，忍耐忍耐？

歌队长　我们的城邦的神啊，别使我沦为奴隶！

厄忒俄克勒斯　是你使我和整个城市沦为奴隶。

歌队长　全能的宙斯啊，请把你的霹雳转向敌人！

厄忒俄克勒斯　宙斯啊，你送给我们的是什么样的女人？

歌队长　落难的女人，象城破后的男人。

厄忒俄克勒斯　怎么，你抱着神像，还说这不祥的话吗？

歌队长　我丧魂失魄，恐惧压住了我的舌头。

厄忒俄克勒斯　愿你在我的请求下，你能帮我一点忙。

歌队长　快快讲出来，让我立刻知道。

厄忒俄克勒斯　可怜的女人，快闭上嘴，别使你的朋友们吓坏了。

歌队长　我闭上了。我和别人一起忍受这运命。

厄忒俄克勒斯　这句话比你刚才说的更讨我喜欢。你且抱着神像，［34］发出好一点的祈祷，求神帮助我们作战。现在先听我祷告，然后唱一只高亢吉利的凯歌，按照希腊习惯，那是献祭的欢呼，可以鼓励朋友，吓唬敌人。我现在对这地方保护城市的神、居住在原野上的神、守卫在市场上的神，对狄耳刻水泉和伊斯墨诺斯的河流许愿，［35］要是一切顺利，这都城得救，我将用羊血涂在神殿上，杀牛祭神，献上缴获品、敌人的铠甲，我将把被矛尖刺穿的战利品挂在神圣的庙上，我将把敌人的铠甲挂在庙前。［36］

你该这样求神，不要爱哭，也不要任性地徒然叹息，那不能使你更容易摆脱你的运命。此刻趁那快速的报信人和急传的消息还没有前来用紧急事激励我，我要去派六个人——连我自己共七个［37］——去镇守七个城门，对付敌人的浩大攻势。

厄忒俄克勒斯偕众侍从自观众右方下。

四　第一合唱歌

歌队　（第一曲首节）我留恋他的话，可是我不能入睡。害怕、忧虑逼近了我的心，使我害怕围城的敌人，像一只胆怯的斑鸠为了它的小雏的缘故，害怕那睡在鸟窝里的恶蛇一样。因为有一些敌人整队整队，密密层层攻到望楼下来了。我会有什么遭遇呢？还有一些敌人向市民投掷大石块，四面围攻。众神啊，宙斯的儿女啊，你们要想方设法救我们的都城，拯救我们的兵士、卡德摩斯的儿孙！

（第一曲次节）要是你们把这块肥沃的土地，把狄耳刻水泉、环绕大地的波塞冬以及忒堤斯的儿女［38］所放出的源泉中最养人的泉水交给敌人，你们还能换得一块什么样的更好的土地呢？

所以，保护城邦的神啊，你们要把杀人的死亡和令人惊慌的毁灭向望楼外的敌人扔去，那样一来，你们就能在市民面前显得光荣。你们要拯救这都城，你们高坐在宝座上，听听我们的高亢而悲哀的祈祷。

（第二曲首节）可怜一个古老的都城将陷入冥府，成为矛尖下的掠夺品和奴隶，在神的意旨和阿开俄斯人［39］的蹂躏下化作粉碎的尘土，可怜老老少少被俘的妇女，哎呀，将像马一样被人揪住头发拖着走，衣服也将被撕破。俘虏在嘈杂的哭声中被人屠杀，只剩下空城在呻吟。我事先担心会有这悲惨的命运。

（第二曲次节）可悲的是羞怯的少女，在举行婚礼之前，还没有成熟，就被人摘去了，从家里登上了那可恨的旅程。怎么说呢？我认为那死去的人倒比她们好得多，因为都城陷落的时候，哎呀，会遭遇到许多不幸的事。人押走人，人杀人，人放火，全城都被烟熏黑了。那征服人的阿瑞斯发狂了，他喷出气息，把神圣的东西污染了。

（第三曲首节）杀声轰动全城，望楼似的包围圈围过来了。人对抗人，倒在矛尖下。妇人胸前喂奶的婴儿的哭声里有血腥气味。逃跑中的亲人被人捉住。抢得有的跟抢得有的聚会，空手的也跟空手的打个招呼，都想要有人陪伴，没有人希望比别人得的少，或是一样多。这种情形我们有理由猜测。

（第三曲次节）各种果实撒满一地，看了令人心痛，使管家妇眼里发愁。地里献出的大量礼物变成了废物流走。［40］年轻的女奴隶另有新的灾难，她们只能成为幸运的武士、得胜的敌人矛尖下夺获的可怜的侍妾，去尽夜间的礼仪，那样医治她们的可悲的痛苦。

五　第二场

甲半队队长　朋友们，依我看，那个探子给我们带来了有关敌军的新消息，他匆忙地转动着那往回头跑的脚腿。

报信人自观众左方上。

乙半队队长　我们的国王、俄狄浦斯的儿子回来了，正好听取报信人带来的消息。他的匆忙使他的步伐显得不均匀。

厄忒俄克勒斯偕六个将领和众侍从自观众右方上。

报信人　我探听得很清楚，要把敌方的安排、他们每个人在城门口摇得的签向你报告。

堤丢斯已经在普洛提得斯城门外咆哮，［41］可是先知不让他跨过伊斯墨诺斯河，因为献祭不吉利。［42］堤丢斯勃然大怒，很想进攻，像蟒蛇在中午时候咝咝地叫，骂那聪明的先知、俄克勒斯的儿子胆小，在死亡和战斗前面摇尾乞怜。他一边骂一边摇动那三道阴森的顶冠、盔上的鬃毛，那上面系着的铜铃［43］发出恐怖的声音。他的盾牌上有一个傲慢的纹章——幅精心制造的蓝天，星光闪烁，盾牌中央最显耀的是清亮的圆月、群星之长、黑夜之眼。［44］他为这高傲的武器而狂喜，在河岸叫嚣，想要打仗，像一匹对着笼头使劲挣扎的马急躁地等待喇叭的鸣声。［45］你派谁去对付他？等门杠一抽开，谁有本领镇守普洛提得斯城门？

厄忒俄克勒斯　一个人的装饰品吓不了我，纹章伤不了人；只有顶冠和铃铛，没有长矛，也咬不了人。你说起那盾牌上星光闪烁的黑夜，这也许可以使一个愚蠢的人成为一个先知。［46］因为如果他死的时候，黑夜会笼罩他的眼睛，那么对这个提携的人，这高傲的纹章将正当地真正名实相符；他本人将预言他的傲慢于他不利。我派阿斯塔科斯［47］的可信赖的儿子去镇守这道城门，对付堤丢斯，我们的将军出身很高贵，他尊重羞耻的宝座，憎恨傲慢的言语。他的习性使他不行可耻的事，不作胆怯的人。他的根源出自被阿瑞斯饶命的龙种，他是土生土长的墨拉尼波斯。这场战斗，阿瑞斯会用骰子来决定；是正义女神、［48］他的姐妹派他去为他的亲生母亲抵挡敌人的戈矛的。［49］

墨拉尼波斯自观众左方下。

歌队　（抒情歌第一曲首节）愿天神使我们的战士赢得胜利，因为他正当地挺身出来为城邦作战！但是我害怕看见为亲人而死的血淋淋的尸首。（本节完）

报信人　愿天神使他赢得胜利！卡帕纽斯中了签来攻打厄勒克特赖城门，［50］这个巨人比刚才提起的人高大，他的夸口超出凡人的思想，他气势汹汹地威胁我们的望楼——但愿机会不容许他攻上来！他说，不管天神愿意不愿意，他都要毁灭我们的城市，甚至宙斯的怒火射到地上，挡住他的去路，也阻碍不了他。

他把电光和霹雳只比作中午的炎热。他的纹章是一个带火的人，那人没有武装，手里有一只火炬在燃烧，嘴里吐出黄金的字眼：“我要烧城”。对这样一个人，你派谁去抵抗？谁去迎击这个说大话的人，心里不害怕？

厄忒俄克勒斯　这对我们是利上生利。凡人的愚蠢的傲慢总是由舌头上真实地吐露出来。卡帕纽斯口头上威胁，准备进攻，他不尊敬神，身为凡人，却狂妄地兴高彩烈，卖弄口舌，把他的大声的夸口送上天，让宙斯听见。我相信，正义在上，那带火的霹雳会落到他身上，［51］一点也不像中午时太阳的炎热。尽管他嚷得凶，我还是要派一个勇猛的人去对付他，就是那个强有力的波吕丰忒斯，他在保护神阿耳忒弥斯的爱护［52］和别的神的佑助之下，是一个胜任的保卫者。你再讲另一个中了签来攻打别的城门的人。

波吕丰忒斯自观众左方下。

歌队　（第一曲次节）那向着我们的城市说大话的人真该死！但愿霹雳阻挡他，趁他还没有跳进我的家，用他的傲慢的戈矛把我从闺房里赶出来之前。（本节完）

报信人　我就讲下一个在城门口中签的人。从那个用精铜制造的、倒置的头盔里跳出来的第三签，归第三个人、厄忒俄克罗斯获得，由他带着队伍攻打涅伊斯泰城门。［53］

他驱车转来转去，他的马在笼头里喷出怒气，想要攻城。它们鼻上的带子作外地的式样，充满了鼻息，呜呜地鸣响。［54］他盾牌上的纹章也不平凡：一个重甲兵在爬云梯，攀上敌人的望楼，要把它摧毁。他嘴里嚷出由一些字母合成的声音：“连战神也不能把我从望楼上推下来！”你得派一个能使我们的城市免遭奴役的人去对付他。

厄忒俄克勒斯　时机正巧，我派这个人去。

墨伽柔斯自观众左方下。

他已经走了，手里提着那当当响的盾牌，他叫墨伽柔斯，是克瑞翁的儿子、龙种的后人。［55］他会从城门口冲上前去，一点也不怕怒马的嘶鸣；他不是舍身报答这块土地对他的养育，便是俘获那两个人和那盾牌上的城市，［56］用战利品来装饰他父亲的家堂。你再讲另一个人多么多么高傲，不要吝惜你的语言。

歌队　（第二曲首节）我家的战士啊，愿你获得胜利，敌人遭受失败。既然他们心里发狂，对我们的城邦出言不逊，愿惩戒之神宙斯怒愤地盯住他们。（本节完）

报信人　第四个是魁梧奇伟的希波墨冬，［57］他分得了那靠近昂卡·雅典娜庙的城门，［58］大吼一声走上前来。他转动那个大圆饼，我是说那盾牌上的圆盘，吓得我发抖，这个我不否认。那制造纹章的人手艺非凡，他在那块盾牌上创造了一件艺术品：一个堤丰，他的喷火的嘴里冒着黑烟、火焰的闪烁的姐妹，那中空的盾牌周围用蛇的盘绕加固。那个人发出战呼［59］，他受了战神的感召，想要打仗，像狂女［60］那样，眼里射出凶恶的光芒。我们得好生防备这样一个人的意图，因为他在城门口夸耀他很凶狠。

厄忒俄克勒斯　首先，昂卡·帕拉斯、这城市的靠近这道城门的邻居［61］憎恶那人太傲慢，会阻挡他，像为小雏阻挡一条恶蛇一样。其次，我已经选定许珀耳比俄斯、俄诺普斯［62］的信赖的儿子去对付他，人对人，他想在时机的紧急关头询问他的运气；论体魄、精神和武器的精良，他都完美无缺。赫耳墨斯有理由把他们编排在一起，［63］因为我们的英雄同对杀的人是冤家，他们又使盾牌上敌对的神发生冲突，对方提着喷火的堤丰，而父亲宙斯则稳坐在许珀耳比俄斯的盾牌上，手里捏着一个闪着火的霹雳；从来没有人见过宙斯吃败仗。这就是双方所受的神的恩宠，但是我们是在胜利的一方，而他们则是在失败的一方，［64］如果宙斯在战斗中比堤丰强一些，那么这两个对手可能有同样的结局，照纹章看来，宙斯会成为许珀耳比俄斯的保护神，既然他出现在他的盾牌上。

许珀耳比俄斯自观众左方下。

歌队　（第二曲次节）我相信，宙斯的对手的盾牌上既然有了那地下神灵［65］的可憎的形体、凡人和永生的神所厌恶的肖像，他会把头颅抛在我们的城门外。（本节完）

报信人　但愿如此。我再讲那第五个人，他被分配在第五个城门、玻赖埃城门，面对着宙斯的儿子安菲翁的坟墓。［66］他凭他握着的长矛起誓——他信赖那件兵器胜于他尊敬神，胜于他珍视自己的眼睛——要劫掠卡德墨亚人的城市，不管宙斯愿意不愿意。他是这样夸口的，这面貌俊俏的人是山上养育的母亲所生的嫩枝，半是成人，半是孩子，［67］脸上刚长出短须、年轻人长的东西、丛生的毛茸。他来了，性情残忍，目光凶恶，徒有处女之名。他站在城门外面，并不缺少傲慢的精神，他的黄铜的盾牌上，那保护他的身体的圆盘上，有一个侮辱我们的城市的纹章，他转动着那生吞人肉的、狮身人面的妖兽、一个发亮的浮雕的形象，用大头钉巧妙地钉住的。［68］它的爪子抓住一个卡德墨亚人，好使我们的箭矢大半向着那人射去。这个阿耳卡狄亚人帕耳忒诺派俄斯，好像不是来打零星小仗的，也不是来作一次丢脸的长途旅行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在阿耳戈斯侨居，为了报答那地方对他的良好的养育，他来威胁我们的望楼，但愿神不容他得逞。

厄忒俄克勒斯　但愿他们和他们的大不敬的傲慢纹章从众神那里得到他们所想望的东西，那么他们就会很悲惨地被消灭。我们有一个人去对付你所说的这个阿耳卡狄亚人，他虽然没有傲慢的纹章，但是他的手会注意他的行动。他就是阿克托耳，我刚才说的那个人的弟弟。［69］他决不让那做不到的夸口传到城里，加深我们的祸害，也不让那个提着那敌对的盾牌上的可恶的妖兽纹章的人进到城里，它将在盾牌外面抱怨那个想把它带进城的人使它在城墙下遭受密集的打击。只要神愿意，我的话会成为真正的事实。

阿克托耳自观众左方下。

歌队　（第三曲首节）他的报告直钻我的心，我听见了那些大不敬的傲慢的人大声夸口，我的头发便竖立起来。但愿众神把他们毁灭在地下！［70］

报信人　我再讲那第六个人、一个最谨慎的战士、最勇敢的先知，就是那强有力的安菲阿刺俄斯。他被分配在荷摩罗伊得斯城门，［71］多次口出恶言，骂那个强有力的堤丢斯［72］是杀人的凶手、［73］城邦的煽动者、阿耳戈斯的教人作恶的坏人、报仇神的信使、凶杀的侍者、劝阿德剌斯托斯干这件坏事的人。他随即把眼睛向上翻，呼唤你的弟弟，那个强有力的波吕涅刻斯，最后两次。

把他的名字分开来念，嘴里这样说：［74］ “你带着外邦的军队［75］来围攻你的祖先的城市和你的家族的神殿，这样的行为可以讨众神喜悦，使后人说起来，听起来觉得光彩吗？什么正义可以使母亲的源泉枯涸呢？［76］你的斗争使你的祖国屈服在矛尖下，它怎么会成为你的战友呢？至于我自己，我将使这块土地变肥沃，一个先知被埋葬在敌人的泥土里。［77］且让我们战斗，我不想死得不光荣。”那先知无所畏惧，他提着那黄铜的圆盾牌这样说，那圆盘上没有纹章，因为他不愿貌似勇敢，而愿真正勇敢［78］——他从他心里深耕的犁沟里获得了收成，那聪明的劝告便是从那里生长出来的。我劝你派一个智勇双全的敌手去对付他。一个敬神的人是一个可畏的敌人。

厄忒俄克勒斯　啊，那使人类互相结合的机缘，竟使正直的人和大不敬的人凑在一起！不论你做什么，同坏人在一起最坏事，得不到收获。狂妄结出的果实只是死亡。一个敬神的人同一些鲁莽干坏事的水手一起上船，就会和那些为神所憎恨的人同归于尽；一个正直的人，如果他同一些仇恨外邦人［79］忘记敬神的市民在一起，也就活该陷入同一个罗网，从神那里遭受大家遭受的鞭打而表示屈服。

那个先知也会是这样，我是说俄克勒斯的儿子、一个正直、勇敢、虔敬而又有节制的人、一个伟大的预言者，他违反自己的意志和那些不敬神的、说话鲁莽的人混在一起，他们是在走一段长得无法还家的旅程，只要宙斯愿意，他也会和他们一起被拖到地下去的。［80］因此我认为他甚至不能攻打我们的城门，并不是由于他精神萎靡或是意志衰颓，而是因为他知道他会死于战斗，如果罗克西阿斯［81］的神示会产生效果——这天神总是沉默无言，或是说出一些切合时机的话。

可是我还是要安置一个人，就是那个强有力的拉斯忒涅斯，［82］一个不欢迎客人的守门人去对付他。这人的头脑老练，尽管身体尚年轻，他的眼睛很灵活，他的右手很快就会捏住那支立在盾牌旁边的长枪。可是凡人的成功毕竟是神的赏赐。［83］

拉斯忒涅斯自观众左方下。

歌队　（第三曲次节）众神啊，请听我们的正当祈祷，使它应验，使我们的城邦获得胜利！快把战争的祸害转嫁给这地方的入侵者！愿宙斯从城外掷下霹雳，把他们劈死！（抒情歌完）

报信人　我现在讲第七个、那个攻打第七个城门［84］的人，就是你的亲兄弟，他诅咒这城市会遭受什么样的命运。他已经被宣告为这地方的国王，他要爬上城来高唱攻陷城市的凯歌，同你交战，杀死你，或是死在你身边；如果你活了下来，他就用同样的方式进行报复，把你这个侮辱他、放逐他的人驱逐出境。他这样叫嚣，吁请他的家族和他的祖国的神注意他的祈祷，真是个强有力的波吕一涅刻斯。［85］他提着一块新制造的盾牌，那上面巧妙地钉着一幅双形的纹章：一个女人很沉着地引导一个用金子打成的武士。那上面的文字说，她是正义女神：［86］ “我要把这人送回家，他将收复他的城邦和他祖先的宫庭！”

这就是他们的设计。［87］你不要责怪我报告的消息，自己决定怎样驾驶我们的城邦。［88］

厄忒俄克勒斯　俄狄浦斯的种族啊，你被神激疯了，为神所深恶痛绝！

哎呀，父亲的诅咒现在就要应验了，但是我不宜自悲自叹，免得引起更难忍受的悲哀。［89］至于这个家伙，我是说波吕一涅刻斯——真是名符其实，［90］我们立刻就可以知道他的纹章怎样结果：那盾牌上狂言妄语的黄金字会不会把他送回家来。如果正义女神、宙斯的闺女曾经左右他的行动和心灵，这事情也许办得到；但是不论在他从母亲肚里脱离黑暗的时候，或是在他吃奶的时期，不论在他成人的时候［91］，或是在他的下巴长胡须的时期，正义女神从没有注意他，看重他的。我也不认为她现在会站在他身边援助他，在他侵害他的祖国的时候。正义女神是在假冒正义之名，如果她同一个野心勃勃、胆大包天的人交往的话。我对此很有信心，我要亲自去同他格斗。还有谁更有资格去呢？我要去抵抗，国王对国王，弟兄对弟兄，敌人对敌人！

（向侍从）快把我的防御长矛和投石的胫甲拿来！

报信人自观众右方下。

歌队长　最亲爱的人、俄狄浦斯的儿子啊，不要像那声名狼藉的人［92］那样生气。卡德墨亚人同阿耳戈斯人交手已经够坏了，那样的血污还可以洗得掉。至于因同胞骨血自相残杀而造成的死亡——这样的污染是不会衰老的。［93］

厄忒俄克勒斯　一个人受了伤害，不要叫他感到耻辱，他死后，还能得到一点利益［94］。但是一个人受了伤害，又感到羞辱，那就名誉扫地了。

歌队　（抒情歌第一曲首节）年轻人，你想做什么？别让这挥戈战斗的怒气激得你发狂，趁这邪恶的欲望刚刚萌芽，就把它拔掉！（本节完）

厄忒俄克勒斯　既然这件事有神在竭力催促，就让拉伊俄斯的整个种族，福玻斯［95］所憎恨的，在和风下飘到科库托斯［96］的波涛上去吧。

歌队　（第一曲次节）有一种咬人很厉害的欲望鼓励你去触犯习惯，杀人流血，引起痛苦的后果。（本节完）

厄忒俄克勒斯　我父亲的诅咒、那可恨可悲的诅咒缠绕着我，用她那双无泪的干枯的眼睛望着我，说我可以先占便宜，然后死去。［97］

歌队　（第二曲首节）不要激动；你的生活很顺利，你不会被称为懦夫。在神们从你手里接受祭品的时候，难道那穿黑袍的报复神不会离开你的家？

厄忒俄克勒斯　神们已经不理我们了，他们所喜欢的是我们的死亡。我们为什么要在死亡的命运面前摇尾乞怜？

歌队　（第二曲次节）此刻那种命运正立在你的身边。但是，既然那位神的心情终于会转变，她也许会吹来一阵比较温和的风，只不过此刻正是猛烈。（抒情歌完）

厄忒俄克勒斯　因为俄狄浦斯的诅咒激怒了她。我在睡眼中看见的、那预示瓜分我们父亲的产业的幻象太真实了！

歌队长　请听女人的劝告，尽管你不愿意。

厄忒俄克勒斯　请说点办得到的事，话不要长。

歌队长　不要去镇守第七个城门！

厄忒俄克勒斯　你的话不能使我的尖锐意志失去锋芒。

歌队长　但是胆怯的胜利也是神所重视的。

厄忒俄克勒斯　一个重甲兵是不喜欢这句话的。

歌队长　你真想采摘你的亲骨肉的血里结出的果实吗？

厄忒俄克勒斯　神们降下的灾难是难逃的。

厄忒俄克勒斯偕众侍从自观众左方下。

六　第二合唱歌

歌队　（第一曲首节）我浑身发抖，害怕那毁灭家庭的神——她和别的神不一样，——那真实地预言祸事的先知、一个父亲吁请来的报复神使疯狂的俄狄浦斯的义愤诅咒产生效力。这一场危及他儿子们的性命的争吵正在鼓励她进行。

（第一曲次节）那卡吕普斯客人、从西徐亚来的移民、［98］财产的严厉的分配者——那残忍的剑要为他们分配产业，给他们土地居住，只够他们死后占据的那么大一块，这个大平原却没有他们的份。

（第二曲首节）在他们互相残杀而死，地上的尘土吸吮了那凝结的黑血时，谁能给他们赎罪，谁能给他们净洗？［99］这个家的新的灾难和旧的祸害已经交织在一起。

（第二曲次节）我所说的过失是古时候犯下的——报应来得快，一直连累到第三代人；自从拉伊俄斯他违背了阿波罗的旨意，尽管那天神曾经自大地中央的皮托神托所［100］发出三道神示，叫他在死前不要生儿子，以保障城邦的安全；

（第三曲首节）自从拉伊俄斯听从了他的亲爱的人［101］的愚蠢劝告，给自己生下厄运——那杀父的俄狄浦斯，这人敢于在孕育他的地方、他母亲的神圣的土地上播下种子，生产出互相残杀的后代；疯狂使神经错乱的新娘和新郎结合在一起。

（第三曲次节）如今那灾难的海兴风作浪，浪头落下，又涌出第三重浪［102］，打到城邦的船尾上，中间只有一道薄薄的保障，像城墙那么宽。我担心这城邦会和两个王子同归于尽。

（第四曲首节）那古时候发出的诅咒一应验，便成为沉重的货物；致命的灾难一出现，便不易消失。航海经商，财富太丰盈，必须从船尾抛出去。［103］

（第四曲次节）人间谁能像俄狄浦斯那样受到众神、同住的公民和时常参加集会的人称赞，在他为这地方铲除那抓人来吃的妖孽的时候？

（第五曲首节）但是在他，真可怜，发现那不幸的婚姻时，他痛苦悲伤，心神迷乱，做出了两件坏事：用那杀父的手挖瞎了那双比掌上明珠更珍贵的眼睛；

（第五曲次节）只因为他的儿子们对他的奉养太刻薄，他才在忿怒中，哎呀，向他们发出那恶言恶语的诅咒，咒他们有一天会拿着铁器瓜分他的产业。此刻我害怕那捷足的报复神使他的诅咒应验。

七　第三场

报信人自观众左方急上。

报信人　请放心，你们这些靠妈妈养大的女儿！我们的城市已经避免了奴役的轭；那强大的敌人的傲慢言语已落地无声了。这城邦在宁静的海上航行，经过波浪的多次冲击，船底并没有进水。我们的城墙挡住了敌人，靠那些作单人战斗的可信赖的保卫者，我们保护了这些城门。有六个口子大体上顺利，至于那第七个口子，却由初七祭祀的威严的阿波罗王［104］选中了，使拉伊俄斯古来的愚蠢波及俄狄浦斯的种族。

歌队长　我们的城市又有了什么新的情况？

报信人　我们的城市已经得救，只是两个王子、同胞骨肉——

歌队长　谁？你说什么？这句话把我吓糊涂了。

报信人　你清醒过来，注意听！俄狄浦斯的两个儿子——

歌队长　哎呀，我成了一个预知祸害的先知！

报信人　毫无疑问，是倒在尘埃里了——

歌队长　他们是躺在那里的吗？尽管消息严重，你还是告诉我。

报信人　两个人自相残杀而死。

歌队长　是不是同时死于弟兄之手？

报信人　土地已经吸吮他们彼此杀出来的血。

歌队长　命运对他们一视同仁。

报信人　真的，它毁灭了这不幸的种族。我们又喜又忧，喜的是城邦获胜，忧的是我们的首领，这两员大将用打制的西徐亚铁器瓜分了全部产业。他们将得到他们下葬时所能占据的一块土地，在他们父亲发出的不祥的诅咒把他们送下去的时候。［105］

报信人自观众右方下。

八　第三合唱歌

歌队长　（序曲）伟大的宙斯和你们这些保护神啊，你们拯救了卡德摩斯的城墙，我应当为城市安全无恙而喜悦欢呼呢，还是哀悼这两个多灾多难、无儿无女的不幸将领？他们真是名符其实——爱争吵，死于那邪恶的意图。

歌队　（首节）啊，俄狄浦斯对他的种族的恶意诅咒应验了，那可厌的寒冷钻进了我的心。我在疯狂中为坟墓写哀歌，在我听说他们死于不幸，尸首滴着鲜血的时候。这戈矛的响声多么不祥啊！

（次节）那出自父亲的祷词应验了，并没有失效啊！拉伊俄斯啊，你那不听劝告的决心持久不变。我为城市担忧；神的预言并没有失去锋芒。悲惨的人啊，你们做出了这难以置信的事！这灾难实在可悲。

歌队望见了运尸的行列。

（末节）那景象意义分明，报信人说起的事已经出现在眼前。这双重的忧愁呀！两弟兄自相残杀的灾难呀！两人均分的祸害实现了！叫我怎么说呢？除了落在这家里的忧患中的忧患而外，还是什么别的呢？

姐妹们，把你们的叹息当作风，拿你们的手对着头拍击出行船的桨声，这声音经常在阿刻戎河上把那艘没有饰带的、挂着黑帆的摆渡圣船送到阿波罗，从来不照的、那迎接众宾的冥土去，那里不见阳光，什么也看不清。［106］

运尸的行列自观众左方进场，

安提戈涅和伊斯墨涅随上。

安提戈涅和伊斯墨涅前来尽哀的礼仪，为她们的两个哥哥唱挽歌，我相信她们一定会从她们的腰带低束的美丽的胸膛发出合乎礼仪的悲哀。但是在我们听见她们的哭声以前，我们应当先向报复神唱一支刺耳的颂歌，向冥王［107］唱支烦心的凯歌。

啊，你们丧失了同胞，是所有在袍子上束带的女子中最不幸的人，我为你们痛哭悲伤，这尖锐的声音是真正从心里发出的，没有虚伪。

甲半队　（哀歌第一曲首节）唉，唉，你们两个愚蠢的人，不听朋友劝告，不怕灾难累垮；不幸的人啊，你们挥舞戈矛，毁坏了你们父亲的家。

乙半队　他们真是不幸，遭受了不幸的死亡，毁灭了他们的家。

甲半队　（第一曲次节）唉，唉，你要推倒你家的墙，想自己独揽这棘手的王权，如今你们已经凭铁器化敌为友。

乙半队　他们的父亲俄狄浦斯的威严的报复神使他的诅咒真正应验了。

甲半队　（第二曲首节）你们的左胁受伤了，真的受伤了，这肋肉是在同一个子宫里成长的……［108］唉，唉，不幸的人呀！唉，唉，那使你们互相残杀而死的诅咒呀！

乙半队　正如你所说的，那剑锋一直刺进了他们的家、他们的身体，是那可怕的忿怒和他们的父亲咒出来的、弟兄不和的运命促成的。

甲半队　（第二曲次节）那哭声响彻全城，那望楼在呻吟，那爱好人丁的土地在呻吟。这产业将留给后代的人，［109］为了，为了这产业，这两个命运悲惨的人争吵到死才停止。

乙半队　他们在忿怒中分配产业，想得到一样多。但是在他们的朋友看来，那公断者［110］并不是无可谴责的，他们也不喜欢阿瑞斯。

甲半队　（第三曲首节）那铁器的一击使他们成了这样子，那铁器的一击使他们各自得到——也许有人要问得到什么——他们祖茔的一份。［111］

乙半队　我们用悲哀的声音给他们送葬，这为城市、为城市的灾难而发出的痛苦的哭泣令人心碎，十分痛苦；这是带着眼泪真正从心里发出的，这颗心啊，在我为这两个王子哀悼时，很是憔悴。

甲半队　（第三曲次节）我们可以对这两个不幸的人说他们为市民，为作战而死的全体友军做了许多事情。

乙半队　那生他们的人，在所有被称为母亲的妇女中，最是不幸。她把自己的孩子当作自己的丈夫，生了这两个儿子，他们却用互相残杀的、同胞的手结束了他们的性命。

甲半队　（第四曲首节）他们是同胞的弟兄，完全毁灭了，在不友好的决裂中，他们用狂暴的斗争结束了他们的争吵。

乙半队　他们的仇恨结束了，他们的性命混在浸染了血的泥土里。他们的血真是相同相混啊！［112］他们的争吵的公断者、即海外来的客人、从火里跳出来的锋利的铁器是残忍的。［113］这产业的恶意的分配者、那使他们父亲的诅咒应验的战神也是残忍的。

甲半队　（第四曲次节）这两个不幸的人已经各自分得一份宙斯赏赐的主权；［114］大地的深厚的财富埋藏在他们的尸体下面。

乙半队　啊，你们曾经用苦难的花装饰你们的家，到头来，诅咒之神唱出高亢的战歌，这个种族就整个崩溃了。在他们互相杀戮的城门外立起了蛊惑之神［115］的战利纪念柱，［116］这位神战胜了他们两人才罢手。

安提戈涅站在波吕涅刻斯的尸首旁边，

伊斯墨涅站在厄忒俄克勒斯的尸首旁边。

安提戈涅　（哀歌序曲）你在刺人的时候被人刺死。

伊斯墨涅　你在杀人的时候被人杀死。

安提戈涅　你拿长枪刺死了人。

伊斯墨涅　你叫长枪刺死了。

安提戈涅　你做了不幸的事情。

伊斯墨涅　你受了不幸的痛苦。

安提戈涅　快发出哭泣的声音！

伊斯墨涅　快流出悲哀的眼泪！

安提戈涅　你直躺着。

伊斯墨涅　你杀死人。

安提戈涅　（首节）唉！

伊斯墨涅　唉！

安提戈涅　我哭得心里发狂。

伊斯墨涅　我的心在胸中呻吟。

安提戈涅　啊，啊，你很可怜！

伊斯墨涅　你很不幸！

安提戈涅　你被你的亲人杀死了。

伊斯墨涅　你杀死了你的亲人。

安提戈涅　我提起这双重的——

伊斯墨涅　我看见这双重的——

安提戈涅　这些悲哀靠近这些——

伊斯墨涅　妹妹靠近哥哥。

歌队　这使人痛苦的命运、祸害的赏赐者啊，俄狄浦斯的威严的鬼魂啊，黑色的报复神啊，［117］你真是强有力！

安提戈涅　（次节）唉！

伊斯墨涅　唉！

安提戈涅　这难看的灾难——

伊斯墨涅　他流放归来，使我看见。

安提戈涅　他把他杀死了，自己也没有归来。

伊斯墨涅　他保住了命，依然送了命。

安提戈涅　真的送了命。

伊斯墨涅　他夺取了他的性命。

安提戈涅　不幸的种族呀！

伊斯墨涅　不幸的灾难呀！

安提戈涅　骨肉间可悲的苦难呀！

伊斯墨涅　在三重的灾难里浸洗过呀！

歌队　这使人痛苦的命运、祸害的赏赐者啊，俄狄浦斯的威严的鬼魂啊，黑色的报复神啊，你真是强有力！

安提戈涅　（末节）你经历了苦难，体会到了——

伊斯墨涅　你也懂得了，为时并不更晚——

安提戈涅　在你回到这城市——

伊斯墨涅　拿起长枪同他对杀的时候。

安提戈涅　说起来是凶事！

伊斯墨涅　看起来是凶事！

安提戈涅　这痛苦呀——

伊斯墨涅　这灾难呀——

安提戈涅　落到我的家里和土地上。

伊斯墨涅　特别落到我身上！

安提戈涅　径直落到我身上！

伊斯墨涅　王子啊，你多灾多难！

安提戈涅　你们是人间最悲惨的人。

伊斯墨涅　你们狂妄着了魔。

安提戈涅　唉，唉，把他们埋在什么地方？

伊斯墨涅　唉，埋在最光荣的地方［118］——

安提戈涅　唉，唉，他们躺在父亲旁边，会使他发愁。

九　退场［119］

传令官自观众右方上。

传令官　我要宣布卡德墨亚城的人民议事会提交的决议和法令：［120］决定把为国尽忠的厄忒俄克勒斯埋葬在国土上表示好意的坟墓里，因为他憎恨敌人，为城邦殉难，尊重他祖先的神殿，清白无辜，像年轻人光荣战死那样死去了。关于他的事，我奉命这样宣布。至于他弟弟波吕涅刻斯的尸首，则将被扔去给狗吃，不得埋葬，因为他要毁坏卡德墨亚的土地，若不是有一位神借他的（指着厄忒俄克勒斯）长枪挡住了他。他死后对他祖先的神明依然有罪，既然他对他们不尊敬，带着一支外邦军队占领这都城。因此议事会判决他受惩罚，遭耻辱，葬身在飞鸟肚内；不准人亲手给他垒一个坟，不准人高声哀悼，向他表示敬意，不准友朋们为这个不值得尊重的人送葬。卡德墨亚的当局对他是这样议决的。

安提戈涅　我要告诉卡德墨亚的统治者：即使别人不愿意一同去掩埋，我也要把他安葬，冒危险把我的哥哥安葬，我并不为这违背城邦的叛逆行为而感到羞耻。同胞关系是奇异的，我们是从同一个肚里出生的，是可怜的母亲和不幸的父亲所生的。

因此，我的心啊，你要自愿地和一个不能表示自己的意愿的人分担痛苦，你，一个活着的人以为妹的心情对待死者。他的肉连饿狼也不能撕来吃。

谁也别想颁布决议！我虽是女人，却要为他准备葬礼与坟墓，把泥土装在这细麻布袍子的衣兜里。［121］

我要亲自把他掩埋，谁也别想颁布相反的决议。勇敢呀！总会有得力的办法。

传令官　我叫你别这样和城邦顽抗。

安提戈涅　我叫你别向我颁布这多余的命令。

传令官　可是刚躲过灾难的人民是残酷的。

安提戈涅　不管他们多么残酷，这尸首一定要埋葬。

传令官　你真要对城邦所憎恨的人尽丧葬之礼吗？

安提戈涅　众神已经让他享受敬礼。［122］

传令官　不，那是在他使我们的土地冒危险之前。

安提戈涅　他是受了害，以怨报怨。

传令官　但是他的行动是同大家而不是同一个人作对。

安提戈涅　争吵是神中最后住嘴的女神。

我一定要把他埋葬。你别唠叨！

传令官　随你愿意，可是我还是要禁止你。

传令官自观众右方下。

歌队　（抒情曲）唉，唉！你们这些报复神、死神啊，你们夸口要毁灭家族，你们已经把俄狄浦斯的家族这样连根毁灭了！怎么了呢？怎么办呢？想什么办法呢？我怎么有勇气哭你，给你送葬呢？我害怕呢，由于市民而畏缩。（向厄忒俄克勒斯）你倒有许多人哀悼，可是他呢，那不幸的人，却无人哀悼，只有他妹妹一人哭着唱挽歌，把他送走。谁能服从这命令呢？

甲半队　不管城邦惩罚不惩罚那些哀悼波吕涅刻斯的人，我们都要一同去送葬，把他掩埋。因为这是我们的种族的共同悲哀，而城邦却时而这样，时而那样赞成正义。

乙半队　我们要给这另一个人送葬，既然城邦和正义都表示赞成。因为除了那些快乐的天神和强大的宙斯而外，主要是他拯救了卡德墨亚人的城市，使它不至于在外地人［123］掀起的波浪里翻船沉没。

安提戈涅和甲半队随着波吕涅刻斯的尸首自观众左方退场，伊斯墨涅和乙半队随着厄忒俄克勒斯的尸首自观众左方退场。

1987年3月2日改

1988年10月12日重改

注　释

［1］　宙斯（Zeus）曾经化身为一条牛，把腓尼基国王阿革诺耳（Agenor）的女儿欧罗巴（Europa）拐走了，阿革诺耳便叫他的儿子卡德摩斯（Kadmos）出外寻找。卡德摩斯遍寻不遇，便去问阿波罗（Opollor），阿波罗叫他去追随一条母牛，在牛累死的地方建立一个城市。他因此建立了卡德墨亚，即后来的忒拜（Thebai）的卫城。“卡德墨亚”由卡德摩斯而得到名称。这城市在波俄提亚（Boiotia，旧译作比奥细亚）境内，在雅典西北方。本剧所采用的是卡德墨亚城的古老的传说，按照剧中的情节看来，这个城市是很小的，在卫城上可以听见城外的刀兵之声。剧中并没有提起“忒拜”这名称。诗人似乎有意写一出爱国剧，剧中处处使观众想起公元前490年抗击波斯人的马拉松（Marathon）战役，在那次的战争中，忒拜城倒向波斯那边，所以诗人不便采用“忒拜”这名称，以免引起观众的反感。这剧的命名起初大概不会是《七将攻忒拜》，首先采用这个剧名的是喜剧家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他曾经在他的喜剧《蛙》里叫埃斯库罗斯自夸耀他写了一部可以激发观众的爱国心的《七将攻忒拜》（见《蛙》第1021行以下一段）。“七将”一词，容易引起误会，仿佛是由七个将领带兵来攻打卡德墨亚的，其实统帅是阿耳戈斯（Argos）国王阿德剌斯托斯（Adrastos），由他统率这七个将领来攻打的。

［2］　阿瑞斯（Ares）是宙斯和赫拉（Hera）的儿子，为战神。

［3］　卡德墨亚城的国王拉伊俄斯（Laios）曾经拐走珀罗普斯（Pelops）的儿子克律西波斯（Khrysippos），那孩子一离家便自杀了，珀罗普斯因此诅咒拉伊俄斯不得好报：他若是生个儿子，便会死在那儿子手中。阿波罗曾经再三警告拉伊俄斯不要生儿子。但是拉伊俄斯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就是俄狄浦斯。这孩子生下来才三天，拉伊俄斯便在他的两个脚踝上钉上钉子，叫人把他抛弃在喀泰戎（Kithairon）山上。哪知这孩子却被人捡去送给了科林斯（Korinthos）的国王波吕玻斯（Polybos），波吕玻斯把他收养作太子。俄狄浦斯成人后，因为有人说他不是波吕玻斯的亲生儿子，他便去问阿波罗。阿波罗只说他会杀父娶母，他听了这个神示，不敢回家，便向玻俄提亚走去，在路上同一个老年人因为争路发生口角，他竟把那人打死了，哪知那人就是他的父亲。俄狄浦斯到达卡德墨亚时，那里有一个人面狮身的妖兽出一道谜语叫本地人猜，凡是猜不中的，都被它吃了。俄狄浦斯猜破了那谜语，救了卡德墨亚人。卡德墨亚人因此立他为王，把王后也嫁给他，那王后就是他的母亲。他生了二男二女，终于发现他的身世，便自己弄瞎了眼睛。他的儿子厄忒俄克勒斯和波吕涅刻斯使他住在隔离的屋子里，给他铁盅使用，因为古代人相信，凡是杀人犯使用过的器皿都有污染，必须毁掉，所以他们不给他金盅使用。俄狄浦斯后来在疯狂中竟忘记了这个习惯，认为儿子们薄待了他，他因此诅咒他们日后会用“铁器”（指剑）来瓜分产业，双方都得到一块同样大小的土地作坟墓。他死后，两个儿子争夺王位，波吕涅刻斯失败后，逃往阿耳戈斯，在那里借阿德剌斯托斯的兵力来攻打祖国。

［4］　这比喻很有意义，因为这时候还没有天亮。

［5］　此处可能影射雅典人惩罚那些作战失利的将军，例如弥尔提阿得斯（Miltiades，公元前550?—489）。弥尔提阿得斯是雅典的将军，曾经在公元前490年的马拉松战役击败波斯人，后来因为作战失利，被判徒刑，死于狱中。

［6］　宙斯是克罗诺斯（Kronos）和瑞亚（Rhea）的儿子，为众神之首。

［7］　“先知”指忒瑞西阿斯（Teiresias），他七岁时瞎了眼睛，因此不能直接观察火祭，不能借火的颜色与形状来卜吉凶，只能借鸟的鸣叫与飞扑的声音来测知未来的事。

［8］　阿开俄斯（Akhaios）人是一支由帖撒利亚（Thessalia）南移的希腊民族，阿耳戈斯人属于这个民族。

［9］　厄倪俄（Enyo）是女战神，为战神阿瑞斯的伴侣。“恐怖之神”是阿瑞斯的儿子。

［10］　“纪念品”大概是头发一类的东西。神示曾说，只有阿德剌斯托斯一个人能够生还。“家中的父母”一语表明波吕涅刻斯不在七将之内，因为他的父母均已去世。

［11］　此行（自“关于”起）根据维罗尔与贝菲尔德校勘的版本译出。“这件事”指生死问题，“问卜”指下文提起的摇签。牛津本作：“这消息并不曾由于有所畏惧而耽误下来。”

［12］　这七个将领各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块陶片或石子上，放在盔里摇摇。谁的签先跳出来，谁就中了第一签。七个城门另外排好，得一签的攻打第一个城门。

［13］　现在天亮了。

［14］　地神是浑沌神卡俄斯（Khaos）的女儿。

［15］　古希腊人的正厅里有灶火，灶火旁供奉家神。这灶火是家庭的象征。

［16］　厄忒俄克勒斯离开卫城，到外城去布置守城事宜。

［17］　阿瑞斯自来就居住在卡德墨亚。那看守水泉的龙便是他的儿子。当卡德摩斯要把那累死的牛献给雅典娜（Athena）时，他派人去取水来作献祭之用，那些人被龙咬死了，卡德摩斯因此把龙刺死了。他把龙牙种在地里，那些龙牙变成了一些武士来攻击卡德摩斯，他扔了一块石头到他们当中，他们便自相残杀，到后来只剩下五个人，这五个人便是卡德墨亚人的祖先。卡德摩斯的妻子哈耳摩尼亚（Harmonia）是阿瑞斯和爱神阿佛洛狄忒（Aphrodite）的女儿。

［18］　马笼头上有铃铛。

［19］　缺第126行。

［20］　帕拉斯（Pallas）是雅典娜的别名。宙斯的第一个妻子智慧女神墨提斯（Metis）怀孕时，宙斯怕她生下一个比他更强大的神，因此把她吞下肚里。后来有一天宙斯头痛，他叫火神赫淮斯托斯（Hephaistos）把他的头劈开，雅典娜便从他头里跳了出来。

［21］　波塞冬（Poseidon）是克罗诺斯和瑞亚的儿子，为海神。

［22］　库普里斯（Kypris）是爱神阿佛洛狄忒的别名。阿佛洛狄忒是宙斯和狄俄涅（Dione）的女儿，生在库普洛斯（Kypros，惯译作塞浦路斯）岛上，故又名库普里斯（由库普洛斯而得名字）。拉伊俄斯的父亲是拉布达科斯（Labdakos），拉布达科斯的父亲是波吕多洛斯（Polydoros），波吕多洛斯的父母是卡德摩斯和哈耳摩尼亚，哈耳摩尼亚的母亲是阿佛洛狄忒。

［23］　吕刻俄斯（Lykeios）是阿波罗的别名。阿波罗是宙斯和勒托（Leto）的儿子，为预言神、音乐神、光神、保护畜牧的神。“吕刻俄斯”一说是“光神”的意思，一说是“狼”的意思。阿波罗起初是狼神，后来成为保护畜牧的杀狼神。

［24］　勒托是科俄斯（Koios）和福柏（Phoibe）的女儿，她在得罗斯（Delos，惯译作“提洛”）岛上给宙斯生下阿耳忒弥斯（Artemis）和阿波罗。“女儿”指阿耳忒弥斯，她是猎神。这行尾尚有“敬爱的阿耳忒弥斯啊”一语，是伪作，因为与此行相应的第126行（“按照他们每个人摇得的签立在”）原诗只有九个音缀，此行如加上此语，原诗共十四个音缀，即多了五个音缀。

［25］　赫拉是克罗诺斯和瑞亚的女儿，为宙斯的妻子。

［26］　此行原诗应有五个音缀，这后面的“啊，啊，啊，啊”四个音缀是伪作，因为与此行相应的第161行（“宙斯的孩子”）原诗只有五个音缀。

［27］　以上这些全是歌队的想像，因为战斗还没有开始。

［28］　这两行多照维罗尔与贝菲尔德的版本译出。牛津本作“宙斯的孩子呀——那在战斗里结束战争的神圣的力量来自宙斯——还有你”。

［29］　“昂卡”（Onka）是卡德墨亚的女神，据说是从腓尼基介绍来的，后来与雅典娜化为一体。

［30］　“语言”指方言。阿耳戈斯人和卡德墨亚人虽是同种，但方言不同（参看注[17]）。原诗很容易被听成“讲外国话的军队”，也许诗人有意在此处影射波斯侵略军。

［31］　此行（自“你”字起）是早期的抄本所没有的，疑是伪作。

［32］　民众可用石头砸死那些激起了公愤的人，这种惩罚叫作“石击刑”。厄忒俄克勒斯说的这句话会使雅典的观众想起吕喀得斯（Lykides）和他的妻子儿女被砸死一事。波斯将领马多尼俄斯（Mardonios）曾经在普拉泰亚（Plataia）战役（公元前479年）之前向希腊人提出条件，雅典人吕喀得斯主张把条件提交公民大会讨论，这就激起了公愤。希腊人终于在普拉泰亚击溃了波斯陆军，这是最后的决战。

［33］　船头有神像，所以水手跑到船头去求神。

［34］　此句根据维罗尔与贝菲尔德校勘的版本译出，牛津本作“离开神像”。

［35］　狄耳刻（Dirke）泉水在卡德墨亚西郊，实际上是一条河，在北郊流入伊斯墨诺斯（Ismenos）河。伊斯墨诺斯河在东郊，向北流。

［36］　第275行（“杀牛祭神，我许愿”），疑是伪作，“我许愿” 3字未入译文。第279行（“我将把敌人的铠甲挂在庙前”），疑是伪作。

［37］　厄忒俄克勒斯原计划派七个将领去守城，这时候他为了安定人心起见，向歌队宣布，他将亲自去守城。他敢于这样作，是因为他以为他的弟弟不敢亲自攻城。

［38］　忒堤斯（Tethys）是天和地的女儿、环绕大地的长河的主神俄刻阿诺斯（Okeanos）的妻子。“儿女”指河流。据说所有的河流都是忒堤斯和俄刻阿诺斯的儿女。远古的希腊人以为大地是一块圆饼，边上有一条环形的河，所有的河流都是从那条河里流出来的。

［39］　此处指阿耳戈斯人（参看注[8]）。

［40］　指葡萄酒被糟蹋了。

［41］　堤丢斯（Tydeus）是普琉戎（Pleuron）与卡吕冬（Kalydon）两城的国王俄纽斯（Oineus）的儿子。他因为犯了杀人罪逃到阿耳戈斯，娶阿德剌斯托斯的女儿得伊费勒（Deiphyle）为妻，生狄俄墨得斯（Diomedes），这人是荷马战争中著名的英雄，父子两人吼声极大。普洛提得斯（Proitides）是东南门。

［42］　“先知”指安菲阿剌俄斯（Amphiaraos）。他是俄克勒斯（Oikles）的儿子。诗人在这一场里详细描写各个将领，他也许自知有些描写不近情理，因此叫报信人说，敌方献祭不吉利，不能立即进攻，诗人正好利用这一段时间来描写他的人物。下面这些描写是剧中最精彩的部分，也是布局的主要部分。欧里庇得斯曾经在他的悲剧《腓尼基少女》中叫厄忒俄克勒斯这样说：“在敌人兵临城下的时候，报告各人的名字是很大的浪费时间。”（见该剧第751—752行）。他是在借此批评《七将攻忒拜》。

［43］　译文根据维罗尔与贝菲尔德校勘的版本译出。牛津本作“那铜铃从他的盾牌里面”。

［44］　月亮象征堤丢斯的祖国卡吕冬，因为卡吕冬城的人崇奉月神阿耳忒弥斯。

［45］　指发动车赛的号声。

［46］　意思是堤丢斯会知道黑夜是一个不祥的预兆。一个人应由于聪明而成为一个先知，堤丢斯却是由于愚蠢而成为一个先知。

［47］　阿斯塔科斯（Astakos）的儿子，指墨拉尼波斯。他曾使堤丢斯遭受致命伤，但终于被堤丢斯刺伤了。他临死时，叫人把堤丢斯的脑袋给他，他把这脑袋啃来吃。雅典娜女神本来想使他成为永生的英雄，她看见这情形，感到恶心，便让他死去。

［48］　墨拉尼波斯（Melanippos）的盾牌上可能绘得有正义女神的肖像。

［49］　阿瑞斯在忒拜特别受人崇拜。他同美神阿佛洛狄忒相爱，生女儿哈耳摩尼亚（Harmonia）。

［50］　卡帕纽斯（Kapaneus）是希波努斯（Hipponous）的儿子。厄勒克特赖（Elektrai）是南门。

［51］　卡帕纽斯在爬城的时候被雷殛死。

［52］　波吕丰忒斯（Polyphontes）的盾牌上可能绘得有阿耳忒弥斯的肖像。

［53］　厄忒俄克罗斯（Eteoklos）是伊菲斯（Iphis）的儿子。涅伊斯泰（Neistai）是西南门。

［54］　据说小亚细亚的马鼻带上系着的小管能发出声音，吓唬敌人。“外地”可作“外国”解释，此处可能影射波斯（参看注[30]）。

［55］　墨伽柔斯（Megareus）的父亲克瑞翁（Kreon）是厄忒俄克勒斯的舅父。

［56］　“两个人”指厄勒俄克罗斯和他盾牌上绘着的爬城的战士，“城市”指那上面绘着的卡德墨亚城。

［57］　希波墨冬（Hippomedon）是迈锡尼国王。

［58］　指西北门。关于昂卡·雅典娜，参看注[29]。

［59］　堤丰（Typhon）是一个巨人，有一百个头。他曾经企图推翻宙斯，终于被雷殛死了。

［60］　“狂女”原文作“堤伊阿斯”（Thyias）。堤伊阿斯是酒神狄俄倪索斯（Dionysos）漂泊时的侣伴，她们头戴葡萄藤，身披鹿皮。她们喝了酒，狂歌乱舞。

［61］　帕拉斯·雅典娜的神殿在城外，故此处称这女神为邻居。（参看注[20]）

［62］　许珀耳比俄斯（Hyperbios）和俄诺普斯（Oinops），待考。

［63］　赫耳墨斯（Hermes）是宙斯和赫拉的儿子，为众神的使者、商务的保护神、竞赛的主持者。

［64］　堤丰反抗宙斯，是“失败的—方”，希波墨冬用堤丰的形象作纹章，是一个不祥的预兆，他一心想借堤丰的火来烧城，却不料会碰上对方盾牌上的宙斯。

［65］　堤丰失败后，被埋在西西里的埃特涅（Aitne）火山下，故此处称他为“地下的神灵”。古代的希腊人认为堤丰喷火，与火山有关。

［66］　这第五个人是帕耳忒诺派俄斯（Parthenopaios）。“玻赖埃（Borraiai）城门”意思是北门，由北风玻瑞阿斯（Boreas）而得到名称。安菲翁（Amphion）是宙斯和安提俄珀（Antiope）的儿子，善于弹琴，许多大石头听了他的琴音自动滚来建筑忒拜城。他娶尼俄柏（Niobe）为妻，生了十二个儿女，这些儿女都被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射死了，他因此自杀。

［67］　帕耳忒诺派俄斯的名字的意思是“面如处女的人”。他的母亲是阿塔兰忒（Atalante），她曾被遗弃在山上，由一只母熊奶大，故她一直保守童贞，但是后来生了这个儿子。

［68］　 “狮身人面的妖兽”原文作“斯芬克斯”（Sphinx）。这妖兽打过一个谜语给卡德墨亚人猜，它问什么动物有时四支脚，有时两支脚，有时三支脚，它脚最多时，最是软弱。这谜语被俄狄浦斯猜破了，他说是“人”，妖兽听了便羞愧自杀。

［69］　阿克托耳（Aktor）是俄耳科墨诺斯（Orkhomenos）的儿子。“那个人”指许珀耳比俄斯。

［70］　安菲阿剌俄斯后来连车带人被吞入地坑，那地坑是宙斯用霹雳劈开的。

［71］　荷摩罗伊得斯（Homoloides）是东北门。

［72］　堤丢斯站在东南门外，和安菲阿剌俄斯相距不远，安菲阿剌俄斯在此处回答堤丢斯在第382和383行（自“骂那聪明的先知”起至“摇尾乞怜”）对他的谩骂。

［73］　参看注[41]。

［74］　把Polyneikes（波吕涅刻斯）这名字分开来念，等于骂他，因为Poly（波吕）的意思是“许多”，neikes（涅刻斯）的意思是“争吵”。据亚理斯多德说，复合词中的各部分失去原来的意义。如果把复合词分开，则各部分恢复原来的意义。波吕涅刻斯站在东门外，在安菲阿剌俄斯旁边。

［75］　“外邦”含有“外国”的意思，影射“波斯”（参看注[30]）。此处可能暗责雅典的独裁君主希庇阿斯（Hippias），他曾被放逐，逃往波斯，后来在公元前490年随波斯军来攻打希腊，死于马拉松（Marathon）战役。

［76］　这里是说，波吕涅刻斯借正义之名流他哥哥的来自母亲的血。“正义”指波吕涅刻斯盾牌上的正义女神。

［77］　安菲阿剌俄斯预知他会送死，不愿参战。波吕涅刻斯曾用一只项圈去收买他的妻子厄里费勒（Eriphyle），叫她怂恿丈夫去参战。厄里费勒是阿德剌斯托斯的姐妹。阿德剌斯托斯曾与安菲阿剌俄斯有约在先：凡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争执都取决于厄里费勒。所以这次厄里费勒劝她丈夫去参战，他不能拒绝。

［78］　据说那扮演报信人的演员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和全体观众都望着那个为人正直勇敢的阿里斯忒得斯（Aristeides）。阿里斯忒得斯是马拉松战役的雅典将军之一，作战有功。他后来成为忒弥斯托克勒斯（Themistokles）的政敌，因此被放逐。萨拉米海战前夕，他临时参战，与忒弥斯托克勒斯和解，作战有功。次年（公元前479年）他率领雅典陆军，在普拉泰亚与斯巴达陆军共同击败波斯人。他的名字可以解作“勇敢的人”。

［79］　译文根据维罗尔与贝菲尔德校勘的版本译出，牛津本作“冤枉地”。

［80］　参看注[70]。

［81］　罗克西阿斯（Loxias）是阿波罗的别名。

［82］　拉斯忒涅斯（Lasthenes）待考。

［83］　矛不用时，由提着盾牌的左手捏着，立在盾牌旁边。

［84］　第七个城门是东门。

［85］　意即“争吵者”，参看注[74]。

［86］　“正义女神”原文作“狄刻”（Dike）。狄刻是宙斯的女儿，她站在她父亲身旁，向他报告人间的罪行。她捉拿罪人，不让凶手生存。

［87］　删去第650行（“你自己决定派谁去”），这行是伪作。

［88］　把城邦比作一条船。

［89］　指城破的悲哀。

［90］　参看注[74]。

［91］　雅典人十八岁成人。

［92］　参看注[74]。

［93］　死者如果是氏族以外的人，则凶手手上的血污可用牺牲的血来净洗，或将烧红的木柴浸在水里，再用那水来净洗。如果是氏族以内的人自相残杀，那样的污染永远存留。

［94］　“利益”指名誉。

［95］　福玻斯（Phoibos）是阿波罗的别名（参看注[3]）。

［96］　科库托斯（Kokytos）是冥界的河流，意思是“悲哀之河”。

［97］　意思是：先杀死弟弟，然后被他杀死。

［98］　卡吕普斯（Khalyps）人住在黑海东南岸，此处却说他们住在黑海东北的西徐亚（Skythia），卡吕普斯人善于冶铁。

［99］　参看注[93]。

［100］　皮托（Pytho）是得尔福（Delphoi，旧译作“德尔斐”）的别名。据说宙斯曾遣二鹰自大地边界相向飞行，它们在皮托上空相遇，那地方便是大地的中央。

［101］　“亲爱的人”指拉伊俄的妻子。

［102］　“第三重浪”是最大的波浪。

［103］　指船只遇险，须抛弃货物，以减轻重量。

［104］　据说斯巴达人每月初七祭祀阿波罗。

［105］　第819行后面还有一行诗，即820行，这行诗与第804行大致相同，无疑是伪作。

［106］　阿刻戎（Akheron）是冥界的河流，河上有舵工卡戎（Kharon）渡送阴魂。“圣船”本是雅典运送宗教使节到阿波斯的生长地得罗斯岛去求阿波罗的神示或观看节日表演的船只，那船挂的是白帆。“众宾”指阴魂。

［107］　“冥王”原文作“哈得斯”（Hades）。哈得斯是克罗诺斯和瑞亚的儿子、宙斯的哥哥。

［108］　此处残缺第891行，相当于第二曲次节里的第903行（“这产业后代的人”）。

［109］　指王室的族人，不是指厄忒俄克勒斯和波吕涅刻斯的子孙，因为就本剧的情节看来，他们两人都没有儿子。一般的传说却说，王位是由波吕涅刻斯和阿耳革亚（Argeia）（阿德剌斯托斯的女儿）的儿子忒耳珊德洛斯（Thersandros）继承的。

［110］　“公断者”指剑。

［111］　前一句中的“那铁器的一击”指剑的刺杀，后一句中的“那铁器的一击”指铲子的挖掘。

［112］　“相同相混”在原文里是一个双关字，指生时相同，死时相混。

［113］　“海”指黑海。关于“客人”和“铁器”参看第727和728行（“那卡吕普斯客人，从西徐亚来的移民”）。

［114］　译文根据维罗尔与贝菲尔德校勘的版本译出。牛津本作“宙斯赏赐的苦难”。

［115］　蛊惑之“神”，原文作“阿忒”（Ate）。阿忒引诱高傲的人作恶，使他们遭受惩罚。

［116］　古希腊人于战争胜利后将战利品挂在树上，作为胜利纪念。

［117］　参看第699和700行（“那穿黑袍的报复神”）。

［118］　 “最光荣的地方”，指王家的坟地。

［119］　埃斯库罗斯的原著到1009行就快结束了。这退场无疑是伪作，仿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写成的。本剧是三部曲的最后一部。这一场使剧中的情节节外生枝，没有得到解决。

［120］　议事会准备议案和法令，提交公民大会审议。由于时机紧迫，这次的议案和法令来不及提交公民大会通过就提前执行。这反映公元前5世纪雅典的民主制度。在《安提戈涅》里，政事暂由厄忒俄克勒斯和波吕涅刻斯的舅父克瑞翁（Kreon）摄行，禁葬令是由他决定的。

［121］　安提戈涅一个人不能造坟墓，只好采用象征仪式把波吕涅刻斯埋葬。这是亲人应尽的礼仪，因为死者如果未经埋葬，他的阴魂将在冥河岸上飘泊，无法进入冥土。

［122］　安提戈涅的意思是说，波吕涅刻斯已经死了，神已经赦免他，让他享受丧葬之礼。

［123］　“外地人”影射波斯人，参看注[30]。

奠酒人

说　明

这剧本根据维罗尔（A. W. Verrall）校勘的《埃斯库罗斯的奠酒人》（The Choephori of Aeschylus, MacMillan, 1893）希腊原文译出，并参考了洛布（Loeb）本《埃斯库罗斯》（Aeschylus，Edited by H. Lloyd-Jones, 1930）的希腊原文。

场　次

一　开场（原诗第1—21行）

二　进场歌（原诗第22—83行）

三　第一场（原诗第84—584行）

四　第一合唱歌（原诗第585—651行）

五　第二场（原诗第652—782行）

六　第二合唱歌（原诗第783—837行）

七　第三场（原诗第838—934行）

八　第三合唱歌（原诗第935—971行）

九　退场（原诗第972—1075行）

人　物（以上场先后为序）

俄瑞斯忒斯（Onestes）：阿耳戈斯（Argos）国王阿伽门农（Aqamemnon）和克吕泰墨斯特拉（Klytaimestra）的儿子。

皮拉得斯（Pylades）：福西斯（Phokis）国王斯特洛菲俄斯（Strophios）和阿娜克西比亚（Anaxibia）的儿子。

歌队：由十二个女奴隶组成。

侍从数人：俄瑞斯忒斯的侍从，作商人打扮。

厄勒克特拉（Elektra）：阿伽门农和克吕泰墨斯特拉的次女。

仆人数人：阿耳戈斯王宫的仆人。

克吕泰墨斯特拉：斯巴达国王廷达瑞俄斯（Tyndareos）和勒达（Leda）的女儿，为阿伽门农的寡妇、埃癸斯托斯（Aigisthos）的情妇。

侍女数人：克吕泰墨斯特拉的侍女。

保姆：俄瑞斯忒斯儿时的保姆，名字叫喀利萨（Kilissa）。

埃癸斯托斯：堤厄斯忒斯（Thyestes，为阿伽门农的叔父）和他的女儿珀罗庇亚（Pelopia）的儿子。

布　景

阿伽门农的坟地，后来换成阿耳戈斯王宫前院。

时　代

英雄时代，约在公元前12世纪初叶。

一　开　场

俄瑞斯忒斯偕皮拉得斯自观众左方上。

俄瑞斯忒斯　下界的赫耳墨斯，我父亲的权力的守护神啊，我求你作我的救星和战友；我现在回到祖国，从流放中归来。［1］我在这坟头上召唤我的父亲，请他听，听明白……［2］

这一绺头发献给伊那科斯，报答养育之恩；第二绺表示哀悼……［3］因为，父亲啊，我没有亲临为你哭丧，也没有伸手给你送葬……［4］

我看见了什么呀？那一队穿黑衣服向这里走来的妇女是谁呀？我应当猜想发生了什么事呀？是家里遭了新的灾难呢，还是她们为我父亲带来了那些安慰下界鬼魂的奠品？［5］不可能是别的事；我看是我的姐姐厄勒克特拉走来了，看样子分外忧愁。［6］宙斯［7］啊，让我报杀父之仇，请你欣然作我的战友。

皮拉得斯，我们站远点听这些妇女有什么祈求。

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退入景后。

二　进场歌

厄勒克特拉引歌队自观众右方进场。

歌队　（第一曲首节）我从宫里奉了差遣，捶着胸膛，带着奠品前来。我脸上有血痕、用指甲抓破的新伤［8］，我的心呀，一生营养靠呻吟；这毁坏我的衣服的撕裂声随着我的悲哀丝丝作响，当我胸前的衣褶受到重伤时。

（第一曲次节）那令人毛发悚然尖锐声音、那为王家自梦中发出的预言在睡眠里喷出忿怒的气息，半夜里内室发出的惊叫、那沉重的呼声传入妇女的闺房。［9］那些圆梦人保证解释神意，说是地下的死者在发怒，对杀他们的凶手发出愤概的谴责。［10］

（第二曲首节）因此那不敬神的女人派遣我，地母呀，带着这种不令人感谢的礼物来消灾禳祸。［11］但是我害怕发出这个祈祷。血已经流到地上，怎么赎得回来？多灾多难的炉灶呀［12］，王家的毁灭呀！那不见阳光的人人憎恨的黑暗笼罩着这个家，因为主人已经死去了。

（第二曲次节）那先前的不可抗拒、不可压制、不可克服的尊严深入耳目，深入人心，如今却是威风扫地了。但是人民依然有所畏惧，［13］因为那侥幸成功的人，在人们的心目中成了神，比神更崇高。但是正义的天平在注视，有时候向着阳光下的人快速地降临了，有时候对拖延到白昼与黑夜之间的人施加苦难，有时候无所作为的夜晚就把人吞没了。

（第三曲首节）由于那养育万物的大地吸饮了人血，那要求报复的血依然凝结着，不曾融化，因此令人痛苦的祸害会落到罪人身上，使他大病一场。

（第三曲次节）处女的闺房一经敞开，便无法挽救，同样，所有的江河汇在一起来冲洗那有污染的手上的血，也是白白地流过。

（末节）既然是神使我的城邦落难，他们把我从祖先的家里弄出来，使我沦为奴隶，我只好违反自己的意愿，压住心头的深仇大恨，恭维人家，不管他们行事公正不公正。我用衣衫遮住脸，为主人的不幸的命运而流泪，暗自悲伤，心头寒栗。

三　第一场

厄勒克特拉　你们这些善于料理家事的女仆啊，你们既然到这里来侍候我祈祷，请你们对这件事给我出主意。在我奠下这上坟的祭品的时候，我应当说什么，怎样说亲切的话，怎样向父亲祷告？是不是说从一个亲爱的妻子、从我母亲那里带着这些礼物来献给一个亲爱的丈夫？我可没有这个勇气；也不知说什么好，我向父亲的坟头奠下这混合的祭品的时候。是不是发出人们常说的祈祷，“请赐献冠人以德”［14］——他们的“怨”所应得的？［15］或是默默无言，不表敬意——我父亲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被杀害的，——就奠下祭品给土地吸饮，然后退下，象一个扔掉香灰的人，把瓶子抛弃，再也不回头一顾？［16］

这计划，朋友们，请你们来商量，因为我们在家里是同仇敌忾。不要由于有所畏惧而把你们的意见闷在心里，因为一个自由人和一个受别人奴役的人都是死生有命。［17］如果你有更好的建议，就请告诉我。

歌队长　我尊敬你父亲的坟墓，就象尊敬神坛一样，［18］你既然吩咐我，我就把心里话告诉你。

厄勒克特拉　你既然尊敬我父亲的坟地，就请告诉我。

歌队长　你一边灌奠，一边为好心的人说好话。

厄勒克特拉　我应当提起朋友中哪些好心人？

歌队长　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是憎恨埃癸斯托斯的人。

厄勒克特拉　是不是为我和你而祈祷？

歌队长　你已经听懂了，自己考虑考虑吧。

厄勒克特拉　还须请谁加入我们这边？

歌队长　记住俄瑞斯忒斯，尽管他远离家门。

厄勒克特拉　说得好，你给我的指教好得很。

歌队长　记住那些杀人的罪犯——

厄勒克特拉　怎样祈祷？我没有经验，请你指教。

歌队长　求一位天神或凡人对他们——

厄勒克特拉　你是说开庭审判，还是报复？

歌队长　你明白地说，血债血还。

厄勒克特拉　这样求神合乎虔敬之道吗？

歌队长　对仇人以怨报怨，怎么会不合？

厄勒克特拉　你这位往返于上界与下界的最高的信使啊，冥间的赫耳墨斯啊，求你帮助我，为我传信，召请那些看守我父亲的家的下界神祇听取我的祈祷；我还要召请地神——她生产万物，养育万物，再把他们收到胚胎里。我给死者奠下这祭品，召唤我父亲，这样祈祷：“请怜悯我和你所喜爱的俄瑞斯忒斯，我们怎样才能成为家里的主人？我们现在无家可依，被生育我们的人出卖了，她换得了埃癸斯托斯——杀害你的从犯作她的丈夫。我是个奴隶，俄瑞斯忒斯则出外逃亡，失去了财产；他们却是神气十足，乐享你辛辛苦苦挣来的果实。请让俄瑞斯忒斯顺利归来，这就是我向你祈求的，父亲啊，你要听从！至于我自己，请让我的心比母亲的更纯洁，我的手也更虔敬。这些祈祷是为我们而发出的；至于我们的对手，父亲啊，我祈求有人为你向他们报复，叫凶手们遭杀身之祸，受到惩罚。这就是我在善意的祈祷中的插言，对他们吐出的恶意的咒语。请你在神衹、地母和赏赐胜利的正义女神的帮助下，从地下给我们送来福利。”

这就是我的祈祷，再加上这些奠品。

（向歌队）请你们依照礼俗，用志哀的花朵点缀这些祭品，为亡魂唱一曲颂歌。

歌队长　（抒情曲）你们挥泪，让祭品为死去的主人飞溅，滴落，化凶为吉，清除那可憎污染，保持祭奠的洁净。［19］——可敬畏的主人啊，你的精神虽然萎靡，也请听我祈祷，听我祈福！

歌队　唉，唉，但愿有一个强有力的枪手，来拯救这个家，他手里摇着那把在作战时候扳过来的西徐亚弯弓，［20］抡着那把用来肉搏的带柄的剑。（抒情曲完）

厄勒克特拉　我父亲已经接受这泥土吸饮的奠品。这里有一件奇异的事，你们也应该知道。

歌队长　你说吧，我的心吓得直跳！

厄勒克特拉　我看见一绺铰下来献在坟上的卷发。

歌队长　是哪个男人的，哪个腰带低束的［21］女子的？

厄勒克特拉　很容易，谁都猜得中。

歌队长　怎么会容易呢？年长的该向年轻的领教。

厄勒克特拉　除了我，没有人会铰下这绺卷发。

歌队长　是的，因为应当献发志哀的都是仇人。

厄勒克特拉　这卷发看来非常象——

歌队长　象谁的头发？我很想知道。

厄勒克特拉　象我们自己的，看来很相似。［22］

歌队长　难道是俄瑞斯忒斯的礼物，偷偷地献上的？

厄勒克特拉　特别象他的卷发。

歌队长　他怎么有胆量到这里来？

厄勒克特拉　他把这绺铰下的头发送来献给他父亲。

歌队长　你这样说，使我更要痛哭，要是他再也不能踏上这块土地上。［23］

厄勒克特拉　我心里也有愤慨的思潮涌了出来；我受了打击，就象被箭镞射穿了似的。我见了这卷发，这凶猛的洪流从我眼里一滴滴滴下，久渴之后止不住。我怎能猜想这卷发是别的市民的？［24］更不是那杀人的凶手铰下来的［25］——她虽是我的母亲，却对儿女心术不正，不配享受这个称呼。我又怎能断然说，这是我最亲爱的俄瑞斯忒斯的装饰品？这不过是希望在哄骗我！

唉！但愿它象报信人一样，有和悦的声音，那我的心神就不至于迷乱，摇摆不定，因为这卷发会明白地叫我把它唾弃，如果是从仇人头上剪下来的；或是说它同我有血缘，和我同感悲伤，作为这坟上的装饰品，献给我父亲的礼物。

我们向众神祷告，他们知道我们象水手一样，在风暴中颠簸；但是只要我们命中有救，一粒小种子会长成一棵大树。

这里有足印，这是第二种证据，一个个相同，而且和我的相似！这里有两种步痕，一种是他的，一种是他的旅伴的。这后跟和前掌的印纹同我的足迹在比例上相似。［26］我好难受，心里乱得很！

厄勒克特拉顺着足印走去。

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自景后出现。

俄瑞斯忒斯　众神已经使你的祷告应验了，你且为未来的顺利而祷祝吧。

厄勒克特拉　我从神那里得到了什么啦？

俄瑞斯忒斯　你已经看见你祈求了许久的东西了。

厄勒克特拉　你知道我在召唤什么人？

俄瑞斯忒斯　我知道你很夸奖俄瑞斯忒斯。

厄勒克特拉　我得到了我祈求的什么东西？

俄瑞斯忒斯　我就是他，不必去找一个比我更亲近的人。

厄勒克特拉　客人啊，你设下了什么诡计来害我？

俄瑞斯忒斯　那就是耍阴谋害我自己。

厄勒克特拉　你是想嘲笑我的灾难。

俄瑞斯忒斯　嘲笑你的灾难，就是嘲笑我自己的灾难。

厄勒克特拉　是要我把你当俄瑞斯忒斯，同你交谈？

俄瑞斯忒斯　你看见了我本人却迟迟不认识。可是在你发现了这割下来献在坟上的头发的时候，在你查看我的足迹的时候，你却是很兴奋，以为你看见了我。你且把这卷发，你弟弟的，放回割它下来的地方，再看它和我头上的卷发多么相似。请看这块织物，你的女红，看筘板的压法和这上面兽纹。［27］

你要镇定，不要乐得发狂。

厄勒克特拉（自语）因为，我知道，我们最亲近的人对我们很恶毒。

歌队长　你父亲家里最亲爱的人啊，你是拯救家室的苗，这个希望引得人流泪啊！你要信赖自己的力量，恢复你父亲的家堂。

厄勒克特拉　可爱的人啊，你同我有四种亲属关系：我必须称呼你作父亲；女儿对母亲的爱也归你了——她应该遭人恨啊！还有妹妹对那个被残忍地献杀的姐姐的爱也归你了；［28］你并且是我的忠实的弟弟，唯有你才能使我受人尊重。但愿权力和正义，同至高无上的宙斯、第三次奠酒时敬奉的神［29］，一起帮助你！

俄瑞斯忒斯　宙斯呀宙斯，请注视这些事啊！你看鹰的孤儿女——我们的父亲死在那凶恶的蝮蛇的盘绕和螺圈里。我们孤苦伶仃，挨饥受饿，只因羽毛未丰，不能把父亲的猎获物叨回窝里。因此你才看见我和她——我是说厄勒克特拉——成为无父的子女，两个人无家可依。

厄勒克特拉　我们的父亲曾经向你献祭，对你十分尊敬，要是你把他的小儿女弄死了，你又从哪一只同样慷慨的手里接受丰盛的祭礼呢？你要是把鹰的小雏弄死了，便无法送来那令人听信的预兆；［30］…这王家的根苗要是完全枯萎了，便无法在杀牛祭礼的节日里在你的神坛上献祭。你要关照啊，你能使这个衰败的家兴旺起来，虽然现在看来是东歪西倒了。

歌队长　孩子们，你们父亲的炉灶的使护者啊，你们别说了，孩子们，免得有人听见，多言多语，把这些话传到当权者的耳中——但愿有朝一日我能看见他们死于火焰中冒出的黑色油脂。

俄瑞斯忒斯　罗克西阿斯的法力无边的神示不至于欺骗我，他吩咐我冒这危险，时常大声发出那使我的温暖的心感到寒冷的灾祸，要是我不为父亲向罪人进行报复的话；他叫我象他们杀人那样杀死他死，忿怒地惩罚他们，不许用金钱来赎罪。他还说，不这样办，我就得拿自己的性命来赔偿，受到许多难堪的祸害。他对女人宣告，心怀恶意的幽灵会从地下发出忿怒，还说起那须上的毒疮会蔓延到肌肉上，用凶恶的嘴侵蚀原先的面貌，使疮上长出白色的毛。

报仇神们［31］的另一种袭击，是我父亲的血仇引起的，因为下界神祇在要求报复的被杀的亲人的恳求下，射出黑色的箭镞，疯狂和夜里出现的无端的恐惧会驱策我，困扰我，尽管我是在黑暗中皱皱眉毛，也看得很清楚；我的身体将被铜鞭打伤，被人驱逐出境；神还说［32］我这样的人不得参加调酒会饮，不得参加那保证友谊的灌奠；［33］我父亲的不可见的忿怒不让我走近神坛；谁也不得接待我，谁也不得和我同住；最后，在我死去的时候，不受人尊重，无亲无友，遭受毁灭，凄惨地枯萎而死。

这样的神示，我能不信吗？即使我不信，事情也得做，因为有许多欲望汇合在一起：除了神的命令、我悼念父亲的沉重的悲哀而外，我还迫于贫穷，不忍叫我的最光荣的市民，这些曾经以举世闻名的精神毁灭特洛亚的人，听命于两个女人——那家伙的心是女的；如果不是的话，让他很快站出来证明。

歌队长　（哀歌序曲）强大的命运女神啊，请你们遵照宙斯的意旨，使事业成功，既然正义已经转向我们这边了！ “以恶言报恶言，”那要求赔偿的正义女神这样大声嚷道，“以凶杀报凶杀。”“血债血还”，古谚是这样说的。

俄瑞斯忒斯　（第一曲首节）父亲呀，不幸的父亲，要怎样才能把我的言行从远处飘送到你安眠的地方？你那里阳光近似黑暗！然而对这个家的先王阿特瑞代［34］表示赞叹的悼念，也是一种安慰。

歌队　（第二曲首节）孩子啊，死者的灵魂不至于被烈火的猛的牙齿噬伤；［35］他终于会发怒。死去的被哀悼，害人的被揭发。对父亲、对生身者的合法合理的哀悼，一旦被激发出来，会四处飘扬。

厄勒克特拉　（第一曲次节）父亲啊，请听这悲哀轮唱！是你的两个儿女在坟前唱挽歌。你的坟墓接受了两个恳求者，两个无家可依的人。世上有没有幸运？要怎样才能免于苦难？祸害是不是无法铲除？

歌队长　（叙斯忒玛）［36］但是，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只要天神有意，他会把我们的呼声化作悦耳的曲调。这王宫将充满胜利的歌声，代替这坟前的哀歌，欢迎这久别的重逢的朋友。［37］

俄瑞斯忒斯　（第三曲首节）父亲啊，但愿你被吕西亚长枪刺穿，战死在伊利昂城下！［38］那样一来，你可以使你的儿女在家里有光彩，在旅途受人敬仰，还可以使你自己在海外得到一个高大的坟堆，家里的人却不感到沉重。

歌队　（第二曲次节）那样一来，你可以在地下为那些光荣地战死的伴侣所爱戴，显赫无比，成为一个尊严的国王，敬奉那些最高的神祇、地下的主宰，因为你生前是王中之王，他们手中执掌着那生死的命运和统治人民的权杖。

厄勒克特拉（第三曲次节）父亲啊，我可不愿意你死在特洛亚城下，和那些死在长枪下的外邦人一起埋葬在斯卡曼德洛斯河边。［39］但愿那些杀你的凶手同样遭杀身之祸，使人从远处听见他们的死亡的命运，而不知道我们有这些苦难。

歌队长　（叙斯忒玛）女儿啊，你所表达的愿望胜似黄金，赛过北方乐园里莫大的幸福；［40］可是你只能这样说说。此刻这双重的拍击声已经传到地下去了，［41］这件事已经得到下界的指引；那两个可恨的当权者手上不洁净；孩子们将获得胜利。

俄瑞斯忒斯　（第四曲首节）这声音传到他耳中，有似箭穿。宙斯呀宙斯，你从下界给那些胆大妄为的人送来了这惩罚，［42］虽是迟迟而来，却是为父亲的缘故而实现了。

歌队　（第五曲首节）我愿在那汉子被刺杀、那妇人丧命的时候，唱一曲高亢的欢乐之歌！我为什么要把我的愿望中飘动的旌旗［43］偃藏起来？强烈的忿怒对着我心里的船头放出深仇大恨。

厄勒克特拉　（第四曲次节）唉，唉，多子女的宙斯何时挥手掷下霹雷，击破他们的头颅？让这地方恢复信仰吧！

我要求正义代替非正义。大地啊，下界的神祇啊，请你们倾听！

歌队长　（叙斯忒玛）流到地下的血要求流别人的血，这是一条法则。死亡向报仇神呼吁，她从先前的死者那里引来祸害，祸上加祸。

俄瑞斯忒斯　（第六曲首节）唉，地下的主宰啊，死者的强大的报仇神们啊，请看阿特柔斯的残存的亚裔丧失了家业，无依无靠！宙斯啊，我们将转向何方？

歌队　（第五曲次节）听见这哭声，我的心在悸动。我现在失望了，听了你的话，我的心情阴暗；但是当希望大力鼓励我的时候，只见它容光焕发，化除我的苦恼。

厄勒克特拉　（第六曲次节）我们说什么好呢？是不是提起我们从生身母亲那里遭受的痛苦？尽管她向我们乞怜，我们的忿怒还是一点不见缓和，因为我们从母亲那里禀赋的性情象残忍的豺狼一样，是很凶狠的。

歌队　（第七曲首节）我曾经象喀西亚哭丧女那样唱阿里亚哀歌，［44］不住地捶打，让人看见我的手伸出来从高处接二连三地打下来，我这可怜的打昏了的头也随着拳头鸣响。

厄勒克特拉　（第八曲首节）心怀敌意、胆大妄为的母亲，你竟敢用恶意的埋葬仪式把你的未经哀悼的丈夫、一个国王掩埋了，没有市民送葬，也没有哭丧人举哀。

俄瑞斯忒斯　（第九曲首节）哎呀，你说起这大不敬的埋葬！她侮辱了我的父亲，我有神祇的帮助，有这双手的膂力，能不叫她赔偿吗？

我杀了她再死吧！

歌队　（第九曲次节）你要知道，他的手脚被砍下来放在他的胳肢窝里。［45］她是在埋葬他的时候这样干的，想使他的惨死成为你一生中难以忍受的担负。

你听见了你父亲遭受的耻辱了！

厄勒克特拉　（第七曲次节）我父亲死去的情形，正如你所说的。可是我当时不能在场。

我受侮辱，受藐视，他们把我当一条恶狗关在闺房里，我的泪珠来得比哭声快，我暗自哭泣呻吟。这些事你听了，要铭记在心。

歌队　（第八曲次节）让这句话深入你的耳中，你的心可要稳重！这些都是事实；其余的你要听明白。

你要保持着刚毅的精神，进行格斗。

俄瑞斯忒斯　（第十曲首节）父亲啊，我向你呼吁，你要佑助你的亲人。

厄勒克特拉　我也哭着一同恳求。

歌队　我们这一队人也同声祈祷。请你听从，回到阳光里来，一同对付仇人。

俄瑞斯忒斯　（第十曲次节）以武力对武力，以正义对正义。［46］

厄勒克特拉　众神啊，请你们公正地判决。

歌队　我听了这些祈祷，一身战栗。定数拖延得太久了，但是将追随你们的祈祷而来。

（第十一曲首节）这亲属间的苦难呀？毁灭之神的流血的砍杀多么骇人呀！这难忍的可悲的忧患呀！这止不住的痛苦呀！

（第十一曲次节）治病的药膏家里就有，不必到外面向别人讨，向家里要就行了，但是得经过一场残酷的流血斗争。

这支歌是唱给地下的神祇听的。

歌队长　（叙斯忒玛）下界的神祇啊，请听我们的祈祷，好心好意佑助孩子们获得胜利。

俄瑞斯忒斯　（尾声）父亲啊——你死时不象个国王，请听我祈祷，把你的宫殿的权力赐给我。

厄勒克特拉　父亲啊，我也这样请求：在我使埃癸斯托斯遭受大难以后，让我免罹祸害。

俄瑞斯忒斯　那样一来，凡间的人将为你举行合乎礼仪的宴会，否则你就不能在献给大地的冒蒸气的丰盛燔祭上受到尊敬。

厄勒克特拉　我也将在婚筵上、在我祖先的家里用自己的全部嫁资给你备办奠品，并且特别尊敬你的坟墓。

俄瑞斯忒斯　大地呀，请把我的父亲送上来观战！

厄勒克特拉　冥后呀，赏赐我们美好的胜利！

俄瑞斯忒斯　父亲，记住那使你丧命的沐浴！

厄勒克特拉　记住他们编织的奇异的罩网！［47］

俄瑞斯克忒斯　父亲，你曾经被人套上那不是铜打制的镣铐。

厄勒克特拉　你曾经落到那卑鄙地设计出来的鱼网里。

俄瑞斯忒斯　父亲，你听了这些使你感到耻辱的话，还不苏醒吗？

厄勒克特拉　还不高举那最受人爱戴的头颅吗？

俄瑞斯忒斯　请派遣正义来帮助你的亲人作战，或者让我们照样抓住他们，要是你愿意转败为胜的话。

厄勒克特拉　父亲啊，请听这最后的呼吁，看这两只雏儿匍匐在你的坟前，你要怜悯你的苗裔——一个女儿、一个男孩。

俄瑞斯忒斯　别让珀罗普斯族的种子绝灭了！

这样一来，你是死而不死。［48］

厄勒克特拉　请听啊，这样的悲叹是为你而发出的。你重视我们的话，就可以救你自己。

（哀歌完）

歌队长　你们把话拖得这样长，对这个无人哀悼的坟墓表示敬意，没有什么可以指责为自辩的。［49］（向俄瑞斯忒斯）至于其余的事，既然你已经正当地下定决心，就去试试你的运气，干下去！

俄瑞斯忒斯　我就干下去；但是这也不算偏离跑道，让我打听她为什么送来这些奠品，隔了这么久才重视这无法挽救的事情。这不足道的礼物是不是出于好意献给死者的？［50］

这个我猜不透。这礼物同她的罪过不相称。因为“即使一个人把全部家财都拿来偿还血债，也是枉然”，谚语是这样说的。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我想听听。

歌队长　孩子，这个我知道，因为我当时正好在场。她做了一个梦，夜里惊醒了，吓得发抖，因此送来些奠品，是个不敬神的女人！

俄瑞斯忒斯　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梦，能否如实告诉我？

歌队长　据她说，她在梦中生了一条蛇。

俄瑞斯忒斯　这故事到哪里为止，怎样结果？

歌队长　她把它当作婴儿裹在襁褓里。

俄瑞斯忒斯　这新生的咬人虫想吃什么？

歌队长　她在梦中喂它奶吃。

俄瑞斯忒斯　她的奶头怎么没有叫这讨厌的东西咬伤？

歌队长　因为它把血块连同奶汁一起吮了出来。［51］

俄瑞斯忒斯　这个梦并非无意义；这幻象指的是人。

歌队长　她从睡眠里醒来，吓得直叫喊。黑夜里已经熄灭的许多盏灯又为主妇在宫中点燃。她因此送来这些上坟的奠品，希望能消灾弥难。

俄瑞斯忒斯　我向大地和我父亲的坟墓祈祷，愿这梦兆经我的手而应验。据我解释，完全符合。既然那条蛇象我一样，是从同一个地方出生的，是裹在我的襁褓里的，还向着那哺养过我的奶头张开口，把血块混合在甜蜜的奶水里，这件事吓得她哭号，那么她养了这可怕的怪物，一定不得好死。我自己化成了蛇，会把她杀了，正如这梦兆所预示的。

歌队长　我赞成你这样圆梦，但愿如此！至于其余的事，你对朋友们吩咐，哪一些应当做，哪一些不应当做。

俄瑞斯忒斯　我的话很简单：姐姐应当进宫去，我叮嘱她把我的计划隐瞒起来，他们用诡计杀了一个可尊敬的人，他们自己也将遭受诡计，陷入同样的圈套，正如罗克西阿斯，阿波罗王，那从不妄语的预言神所颁布的。

我将化作旅客，装备齐全，同这人——他叫皮拉得斯——去到王宫院门［52］前，做王家的客人和战友。我们两人要讲帕耳那索斯方言，摹仿福西斯声调。［53］要是没有一个看门的人满怀高兴接待我们，说是宫廷遭了天降的灾难，我们就待在门外，惹得宫前的过客这样猜测：“要是埃癸斯托斯在家，明知有人恳求，他为什么关上大门不接见？”［54］

要是我进了院门，发现那家伙坐在我父亲的宝座上，或者出来和我照面，他将——你要的确相信——眼睛朝下看，在他说出“客人哪里人？”之前，我就快剑一刺，把他弄成死尸。报仇神不惜杀人，将要喝第三杯纯粹的血。［55］

（向厄勒克特拉）好好监视家里的情形，使一切都凑巧。（向歌队）我吩咐你们口风要紧，什么地方应当缄默，什么时机可以开言。至于其余的事，我请他［56］（指着皮拉得斯）来观战，指导我进行剑斗。

厄勒克特拉自观众右方下。

俄瑞斯忒斯偕皮拉得斯自观众左方下。

四　第一合唱歌

剧景换成了王宫，坟墓撤除。

歌队　（第一曲首节）天地养育了许多吓人的生物，大海的手臂［57］充满了与人为敌的妖孽，太空中射出闪亮的流光，飞禽走兽都能指出飓风的急骤的忿怒。

（第一曲次节）但是谁能说出男人的非常鲁莽的性情和意志顽强的女人的十分狂妄的、引起人间的苦难的欲望？一旦没有爱情的爱情控制了女人，就会破坏野兽和人类的婚配。

（第二曲首节）这道理［58］让一个思想庄重的人心里明白，在他得知忒斯提俄斯的倔强的女儿、那杀儿的女人设计的可燃的木头的时候；她把那血红的木头烧化了，那东西和她的儿子同年生——正是他从母亲腹里呱呱坠地之年，——并且和他共度一生，直到他命中注定的日子为止。［59］

（第二曲次节）传说里还有一个凶残可恨的女人，在敌人的怂恿下害死了她的亲人，她是受了弥诺斯的礼物、克里特金项链的引诱，趁尼索斯在睡眠里呼吸、没有预料的时候，把他的长寿头发剪掉了，真是狼心狗肺！于是赫耳墨斯来接引他。［60］

（第三曲首节）既然我已经提起这些残酷无情的苦难，这时候我要述说，这门没有情爱的婚姻，这家里的可憎的姻缘，由妻子想出来对付戎装武士的计策，这武士是敌人所畏惧的。

我却尊敬那没有被激情煽动的家和女人的不鲁莽的精神。

（第三曲次节）传说中的一切罪恶以楞诺斯的居首位，［61］每当人们悲叹这可憎的灾祸时，总有人拿苦难和楞诺斯的祸害相比。由于神们憎恨那悲惨的事情，她们的种族便从人间很可耻地绝灭了，因为神们所厌恶的，谁也不尊敬。这些故事哪一个是不应当收集的呢？

（第四曲首节）此刻那把尖锐的剑已经接近了胸肺，将要在正义之神的命令下直刺进去。那不法地侵犯宙斯的威严的人的不法行为，将被脚跟踩在地下。

（第四曲次节）正义之神的基础已经立好了；那打制剑的命运之神早就在锤炼了；那闻名的沉思的报复神把孩子引进家门来报复旧日的血污。

五　第二场

时近黄昏，俄瑞斯忒斯偕皮拉得斯和众侍从作商人装扮，自观众左方上。

俄瑞斯忒斯　喂，孩子，孩子，你听院门敲响了！哪个在里头？喂，孩子，孩子，我再问一声，哪个在家里？我是第三次唤人从屋里出来，要是这个家在埃癸斯托斯手下是殷勤好客的。

仆人　（自内）啊，听见了。

仆人开门。

客人是哪方人？打哪里来？

俄瑞斯忒斯　请向府上的主人说一声，我捎着新的消息来了。麻利点，因为夜的黑色车轮急驰而来，正是旅客在迎宾的人家下锚的时候！请府上的当家人出来，主妇也行，但是主上出来更合适，这样一来，交谈中的言语才不至于因羞涩而变得含含糊糊，因为男人同男人可以放胆说话，把意思指点明白。

仆人进宫把克吕泰墨斯特拉请出来，

众仆人随上。

克吕泰墨斯特拉　诸位客人，你们想要什么尽管说，这家里应有尽有：热水浴、化除辛劳的躺榻、合礼的目光的迎接。［62］如果还有别的事要商谈，那是男人的事，我就去通知他们。

俄瑞斯忒斯　我是个旅客、福西斯的道利亚［63］人。我自运行李到阿耳戈斯；在我停脚的时候，有一个不相识的人碰见我，问我走哪条路，并且告诉我他走哪条路。从我们的交谈中，我知道他名叫斯特洛菲俄斯，是福西斯人。［64］他告诉我说：“客人，你既然到阿耳戈斯去，请费心记住，告诉俄瑞斯忒斯的父母，说他已经去世了；千万别忘了。不管他的亲人的意见是把他运回去，还是让他埋葬在侨居的地方，永远作客他乡，总之，请把他们的吩咐捎回来。此刻一个铜坛盛着那人的骨灰，我们已经克尽礼仪哀悼过他了。”我所听见的就是这些，都告诉你了。我不知是不是在同主上，同他的亲人说话；但是消息应当让他的父母知道。

克吕泰墨斯特拉　哎呀，听见这消息，我们是完全毁了！我们家里的难以被摔倒的祸害之神哪呀，［65］你看得真远啊，甚至那些好好地躲在一旁的人，也被你从远处用瞄准的箭射倒了，你这样剥夺了我的亲爱的人，我真是不幸呀！俄瑞斯忒斯——他本来小心翼翼地立足于那毁坏一切的泥坑之外——他本是制止这家里的兴高彩烈的狂欢的一线希望，你却记下：失望了。［66］

俄瑞斯忒斯　我愿给你们这样有福的东道主报告喜讯，同你们结识，受到款待。因为哪里有比客人对东道主更深厚的善意呢？但是我心里又认为，我既然答应在先，［67］而且受到款待，要是我不为朋友完成这样的义务，就算不虔敬。

克吕泰墨斯特拉　你将得到的报酬不会小于你的应得之份，你在我们家里享受的友谊也不会少一些。总之，别人也会这样来传送这消息的。［68］此刻正是客人们长途跋涉后休息下来受到款待的时候了。

（向一仆人）把他连同他的侍从和旅伴领到宫中男迎宾室［69］去；让他们在那里受到这家里应有的款待。［70］我叫你这样办，你要负责。我们要把这件事告诉这个家的主上；既然我们不缺少朋友，对于这个情况，我们要商量。

仆人数人领俄瑞斯忒斯和众商人进宫，

克吕泰墨斯特拉偕众仆人随入。

歌队长　（抒情曲）王家的相亲相爱的女仆们啊，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为俄瑞斯忒斯尽唇舌之劳呢？

歌队　庄严的大地呀，垒在水师统帅［71］的高贵的遗体上面的尊严的坟堆呀，请你们谛听，请你们佑助！此刻正是劝诱之神带着计策进入格斗场的时候了，正是下界的赫耳墨斯、那位在夜里活动的神前来观看杀人的剑进行格斗的时候了［72］。（抒情曲完）

保姆自右门上。

歌队长　那客人看来是在制造灾难；我看见俄瑞斯忒斯的保姆啼啼哭哭。

（向保姆）喀利萨，［73］你出宫门往哪里去？为什么把悲哀当作不雇而来的伴侣？

保姆　主母叫我赶快去召请埃癸斯托斯来接见客人，要他回来，他是个男人，可以从男人那里把新近传来的消息弄得更清楚。她竟自在仆人面前一双眼睛假装忧愁，掩盖她为这件于她有益的事情而显露的笑容，但是客人清清楚楚传报的消息对这个家是非常不利的。那个人听见了，得知这故事，心里一定高兴。哎呀呀！那从前落到阿特柔斯家里的交织在一起的难以忍受的灾难，曾经使我的心在胸中感到痛苦，可是我还没有忍受过这样的忧患。那些苦恼我都有勇气忍受下去，但是我亲爱的俄瑞斯忒斯，我的灵魂所牵挂的人，是我把他从他母亲那里接过来养大的，那些在夜间把我惊醒的大声的呼唤，那许多劬劳，我都是白白地忍受了！对于不懂事的婴儿，你得把他当一只小兽来养育，怎么不是呢？这是就智力而言。因为当孩子还裹在襁褓里的时候，他不能言语，不知他是饿了，是渴了，还是想尿尿，婴儿的嫩肚子是凭本能活动的。这些我都能预先料到，可是我认为也有许多次我上当了，孩子的尿布归我洗，洗衣妇和保姆有同样的职务，我就是一身兼有这两行手艺，把俄瑞斯忒斯从他父亲手里接过来；但如今，哎呀，听说他已经死了！而我要去召请的却是这个家的毁灭者，他一定愿意听见这个消息。

歌队长　她叫他怎样回来，作什么准备？

保姆　作什么准备吗？请你再说一遍，让我心里更明白。

歌队长　是叫他带着侍从还是只身回来？

保姆　她叫他带着拿枪的卫队。

歌队长　快不要把这句话告诉我们的可恨的主子，还是满怀高兴地赶快去叫他只身回来。听听消息，不必担心。

在传话人的嘴里，一句歪曲的话可以弄得笔直。［74］

保姆　对于眼前的消息你的想法对不对？

歌队长　怎么不对呢，要是宙斯使灾难的风向好转过来？

保姆　怎么可能？因为俄瑞斯忒斯、这个家的希望已经完了。

歌队长　没有完，甚至一个不高明的预言者也懂得这句话。

保姆　你说什么？难道你知道有不同的消息？

歌队长　你去送信，完成你的使命吧。天神所关心的事情，他们自会关心。

保姆　我就去，听从你的吩咐。但愿在天神的许可下，事情圆满完成。

保姆自观众左方下。

六　第二合唱歌

歌队　（第一曲首节）宙斯，俄林波斯［75］山上众神的父亲啊，我现在求你用确定的命令把这个家的命运稳定下来，让那些追求节制的人能看见。我的话都是合法合理的。宙斯，请你庇护！

（自由曲）［76］唉，唉！宙斯啊，让进屋的人抢在他的敌人的前头，你把他举得高高的，他就会乐意回敬你两三倍的报答。

（第一曲次节）你要知道，这小驹、你所喜爱的骏马的孤儿是驾在灾难的车前的。你把它带上跑道，看它以稳健的节奏、到达终点的脚步驰过场地。

（第二曲首节）你们这些住在那贮存财宝的内殿里的慈祥的神啊，请听啊！请你们用新近的报复来抵偿先前的罪行所引起的流血！别让那古老的残杀再在家里生育儿孙。

（自由曲）你这位居住在建造得很精致的大穴里的神啊，［77］让那人的家好生看看，用友好的目光透过黑衣的面纱观望自由的亮光。

（第二曲次节）愿迈亚的儿子来相助，这是义不容辞的，他最能使事情一帆风顺，只要他愿意。［78］可是当他说难懂的话的时候，他就在夜里把黑暗罩在人们的眼前，甚至在白天也叫人看不透。

（第三曲首节）我们将用女人的高音为这个家的光荣解放而唱胜利之歌，不是哀歌：“船行顺利！我的，我的福利在增添，朋友们的苦难从此解除。”

（自由曲）一俟行动的时机到来，你要勇敢啊！她向你叫一声“儿啊”，你就大声喊“父亲啊”，这样完成一件没有人能指责的罪行。

（第三曲次节）你且把珀耳修斯［79］的心移到你的胸中，为你的地下的和地上的亲人的满腔悲愤向敌人进行报复，在屋里造成流血事件，以制止凶杀的起因。［80］

七　第三场

埃癸斯托斯自观众左方上。

埃癸斯托斯　我不是不请而回，而是受了使者的召唤；我听见了奇异的消息，是前来的客人传出的，这并不是我所期望的，说是俄瑞斯忒斯死了。把这点分量加在这个家上面，将使它感到可怕的重压，因为它已经由于旧日的残杀而受到伤害，引起溃烂。

可是我怎能相信这消息是真实可靠的呢？这是不是出自女人嘴里的令人吃惊而飘到风中却会白白地消失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音信，使我心里明白？

歌队长　我们倒也听说过；你且进去向客人打听。转述的话远不如亲自向报信人打听来的有分量。

埃癸斯托斯　我想见那个报信人，问问他，那人死的时候，他本人是否近在身边，还是他听见含糊的谣传，拿来说说罢了。他可骗不了具有慧眼的心灵。

埃癸斯托斯自左门进客房。

歌队　（唱）宙斯呀宙斯，我说什么好呢？我的祈祷和恳求从哪里开始呢？这满腔的热诚怎能找到适当的语言来表达？此刻若不是那杀人的斧子的血污的刀口［81］将把阿伽门农的家整个毁灭，就是俄瑞斯忒斯将要恢复他祖先的统治城邦的权力和巨大的财富，燃起自由的火光。现在我们的象天神的俄瑞斯忒斯在这样的格斗中，将是惟一的专打胜利者的选手，要对付两个敌人。［82］但愿他能得胜！

埃癸斯托斯　（自景后）哎哟，哎哟！哎呀呀！

歌队长　啊，啊！事情怎样了？这个家的情形怎样了？战斗正在结束，让我们躲开，在这场祸事中显得清白无辜；［83］此刻战斗的结局已经确定了。

歌队自观众右方躲入景旁。

仆人自左门上。

仆人　哎呀，哎呀呀，我的主上已经挨了刀了！我再叫第三声哎呀！埃癸斯托斯已经不在了！（敲右门）快快开门，把门闩往后推，把闺门打开！我们需要壮年人，倒不是去帮助那已经被杀的人，那管什么用？哎呀，哎呀！难道我是向聋子呼唤，向睡眠人白白地浪费唇舌吗？克吕泰墨斯特拉哪里去了？她在干什么？她的脖子好象是处在剃刀锋上，受到正义的打击就会坠落。

克吕泰墨斯特拉自右门急上。

克吕泰墨斯特拉　什么事？你在屋里叫嚷什么救命？

仆人　我是说，死人［84］在杀活人。

克吕泰墨斯特拉　哎呀！我懂得这谜语的意思了。我们将死于诡计，正如我们从前这样杀人。谁给我一把杀人的斧头，快，快！让我们知道是打胜还是失败；我落到这个祸事里了！

仆人自右门进去拿斧头。

俄瑞斯忒斯自左门上。

俄瑞斯忒斯　啊，我也在找你。（指着左门）他已经受够了。

克吕泰墨斯特拉　哎呀，你死了，强大的埃癸斯托斯，最亲爱的！

俄瑞斯忒斯　你爱上了这人吗？那你可以和他躺在同一个坟墓里，他就是死了，你也不至于背弃他。

克吕泰墨斯特拉　孩子，住手！儿呀，你怜悯这乳房吧，你曾经多少次一边睡，一边用你的还没有长牙齿的嘴吸吮那滋养的乳汁。

皮拉得斯自左门上。［85］

俄瑞斯忒斯　皮拉得斯，怎么办？我可以怜悯母亲，不杀她吗？

皮拉得斯　那样一来，罗克西阿斯从皮托发出的神示今后怎么应验呢，我们的忠实的誓言怎么遵守呢？［86］你要相信，宁可招全体人憎恨，不要招神们憎恨。

俄瑞斯忒斯　我认为你胜利了，你给我的劝告好得很。（向克吕泰墨斯特拉）你跟着走！我要在他的身边杀死你。他活着的时候，你认为他比我父亲好，那么你死后就和他睡在一起吧，因为你爱的是这个人，至于你应当爱的人，反而为你所憎恨。

克吕泰墨斯特拉　我养了你，希望能养老。

俄瑞斯忒斯　你杀了我的父亲，还想和我共同生活吗？

克吕泰墨斯特拉　儿啊，事情一半怪命运。

俄瑞斯忒斯　那么你的死也是命运的安排。

克吕泰墨斯特拉　儿啊，你不畏惧母亲的诅咒吗？

俄瑞斯忒斯　你生了我，却弃我于不幸。

克吕泰墨斯特拉　我把你送到盟友家里，不能算抛弃。

俄瑞斯忒斯　我身为自由的父亲所生，却很不体面地被人出卖了。［87］

克吕泰墨斯特拉　我得到的卖儿钱放在哪里？

俄瑞斯忒斯　我羞于明白地责备你。

克吕泰墨斯特拉　不必，你且这样述说你父亲的荒淫吧。

俄瑞斯忒斯　你安坐在家里，不能谴责那苦战的人。

克吕泰墨斯特拉　儿啊，女人同丈夫分离，是一件痛苦的事。

俄瑞斯忒斯　但是丈夫为供养她们而辛苦，她们自己则是安坐在家里。

克吕泰墨斯特拉　儿啊，你好象定要杀你的母亲。

俄瑞斯忒斯　是你自己杀自己，不是我杀你。

克吕泰墨斯特拉　你要当心，谨防那些替母亲报仇的忿怒的猎狗［88］。

俄瑞斯忒斯　要是我就此住手，我怎能躲避那些替父亲报仇的猎狗？

克吕泰墨斯特拉　我这个活人，好象是向着坟墓白哭了一场。

俄瑞斯忒斯　是我父亲的命运注定了你的死亡。

克吕泰墨斯特拉　哎呀，这是我自己生的，自己奶的一条蛇。［89］

俄瑞斯忒斯　是的，你梦中的恐惧真是个预言者。你杀了不该杀的人，应该受不该受的罪。

俄瑞斯忒斯逼着克吕泰墨斯特拉

自左门进屋，他自己跟着进去。

歌队长　我为这些人，为这双重的不幸而悲叹。既然不幸的俄瑞斯忒斯已经爬上了那许多残杀的顶峰，我们总希望这家人的眼睛［90］不至于完全弄瞎了。

八　第三合唱歌

歌队自观众右方出现。

歌队　（第一曲首节）正义之神终于降临到普里阿摩斯的儿子们那里，报复也就特别重；［91］两匹狮子、两个战士也降临到阿伽门农家里。那个流亡者，皮托的神示遣送回来的，已经跑完了他的路程，是神的警告促成的。

（叠唱曲）欢庆主人的家摆脱了灾难和两个罪人的挥霍——这难堪的命运。

（第一曲次节）诡诈的报复偷袭；宙斯真正的女儿在战斗中亲手参加，——我们凡人说得好，称呼她为正义女神——她向着敌人发出致命的忿怒。［92］

（叠唱曲）欢庆主人家摆脱了灾难和两个罪人的挥霍——这难堪的命运。

（第二曲首节）是罗克西阿斯，帕耳那索斯山下的巨大的地洞里的神大声发出命令，用不算诡计的诡计，造成推迟了的伤亡。诡计的诡计。但愿这神律生效：“勿助恶人。”我们应当尊重上天的权力。［93］

（叠唱曲）如今重见光明，我已经摆脱了束缚这一家人的结实的铁链了。王宫呀，立起来吧！你在地上倒卧得太久了！

（第二曲次节）那促成一切的时光很快就要进入这个家的大门，用净化的仪式把所有的污垢从家里清除出去。时运将露出笑容，对宫中的居住能满面和祥。

（叠唱曲）如今重见光明，我已经摆脱了束缚这一家人的结实的铁链了。王宫呀，立起来吧！你在地上倒卧得太久了！

九　退　　场

活动台自景后推出来，台上躺着埃癸斯托斯和克吕泰墨斯特拉的尸首，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站在旁边。

俄瑞斯忒斯　请看这地方的两个暴君，是他们杀死了我的父亲，掠夺了我的家堂！他们先前坐在宝座上，冠冕堂皇，相爱至今，我们可以想像他们的情形，他们的誓言也始终不渝。他们联盟杀害我的不幸的父亲，倒是不负盟约，誓共生死。

你们这些听说过这些灾难的人啊，请你们看看这件巧妙的东西，［94］他们曾经把这个当作手铐脚镣套住我的不幸的父亲。你们把它打开。大家围成一圈，把这件缠人的东西拿来展览，让父亲——不是指我的父亲，而是指观察一切的太阳神［95］——看看我母亲的罪行，好在我受审的时候为我作证，证明我合法合理地造成我母亲的死亡；至于埃癸斯托斯的死，则不值一提，他是依法受到了侮辱人名节的惩罚。

但是她——是她想出了这可憎的办法来陷害她的丈夫——她曾经为他怀过儿女，她的腰带下的沉重的负担，那原是她所喜爱的，现在事实表明，却是她所憎恨的。你认为她怎么样？如果她生来是一条海蛇或是毒蝰，那么别人只要接触到她，虽然没有被咬伤，肌肉也会溃烂，因为她是那样鲁莽傲慢、无法无天。

我应该怎样称呼它，还是说点吉祥话？这是捕野兽的网罗，还是浴室里的、裹他的尸脚的窗帘？你可以说是鱼网、猎网或是缠人脚腿的袍子。这样的东西，正是强盗想要得到的，他欺骗旅客，以抢劫银钱为生；他凭这诡计杀死许多人，满怀高兴。

但愿这样的女人不要和我同住在家里！天神让我来不及生儿育女就死去吧！

歌队　（抒情曲首节）唉，唉，这不幸的事呀！你是惨死的！啊，啊，这留下来的人也是苦难重重。（本节完）

俄瑞斯忒斯　事情是她干的或不是她干的，这件袍子可以为我作证，是埃癸斯托斯的剑把它染红的。［96］那冒气泡的血和时间一起毁了这绣花袍的丰富多彩的颜色。

我现在赞美他，我现在亲自来哀悼他，在我向这件害死我父亲的衣袍说话的时候。我为这件事、这灾难，为我的整个家族而悲叹，我的胜利是不值得羡慕的污染。

歌队　（抒情曲次节）没有一个能言语的人可以安度一生，不受伤害。啊，啊，有的苦难今天到，有的苦难明日来。（本节完）

俄瑞斯忒斯　可是你们要知道，我看不出苦难到哪里结束，我象一个御者驱着马远远地跑出了轨道，因为遭受压抑；我的难以驾驶的情感使我旋转，恐惧正在向着我的心唱歌，踏着忿怒的曲调跳舞。趁我的神志还清醒，我要向朋友们宣告，我杀母亲并不是不合法合理，她杀我父亲，手上有污染，为众神所憎恨。

说起那使我壮胆的魔力，我要举出皮托的预言神罗克西阿斯，他曾经发出神示，说我这样做不致招惹丑恶的罪名；我要是拒绝，那惩罚就不好说了，没有人能射中这么高的灾难。［97］

现在请看我拿着树枝，戴着羊毛冠，［98］到大地中央的庙宇、罗克西阿斯的圣地去，到那闻名的不灭的火焰前，［99］躲避这亲属间的流血事件；罗克西阿斯曾经吩咐我不必到别的灶火前去避难。至于这不幸的事是怎样造成的，请全体阿耳戈斯人日后为我作证。我自己作为一个流浪者，将要离开这地方，不论是生是死，都会留下这个名声。

歌队　但是你做得对，你的嘴不要和不吉利的话接触，也不要恶言咒骂，因为你已经轻易就斩下了两条蛇的头，使阿耳戈斯人的整个城邦恢复了自由。

俄瑞斯忒斯　啊，啊！女仆们，那些妇女身穿黑袍，头上盘绕着很多条蛇。［100］

我再也不能停留了。

歌队长　你父亲最喜爱的人啊？什么幻象使你晕眩？不要被恐惧狠狠地压倒了。

俄瑞斯忒斯　在我看来，这些并不是病痛中的幻象，分明是我母亲的、发怒的猎狗。［101］

歌队长　只因鲜血还留在你的手上，所以迷乱涌上心头。

俄瑞斯忒斯　阿波罗王啊，她们越来越多，眼里滴出了可憎的血。

歌队长　你有一种净化的方法，去摸着罗克西阿斯就能摆脱这病痛。

俄瑞斯忒斯　你们看不见她们，我看得见。我被追赶，再也不能停留了。

俄瑞斯忒斯自观众左方急下，［102］

皮拉得斯和众侍从随下。

歌队长　愿你顺利！愿天神大发慈悲关照你，赐你好机缘保护你！

歌队　（唱）如今第三次的家族风暴又吹过这王家了。当初首先到来的，是吃孩子肉的不幸灾难；其次是一个国王的祸事，阿开俄斯人的统帅在浴室里被杀害。如今又从什么地方来了第三个人，他是来拯救的呢，是来找死的？或者应该说，这风暴何时告终，这灾难的威力何时缓和，趋于平静？

歌队自观众右方下。

注　释

［1］　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从特洛亚（Troia）回到家里，被他的妻子克吕泰墨斯特拉和她的情夫埃癸斯托斯谋杀了。当时阿伽门农的儿子俄瑞斯忒斯大约十岁，被送到他的姑父斯特洛菲俄斯家里。他在那里大约住了七年，现在已经成人了，回国来报杀父之仇。天还没有十分亮，他就来到他父亲的坟前。这头三行是经阿里斯托芬在他的喜剧《蛙》里（第1126—1128行）引用而保存下来的。《蛙》写埃斯库罗斯和欧里庇得斯争夺悲剧的首座权。欧里庇得斯批评埃斯库罗斯的“开场诗”意义晦涩，用字重复。赫耳墨斯（Hermes）是宙斯（Zeus）和迈亚（Maia）的儿子，他护送阴魂赴下界。俄瑞斯忒斯把赫耳墨斯当作护送他父亲的阴魂赴下界的神和他的家的守护神，恳求他帮助报杀父之仇。《蛙》里的欧里庇得斯把本剧第1行下半行曲解为赫耳墨斯眼看俄瑞斯忒斯的父亲遭受“拳力”（指暴力），死于阴谋诡计，赫耳墨斯是诡诈之神，所以他坐视不救。欧里庇得斯后来又把“父亲”一词解作赫耳墨斯的父亲，指宙斯。他还指出“回到”和“归来”重复。他认为这三行诗有十二处以上可以挑剔，每行有二十个缺点。

［2］　第4行和第5行上半行（自“我在”至“听明白”）是经阿里斯托芬在《蛙》里（第1172和1173行上半行）引用而保存下来的。欧里庇得斯指出“听”和“听明白”重复。埃斯库罗斯回答说，俄瑞斯忒斯是在向死者说话，死者就是被召唤三次，他还是听不见。抄本残缺。俄瑞斯忒斯可能在原有的诗句里说起他是奉了阿波罗（Apollon）的命令回来报仇的。

［3］　第6行和第7行（自“这头一绺”至“哀悼”）是经解释品达（Pindaros）的第四首皮托颂（Pythia）第145行的古注引用而保存下来的。“献给”一词是后人填补的。伊那科斯（Inakhos）是阿耳戈斯郊外同名的河流的主神。第二绺头发是献给阿伽门农的。抄本残缺。

［4］　第8和第9行（自“因为”起至“送葬”是经欧里庇得斯的悲剧《阿尔刻提斯》（Alkestis）第784行的古注引用而保存下来的。古希腊人认为哀悼死者，举行葬礼，是亲人必尽的义务。抄本残缺。

［5］　“新的灾难”指新的丧事。俄瑞斯忒斯以为这些妇女可能是来祭新坟的。

［6］　如果是克吕泰墨斯特拉或是埃癸斯托斯死了，厄勒克特拉便不会分外忧愁，所以俄瑞斯忒斯断定那些妇女是来祭他的父亲的。

［7］　宙斯是克洛诺斯（Knonos）和瑞亚（Rhea）的儿子，为众神之首。

［8］　抓破脸是古代东方人表示悲哀的风俗，雅典立法家梭伦（Solon）曾经下令禁止，未能生效。

［9］　此处写克吕泰墨斯特拉在梦里惊呼。这几行诗使古雅典的观众联想起得尔福（Delphoi，一译德尔斐或德尔菲）的阿波罗神托所，那里的女祭司曾经发出神示，叫俄瑞斯忒斯回家报杀父之仇。

［10］　“圆梦人”指解释梦兆的先知，他们以为危险来自阿伽门农，而不知是来自得尔福的神托所，来自俄瑞斯忒斯。

［11］　“地母”指地神该亚（Gaia）。歌队向地母呼吁，因为地母将要把奠品引到下界去。克吕泰墨斯特拉得了噩梦，因此打发厄勒克特拉和一些女奴隶带着奠品来祭阿伽门农，祈求他息怒。克吕泰墨斯特拉由于杀了阿伽门农，手上有污染，不便亲自来祭奠。

［12］　古希腊住宅的正厅里有炉灶，为家庭的象征。

［13］　指畏惧埃癸斯托斯的高压手段。

［14］　古希腊人相信，染了人血的土地会给凶手长出有毒的果实，把他害死。

［15］　原来的祷词可能是竞技者所惯用的，他给神献上一顶花冠，希望神报他以胜利的荣冠。

［16］　据说古雅典人用香料把屋子熏干净后，再把盛灰的陶器扔在三叉路口，转身退回去，再也不回头一顾。

［17］　厄勒克特拉是在鼓励女仆们给她出主意；因为奴隶和自由人一样，他们的命运也是注定的，他们不至于受到不该受的痛苦，也就是说，这些女仆不至于由于给她出主意而受到惩罚，命不该死而死去。

［18］　意即把坟墓当作神坛，凭它起誓。

［19］　意即把坟墓当作神坛，凭它起誓。

［20］　弓不上弦向外弯曲，上了弦则向相反的方向弯曲，也就是“扳过来的”。西徐亚（Skythia）在黑海北边，那里的人善于射箭。

［21］　腰带束在腰间（不是束在胸前），可以使胸前的衣褶加多。

［22］　“我们自己的”，指厄勒克特拉一家人的。欧里庇得斯在他的悲剧《厄勒克特拉》第530和531行叫厄勒克特拉说，不同血系的人的头发也是相似的（在该剧中，头发是由厄勒克特拉的妹妹发现的），借此批评埃斯库罗斯不该用头发作为证据。这个批评曾经引起古今评论家的长期论战，双方似乎都有一定的理由。本剧校勘者维罗尔认为，珀罗普斯（Pelops，为厄勒克特拉的曾祖父）既然是外族的人，他这一家人的头发的颜色自然和本地人的不同。这个证据可能是原来的传说里所固有的，由埃斯库罗斯加以采用，并不一定是他自己构想出来的。

［23］　因为将死的人往往铰下一绺头发来献给已经死去的亲人，所以歌队长认为俄瑞斯忒斯已经死了。

［24］　因为阿耳戈斯市民不敢来奉献头发。

［25］　凶手克吕泰墨斯特拉是阿伽门农的仇人，她不会奉献头发。

［26］　这第二种证据也可能是原来的传说里所固有的。欧里庇得斯在他的悲剧《厄勒克特拉》第539行，叫厄勒克特拉说，男人的脚比女人的大一些，借此批评埃斯库罗斯不该用足印作为证据。这个批评也曾经引起古今评论家的长期论战。埃斯库罗斯所描写的是比例相似，不是大小相同。

［27］　古希腊妇女织了纬线以后，用筘板把钱压紧，初学的女子往往压不紧。厄勒克特拉织成的这块布上面的纬线一定是没有压紧，这反而成为了一个证据。欧里庇得斯在他的悲剧《厄勒克特拉》第545和546行叫厄勒克特拉说，俄瑞斯忒斯怎能还穿上儿时的衣服，除非那衣服随着他的身体一起变大了，借此批评埃斯库罗斯不该用织物作为证据。但是本剧中提起的织物并不是穿在身上的衣服，而是俄瑞斯忒斯保存下来的证物。

［28］　“姐姐”指伊菲革涅亚（Iphigeneia）。远征特洛亚的希腊联军在奥利斯（Aulis）港遭遇逆风，船只无法起航。元帅阿伽门农因此把他的长女伊菲革涅亚杀来祭阿耳忒弥斯（Artemis），然后风向才转变。

［29］　“第三次奠酒时敬奉的神”原文作“第三”，指第三次奠酒敬奉的救主宙斯。第一次奠酒敬奉俄林波斯（Olympos）山上的众神，第二次奠酒敬奉众英雄。

［30］　鹰为宙斯传达预兆；如果这种鸟死绝了，宙斯的预兆便无法传到人间。

［31］　“报仇神”原文作“厄里倪斯”（Erinys），厄里倪斯是夜神的女儿，她们头缠毒蛇，眼滴鲜血。报仇神一共三姐妹，都叫作厄里倪斯，复数为“厄里倪厄斯”（Erinyes）。她们惩罚杀人的凶手，也惩罚不为亲人报仇的人。

［32］　“神还说”是补充的。

［33］　古希腊人在会饮时喝淡酒，他们用调缸调合酒和水，通常是两分酒里掺三分水。他们在会饮开始以前，用友谊杯盛纯酒向神致奠，然后大家轮流接着这只酒杯，喝一口纯酒，以保证和睦和友谊。

［34］　阿特瑞代（Atreidai）意思是“阿特柔斯（Atrus）的儿子们，”这里特别指阿伽门农和墨涅拉俄斯（Menelaos）。指阿伽门农。阿特柔斯是珀罗普斯和希波达墨里（Hippodameid）的儿子。

［35］　指火葬的火。

［36］　“叙斯忒玛”（systema）是短短长节奏的诗。

［37］　“久别重逢的”原文作“新调合的”。古希腊人在结交的时候，把酒和牺牲的血，甚至每个人的血调合在一起，大家轮流唱这杯血酒，表示友好。

［38］　吕西亚（Lykia）在小亚细亚南部，为特洛亚的盟邦。伊利昂（Elion）是特洛亚的别名。

［39］　“外邦人”指特洛亚人。斯卡曼德洛斯（Skamandros）是特洛亚郊外的河流。

［40］　传说北方居住着长寿而幸福的人。

［41］　“双重的拍击声”指俄瑞斯忒斯和厄勒克特拉手拍胸膛的声音，并指这轮唱的哀歌的踏地声，二者都是用来唤起阿伽门农的鬼魂来帮助他们报仇的。

［42］　宙斯本是天空之神，他代替冥王哈得斯（Hades）执行地下的职权。

［43］　抄本有错误。“旌旗”根据维罗尔的改订译出，这个词指船上的一种标志，这里借用来比喻想唱快乐之歌的心情。

［44］　阿伽门农死后，这些女奴隶曾经为他唱哀歌。喀西亚（Kissia）是古波斯中部的行省。阿里亚（Aria）是古波斯东部的行省。这两个地方的波斯妇女善于唱哀歌，其中一些成为职业哭丧人。

［45］　古希腊人以为这个办法可以使死者冤魂无法报复。

［46］　克吕泰墨斯特拉是为她的女儿伊菲索涅亚报仇（参看第241行及注[54]）而杀死阿伽门农的，那也是一种正义。

［47］　“罩网”指袍子，传说这袍子没有袖口，也没有领口。克吕泰墨斯特拉先用袍子把阿伽门农罩住，然后杀害。

［48］　有些校勘者把这两行作为厄勒克特拉的话。那样一来，“尾声”的分配便不均称。维罗尔把这两行作为俄瑞斯忒斯的话，与下文第508、509行（自“请听啊”至“自己”）对称。至于第505到507行一段（与索福克勒斯的一段残诗很相似），维罗尔认为是伪作，主张删去。这三行的意思是：“因为孩子们保持着死者的名声，他们象软木浮子使鱼网漂浮，从深海里把麻线救起来。”

［49］　诗人借此为这只拖及太长的哀歌辩护。

［50］　此句根据近人的改订（见《古典季刊》1965年11月号）译出。维罗尔本作：“在那个无知觉的死者看来，这送来的是不足道的礼物。”

［51］　人被蛇咬后，血中毒而凝结。由于蛇把中毒的血吮了出来，所以喂奶的人没有被蛇咬伤。

［52］　王宫的街门内是一个院子，故称宫前的大门为“院门”。

［53］　帕耳那索斯（Pornassos）山在福西斯境内，福西斯在科林斯（Korinthos）海湾北岸。皮拉得斯是福西斯人。

［54］　古希腊人认为不接待客人，会招惹天怒。一切客人和乞丐都是宙斯派遣来的，任何人不得拒绝。

［55］　以奠酒为喻。所谓“第三杯”，也就是最后一杯，参看注[55]。第一杯指堤厄斯忒斯的孩子们的血。堤厄斯忒斯是埃癸斯托斯的父亲，为阿伽门农的叔父。他曾经诱奸他的弟兄阿特柔斯的妻子阿厄洛珀（Aerope），为这事被阿特柔斯放逐了。他把阿特柔斯的儿子普勒斯忒涅斯（Pleisthenes）作为自己的儿子养大，打发他回国去杀阿特柔斯，哪知普勒斯忒涅斯反而被阿特柔斯杀死了。后来阿特柔斯假意同堤厄斯忒斯和好，把堤厄斯忒斯的两个儿子杀死，煮来给堤厄斯忒斯吃。第二杯指阿伽门农的血。第三杯指埃癸斯托斯的血。

［56］　有人认为“他”字是指阿波罗，有人认为是指评判竞赛胜负的赫耳墨斯，还有人认为是指阿伽门农。

［57］　指波浪。

［58］　指前两节里所说的事物之理。

［59］　忒斯堤俄斯（Thestios）是普琉戎（Pleuron）和卡吕冬（Kalydon）两城的国王。“女儿”指阿尔泰亚（Althaia）。阿尔泰亚嫁给俄纽斯（Oineus），生墨勒阿格洛斯（Meleagros）。在墨勒阿格洛斯出生第七日，命运女神们告诉阿尔泰亚说，只要她保存着一块烧焦的木片，她的儿子便可以长生不死。阿尔泰亚因此从火里捡出一块木片，把它保存起来。后来由于墨勒阿格洛斯因故杀死了他的舅父们，阿尔泰亚便把这木片拿出来烧化了，她的儿子立刻就死了，她本人也自杀了。

［60］　尼索斯是梅加腊（Megara）的国王，他长着紫色头发，这头发可以保证他长寿。当克里特（Krete）的国王弥诺斯（Minos）前来攻打墨伽拉时，尼索斯的女儿斯库拉（Skylla）受了弥诺斯的贿赂，把她父亲的头发偷偷地剪去了，尼索斯因此死于战斗。

［61］　利姆诺斯（Lemnos）是爱琴海北部的岛屿，岛上的妇人由于恨她们的丈夫蓄女奴隶为妾，把她们的丈夫杀死了。

［62］　客人在沐浴后躺在榻上进餐。这一段描写令观众联想起阿伽门农在沐浴时被杀的情形。

［63］　道利亚（Daulia）城在福西斯东部，参看注[52]。

［64］　俄瑞斯忒斯说他由道利亚南行，在路上碰见斯特洛菲俄斯（皮拉得斯的父亲、俄瑞斯忒斯的姑父），他们同行不远，便到了一个三叉路口。俄瑞斯忒斯继续往南行到阿耳戈斯去，斯特洛菲俄斯则往西行，回他的都城克里萨（Krisa，在福西斯西南部）。

［65］　祸害之神引人作鲁莽的事，使他遭受毁灭。

［66］　《阿伽门农》第1186至1190行提起一个由报仇神组成的喝人血的狂欢队。俄瑞斯忒斯是厄勒克特拉心目中拯救这个家的一线希望。但是他已经死了。

［67］　指答应斯特洛菲俄斯的请求，参看第670行以下一段。

［68］　意思是：如果客人认为消息不好，不肯传达，别人也会来传达的。

［69］　古希腊的男人的住处和妇女的住处是分开的。在本剧里，内院左后门内为“男迎宾室”，内院右后门内为妇女住的“闺房”。按实际情况，“男迎宾室”应在内院两旁。

［70］　明指厚待客人，暗指把客人软禁起来。仆人懂得克吕泰墨斯特拉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这王宫对客人一向有戒心。

［71］　指阿伽门农，他是远征特洛亚的希腊联军的统帅。

［72］　赫耳墨斯即将把阿伽门农的阴魂引上来。本剧开场时，天还没有十分亮；这时候，天快黑了（这有助于俄瑞斯忒斯的行动），参看第654行（“夜的黑色的车轮急驰而来”）。

［73］　“喀利萨”意思是“喀利喀亚（Kilikia）的女人”。喀利喀亚地区在小亚细亚东南部。古希腊的奴隶通常以地名为名字。

［74］　此处依照维罗尔本删去一行，这行的意思是：“一个报信人可以凭他的智慧把一个秘密的信息弄直”，意即把一个秘密的假话说得有理。

［75］　俄林波斯山在希腊北部，为众神的住处。

［76］　这只合唱歌的结构不整齐，节与节之间插进自成节奏的诗节。

［77］　“大穴”指得尔福阿波罗庙里的洞穴。

［78］　迈亚是阿特拉斯（Atlas）的女儿。“儿子”指赫耳墨斯，歌队请求赫耳墨斯帮助俄瑞斯忒斯行诈，因为赫耳墨斯是欺诈之神，这后面的第815行是伪作，这行的意思是：“他愿把许多别的隐密事亮出来，只要他愿意。”

［79］　珀耳修斯（Perseus）是宙斯和达娜厄（Danae）的儿子，为阿耳戈斯最勇敢的英雄。他曾经杀死那可怕的戈耳戈（Gorgo）妖怪墨杜萨（Medousa）。

［80］　意思是，这是最后的流血，因果报应就此中止。第819—837行抄本有错误，意思不明白。

［81］　《阿伽门农》和本剧第1011行都说阿伽门农是死在剑下的。歌队却以为阿伽门农是死在斧子下的。

［82］　“一个专打胜利者的选手”，指古希腊竞技会上摇签结果剩下的一人，因为在第一轮里没有对手同他竞赛，他只好同第一轮的胜利者竞赛。

［83］　要是俄瑞斯忒斯失败了，这些女仆将被判有两种罪名，第一，不该叫保姆改口报信；第二，不该叫埃癸斯托斯先去见客。对于这两种罪名，她们将不承认，并且说战斗的时候，她们不在场，没有帮助过俄瑞斯忒斯。

［84］　指俄瑞斯忒斯（有消息说他已经死了），兼指阿伽门农和被克吕泰斯特拉杀死的卡珊德拉。

［85］　古希腊的演出，起初只有两个演员，后来增加到三个演员。皮拉得斯是由刚才扮演仆人的演员扮演的，这演员曾扮演仆人在第891行后面进屋，他因为要换装，所以不能在扮演皮拉得斯的时候同俄瑞斯忒斯一起上场。

［86］　皮托（Pytho）是得尔福的古名，得尔福在福西斯境内。这神示说，埃癸斯托斯和克吕泰墨斯特拉将被杀。如今埃癸斯托斯已经死了，这预言有一半应验了，还有一半还没有应验。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曾经发誓要报仇。

［87］　在索福克勒斯的悲剧《厄勒克特拉》和欧里庇得斯的同名的悲剧中，俄瑞斯忒斯是由厄勒克特拉托人送到斯特洛菲俄斯家里去避难的，斯特洛菲俄斯是俄瑞斯忒斯的保护人。埃斯库罗斯所根据的是另一传说。维罗尔这样推测：埃癸斯托斯和克吕泰墨斯特拉想把他们之间的关系隐瞒起来，但是斯特洛菲俄斯是知道的，他要求他们把俄瑞斯忒斯交给他，否则他就要把事情公布出来。俄瑞斯忒斯就是这样被出卖了。斯特洛菲俄斯把俄瑞斯忒斯养在家里，如果阿伽门农回来把埃癸斯托斯和克吕泰墨斯特拉杀了，他这个保护人可以从阿伽门农那里得到报酬；如果阿伽门农被杀了，他也可以出卖俄瑞斯忒斯的性命，向埃癸斯托斯和克吕泰墨斯特拉索取报酬。但是直到这时候，斯特洛菲俄斯还没有下此毒手，可能是因为阿伽门农的弟弟墨涅拉俄斯（Menelaos）还没有回来（墨涅拉俄斯在特洛亚战后第八年才回到家里），斯特洛菲俄斯还有所顾虑。

［88］　指报仇神们。

［89］　克吕泰墨斯特拉这时恍然大悟，她梦中的蛇是象征俄瑞斯忒斯，所以危险是来自俄瑞斯忒斯，而不是如圆梦的人所解释的来自阿伽门农，参看第37到41行一段及注[10]。

［90］　有的校勘者认为931至934行一段是应出自皮拉得斯之口。“眼睛”指王子俄瑞斯忒斯。歌队长是一个奴隶，她深受压迫，恨透了克泰墨斯特拉和埃癸斯托斯，按情理而论，她不会说出同情他们两人的话。而且歌队即将唱胜利之歌，所以歌队长决不会在这时候说出这种话来。这句话由皮拉得斯说出，较为合理，因为他是外邦人，没有受过克吕泰墨斯特拉和埃癸斯托斯的压迫。

［91］　普里阿摩斯（Priamos）是拉俄墨冬（Laomedon）的儿子，为特洛亚国王，他有五十个儿子，其中比较著名的是赫克托耳（Hekton）和帕里斯（Paris）。

［92］　“真正的女儿”含有两层意义：第一，女如其父，因为正义女神和她父亲宙斯一样惩罚罪人；第二，正义女神的名字表明她是宙斯的真正的女儿。“正义女神”原文作Dike（狄刻），这名字是由Dios（狄俄斯，为希腊文Zeus的属格字形，意思是“宙斯的”）的头两字母（即d和i）和kore（科瑞，意思是“女儿”）的第一和第四字母（即k和e）拼成的，意思是“宙斯的女儿”。

［93］　帕耳那索斯山在得尔福背后，此节抄本有错误，意思不明白。第二曲首节和第二曲次节（第963—969行）在节奏和拍子上不相称。俄罗尔认为抄本可能缺了一页。

［94］　指袍子。

［95］　“太阳神”原文作“赫利俄斯”（Helios），赫利俄斯是许珀里翁（Hypvrion）和忒亚（Thea）的儿子，为原始的太阳神。

［96］　克吕泰墨斯特拉是借用埃癸斯托斯的剑把阿伽门农杀死的。

［97］　意即非言语所能形容。

［98］　俄瑞斯忒斯拿着橄榄枝，戴着羊毛冠，表示他是一个求救的人。

［99］　相传宙斯曾遣二鹰自大地东西两方的边界上相向飞行，它们在得尔福上空相遇，因此这地点便是大地的中央，参看注[85]及[52]。

［100］　戈耳戈是福耳库斯（Phorkys）和刻托（Keto）的女儿，一共三姐妹。她们是可怕的妖怪，头缠毒蛇，嘴大，牙齿大。

［101］　指报仇神们。

［102］　俄瑞斯忒斯是到得尔福去。

报仇神

说　明

这剧本根据俄罗尔（A. W. Verrall）校勘的《埃斯库罗斯的报仇神》（The Eumenides of Aeschylus, MacMillan, 1908）希腊原文译出，并且参考了洛布（Loeb）本《埃斯库罗斯》（Aeschylus, Editated by H. Lloyd-Jones, 1930）的希腊原文。

场　次

一　开场（原诗第1—142行）

二　进场歌（原诗第143—178行）

三　第一场（原诗第179—234行）

四　第二场（原诗第235—306行）

五　第一合唱歌（原诗第307—396行）

六　第三场（原诗第397—489行）

七　第二合唱歌（原诗第490—565行）

八　第四场（原诗第566—1047行）

人　物（以上场先后为序）

女祭司：皮托庙上的女祭司。［1］

阿波罗：宙斯（Zeus）和勒托（Leto）的儿子。

俄瑞斯忒斯（Orestes）：阿伽门农（Agamemnon）和克吕泰墨斯特拉（Klytaimestra）的儿子。

克吕泰墨斯特拉的阴魂：克吕泰墨斯特拉是斯巴达国王廷达瑞俄斯（Tyndareos）和勒达（Leda）的女儿，她是被俄瑞斯忒斯杀死的。

歌队：由十二个报仇神组成。［2］

雅典娜（Athena）：宙斯的女儿，为雅典的守护神。传令员

陪审员若干人［3］：雅典市民。

妇女队：由各种年龄的雅典妇女组成。

布　景

开场的地点在得尔福阿波罗庙前。

第三场的地点在雅典卫城上雅典娜庙前。

第四场的地点是雅典战神山（Areopagos）。

时　代

英雄时代，约在公元前12世纪初叶。

一　开　场

女祭司自观众右方上。

女祭司　在我的祈祷中，我首先把地神尊为神中第一位预言神；［4］其次，我尊敬忒弥斯，传说她是第二位预言神，坐在她母亲颁发神示的座位上；［5］第三位继承者是另一位提坦，地神的女儿福柏，她取得忒弥斯的同意，不曾使用暴力就登上了座位；［6］她又把这座位作为生日的礼物赠给了福玻斯——他的名字是继承福柏而来的。［7］他离开得罗斯湖畔和石岛，在帕拉斯的停船的港湾登陆，来到了这地方，帕耳那索斯山麓的庙地。［8］他受到赫淮斯托斯的儿孙——修路人的护送和莫大的尊敬，他们化荒野为开化的地方。［9］他到了这儿，特别受到居民和这地方的舵手和君主得尔福斯的崇拜。［10］宙斯把预言术的灵感注入他的胸中，把他安顿在座位上；按他是第四位预言神——罗克西阿斯［11］是他父亲宙斯的意旨的解释者。

这些是我一开口要祈祷的神；在此后的祷告中，我要向庙前的帕拉斯［12］敬礼；我还要向科律喀斯石洞［13］里的山林女们致敬——那里是鸟类喜爱之地、众神常驻之所；我也没有忘记，布洛弥俄斯身为天神，带着他的女信徒们前来，象杀兔子一样把彭透斯弄死了，他从此占据着这个地方；［14］我还要向普勒斯托斯溪流、强大的波塞冬和有求必应、至高无上的宙斯祈祷；［15］然后我才以预言者的身分就座。

此刻愿众神允许我比先前更顺利地进入庙门，如果有希腊人在此，请他们按照惯例摇签，顺序进去，我是依照神的意旨而答言的。

女祭司进庙，随即退出。

那景象说起来可怕，看起来可怕，使我从罗克西阿斯庙里退了出来，我吓得一身无力，不能行走，只好用手帮忙跑，也不是靠腿快，因为一个老妇人吓坏了，一点不中用，象个小孩子。

我正要进入那挂满了花环的内殿，看见一个为神所憎恶的人坐在那中心石上请求净洗，血从他手上往下滴。他拿着一把刚从伤口拔出来的剑和一支高高的厄莱亚树枝，上面很虔敬地缠着一大团羊毛，毛色白白净净；［16］这个我还能讲得清楚。

有一群奇怪的妇人坐在这人面前打瞌睡。她们不是妇人，我宁可叫她们作戈耳戈，［17］可是我又不能把她们比作戈耳戈的形像。我曾经见过图画中的怪物抢走菲纽斯的食物；［18］这些妇人虽然没有翅膀，却是黑色的，非常可憎，她们在打鼾，不是假意喷气；［19］她们眼里有可厌的粘液往外流。至于她们的衣服，那是不宜于送到神像那里去，［20］或带到凡人家里去的。这样一群人所属的种族，我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什么地方会夸耀它养了这样的女儿而没有受到损害，也没有由于受到痛苦而悔哭。

未来的事，让这个家的主人——强大的罗克西阿斯自己来关照，他是预言神，也是救主，能观察黑兆，把别人的家清洗干净。

女祭司自观众右方下。

阿波罗和俄瑞斯忒斯自庙内上。

阿波罗　我不会抛弃你，我要保护你到底，靠近你的身边，即使我远去，我对你的仇人也是决不留情的。

你看，这些疯狂的恶魔已经被压服了，这些可憎的处女已经入睡，从来没有一位天神、一个凡人或一头野兽会同这些古老的女儿交往，她们是为了世上有罪恶而生长出来的，她们居住在地下幽暗的塔耳塔洛斯，为人类和俄林波斯山上的众神所憎恨。［21］

可是，你还是逃跑吧，不要胆怯。她们会追你，追过大陆——永远有让流浪者跨行的陆地，——追过大海和海水环绕的城市。你要不倦地咀嚼这苦难；直到你去到帕拉斯的城市，［22］在那里坐着恳求，把她的古老的神像抱在怀里。那里有判断这案件的陪审员，有动人的答辩，我们会想办法使你完全摆脱这灾难，因为是我劝你杀死你的母亲的。

俄瑞斯忒斯　阿波罗王啊，你知道主持正义；既然知道，就不要疏忽；你行好事有力量，是可以信赖的。

阿波罗　你要好生记住，别让恐惧扰乱了你的心灵。

赫耳墨斯，我的兄弟，同父的血亲啊，你要保护他。你是护送神，一定要名副其实，引导我的乞援人［23］，因为宙斯也关照那些不受法律保护的人。［24］一路顺风，送他到人间。

阿波罗进座，俄瑞斯忒斯自观众左方下。

克吕泰墨斯特拉的阴魂自观众左方上。

克吕泰墨斯特拉　（向庙里的报仇神们）你们在睡觉吗？喂！睡觉管什么用？你们这样对待我，使我在别的死者当中成为不受尊重的人，只因为我杀了人，我在死人当中背上的骂名还没有洗刷干净，为此我已经感到耻辱，到处游魂；可是，我告诉你们，他们给了我最难堪的责难。

我被最亲近的人害得这样惨，却没有一位神为了我死于杀母的儿子之手而动怒。请用你们的心看看这些伤口，因为你们的入睡的心有眼睛照亮，但是在白天，凡人的命运是看不见的。

你们曾经多少次舐过我的祭品，那不掺酒的奠品、平息忿怒的不醉人的饮料；我曾经在庄严的夜里，在火祭坛上献上食品，那时刻的祭礼不是别的神所能共享的。［25］看来这一切都被踩在脚下了。但是他已经跑了，象一只小鹿逃走了，轻易就从网里跳出去了，并且大声嘲笑你们。

请听啊，我是在为我的性命而呼吁！地下的神祇啊，快醒来！此刻克吕泰墨斯特拉是在梦中向你们呼唤。

报仇神在庙内哼鼻音。

你们在哼鼻音，可是那人已经跑了，逃到远处去了。他的朋友并不象我的朋友这样不中用。

报仇神们在庙内哼鼻音。

你睡得太熟了，不怜悯我的痛苦。那杀母的俄瑞斯忒斯已经跑了。

报仇神们在庙内叹气。

你在叹气，睡觉；还不快起来！除了干坏事，你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报仇神们在庙内叹气。

睡眠和疲劳这一对有权势的叛逆，消耗了凶恶的蛇的力量。［26］

报仇神们自庙内发出尖锐的鼻音。

歌队长　（自内）快捉呀，快捉呀，快捉呀，快捉呀！注意呀！

克吕泰墨斯特拉　你是在梦里猎野兽，象一条不忘打猎的狗［27］那样狂吠。你在干什么？快起来！别让疲劳累倒了你，别睡得软绵绵的，忘记了我所受的苦难。快拿这些正当的谴责刺得你心痛，它们也象刺棍［28］一样激励着那些清醒的人。你且把血腥的气息冲着他喷去，用你肚里的火气把他烤焦。快追呀，一再追逐，弄得他精疲力尽。

克吕泰墨斯特拉的阴魂自观众左方急下。

歌队长出现在庙门口。

歌队长　你把她唤醒来，唤醒来，象我唤醒你。你还在睡吗？快起来，把睡意抛开！让我们看这最初一程［29］是不是白费了力气。

歌队长发现俄瑞斯忒斯跑了，她惊叫一声往外追；

队员们也跟着惊叫，一同自庙内急上。

二　进场歌

队员子　（第一曲首节）哎呀，哎呀呀！姐妹们，我们辛苦了！

队员丑　我受了这许多辛苦，都是徒劳。

队员子　我们受了莫大的痛苦，哎哟，这难忍的伤害！

队员丑　野兽漏网了，已经跑了。我陷入睡眠，把猎物丢了。

队员子　（第一曲次节）宙斯的儿子啊，你就是爱偷。

队员丑　你这个年轻后辈竟践踏了古老的神祇。你重视那乞援人——一个大不敬的对母亲很残忍的人。

队员寅　你虽然是神，却把一个杀母的人偷走了。

队员卯　谁能说这是正当的行为？

队员辰　（第二曲首节）这来自梦里的谴责象一个御者紧捏着刺棍打在我的心上，打在我的肝上。［30］

队员巳　这残忍的鞭打、这沉重的苦楚，我得忍受。

队员午　（第二曲次节）这就是年轻一辈的神干的事；他们想超越职权，控制一切，那座位上上下下在滴血。

队员未　看来大地的中心石要保存着这严重的血污。

队员申　（第三曲首节）他虽然是预言神，却用炉边的污染毁坏了自己的家，这是他自己促成的，自己招来的。

队员酉　他违反神的律条，看重凡人的事业，破坏这古老的分配。［31］

队员戌　（第三曲次节）他既使我烦恼，又救不了他。那人即使逃到地下，也得不到解脱。［32］

队员亥　他是个有污染的人，他族中的另一个报仇人将临到他的头上。［33］

报仇神们冲进庙门。

三　第一场

阿波罗自庙内上。

阿波罗　我叫你们出去，赶快离开我的家，滚出神示所，免得中了这发亮的带羽翼的毒蛇，从我的金弦上射出来的箭矢，在痛苦中吐出被人血染黑了的泡沫，把你吞下的血块也呕了出来。

这个家不是你们可以接近的，你们还是到你们那里去，那里砍脑袋，挖眼珠，割喉咙，孩子们的青春遭损坏，那里生殖的种子被毁灭，男人的四肢被切断，遭受石击刑，那些背脊钉在木桩上的人哭得多么凄惨！［34］你们喜欢什么样的宴会，惹得神们憎恨，你们听懂了吗？从你们的外貌，可以看出你们的性情。你们这样的野兽应当住在饮血的狮子的洞穴里，不许在神示所把你们的污秽抹在你们身边的人身上。快滚吧！不须人放牧，自己去吃草吧。这样的羊群没有一位神喜爱。

歌队长　阿波罗王啊，现在轮到你听我们回答。

这件事没有人插手，完全是你自己干的，罪过由你负责。

阿波罗　怎么？请你讲详细一点。

歌队长　你曾经颁发神示，叫那客人杀他的母亲。［35］

阿波罗　我曾经颁发神示，派他去为他父亲报仇。那又怎么样呢？

歌队长　后来你又庇护那粘染鲜血的凶手。

阿波罗　我是叫他到我家里来举行净罪礼的。

歌队长　你却骂我们这些引导他来的神。［36］

阿波罗　因为你们不宜于到我的家里来。

歌队长　这是分配给我们的职权。［37］

阿波罗　什么职权？夸耀你的光荣的权利吧。

歌队长　我们要把杀母的人赶出家门。

阿波罗　但是对于那杀夫的妇人你又是怎样看待的呢？

歌队长　那不是流杀人者同血缘的血。［38］

阿波罗　你这样辩解，对于宙斯和司婚姻的神赫拉的盟誓很不尊重，［39］很是藐视；你的话使库普里斯［40］蒙受耻辱，人间最大的快乐却是从她那里得来的。那命中注定的、男女的婚姻重于盟誓，受到正义的保护。如果其中一个杀死另一个，你却很宽容，而不动怒加以惩罚，那么，我要说，你追逐俄瑞斯忒斯就未免不公正，在我看来，你对这件事很是关心，过于热烈，对那件事却显然不动声色。这案件女神帕拉斯自会审查。

歌队长　对那人我决不松手。

阿波罗　那你就追赶，吃尽苦头。

歌队长　别用这句话来削弱我的职权。

阿波罗　我可不接受你的职权，据为己有。

歌队长　在宙斯座旁你是伟大的。至于我，由于母亲的血在引导我，我将为这案件追逐这人，穷追到底。

歌队自观众左方急下。

阿波罗　我却要帮助我的乞援人，救他一命；因为一个请求净洗礼的人的忿怒，不论在人间在神中，都是可怕的，要是我把他背弃了。

阿波罗进庙。

四　第二场

背景换成了雅典卫城上的雅典娜神殿。

俄瑞斯忒斯自观众左方上。

俄瑞斯忒斯　雅典娜女王啊，我是奉了罗克西阿斯之命而来的，请你和祥地接待我这个有过失的人，我不是来求净洗礼的，我手上也不是不洁净；我已经在别人家里和人们的旅行道上把我的罪过的锋芒弄挫了，磨灭了。［41］

我曾经听从罗克西阿斯的神示发出的命令，漂过了陆地和大海，我现在，女神啊，来到了你的庙上，你的像前。（抱住神像）我在此等待，听候判决。

报仇神们自观众左方急上。

歌队长　你看，这就是那人的显著痕迹。［42］快追随这无声的向导的信号！我们象猎狗寻找受伤的小鹿一样，沿着血点把他找出来。这许多累人的辛苦使我胸中喘气。大地上每一个地区，我们都走遍了，我们没有翅膀也能飞，从海上追来，不比船落后。他现在就在这里，在什么地方蜷作一团。这人血的气味真叫我喜悦！

队员子　看一眼，再看一眼，你们四下观望，免得这杀母的人偷偷地逃跑了，不受报复。

队员丑　啊，他就在那里，又有了庇护的地方了，手里抱住那永生的女神的木像，愿意受暴行罪的审判。

队员寅　都不行！母亲的血一流到地上，便难以收回；哎呀，那血液洒到地面就消失了。

队员卯　你得趁你活着的时候，从你的四肢上把鲜红的血献给我喝，作为赔偿；日后从你身上得来的饮料将是难以吸吮的。［43］

队员辰　我要趁你活着的时候，把你弄干瘪，拖你到下界去，你将在那里对你母亲遭杀身之祸的痛苦付出代价。

队员巳　你还可以在那里看见别的凡人或天神，他们对东道主或自己的父母犯下大不赦的罪，各自受到应有的审判。［44］

队员午　那里有伟大的哈得斯［45］，他在地下德治凡人；万事都落到他的眼底，记在他的心上。

俄瑞斯忒斯　我曾经在苦难中受到教益，懂得许多净洗仪式，知道什么时候该言语，什么时候该沉默。这一次我是奉了一个聪明的教师之命才开口的。我手上的血已经静止了，消失了，杀母的污染已经洗净了。当它还是鲜红的时候，我就在神的庙里、福玻斯家里杀猪献血把它祓除了。要我从头说起那许多和我交往而没有受到损害的人，［46］话可长啦。万物都与时光渐老，推毁万物。［47］此刻我用清洁的嘴唇，虔诚地吁请这地方的女王雅典娜前来帮助我；她不动戈矛，就能使我本人、我的土地和阿耳戈斯人民永久成为她的真正忠实的盟友。［48］此刻不论她是在利彼亚地方，靠近她出生的河流特里同，在那里援助她的朋友，把脚直伸出来还是用衣襟盖上；或是象一个英勇的指挥官在佛勒革拉原野上视察［49］，我都求她——她是女神，再远也能听见——前来拯救我摆脱这灾难。

歌队长　阿波罗和雅典娜的力量救不了你，不能使你免于毁灭，被人摒弃，你的心也感不到一点快乐。你是一条用来祭下界神祇的没有血的肥畜，［50］一个影子。你敢不回答，不理我的话吗？你本是被养肥来献给我的。不需要祭坛，我就把你活活地杀来吃了。你现在听这只使你入迷的歌吧。

五　第一合唱歌

歌队　（序曲）来呀，我们携手跳圆圈舞。我们要唱一只泄恨的歌，述说我们这一队神怎样分配人间的命运。我们认为我们是正当的审判者。

一个把清白的手伸出来的人，不至于引起我们的忿怒，他可以一生不受伤害。但是，如果有任何一个罪人，象那人一样，犯了罪，把血污的手隐藏起来，我们就挺身出来为死者作正直的证人，向他追还血债，一直追到底。

甲半队　（第一曲首节）夜神，母亲呀母亲，你生我是叫我来惩罚死者与活人，现在请听啊！勒托的儿子要剥夺我的权利，把这只畏缩的兽仔抢走，这小东西正好赎偿他杀母的血债。

歌队　（叠唱曲）我们在牺牲面前唱这只歌，这歌声可以使人发狂，震惊，神经错乱。这是报仇神之歌，凡人听了会意乱神迷。这是不须弦琴伴奏的、令人颓丧的歌声。

乙半队　（第一曲次节）这就是无情的命运女神［51］分配给我们永远掌握的职权：为有凡人胆敢谋杀亲人，我们就尾追他，直到他进入地下；但是他就是死了，也不能完全自由。

歌队　（叠唱曲）我们在牺牲面前唱这只歌，这歌声可以使人发狂，震惊，神经错乱。这是报仇神之歌，凡人听了会意乱神迷；这是不须弦琴伴奏的、令人颓丧的歌声。

甲半队　（第二曲首节）在我们出生的时候，这一份职权就分配给我们了。那些永生的神不得伸手触及我们，任何一位神都不得分享我们的筵席；我也不想分一件白净的袍子……［52］

歌队　（叠唱曲）每逢家庭间的斗争害死一个亲人，我们就颠覆那个家。不管这人多么强壮，我们都要用新鲜的流血弄得他软弱无力。

乙半队　（第二曲次节）我们热诚地跑来解除某一位神的焦虑；［53］众神可以不必过问我所关心的事，不必参加初审，连宙斯都认为不值得同我们这些遭人恨的、眼中滴血的报仇神交谈。

歌队　（叠唱曲）每逢家庭间的斗争害死一个亲人，我们就颠覆那个家。不管这人多么强壮，我们都要用新鲜的流血把他弄得软弱无力。

甲半队　（第三曲首节）人们的荣誉，那使人升入天空的浮华的荣誉，会浸入地下，化为乌有，令人耻笑，在我们这些穿黑袍的神攻击他们、出于忌恨践踏他们的时候。

歌队　（叠唱曲）我从高处使劲跳下来把他踩住，我这支脚能把飞毛腿绊倒，使他难受跌一跤。

乙半队　（第三曲次节）他很愚蠢，跌了跤还不知是怎么回事。那人的污染象一片黑云浮在他眼前；有人很感伤地说，一团阴沉的雾笼罩着他的家。

歌队　（叠唱曲）我从高处很重地跳下来把他踩住，我这支脚能把飞毛腿绊倒，——难受的跌跤。

甲半队　（第四曲首节）阴霾不散。我们既善于筹划，又能够执行；我们牢记罪行，威严可畏，不因凡人的恳求而息怒。我们行使这不受尊重的职权，我们和众神隔着不见阳光的地带，在那里所有看得见阳光的人和看不见的人，［54］都走一条崎岖的道路。

乙半队　（第四曲次节）哪一个凡人能不畏惧，能不惊惶，当他从我这里所见神们把这条由命运女神定下的律条交给我们执行的时候？……［55］这古老的权利依然归我所有；我虽然住在地下不见阳光的阴暗里，这权利没有被剥夺过。

六　第三场

雅典娜自观众左方上。

雅典娜　我远远地从斯卡曼德洛斯听见有呼声——我在那里占有一块土地，那是阿开俄斯人的将帅和首领赠给我的，是他们用矛尖夺来的一大份财产，作为献给忒修斯的儿孙的精选的礼物，连根带枝永远归我了。［56］我从那里迈着这不倦的脚步赶来，我没有使用翅膀，只是使我的斗篷的衣褶在风中飒飒作响。［57］

我现在看见这地方有一群奇异的客人，我心里说不上恐惧，眼里却吃惊。你们是谁呀？我问你们全体的人，问你这个坐在我像前祈求的客人，也问你们——你们不象是由种子化生的种族，既不象天神见过的神祇，又不象凡人的形象。但是对无可指责的邻人，说他们的坏话，既不公平，也不合礼俗。

歌队长　宙斯的女儿啊，这一切我可以一句话告诉你。我们是夜神的可畏的女儿，在地下的家里被称为报仇神。

雅典娜　我现在知道了你们的世系和名号了。

歌队长　我们的职权，你也可以很快就知道。

雅典娜　凡是明白道来的，我都能了解。

歌队长　我们把杀人犯从他们家里赶出来。

雅典娜　凶手要逃到哪里为止？

歌队长　逃到那没有快乐的地方为止。

雅典娜　你要厉声把他吓跑吗？

歌队长　因为他认为应该作杀母的凶手。

雅典娜　他是不是出于别的逼迫，或是怕哪一位神发怒？

歌队长　哪里有这样厉害的刺棍，迫使他杀母亲？

雅典娜　这里有两造，我只听了一面之辞。

歌队长　他既不愿发誓，又不要求我们发誓。［58］

雅典娜　你只愿徒有公正之名，而无公正之实。［59］

歌队长　怎么？请你解释一下；你并不缺少聪明伶俐。

雅典娜　我是说，誓言不该使不正当的一方获胜。

歌队长　那你就考查他，可是你断案要诚实。

雅典娜　你真让我对这件控诉作确定的判决吗？

歌队长　怎么不让呢？我们敬重你的高贵出身。

雅典娜　客人啊，对这些话你愿意怎样回答？且把你的城邦、世系和命运告诉我，然后对这种谴责进行辩护，如果你真是对这场诉讼有信心，你就坐在这里，守着我的靠近我炉灶的偶像。象伊克西翁那样作一个庄重的恳求者。［60］这一切你要明白答复。

俄瑞斯忒斯　雅典娜女王，我要先解除你最后一段话里所包含的重大焦虑。我不是来祈求净洗礼的，手上已经没有血污了。［61］关于这件事，我可以向你提出一个有力的证据。在杀人犯找到一个能净洗流血罪的人在他身上洒上新生的兽仔的血以前，那人受到法律禁止，不得和别人谈话。我却是早已在别人家里用兽血和流水净洗过了。

我这样一说，解除了你的忧虑。至于我的世系，你很快就可以知道。我是阿耳戈斯人，［62］我父亲——你问得好——是阿伽门农，水师的统帅，［63］你曾经同他一起毁灭了伊利翁［64］的特洛亚使它不成其为城市。他回家的时候，死得不光荣，被我的黑心肝的母亲杀害了，她用诡诈的网把他罩住，那件东西依然能证明那是浴室里的屠杀。［65］在事件之前，我流落在外，［66］等我回到家里，我就杀了母亲，这件事我并不否认，我是为我最亲爱的父亲报复血仇。

这件事，罗克西阿斯应当和我共同负责，他预言我有苦难——这句话象刺棍钻心，——要是我不对那些应负谋杀罪的人进行报复的话。事情做得正当不正当，请你断案；在你手里，不论我的处境是好是坏，我都认命。

雅典娜　如果有人认为这案子可以由凡人判断，事情就太重大了；甚至由我来判定这件会引起突如其来的忿怒的审判也是不合法的，特别因为你已经举行过必要的仪式，前来作乞援人，一身清洁，对我的庙宇没有伤害，我尊重你这样一个对我的城邦可告无罪的人；可是她们有职权，是不容易送走的；要是她们的官司没有打赢，她们的傲慢心胸喷出的毒液就会落到地上，引起难以忍受的长期传染。

情形是这样：不论把她们留下还是送走，对我来说，都是充满了祸害，没有办法。

但是这案件既然落到这里，我将选派陪审员，让他们发誓公正地判决这件杀人案，我要使这审判成为永久的制度。你们去找人证物证，靠誓言支持你们的讼事。等我选出了我的最好的市民，我将回到这里来；他们会按照真正的事实进行判断，他们不至于违反誓言，宣布不公正的判决。

雅典娜自观众右方下，俄瑞斯忒斯随下。

七　第二合唱歌

歌队　（第一曲首节）这新法律会使天翻地覆，如果这杀母的人的凶杀案获得胜利。这个行为会使所有的人对罪恶采取宽容的态度；日后会有许多真正是孩子们造成的创伤留待父母忍受。

（第一曲次节）我们这些监视凡人的疯狂的神既不对这些罪行发怒，我就把各种死亡释放出来。人们在预说邻居有祸患时，会彼此询问，这苦难何时终止，何时减免；但是那可怜的人安慰人心的话不可信，无济于事。

（第二曲首节）任何一个受到灾难打击的人，可不要向我们呼吁，大声说这样的话：“正义呀！”“报仇神的宝座呀！”也许会有新近遭难的父亲或母亲这样悲叹，因为正义的庙宇正在坍塌。

（第二曲次节）有时候恐惧倒也对人有益，她是心灵的卫士，应当坐在那里长久居留。人们在困苦中赢得智慧，很有好处。

但是一个城市或凡人，要是它的心不曾在畏惧中受到教训，它怎么会再尊重正义呢？［67］

（第三曲首节）不要不受管束，［68］也不要受专制统治，这样的生活你要称赞。天神使各种中庸具有威力；对于别的事物，他却另眼相看。我还要提起一句适宜的话：傲慢真正是大不敬的父亲所生的儿子。只有健康的心灵才能获得人人喜悦和祈求的幸福。

（第三曲次节）总之，我告诉你，要尊重正义的祭坛，切不可看见有利可图，［69］用你的不虔敬的脚加以侮辱。那样一来，报应会来得快，那注定的结局会等候你。因此一个人都应当首先孝敬父母，还要尊重家里的宾客。

（第四曲首节）一个人出于自愿而不是被迫作一个正直的人，他就不至于不幸福，不至于有大难临头。可是，听我说，那胆敢犯法的人不正当地得来的许多混合在一起的财物，终于会在苦难临头，帆桁折断的时候，被迫把布篷降下来。

（第四曲次节）他在旋涡中挣扎，呼救，谁也听不见；天神嘲笑鲁莽的人，眼看他这个自夸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的人，被那不可抗拒的灾难折磨得筋疲力尽，冲不破浪头。他这样把一生的幸福撞毁在正义的礁石上，没有人流泪，没有人观看。

歌队自观众右方下。［70］

八　第四场

背景换成了雅典战神山法庭。雅典娜、俄瑞斯忒斯、传令员、众陪审员自观众右方上。歌队自观众右方上。

雅典娜　传令员，宣布开庭，把这一队人弄进来。让声音尖锐的堤耳塞尼斯喇叭［71］吹满气，向群众发出高亢的号声。（号声）此刻议事厅［72］挤满了人，最好安静下来，让全体市民永远知道我颁布的令法——让诉讼人也知道，这判决将是公正的。［73］

阿波罗自观众左方上。

歌队长　阿波罗王啊，你管你职权以内的事吧。这件事和你有什么相干？你说说看。

阿波罗　我前来作证，因为这人是我家的乞援人，是我家里的宾客，我曾经为他净洗血污；我要亲自为他辩护，因为我对杀母的事有责任。

（向雅典娜）开庭吧！你是懂得的，断案吧。

雅典娜　你们讲吧，我只是开庭。在开始的时候，由原告先陈述，可以正确地把案情讲清楚。

队员子　我们虽然是许多位神，可是我们说话很简短。（向俄瑞斯忒斯）你一句对一句，轮流回答。

队员丑　先说，你是不是杀了你的母亲？

俄瑞斯忒斯　我杀了她；这件事我不否认。

队员寅　跌三跤，这是第一跤。［74］

俄瑞斯忒斯　对手还没有跌跤，你就说大话。

队员卯　你必须回答，你怎么把她杀了？

俄瑞斯忒斯　我说：我手里一把出鞘的剑割断了她的喉咙。

队员辰　是谁劝你的，谁出的主意？

俄瑞斯忒斯　（指着阿波罗）是他的神示；他会为我作证。

队员巳　是预言神叫你杀母亲的吗？

俄瑞斯忒斯　是的；直到目前，我对我的命运并没怨言。

队员午　但是，如果投票定罪，你很快会有别的说法。

俄瑞斯忒斯　我自有信赖；我父亲会从坟墓里给我援助。［75］

队员未　你现在信赖死者吧，你这杀母的凶手！

俄瑞斯忒斯　因为她染上了双重血污。

队员申　怎么？你给陪审员们解释解释。

俄瑞斯忒斯　她杀了她的丈夫，又杀了我的父亲。

队员酉　你还活着，她一死就可免罪。

俄瑞斯忒斯　可是在她活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放逐她？

队员戍　因为她和被她杀死的人没有血缘。［76］

俄瑞斯忒斯　难道我和我的母亲却有血缘吗？

队员亥　你这个犯有血罪的人啊，难道她没有在腰带下孕育你吗？你竟自不承认你母亲的最亲近的血吗？

俄瑞斯忒斯　现在请你作证。阿波罗，请你解释一下，我杀她杀得合不合情理。杀是杀了，事实如此，我并不否认。可是在你的心目中，这流血的事正当不正当，请你断定一下，我好告诉陪审员们。

阿波罗　我将正当地向你们、向雅典娜的最高法庭提出答辩。我是预言神，不能欺骗。我从预言座上颁发的关系到男人、女人或城市的神示，没有一句不是宙斯——俄林波斯山上的众神的父亲命令的。请你们注意，这个正当的申明是多么有力量；我告诉你们这些议事员必须听信。誓言［77］并不比宙斯更强大。

歌队长　难道，据你说，是宙斯把这个神示给你，叫你告诉俄瑞斯忒斯，他可以报杀父之仇而不尊重他母亲的权利吗？

阿波罗　这不是一样的——一个荣获宙斯赏赐的王杖的高贵的人死了，死在女人手里，而不是死在阿玛宗人［78］的速飞远射的箭矢之下，这情形，你帕拉斯，还有你们这些坐在这里投票判决的人，都听听。他远征归来，在许多方面大告成功，由她兴高彩烈地迎接；后来，在他沐浴后起身，踩着盆边的时候，她把一件象华盖一样的外衣抛去，把她的丈夫缠在那件没有出口的巧制的袍子里，然后斩杀。［79］

这就是这人，这无限尊严的国王、水师统帅的死亡，正如我告诉你们的。至于那个妇人，我已经把她说成这样一个人，叫那些被指派来断案的人听了，感到恼怒。

歌队长　照你讲，宙斯更关心一个父亲的死，可是他自己却曾把他的老父亲克洛诺斯捆绑起来。［80］这件事同你的说法不是正相反吗？（向众陪审员）请你们注意听这一点。

阿波罗　你们这些非常可恨的怪物，神们所厌恶的东西！镣铐他可以打开，这个是可以挽救的；解放的办法多得很。但是人一死，尘土吸吮了他的血，便无法起死回生。我父亲并没有编过回生的咒文，虽然在一切别的事情上，他总是颠来倒去，不费喘息之力。

歌队长　你看你怎样能为他的赦免辩护？他母亲的同他有血缘的血，已经由他洒在地上了，那么他还能在阿耳戈斯住在他父亲家里吗？还有哪些公共祭坛可以供他祭祀？哪一些族人会用净水接待他？［81］

阿波罗　这一点我也要说明，请你注意，我的话很合乎事实。一个被称为孩儿的人的母亲，并不是这人的生殖者，而是新播种的胚胎的养育者。生子的是授胎者，她只是作为那客人［82］的客人保存着这苗裔，只要天神不伤害。这论点我可以向你证明：即使没有母亲，父亲还是能成为父亲。这旁边就一个见证——俄林波斯山上的宙斯的孩子，她不是在子宫的暗室里养大的，这样的苗裔不是一位女神所能生产［83］的。

帕拉斯啊，正如在别的方面我知道怎么办一样，我将使你的城市和人民富强起来，为此我把这人送来，作为你家的恳求者，使他永远成为你的忠实的朋友，女神啊，你可以同他和他的后人缔结联盟；［84］这联盟将永远保持，这些人的儿孙将信守不渝。

雅典娜　话已经说够了，我可以叫陪审员们按照他们的意见公正地投票吗？

歌队长　在我们这方面，所有的箭已经射完了；我还要留下来听这场官司怎样判决。

雅典娜　为什么不呢？（向阿波罗和俄瑞斯忒斯）我要怎样安排，才不至于受到谴责？

阿波罗　（向众陪审员）我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朋友们，你们投票的时候，心里要尊重你们的誓言。

雅典娜　你们这些阿提刻人民，审判第一件流血案的陪审员啊，现在请听我颁布的法令。

这地点日后将永远成为埃勾斯［85］的人民断案的议事厅。这阿瑞斯山——阿玛宗人曾经在这里驻扎，搭起帐篷，当时她们对忒修斯心怀嫉妒，带着队伍前来，建筑起有高塔环绕的新城和雅典对峙，她们曾经向阿瑞斯献祭，因此这石山便由他而得到名称，叫做阿瑞斯山［86］——在这里，市民心中的虔敬和天生的畏惧之心会在白天、夜晚同样制止他们犯罪，只要市民们不用脏水把法律染污了；［87］要是用泥桨使清水变色，你就得不到一口来喝。

不要不受管束，也不要受专制统治。［88］——这就是我劝市民维护和尊重的法则；也不要把恐惧完全扔到城外去。哪一个凡人会遵守正义，要是他没有畏惧之心？

你们遵守正义，有所敬畏，你们的土地和城市就有了安全的保障，这不是西徐亚或珀罗普斯的领土上任何一个人所能有的。［89］

我现在建立这个议事所，它不受贿赂，怜悯为怀，而又严于惩罚；它守护这地方，警醒地保卫睡眠的人。［90］

我这样对我的市民为未来的事发出这长篇的劝告。你们现在站起来，拿起票，尊重自己的誓言，判决这案子。我的话说完了。

歌队长　我们是这地方的严厉的客人，我劝你们不要侮辱我们。

第一组陪审员投票。［91］

阿波罗　我劝你们敬畏我的神示，他就是宙斯的意旨，不要使它们不应验。

第二组陪审员投票。

歌队长　（向阿波罗）可是你现在越权重现杀人事件，从此你颁发的神示就不再是圣洁的了。

第三组陪审员投票。［92］

阿波罗　那么我父亲把伊克西翁作为恳求净洗的第一个杀人犯来接待，［93］是考虑得不周到吗？

第四组陪审员投票。

歌队长　废话！官司要是打输了，我再来作客，对这地方说来，将是严厉的神。

第五组陪审员投票。

阿波罗　在年轻的和年长一点的神看来，你都是不受尊重的；这官司我将要打赢。

第六组陪审员投票。

歌队长　你在斐瑞斯家里也干过这一手，劝命运女神们使凡人免于死亡。［94］

第七组陪审员投票。

阿波罗　难道我不该对一个敬重我的人做好事，特别是在他有困难的时候？

第八组陪审员投票。

歌队员　你借酒哄骗那些古老的女神，这样破坏了旧时代的分配。［95］

第九组陪审员投票。

阿波罗　官司打输了，你立刻就会把毒水呕出来，但是不可能对你的敌人造成严重的危害。

第十组陪审员投票。

歌队长　你这年轻的神要践踏我这年老的神；我还是要留下来听这场官司的判词，因为我没有确定，要不要对这城市发泄我的忿怒。

雅典娜　这是我的事，由我作最后的判决。［96］我将给俄瑞斯忒斯追加这一票。［97］因为没有一个母亲是我的生身之母；在一切事情上，除了婚姻而外，我全心全意称赞男人；我完全是我父亲的孩子。所以我不会更重视一个杀死丈夫、杀死家庭的守护者的妇人的死；即使判决的票数相等，俄瑞斯忒斯也是打赢了。

你们这些有职司的陪审员，赶快把票从壶里倒出来。［98］

由陪审员充当的检票员清点定罪票和赦罪票。

俄瑞斯忒斯　福玻斯·阿波罗啊，这场官司将怎样判决？

歌队长　夜神啊，我的黑暗的母亲啊，你看见这件事没有？

俄瑞斯忒斯　我现在到了最后关头了，不是上吊，就是能看见阳光。［99］

歌队长　我们不是受害，就是更有光彩。

阿波罗　朋友们，把倒出来的票正确地一五一五地数，在分开票的时候，要小心，不可害人。判断错误，会造成巨大的灾难，而一票的投掷，却可以恢复一个家。

检票员把票数告诉雅典娜。

雅典娜　这人免了杀人罪，因为票数是相等的。

雅典娜把她的票放在赦罪票当中。

阿波罗自观众左方下。［100］

俄瑞斯忒斯　帕拉斯，我家的救主啊！是你把我这个失去了祖国的人放回去恢复家业的。从此会有希腊人说：“这人又成了阿耳戈斯人，掌握着他祖先的财产，这都是由于帕拉斯、罗克西阿斯和那位主宰万事，号称第三和救主的神的爱护。”［101］是这位大神怜悯我父亲的死，看出了这些神是我母亲的罪过的辩护者，因而救了我。

（向雅典娜）我现在要回家了，我要对这地方和你的人民发出一个在未来的长时间里有效的誓言，保证决不会有我的城市的掌舵人带着武器精良的队伍到这里来。那时候，我本人虽然躺在坟墓里，也要给那些违背我的誓言的人制造不可挽救的失败，使他们在进军的时候灰心丧气，在行军的路上预兆不祥，悔不该冒险作战。但是，只要他们行为直直，永远尊重帕拉斯的城市，同它缔结军事联盟，我对他们也就更为和祥。

现在向你和你的保卫城市的人民告别了。愿你给你的敌人进行那无法摆脱的搏斗，赢得战争的胜利，保障安全。

俄瑞斯忒斯自观众左方下。

歌队　（抒情歌第一叠唱曲）你们这些年轻的神啊，你们践踏了古老的法律，从我手里夺去了——［102］我受辱，我倒霉，我义愤填膺，我在这块土地上，呸！吐出我心里的毒液，为我所受的痛苦而进行报复的毒液，一滴滴浸到泥土里，使它不产果实，从毒液里生出黑腐病，使叶儿枯萎，子宫不孕——啊，真是活该！——蔓延到土地上，使地面布满了毁灭人类的斑斑点点。

我悲叹。我怎么办呢？我遭受市民的嘲笑。我受了害，很难容忍。啊，夜神的不幸的女儿们吃了很大的苦头，我们受侮辱，感到忧愁！（本节完）

雅典娜　请听我的劝告，不要太悲伤。你们并没有失败；这判决票数真正相等，对你说来并不是侮辱，因为从宙斯那里出现了明显的证据。那颁发预言的神亲自证明，俄瑞斯忒斯这样做可以不受伤害。你们要不生气，不要把严厉的忿怒抛到这土地上，不要射出恶魔的毒液，那剧烈的毒性会把种子吞食，使土地不产果实。我应当答应你们，让你们在这主持正义的土地上占有一个地洞神龙，你们可以靠近炉边坐在那发亮的座位上，接受我的市民的崇敬。

歌队　（第一叠唱曲）你们这些年轻的神啊，你们践踏了古老的法律，从我手里夺去了——我受辱，我倒霉，我义愤填膺——在这个土地上——啊——且让报复的毒水——毒水从我心里流出来，一滴滴浸到泥土里，使它不产果实——从毒里生出腐蚀病，使叶儿枯萎，胚胎不孕——哈，哈，活报应！——蔓延到泥土里，直到地面布满了危害生命的斑斑点点——我只是悲叹吗？——我应当采取什么行动？——我结果怎样呢？——我受不了！——这些市民也受不了！我吃了苦头了！——啊，夜神的不幸的女儿们吃了很大的苦头了，我们受了侮辱，感到忧愁！

雅典娜　你们并没有受侮辱；你们是神，不要过于气愤，把你们的不可救药的怨恨发泄在凡人的土地上。我也信赖宙斯——但是何必提起这一点？——神中唯有我知道那存放加上封印的霹雳的屋子的钥匙在哪里；但是那件东西现在用不着。你还是听我的劝告，不要让轻率的舌头向土地发出威胁的话，使一切产生果实的植物不能丰收。还是让那恶毒的忿怒的黑色浪潮平静下来，既然你可以受人敬畏，同我住在一起。到了你永远享受着这辽阔土地上的初次收获即为了生育儿女和举行婚礼而献上的祭品的时候，你就会称赞我的劝告了。

歌队　（第二叠唱曲）要我接受这样的待遇，呸！要我这个有古老的智慧的神住在这地方！这是侮辱！呸！这是玷污！我喷出的全是激情和忿怒。啊，啊，唉，呸！什么样的苦恼钻进了我的胸膛！夜神，我的母亲，请听我发出的怒气！神们藐视我，凭他们的难以应付的诡计剥夺了我的古老的职权。（本节完）

雅典娜　我原谅你的忿怒，因为你是长辈。虽然就年龄而论，你比我聪明得多，可是宙斯给我的智力也不是很差的。你们要是去到别的民族的土地上，日后就会怀念这个地方，这一点我预先告诉你们。因为时光的流转会给我的市民带来更大的荣誉。你可以体面地坐在厄瑞克透斯的屋旁的座位上，［103］从男男女女的游行队里得到这样大的崇敬，那是你从别的凡人那里得不到的。

你不要把这种刺激人杀人流血的怒火散布到我的领土上，这会败坏年轻人的心灵，使他们喝了忿怒之酒而发狂；也不要把公鸡的心取来移植到我的市民的胸中，使他们同族相残，勇于私斗。让他们到国门外打仗去吧，机会不难找，只要他们有强烈的追求名声的欲望。［104］鸡在院子里打架，是不足道的。

这就是我给你的选择，你行好事，得到好处，受人尊敬，在这最为神们所喜爱的地方分得一份土地。

歌队　（第二叠唱曲）要我受这个待遇，呸！要我改变这古老的想法！要我住在这地方！这是侮辱！——呸！——这是亵渎！我喷出来的全是忿怒和怨气。啊，啊，呸，呸！什么样的痛苦刺进了我的胸膛！——夜神，我的母亲，请听我发怒的声音！女神的难以应付的诡计几乎剥夺了我的古老的职权。

雅典娜　我要不倦地向你说起这些好处，免得你说，你这古老的神被我这年轻一点的神和保卫城市的人民侮辱了，从这地方撵走了。

如果可敬畏的劝导之神的威仪，在你看来，是神圣的，我的唇舌的安慰和魅力是有效的，［105］那么你会留下来；万一你不愿留下，也不该把忿怒、怨气或有害的东西抛向这个城市和人民。因为你可能正当地分得一块这地方的土地，永远受人崇敬。

歌队长　雅典娜女王，你说我可以得到一个什么样的住所？

雅典娜　一个无忧无患的住所；你接受吧。

歌队长　就算我接受了；可是我能有什么职权？

雅典娜　你不施恩，任何一个家都不能兴旺。

歌队长　这个你办得到，使我有这样大的权力吗？

雅典娜　我们将使尊敬我们的人幸福繁荣。

歌队长　你肯给我永远保证吗？

雅典娜　凡是我不愿实行的，我都不会答应。

歌队长　看来你将使我入迷；我的怨气正在消释。

雅典娜　那你就唱咒文，争取我们的友谊吧。

歌队长　你叫我为这地方唱什么咒文？

雅典娜　祈求那胜利［106］带来幸福，祈求陆地、海水和天空施加恩惠；愿和风在阳光下吹向大地；愿土地的果实、牲畜的繁殖随着时光增长，源源地供应我的市民；愿人类的种子确保平安。对于不虔敬的人你要把他们铲除；我象园丁一样，爱好那些从正直的树枝上生长的令人愉悦的嫩芽。［107］

这是你的事。我不容许我的在英勇的闻名的战斗中获胜的城市不受人尊重。

歌队　（抒情歌第一曲首节）我接受邀请，同帕拉斯住在一起，不再不尊重这城市，全能的宙斯和阿瑞斯把雅典当作众神的堡垒，它是保护希腊神祇的祭坛的可爱法宝。我为它祈祷，慈祥地预告，灿烂的阳光将催促那维持生命的有益的福利从地里迅速生长出来。（本节完）

雅典娜　（唱）这是我乐意为我的市民做的事，我已经把这些强大的难以劝慰的女神安置在这里。人间的一切都归她们掌管。可是那没有遇见过这些严厉的女神的人，却不知道人生的打击来自何方？他从祖先那里承受的罪恶，会把他押到她们那里去受审判，尽管他大吵大闹，毁灭会默默无言，在气愤之下使他倒在泥沙里。

歌队　（第一曲次节）我这样宣布的恩惠：损坏林的寒风不得吹来，摧毁禾苗的暑气不得越过地区的界限；病害不得蔓延，使果木永不结实；愿大地养育繁殖的羊儿，到临产的日期个个是双胎；愿地下的丰富宝藏献出神赐的意外之财。［108］（本节完）

雅典娜　（唱）城市的保持者啊，你们听见了她们要履行的诺言吗？这些尊严的报仇神在永生的天神和地祇当中是强大的；对于人间的事，她们能够完善地公开处理，使一些人唱歌，一些人在泪眼朦胧中度日。

歌队　（第二曲首节）不许有凶杀的早死的命运，让可爱的姑娘过婚嫁生活，你们这些司婚姻的神［109］，你们这些命运女神，同母的姐妹们，你们答应吧，你们是公正的分配之神，每个家的供奉，你们都能分享，你们的公正的干预在每个时辰都是严厉的，不论在哪里，你们都是神中最受人尊敬的神。（本节完）

雅典娜　（唱）她们热诚地为我的土地履行这些诺言，使我喜欢；我爱慕劝说之神，是她指导我的舌头和嘴唇，在我受到她们的愤怒的拒绝的时候。好在宙斯，那保护市民大会的神，终于辩赢了；我们的永远为人造福的竞争获得了胜利。

歌队　（第二曲次节）但愿那作恶的内讧不要在城里闹哄哄。尘土不得吸吮市民的深红的血，由于忿怒而急于为市民的毁灭进行残杀的报复。愿人们在互相友爱的心情下以喜悦报喜悦，同仇敌忾，这样，人间的许多事才能挽救。（本节完）

雅典娜　（唱）她们是不是有意寻找善意的言词？我已经从她们的可敬畏的容貌上看出她们对我的市民大有益处。［110］只要你们永远好心好意地对这些好心好意的女神表示最大的敬意，你们便能使你们的土地和城市走上正直的道路，引人注目。

歌队　（第三曲首节）告别了，愿你们有福，［111］财富公平分配！告别了，这城市的人民，你们是坐在宙斯旁边的，［112］你们是这可爱的处女神［113］所喜爱的人，你们终于变聪明了！你们是处在帕拉斯的羽翼之下，你们是父亲［114］所重视的。（本节完）

雅典娜　（唱）告别了！

一队妇女打着火把，带着祭品自观众右方上，

她们和传令员、众陪审员组成护送队，准备欢送歌队。

我得走在前面，借护送队的神圣的火光把你们的房间指给你们看。请你们随着这神圣的祭品到地下去，你们住在那里把那些对这地方有害的东西扣留下来，把那些对这城市有益的东西送上来帮助它获得胜利。

克剌那俄斯［115］的儿孙啊，这城市的保卫者啊，你们来引导这些在此定居的女神。愿市民好心好意报答她们的善行。

歌队　（第三曲次节）告别了，再次愿你们有福！我向这城市的全体人民，向你们这些居住在帕拉斯的城市里的天神和凡人再道一声。只要你们很尊重我在此定居，你们对你们一生的命运就不会有什么怨言。（本节完）

雅典娜　我称赞你的祝愿词，我要借这辉煌的火炬的光亮送你们到地下的住处去。由那些应当看守我的神像的祭司侍奉，忒修斯的整个土地上的精华——由少女、少妇组成的光荣的队伍、由老年妇女组成的行列将要前来。［116］

你们给她们带上紫色袍子，表示尊敬。

让火光移动，使这地方的客人的一片好心好意今后由于赏赐使男儿兴旺的幸运而显示出来。

雅典娜领着护送队前行。

护送队　（抒情歌第一曲首节）你们这些强大的受人尊敬的女神，夜神的不是孩子的女儿［117］啊，你们在热情的护送下去到你们的家里！这地方的居民，肃静！

（第一曲次节）去到大地的古老的洞穴，享受尊荣和祭礼。全体市民，肃静！

护送队　（第二曲首节）你们这些可敬的女神，你们对这地方很是仁慈和祥，现在在燃烧的火炬的照耀下，高高兴兴上路吧！

（向群众）你们和着这歌声欢呼吧！

护送队　（第二曲次节）帕拉斯的市民同这些在此定居的女神永远和解了。那无所不见的宙斯和命运女神都下来祐助你们。

（向群众）你们和着这歌声欢呼吧！

雅典娜领着歌队和护送队自观众左方下。

注　释

［1］　皮托（Pytho）是得尔福（Delphoi，—译德尔斐）的古名，由帕耳那索斯（Parnassos）山洞里看守神示所的蟒蛇皮同（Python）的名字而得到这名称。得尔福在福西斯（Phokis）境内，位于科林斯（Korinthos）海湾北岸。“庙”指阿波罗（Apollon）庙。

［2］　“报仇神”原文作“欧墨尼得斯”（Eumenides），意思是“慈悲女神”，指第四场里提起的厄里倪厄斯（Erinyes），意思是报仇神，本剧中并没有使用过这名称。本剧演出以后，“慈悲女神”便成为“厄里倪厄斯”的代用字，因为古腊人有所忌讳，不敢直接称呼这三位女神为“报仇神”。在《阿伽门农》和《奠酒人》剧中，报仇神的数目不止三位。有人认为本剧的歌队是由十五个报仇神组成的。报仇神们是夜神的女儿，剧中没有提起过她们的父亲，因此有人认为她们没有父亲。

［3］　陪审员的人数是十的倍数，也可能是十人。古雅典法庭的陪审员的人数通常是五十人，有时加倍。

［4］　得尔福的第一位预言神是地神该亚（Gaia），该亚是浑沌神（Khaos）的女儿，为最古老的女神。得尔福庙上的女祭司坐在内殿里的三脚鼎上，代神发出神示，由男祭司把它编成诗句。

［5］　忒弥斯（Themis）是地神和她的儿子天的女儿，为司正义与律条的女神。一般都说她夺取了她母亲的预言权，这里却说她是和平地继承了她母亲的职权的。

［6］　这里提起的福柏（Phoibe），是天和地的女儿，天和地所生的六男六女（包括忒弥斯）都被称为提坦（Titan），阴性名词作提坦尼斯（Titanis）。福柏是阿波罗和他的姐姐阿耳忒弥斯（Artemis）的母亲勒托的母亲，阿耳忒弥斯继承她祖母的名字，也叫作福柏。

［7］　福玻斯（Phoibos）是阿波罗的别名。这里说“福玻斯”这个名字是由他的祖母福柏的名字演化而来的（“福玻斯”是“福柏”的阳性字形）。古希腊的婴儿在出生后第八天命名，由亲友赠送礼物。一般都说阿波罗杀死那看守神示的蟒蛇皮同，把地神赶走，这样夺取了得尔福的预言权。

［8］　得罗斯（Delos，惯译作提洛）是爱琴海上的岛屿，在雅典东南方，为阿波罗的出生地。岛上有一个圆形的湖。帕拉斯（Pallas）是雅典的守护神雅典娜的别名。这港湾叫作得尔菲尼翁（Delphinion），在雅典领土阿提刻（Attike）北部，附近有纪念阿波罗的故乡的得利翁庙。意思是得罗斯庙。帕耳那索斯山在得尔福阿波罗庙背后。

［9］　赫淮斯托斯（Hephaistos）是宙斯和赫拉（Hera）的儿子，为火神与司工艺的神。“儿孙”指雅典人，他们是赫淮斯托斯的后代，因为雅典的第一个国王厄里克托尼俄斯（Erikhtonios）是赫淮斯托斯的儿子。传说赫淮斯托斯想娶雅典娜为妻，被她拒绝了，但是他的种子由雅典娜的衣服上落到地下，化生为厄里克托尼俄斯。雅典人为了护送阿波罗赴得尔福，特别修筑了一条路。后来雅典人沿着这条圣道赴得尔福去求神示时，手里还拿着斧头，表示这条路是他们开辟出来的。

［10］　得尔福斯（Delphos）是海神波塞冬（Poseidon）的儿子，为得尔福人的祖先。皮托原属克里萨（Krisa）人的势力范围。公元前6世纪，雅典和它的一些盟邦占据了皮托，将克里萨人赶走。诗人不承认这一类的事件，因此叫女祭司说，在阿波罗到达以前，皮托已经属于得尔福人了。

［11］　罗克西阿斯（Loxias）是阿波罗的别名。

［12］　帕拉斯即雅典娜，她的神像立在阿波罗的庙宇外面，所以称她为“庙前的帕拉斯”。

［13］　科律喀斯（Korykis）山洞在帕耳那索斯高原上，距得尔福约十公里。

［14］　布洛弥俄斯（Bromios）是酒神狄俄倪索斯（Dionysos）的别名。狄俄倪索斯曾经占据得尔福，和阿波罗共同享有一所神殿。狄俄倪索斯是宙斯和忒拜（Thelai）国王卡德摩斯（Kadmos）的女儿塞墨勒（Semele）的儿子，曾使狄俄倪索斯发狂。狄俄倪索斯曾经到各地流浪，他后来回到忒拜，叫全城妇女到喀泰戎（Kithairon）山上举行歌舞会。忒拜国王彭透斯（Pentheus，为卡德摩斯的外孙）前去阻止，被他的母亲和姑母们当作野兽杀死了（参看欧里庇得（Euripides）的悲剧《酒神的伴侣》）。

［15］　普勒斯托斯（Plestos）是得尔福的河流。波塞冬是克洛诺斯（Kronos）和瑞亚（Rhea）的儿子，他本是海神，在此处为水泉之神。波塞冬曾经和地神共同掌握得尔福的预言权，但是诗人不承认这件事，因为要是波塞冬和狄俄倪索斯（参看上注）占据过这神托所，则他们彼此之间，或他们和地神及地神的女儿们之间难免有斗争。

［16］　女祭司看见内殿里坐着一个人，血从那人手上往下滴，她因此断定那人是一个犯了杀人罪、请求净洗的人。这人是俄瑞斯忒斯，他因为杀了母亲，手上有“污染”，由阿波罗用兽血洒在他身上和手上，为他净洗。中心石是一个圆形的石头（已经被法国考古队发现），用来表示得尔福是大地的“中心”。相传宙斯曾经派遣两只鹰自扁平的大地东西两方的边界上相向飞行，它们在得尔福上空相遇，因此这地点便是大地的中心。俄瑞斯忒斯拿着一把剑和一支厄莱亚（elaia）树枝，这树枝表示俄瑞斯忒斯是一个求救的人。厄莱亚是一种似橄榄树而非橄榄树的果树，在我国称为油橄榄树。树枝上缠着的羊毛越多，毛色越白净，越能表示虔敬。

［17］　戈耳戈（Gorgo）是福耳库斯（Phorkys）和刻托（Keto）的女儿，一共三姐妹。她们头缠毒蛇，嘴大，牙齿也大。这些报仇神也是头缠毒蛇。

［18］　“怪物”指哈耳皮伊埃（Harpyiai），它们是鸟人，有爪子和翅膀。菲纽斯（Phineus）是萨尔密得索斯（Salmydessos）城的国王，他曾经听信后妻的话，把前妻所生的儿子们的眼睛弄瞎了。为此，他受到神的惩罚，瞎了眼睛，每当他进食的时候，那些鸟人便飞来把他的食物抢走。

［19］　报仇神和鸟人不同之处是她们没有翅膀，真正在睡觉（鸟人则是假装睡觉）。

［20］　古希腊人把袍子送到庙里，披在神像上。那最有名的是雅典娜神像上的绣花袍。这些报仇神所穿的是黑色袍子，而古希腊人的吉服则是白色的。

［21］　塔耳塔洛斯（Tartaros）是地下的深坑，在冥土下面由那里到冥土的距离，相当于地与天的距离。俄林波斯（Olympos）是希腊北部的高山，相传是众神的住处。

［22］　俄瑞斯忒斯还要到处流浪，经受许多苦难，然后才能到达雅典。参看注[2]及[74]。

［23］　赫耳墨斯（Hermes）是宙斯和迈亚（Maia）的儿子。

［24］　一个犯了杀人罪的、不受法律保护的人，有权利恳求别人保护，为他举行净罪礼，参看注[16]。

［25］　克吕泰墨斯特拉杀死阿伽门农后，时常在夜里偷偷地向报仇神们献祭，求她们息怒，不要惩罚她。

［26］　睡眠太多，反而消耗力量。“蛇”象征地下的鬼神，兼指报仇神们头上缠着的蛇。

［27］　指在梦里也不忘打猎的狗。

［28］　“刺棍”是刺马的长棍，尖端有铁钉。

［29］　指梦中所追逐的一程。或解作“这最初的言辞”。

［30］　报仇神们曾经在梦中受到克吕泰墨斯特拉的谴责。

［31］　指职权的分配。报仇神们分得专司惩罚杀人罪的职权；如今阿波罗干涉她们的事务，就算不尊重她们的职权，破坏这古老的分配。

［32］　报仇神以为阿波罗带着俄瑞斯忒斯逃到内殿的地坑里去了。这句中的“他”字，指阿波罗，但用词故意含糊，兼指俄瑞斯忒斯。

［33］　意即俄瑞斯忒斯将受到他的族人的报复。

［34］　诗人所想象的可能是古代的波斯，那里有这一类的刑罚。

［35］　“客人”指俄瑞斯忒斯，俄瑞斯忒斯是阿波罗的客人，并且是他母亲的客人（俄瑞斯忒斯曾经乔装商人，到他母亲那里作客，参看《奠酒人》第二场）。客人杀主人，这主人又是自己的母亲，这种行为在古希腊人看来，是罪大恶极。

［36］　所谓“引导”，实指“追逐”。若不是报仇神们追逐俄瑞斯忒斯，他便不会这样快就来到阿波罗的庙上。

［37］　意即报仇神们有权进入一个庇护杀人犯的家，把那人赶出来。

［38］　意即克吕泰墨斯特拉跟阿伽门农没有血缘，所以报仇神们不追究那凶杀案。

［39］　宙斯和赫拉是克洛诺斯和瑞亚的儿女，姐弟结为夫妻。阿波罗在这里责备报仇神不重视婚姻关系。

［40］　库普里斯（Kypris）是司美爱的女神阿佛洛狄忒（Aphrodite）的别名。

［41］　传说俄瑞斯忒斯曾经在特洛曾（Thoizen）、古提翁（Gythion）、安提俄刻亚（Antiokheia）、希波克瑞涅（Hippokrene）泉旁、瑞癸翁（Rhegion，在南意大利）和赫布洛斯（Hebros，在黑海西边）河边举行过净罪礼。

［42］　指地上的血点，这是俄瑞斯忒斯在奔跑中因受伤而流出的血或因劳累而吐出的血。

［43］　俄瑞斯忒斯的身体将日渐消瘦，到后来他的血越来越少，也就难以吸吮了。

［44］　“或天神”根据维罗尔的改订译出。抄本的意思是：“你还可以在那里看见凡人对天神或东道主或自己的父母犯下大不敬的罪。”但是报仇神们只管杀人罪，凡人不可能对天神犯下杀人罪，所以抄本可能有错误。我们知道有一些天神（例如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被打到塔耳塔洛斯。（神是不死的，所以不可能被打到冥土）。上文第二六七行提起的“下界”指冥土，但是队员已却把塔耳塔洛斯当作冥土（参看注21）她以为那些被打到塔耳塔洛斯的天神是被打到冥土去了。队员巳在这里暗中责备俄瑞斯忒斯杀他的母亲和“东道主”（参看注[35]）。

［45］　哈得斯（Hades）是克洛诺斯和瑞亚的儿子，为冥王。

［46］　古希腊人认为同手上有血污的人交往，会受到污染，身受其害。俄瑞斯忒斯手上的血污已经祓除了，所以那许多同他交往的人，都没有受到损害。

［47］　意即时光也已经把俄瑞斯忒斯手上的血污他掉了。这行（白“时光”起）可能是一句谚语。

［48］　本剧上演以前（公元前458年以前），雅典已经同阿耳戈斯缔结了盟约，并且废除了雅典同斯巴达订立的条约。

［49］　利彼亚（Libya）指非洲北岸西半段。特里同（Triton）是连接特里同尼斯（Tritonis）湖与地中海的河流。传说雅典娜是在那湖边从她父亲宙斯头里跳出来的。“把脚直伸出来”，即行走的意思。“用衣襟盖上”，本剧上演时，雅典军队正在援助利彼亚人伊那洛斯（Inaros）抗击波斯侵略。佛勒革拉（Phlegra）是天神同巨人作战的地点（雅典娜曾经参加过那次的战斗），究竟在什么地方，各说不一。维洛尔注云，这里提起的佛勒革拉，是希腊东北部的帕勒涅（Pallene）半岛的古名称，原名佛勒革拉，半岛上的主要城邦波提代亚（Potidaia）曾经被波斯征服，在萨拉米斯（Salamis）战役（公元前480年）后恢复自由，成为雅典的盟邦，受到雅典保护，也就是说受到雅典娜保护，因为雅典城邦是属于雅典娜的。

［50］　“肥畜”指特别养肥来祭神的牲畜。

［51］　命运之神是夜神的女儿，一共三姐妹。这里作单数。

［52］　参看注[20]。这里缺7个音缀。

［53］　乙半队劝雅典娜不要管这件事，不要为这件事而发愁。

［54］　指活人和死者。

［55］　缺两个音缀。

［56］　斯卡曼德洛斯（Skamandros）是特洛亚（Troia）郊外的河流。阿开俄斯（Akhaios）人是一支希腊民族，这个词在这里泛指攻打特洛亚的希腊人。忒修斯（Theseus）是埃勾斯（Aigeus）和埃特拉（Aithra）的儿子，为雅典国王，他的儿子阿卡马斯（Akamas）和得摩丰（Demophon）曾经参加特洛亚战争。“精选的礼物”是预先提出来的奖品，至于剩下的战利品，则是用摇签的办法分配的。公元前6世纪雅典人从米提利尼（Mytilene）人手中夺下特洛亚平原西北角上的西革翁（Sigeion）城，剧中影射的是这件事。

［57］　这下面删去第405行，这行的意思是：“我把健壮的马驹驾在车前。”这行与上句的意思有牴触。

［58］　按照古雅典的诉讼习惯，原告可以要求被告发誓，说自己无罪。如果被告答应发誓，则不进行审判，将被告免罪；但是，如果以后发现被告发的是假誓，法庭就要惩罚他。如果被告不肯发誓，则进行审判。被告也可以要求原告发誓，说被告有罪。如果原告答应发誓，则进行审判。如果原告不肯发誓，则不进行审判，将被告免罪。俄瑞斯忒斯既不愿发誓，说自己无罪，又不要求原告报仇神们发誓，因为他害怕她们说他有罪。

［59］　雅典娜的意思是说，如果她采用发誓的办法（参看注[58]）来处理这个案子，她只是在名义上公正而已。她不赞成这个办法。

［60］　伊克西翁（Ixion）是贴萨利亚（Thessalia）的拉庇泰（Lapithai）人的国王，他因为赖婚礼，害死岳父，没有人肯为他举行净罪礼。后来由宙斯把他带到天上，为他举行了这个仪式。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宙斯是关照那些不受法律保护的人的权利的。

［61］　这里删去第449行，这行的意思是：“在我的向你恳求的手的上面。”这行原诗不合节奏，是后人加上的说明语。

［62］　阿耳戈斯城在希腊南半岛伯罗奔尼撒（Peloponnesos）东北部。

［63］　阿伽门农是阿特柔斯（Atreus）和阿厄洛珀（Aerope）的儿子，他曾经率领希腊联军远征特洛亚。

［64］　伊利昂（Ilion）本是特洛亚城的别名。

［65］　克吕泰墨斯特拉趁阿伽门农沐浴时，拿一件没有袖口和领口的袍子把他罩住，然后刺杀。

［66］　《奠酒人》第913行说俄瑞斯忒斯是由克吕泰墨斯特拉派人送到他姑父斯特洛菲俄斯（Strophios）家里去的。他在那里大约住了七年。在索福克勒斯（Sophokles）的悲剧《厄勒克特拉》（Elektra）和欧里庇得斯的同名的悲剧中，俄瑞斯忒斯是由他的姐姐厄勒克特拉托人送到斯特洛菲俄斯家里去的。

［67］　诗人借雅典娜的嘴否认这次参加审判的陪审员全都是神的传说，因为这传说与本剧的剧情不合。“忿怒”指仇神们的忿怒。

［68］　暗指僭主的统治。在古希腊民主运动中，当人民的力量还不能推翻贵族的势力时，往往有野心家借人民的力量夺获政权，成为僭主，实行专制统治。

［69］　俄瑞斯忒斯曾经在第289行（自“她不动戈矛”起）以下一段里表示，只要雅典娜帮助他，他愿意对他表示忠诚，和她结为盟友。歌队因此在这里警告雅典人不要被俄瑞斯忒斯收买了。

［70］　歌队赴古雅典战神山。战神山在城内，在卫城西北。

［71］　堤耳塞尼斯（Tyrsenis）即伊特鲁立亚（Etruria），这地区在意大利中部。据说喇叭是堤耳塞尼斯人发明的。

［72］　指战神山法庭，不是指古雅典五百人议事会开会的议事厅。战神山法庭后来成为一个议事厅，掌握审判权和政治权。

［73］　雅典娜正要颁布“法令”，这时候阿波罗突然到来，他要求立即开庭审判，雅典娜的“法令”只好留到后面（第683行后面）再宣布。

［74］　古希腊摔跤，以跌三次为失败。

［75］　维罗尔注云，俄瑞斯忒斯本想说“我信赖阿波罗”，但是这时候他忽然作惊惧状，好像看见了一个阴魂；片刻后，他清醒过来，以为他看见的不是他母亲的阴魂，而是他父亲的阴魂。

［76］　克吕泰墨斯特拉和阿伽门农没有血缘，所以她没有犯谋杀同血族的亲人之罪。

［77］　指陪审员发出的要公正判决的誓言。这些陪审员可能根据誓言判决俄瑞斯忒斯有罪。

［78］　阿玛宗（Amazon）人是小亚细亚的好战的女人部落，由女王率领。她们把右乳割掉，以便于射箭。“阿玛宗”这名称即“无乳的女人”的意思。

［79］　阿伽门农刚到家就沐浴洁身，准备祭神。这袍子是一件白色的祭服，这是克吕泰墨斯特拉特别准备的。

［80］　克洛诺斯是天与地的儿子。他曾经推倒他的父亲，他自己后来被宙斯推倒了。

［81］　指参加献祭前用来洗手的圣水。

［82］　指丈夫。

［83］　雅典娜没有母亲，她是从宙斯的头里生出来的，当时她已经成人，而且是全身披挂。指说宙斯的第一个妻子墨提斯（Metis）怀了孕，宙斯怕她生出一个比他自己强大的神，因此把她一口吞了。后来宙斯有一天头痛，由火神赫淮斯托斯把他的头劈开，雅典娜便从他头里跳了出来。传说宙斯的妻子赫拉没有经宙斯播种，也生出了堤法翁（Typhaon）。这故事是观众所熟悉的，也是阿波罗所熟悉的，因为堤法翁是由得尔福的蟒蛇养大的。上面这两个故事，使阿波罗的说法不攻自破。

［84］　参看注[48]。

［85］　埃勾斯是潘狄翁（Pandion）的儿子，为雅典国王。

［86］　曾经夺得阿玛宗人（参看注[77]）的女王安提俄珀（Antiope）为妻，阿玛宗人因此兴兵来攻打雅典。雅典娜却以为她们是嫉妒忒修斯修建了雅典卫城，因此才来攻打。这法庭本来是由于审判过阿瑞斯而命名为“阿瑞斯山法庭”的。阿瑞斯因为杀死了海神波塞冬的儿子哈里洛提俄斯（Halirrhottios），来到这山上受审，由十二位天神判他无罪。但是这传说与本剧的情节不合，诗人因此另创一个说法。阿玛宗人被认为是“蛮夷”，诗人的手是借此影射波斯人，波斯人曾经在公元前480年，从战神山进攻雅典城，把它烧毁。

［87］　雅典娜的意思可能是叫雅典人不要随便修改法律。“染污”或改订为“改革”。

［88］　这本是报仇神们的意见，见第526、527行。雅典娜的意见和她们的正相同，并使报仇神们支持这新成立的法庭。

［89］　西徐亚（Skythia）在黑海东北。珀罗普斯（Pelops）是坦塔罗斯（Tantalos）的儿子、阿伽门农的祖父，为厄利斯（Elis）的国王。他在伯罗奔尼撒势力很大，因此这个半岛便由他而得到名字，叫作“伯罗奔尼撒”，意即“珀罗普斯的岛屿”。“珀罗普斯的领土”指整个伯罗奔尼撒。

［90］　诗人似乎是借此攻击公元前5世纪雅典元老院（即战神山法庭）的监察制度对人们精神上的压迫。元老院除了审判杀人案而外，还监视一般人的行动，使他们经常处在恐怖之中。这个监察制度已经在本剧上演以前，在公元前5世纪上半叶的民主改革中废除了。至于元老院的其他权力，也已经在那次的民主改革中移交给五百人议事会和公民大会了。

［91］　如果陪审员的人数是十人，则应是“第一个陪审员投票”，以下仿此。

［92］　抄本似有错误。译文根据洛布本译出。未拉尔本作：“从此你的神示所不再是圣洁的了，你在那里等待这样的案子。”

［93］　参看注[24]。

［94］　斐瑞斯（Pheres）是克瑞透斯（Kretheus）和堤洛（Tyro）的儿子，为斐赖（Pherai）城的国王。阿波罗因为犯了杀人罪，被罚下凡来为斐瑞斯的儿子阿德墨托斯（Admetos）放牧牛羊。阿德墨托斯命中注定要早死，阿波罗为了感谢所受的优待，设法把三位命运女神（参看注[51]）灌醉，使她们答应让阿德墨托斯活下去，只要有亲人替他死。结果是阿德墨托斯的妻子阿尔刻提斯（Alkestis）自愿替死，后来由赫剌克勒斯（Herakles）把她救活了。见欧里庇得斯的剧本《阿尔刻提斯》。

［95］　“分配”指职权的分配。司命运的职权是分配给那三位命运女神的。

［96］　歌队长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使雅典娜想起判决票可能相等，以致讼事胜负未决。在这种情形下，由庭长投一张赦罪票（后来称为“雅典娜的票”）使被告无罪获释。这是雅典法庭的惯例，相传是审判俄瑞斯忒斯的时候创始的。

［97］　指赦罪票。

［98］　判决票是一些小石子。壶有两只，一只装定罪票，一只装赦罪票。每个陪审员手里只有一票，他向一只壶投票，向另一只壶假意投票。参看《阿伽门农》第813行（自“当初众神”起）以下一段。一说每个陪审员有一个定罪的黑色票和一个赦罪的白色票，他把选定的票投进一只壶里，把废票投进另一只壶里；黑白票分别计数，废票不计数。“职司”指检票的职司。

［99］　“看见阳光”即活在世上的意思。

［100］　阿波罗在群众骚动的时候，悄悄退出。有人认为阿波罗是在第777行后面和俄瑞斯忒斯一起退出的。

［101］　“第三”指第三次奠酒时敬奉的“救主宙斯”（古希腊人第一次奠酒敬奉俄林波斯山上的众神，第二次奠酒敬奉众英雄）。

［102］　维罗尔认为，由于歌队十分气愤，歌词省去宾格。也有人认为，这里残缺了一行诗。

［103］　厄瑞克透斯的房屋在卫城上。卫城上现存的厄瑞克透斯庙是公元前421年才开始修建的。直到公元前407年才落成。所以本剧上演时（公元前458年），尚无此庙。报仇神们后来居住的石洞在战神山下面，紧靠卫城。参看注[70]。

［104］　诗人在这一段里借雅典娜的嘴向观众说话，鼓励雅典人去打波斯人。波斯帝国对希腊的威胁，直到本剧上演时还没有完全解除。

［105］　“是有效的”是补充的。维罗尔注云，这句语意未完成。有人认为这里缺了两行。

［106］　“胜利”暗指这次的诉讼的和解，这和解等于双方获胜，彼此都没有损失。或解作雅典人日后取得的胜利。

［107］　这句根据维罗尔的改订译出。抄本作：“喜爱这些正直的人的无忧无虑的子孙。”

［108］　阿提刻南部的劳瑞翁（Laureion）山产银矿。矿物的发现要碰运气，“意外之财”是神使赫耳墨斯的赏赐。

［109］　指宙斯、司婚姻的神赫拉和许门（Hymen），他们有时做秘密的处理。

［110］　意即如果有人犯杀人罪，这些可畏的报仇神会惩罚他们；人们由于有所畏惧而不敢犯罪。

［111］　“告别了”和“愿你们有福”两句话，在原文里是同一个字，这个字含有问好、祝福、告别、一路平案深义。

［112］　据说战神山附近曾经有一所宙斯庙。

［113］　指雅典娜。

［114］　赫淮斯托斯是宙斯的儿子，所以宙斯是雅典人的父亲（意即祖先）。

［115］　克剌那俄斯（Kranaos）是雅典的先主。

［116］　抄本似有残缺。

［117］　意即老处女。

厄勒克特拉

说　明

这剧本根据戴维斯（Lillert A. Davies）校勘的《索福克勒斯的厄勒克特拉》（The Electra of Sophocles, with a Commentary, Abridged from the Larger Edition of Sir Richard C. Jebb, Cambridge, 1930）原文译出，并参考了贝飞尔德（M. A. Bayfield）校勘的《索福克勒斯的厄勒克特拉》（The Electra of Sophocles, MacMillan, 1901）一书的注解和洛布（Loeb）本《索福克勒斯》（Sophocles, William Heinemann, 1951）的希腊原文。

场　次

一　开场（原诗第1—120行）

二　进场歌（原诗第121—250行）

三　第一场（原诗第251—471行）

四　第一合唱歌（原诗第472—515行）

五　第二场（原诗第516—1057行）

六　第二合唱歌（原诗第1058—1097行）

七　第三场（原诗第1098—1383行）

八　第三合唱歌（原诗第1384—1397行）

九　退场（原诗第1398—1510行）

人　物（以上场先后为序）

傅保——俄瑞斯忒斯小时候的护送人［1］。

俄瑞斯忒斯——阿伽门农（Agamemnon）和克吕泰墨斯特拉（Klytaimnestra）的儿子。

侍从二人——俄瑞斯忒斯的侍从。

皮拉得斯（Pylades）——斯特洛菲俄斯（Strophios）的儿子，为俄瑞斯忒斯的朋友。

厄勒克特拉（Elektra）——阿伽门农和克吕泰墨斯特拉的次女。

歌队——由十五个迈锡尼（Mykenai）妇女组成。

克律索忒弥斯（khrysothemis）——阿伽门农和克吕泰墨斯特拉的第三女。

克吕泰墨斯特拉——阿伽门农的妻子，为埃癸斯托斯（Aigisthos）的情妇。

侍女——克吕泰墨斯特拉的侍女。

埃癸斯托斯——阿伽门农的叔伯弟兄，为克吕泰墨斯特拉的情夫。

布　景

迈锡尼王宫前院。

时　代

英雄时代，约在公元前12世纪初叶。

一　开　场［2］

侵晨傅保引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自观众左方上，侍从二人随上。

傅保　远征特洛亚的统帅阿伽门农的儿子啊，［3］你现在来到这里，可以望见你长久怀念的家乡。那是你想望的古老的阿耳戈斯［4］、伊那科斯的被牛虻蜇得发狂的女儿游荡的丛林［5］；俄瑞斯忒斯，这是由杀狼神而得名称的吕刻俄斯市场［6］；左边是赫拉的闻名的庙宇［7］；我们到了这地方，你要相信，从这里可以望见那富有黄金的迈锡尼［8］，那是珀洛普斯世代儿孙的充满了凶杀的宫殿，［9］我曾经在那里把你从你的亲妹妹手里接过来，从你父亲的凶死的命运中救出来，带出去抚养成人，使你报杀父之仇。［10］

此刻，俄瑞斯忒斯啊，还有你，最亲密的外邦朋友皮拉得斯啊，应该做的事情得赶快商量，因为太阳的光辉已经催起了鸟儿的清晰晨歌，满天星斗的黑夜已经褪了颜色。趁别人还没有从屋里出来，你们得商量商量，时间不容迟疑，这正是行动的时机。

俄瑞斯忒斯　最亲爱的仆人啊，你对我的家分明是这样忠诚。像一匹良种的马，虽然老了，处在危险关头并没有丧失勇气。而且把耳朵竖起来，你就是这样鼓励我们前进，自己也跟在先锋后面。我这就把我的策略透露给你，你要细心听我的话，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请你指正。

我曾经去求皮托的神示［11］，问怎样向凶手们报杀父之仇。这就是福玻斯［12］的回答，这句话我立刻告诉你：不须带盾牌与队伍，暗中用计，亲手完成这合法的仇杀。

我们既然听到了这样的神示，趁时机引导，你就进宫去观察各种动静，看好了，把确实的消息告诉我们。你已经上了年纪，时间又过了这么久，他们不会认识你的；你头发花白，他们不会怀疑你的。你借用这样一个故事，说你是福西斯客人，从法诺透斯那里来的，那人是他们的最强大的盟友［13］。你向他们传达，发誓说俄瑞斯忒斯已经遭受了注定的劫数，在皮托的竞赛会［14］上从快车上翻下来丧了性命。你的故事就这样编造吧。

我们要按照神的指示，先到我父亲的坟前去祭奠，献上一绺割下的美好的头发，然后回来，手里捧着那只镶铜的骨灰罐——你也知道那是藏在灌木林里的，——用言语哄骗他们，给他们带来甜蜜的消息，说我的身体已经毁灭，火化成灰。在传说里是死了，事实上却平安无事，而且可以赢得一个好名声，我又何必苦恼呢？我认为，只要话说出来于我有益，就不算凶兆，我时常听说哲人们放出假话，说他们已经死去了，等他们再回到家里，反而更受人尊敬［15］：我也会从这个谣传里活过来，像一颗星辰向着我的仇人放射光芒。

我父亲的土地啊，我祖国的神灵啊，请你们迎接我，让我在旅途中顺利成功；还有你，我父亲的宫殿啊，请你也迎接我［16］，因为我是奉了神的命令，有权利来祓除你的血污的。你们别使我受辱，把我放逐出境，应该让我享受我的世袭财富，恢复我的宫廷。

我的话完了；老人家，你要前去关心你的监视责任。（向皮拉得斯）我们走吧，时机正好，这是每个人的行动的最大的助力。

厄勒克特拉　（自内）哎呀，我真是不幸呀！

傅保　孩子，我好像听见有女仆在宫门内低声呻吟。

俄瑞斯忒斯　那是不幸的厄勒克特拉吧！你愿不愿意我们留在这里听她哭泣？

傅保　不，让我们首先遵照阿波罗的命令行事，从这件事开始：去到你父亲的坟前灌奠。使我们在行动上获得优势和胜利。

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偕二侍从自观众左方下，傅保自观众右方下。

厄勒克特拉　（抒情歌首节）神圣的阳光啊，与大地一同被阳光照射的天空啊，每当黑夜告退时，你们听见我多少次放出悲声，多少次捶打这流血的胸膛！这多难的宫廷里的愁惨的床榻知道我彻夜不眠，哀悼我的不幸的父亲，那杀气腾腾的阿瑞斯并没有在外邦的土地上接待他，［17］而是我的母亲和她的同床人埃癸斯托斯用行凶的斧子劈开了他的头，像伐木人砍倒了一棵橡树一样。父亲啊，除了我，再没有别的人哀悼你死得这样可耻，这样可怜。

（次节）只要我还能看见明星闪耀，白日发光，我决不停止这哀悼的歌声和悲惨的呻吟，我像那失去了小雏的夜鹭［18］，在我父亲的宫门外向全人类悲鸣。冥王和珀耳塞福涅［19］的地府啊，护送阴魂赴下界的赫耳墨斯啊［20］，可畏的咒神［21］啊，还有你们三位威严的报仇神。——地神的女儿啊［22］——你们曾经看见那些冤死的人，那些被人偷偷地污秽了的庄榻。你们快来，快帮助我，为我报杀父之仇，把我的弟弟送回来！因为我独自一人，再也不能支持这过于沉重的悲哀。

二　进场歌［23］

歌队自观众右方进场。

歌队　（第一曲首节）厄勒克特拉，那最可鄙的母亲的孩子啊，孩子啊，你为什么这样不停地哀悼阿伽门农，心身憔悴？他是在很久以前被你的狡诈的母亲使用诡计捉住的，被那恶毒的手陷害的。［24］但愿那凶手不得好死，如果我可以这样诅咒的话。

厄勒克特拉　高贵的族人啊，你们前来慰问我的痛苦，这番好意，我明白，我领会，不会不注意到，可是我不愿扔下这件事，不能不哀悼我的不幸的父亲。你们是这样报答友谊的；且让我这样悲痛欲狂，唉，我央求你们！

歌队　（第一曲次节）可是你这样哭泣、祈祷，不能把你父亲从人人都要摆渡的冥湖上救回来。你哭得太多了，这无济于事，而且毁了你自己，在这种情形下，得不到苦难的解脱。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忍受这难以忍受的痛苦？

厄勒克特拉　那忘记了惨死的父亲的人是愚蠢的。那永远哀悼伊堤斯、伊堤斯的悲痛欲狂的夜莺［25］——宙斯的信使使我心里感到欣慰。啊，十分不幸的尼俄柏，你藏身在石头里眼泪长流。我把你当作一位神。［26］

歌队　（第二曲首节）孩子啊，这人间不只你一人遭受痛苦，可是你的悲哀和宫里的人比起来，未免有些过分，你和她们——克律索忒弥斯和伊菲阿娜萨［27］——是同根生，论血统是骨肉，她们却好好地生活；还有他，虽然少年时愁苦不堪，东躲西藏，但是等他在宙斯的仁慈的引导下回到祖国，迈锡尼的光荣的土地迎接他为王子的时候，他——俄瑞斯忒斯，就有福了。

厄勒克特拉　我不倦地等待他，我自己很不幸，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永远毁了，滴着眼泪，忍受这无穷尽的厄运；他却把他遭遇的苦难和他听见的音信统统忘记了。那为我带来的消息，哪一个不是虚伪的？他是想回来，只是想，却不露面。

歌队　（第二曲次节）孩子啊，你鼓起勇气，鼓起勇气！那强大的宙斯依然住在天上，他监察万事，主宰一切，你且把这痛心的忿怒委托给他。你憎恨仇人，不要过于恼怒，也不可忘记他们；时光是一位安慰人的神。那停留在克里萨的牧牛的海滨的人——阿伽门农的儿子，是不会疏忽的，阿刻戎河边的神也是不会疏忽的。［28］

厄勒克特拉　可是我的年华已经消失过半，没有希望，我也就支持不住了；我没有儿女，这样憔悴下去，也没有亲爱的人保护我，我像一个卑微的寄居者在我父亲的屋里操贱役，穿上这不体面的衣服，站在空饭桌旁边。

歌队　（第三曲首节）那凯旋时的声音是悲惨的［29］，当纯铜的斧头当胸砍伤时，你父亲从餐榻上发出的呼声也是悲惨的。欺诈是策划人，情欲是谋杀者，这对可怕的父母生下了一个可怕的形象［30］，这凶杀是天神还是凡人造成的？

厄勒克特拉　那一天啊，那是我遭遇的最可恨的日子！那一夜啊，那可怕的筵席上发生的骇人听闻的灾难啊，我父亲看见那两双手进行的卑鄙的屠杀，也是那两双手陷害了我的生命，把我毁了！但愿俄林波斯山上强大的神［31］惩罚他们，使他们受难，他们犯下了这样的罪行，不得享受荣华富贵！

歌队　（第三曲次节）别再说了！难道你还不明白，在目前的情形下，什么样的行为使你这样可怜地陷入了你自己制造的灾难？你已经遭受许多苦难，这都是因为你意气消沉，心里起了冲突，可是同强者斗争是不行的。

厄勒克特拉　那可怕的、可怕的事逼着我这样做，我知道我是在发怒，不能不注意到。

可是遇到了那可怕的事，我一生都控制不住这种疯狂的情感。亲爱的族人啊，哪一位事前很聪明的人会认为我听到的每一句劝告都是于我有益的？你们这些安慰我的人啊，且别管我，且别管我！这样的情形是无法挽救的。我的苦难无法摆脱，我的悲哀永无穷尽。

歌队　（末节）我象一个可信赖的母亲，好心好意地劝你不要在灾难中制造灾难。

厄勒克特拉　可是我的苦难哪里有止境？对死去的人不关怀，怎么对呢？人间哪有这样的事？我可不愿受那样的人尊重；即使我处在顺境中，我也不肯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停止放出这尖锐的哭声，不再敬重我的父亲。如果那不幸的死者躺在泥土里化为乌有，而他们却不偿还血债，人们的羞耻之心和对神的虔敬便会消失。

三　第一场

歌队长　孩子啊，我有心为你好，也为我自己好，才到这里来；如果我说得不对，就依你吧；我们都听你的话。

厄勒克特拉　诸位姑姑，如果你们认为我不能忍耐，哭得太多了，我就会感到羞耻。可是有一种力量逼着我这样做，你们得体谅我。任何一个高贵的女子看见她父亲家里的灾难，能不像我这样悲叹吗？我看见这灾难白天夜晚都在生长而不是枯萎：首先，那生我的母亲的恩爱变成了深仇大恨；其次，我是在自己家里同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们住在一起，受他们管制，我每天的吃食随他们给不给。

你想像我过的是什么日子：看见埃癸斯托斯坐在我父亲的宝座上，看见他穿上我父亲的王袍，在杀害我父亲的厅堂里向神祭奠，还看见那最大的侮慢，那凶手在我父亲的床榻上同我的卑鄙的母亲躺在一起，如果还应该称呼这个和他同眠的女人为母亲的话；她是那样厚颜无耻，竟同那罪人生活在一起而不惧怕报仇神。她好像对自己的行为自鸣得意，计算是哪一天她用诡计杀害了我的父亲，就在那一天举行歌舞，月月杀羊祭祀她的救护神。

我这不幸的人看见了，就在房里痛哭，精神颓丧，悲叹那最凄惨的宴会竟由我父亲而得名［32］，对着自己哭泣，不能按照心里［33］所想的那样哭个痛快。那妇人说话冠冕堂皇，却大声骂出这样的恶言：“你这个不敬神的可恶的东西，难道只有你才死了父亲？再没有别的人哀悼过死者吗？但愿你不得好死，下界的神祇不让你摆脱这目前的悲哀！”

她就是这样辱骂，除非有时候她听别人说俄瑞斯忒斯就要回来了；于是她气疯了，跑来嚷道：“难道这不是你给我惹出来的？你把俄瑞斯忒斯从我手里偷走了，悄悄地送出去，难道这不是你做的事？要知道，你罪有应得！”

她就是这样吼叫，她身边有一个赫赫有名的情夫怂恿她这样说，那人软弱无力，是个害人虫，他打仗的时候，要一个女人来助战。我一直在等待俄瑞斯忒斯回来解除我的苦难，我这不幸的人就这样日益衰弱。他总是要行动又不行动，这样破坏了我所有的希望。在这种情形下，朋友们，谈不上节制，谈不上孝敬；环境是这样凶恶，狠狠地逼迫人采取凶恶的态度。

歌队长　告诉我，你同我们谈论这些事的时候，埃癸斯托斯是在旁边，还是出门去了。

厄勒克特拉　真的出门去了，要是他在旁边，你们就别以为我可以到宫门外来；他现在下乡去了。

歌队长　既然如此，我可不可以放胆地同你谈谈？

厄勒克特拉　他现在不在家，你尽管问吧！你喜欢知道什么？

歌队长　那我就问问你；你说你弟弟怎么啦？他是就要回来，还是在拖延？这件事我想知道。

厄勒克特拉　他是说要回来，可是答应的事又没有做。

歌队长　一个成大事的人总是犹犹豫豫。

厄勒克特拉　可是我救他的时候，一点也没有犹豫。

歌队长　你放心，他很高尚，热心帮助朋友。

厄勒克特拉　我信得过他，要不然我就不会活这么久。

歌队长　现在不要再说了；我看见克律索忒弥斯、你的同父同母的血亲妹妹从宫里出来了，她手里捧着上坟祭品，那是通常献给下界幽灵的礼物。［34］

克律索忒弥斯自宫中上。

克律索忒弥斯　姐姐啊，你为什么又到门廊外面来大声说话？在这么长久的时间，你都不想得到一点教训，不再徒劳地发泄你的强烈忿怒？我自己知道，我对目前的处境也感到苦恼；只要我有力量，我也要表示我对他们的态度。但如今处在恶浪之中，我认为还是卷起帆篷，慢慢航行。伤害不了人，就不要行动；希望你也这样做。然而我的话未必对，只有你的判断才对啊。可是我要过自由的生活，就得完全服从当权的人。

厄勒克特拉　真奇怪，你本是这样一个好父亲的孩子，竟把他忘记了，只关心你的母亲！你规劝我的话全都是她教你的，你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既然如此，这两样由你挑选：到底是作傻子，还是作聪明人，全不顾念你的亲人。你刚才说，只要你有力量，你也要显示你对他们的憎恨，可是在我竭力为我父亲报仇的时候，你不但不协助，反而劝阻我这样做。这岂不是在灾难之上蒙受怯懦的骂名？你来教我，或者我来教你，停止哀悼对我有什么益处？我不是还活着吗？我知道，虽然很困苦，但是对我来说，已经够好了。我令他们烦恼，要这样才能对死者表示尊敬，如果下界的鬼魂能因此感到欣慰的话。你告诉我，你恨他们，只不过是口头上恨恨，实际上却是站在杀父的凶手们那边。即使有人把你现在引以自豪的赏赐送给我，我也不向他们低头；那丰盛的菜肴供你饱餐，那优裕的生活归你享受。我只要一点点食物就够了，不至于使我心内难安；你的权利我并不想要，你要是放聪明一点，也不会想要。但如今，尽管你可以被称为人中最高贵的父亲的孩子，你却被称为你母亲的孩子，你背弃了你的死去的父亲和你的亲人，在大家看来，你是多么卑鄙！

歌队长　看在天神面上，不要说生气的话；双方的话都是有益的，只要你采纳他的劝告，她也采纳你的劝告。

克律索忒弥斯　诸位姑姑，我听惯了她的话。若不是我听见有最大的祸事正要落到她身上——那会打断她的绵延的哭泣，我就不会提起这件事。

厄勒克特拉　来，把这件可怕的事讲出来；只要你能向我说出什么比目前的更严重的祸害，我就不反驳了。

克律索忒弥斯　我就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你。如果你再不停止这样啼啼哭哭，他们就要把你送到看不见阳光的地方去，你只好在国境外的拱形石窟里过日子，咏叹你的苦难。［35］因此你得考虑考虑，别到后来受罪，反而责怪我；现在，你要趁这个好时机变聪明一点。

厄勒克特拉　他们真的决定这样对付我吗？

克律索忒弥斯　千真万确；只等埃癸斯托斯回家来。

厄勒克特拉　愿他为这事快快回来。

克律索忒弥斯　不幸的人啊，你祈求的是什么话？

厄勒克特拉　他想这样干，可以回来。

克律索忒弥斯　那你才有罪受；怎么这样说？你的心是不是错乱了？

厄勒克特拉　我才好远远地躲避你们。

克律索忒弥斯　难道你不关心你目前的生活？

厄勒克特拉　我的生活很美满，值得赞赏！

克律索忒弥斯　只要你懂得放聪明一点，你的生活是会美满的。

厄勒克特拉　别教我危害亲人。

克律索忒弥斯　不是那样教你，而是要你向当权的人低头。

厄勒克特拉　你是这样摇尾乞怜，你的话和我的性格不相投。

克律索忒弥斯　最好不要由于考虑不周而失败。

厄勒克特拉　如果一定要失败，也是为父亲报仇。

克律索忒弥斯　我知道，在这件事情上父亲是会原谅我的。

厄勒克特拉　这句话只有怯懦的人才称赞。

克律索忒弥斯　你是不是不听我的劝告，不同意我的看法？

厄勒克特拉　决不，我还没有愚蠢到这个地步。

克律索忒弥斯　那我就上路去，我是奉命前去的。

厄勒克特拉　你要到哪里去？为什么人带去这些焚献的祭品？

克律索忒弥斯　母亲派我去向父亲的坟墓奠酒。

厄勒克特拉　你说什么？向她的最大的仇人祭奠吗？

克律索忒弥斯　向她亲手杀死的人祭奠，你是想这样说的。

厄勒克特拉　是哪个朋友劝她的？这是谁的心愿？

克律索忒弥斯　我认为是因为她看见夜间可怕的幻影。

厄勒克特拉　我父亲的神明啊，请你们现在佑助我！［36］

克律索忒弥斯　那可怕的形影怎么会使你有了勇气？

厄勒克特拉　你把梦景告诉我，我就对你说明。

克律索忒弥斯　我不大清楚，只能告诉你一点点。

厄勒克特拉　你就说这一点点；一点点话时常使人跌跤或是立起来。

克律索忒弥斯　据说她看见我们的父亲回到阳光里，再同她生活在一起，他提着他从前的而现在归埃癸斯托斯掌握的王权，把它插在炉灶［37］旁边，那上面长出了茂盛的枝条，遮蔽了迈锡尼的整个疆土。这就是我听别人说的，在她向太阳神吐诉她的梦景时，［38］那人恰好在那里。除此以外，我什么也不清楚，只知道她由于有所畏惧而打发我出来。

现在我当着我们的家神求你听我的劝告，不要由于考虑不周而失败。你要是拒绝我的恳求，你在受难的时候就会来找我。

厄勒克特拉　可是，亲爱的，别让手里的祭品接触那坟墓，因为你从那可憎的妇人那里把祭品和奠酒带来献给我们的父亲，是不合礼俗、不虔敬的。快把这些东西扔在风中或是藏在深挖的浪沙里，它们一点也不会从那里进入我们父亲的坟墓。

在她死去的时候，这些宝藏将为她保存起来。

如果她不是妇女中最无耻的人，她决不会向那个被她杀死的人奠下这恶意的酒浆。你想想，你以为那坟墓里的死者会好心好意地从她手里接受这些礼品吗？她曾经把他当作敌人杀死，使他受辱，把他的手掌脚掌切下来；［39］她为了净洗起见，还把血污揩在他的头上。［40］难道你以为你带去的这些祭品能使她免除杀人的罪吗？绝对不行。快把这些东西扔掉；且从你头上割下一绺发尖，加上我这不幸的人的，——这是轻微的礼品，然而是我所有的，——拿去献给他，这绺不光泽的［41］卷发，还有这条腰带，没有用绣花装饰的。你跪下，求他好心好意地从地下起来，帮助我们对付仇人，求他使他的孩子俄瑞斯忒斯活在世上，以更强大的力气把仇人踩在脚下，今后我们可以拿出比现在献上的更丰富的礼品来装饰他的坟墓。

我相信，我相信他曾经参与这件事，把这个骇人的梦送给她。妹妹，你还是去做这件事，好帮助你，帮助我，帮助我们的共同的父亲，他是人中最可爱的人，现在躺在冥间了。

歌队长　这女子说话，态度很虔诚；至于你，亲爱的，要是你很聪明，就去做这件事。

克律索忒弥斯　我就去做；我们没有正当的理由再争吵，应当赶快去做。朋友们，看在天神面上，在我做这件事的时候，请你们保持缄默，要是我母亲听见了消息，我以为我会为这件冒险的行为而后悔的。

克律索忒弥斯自观众左方下。

四　第一合唱歌

歌队　（首节）只要我不是一个虚伪的先知，不缺少聪明的判断，那么那位发出预兆的狄刻［42］就要前来，她手里捧着正义的权力；孩子啊，等不了多久，她就会追来。我刚才听见了那个涉及梦兆的甜蜜消息，心里便有了勇气。你的父亲、希腊人的国王，不会忘怀，那古老的双刃铜斧也不会忘怀，是它把他杀死的，使他感到可耻的痛苦。

（次节）那位藏身在可畏的埋伏里的脚多手多的、铜腿健跑的报仇神也会前来。这是因为他们在杀人促成的婚嫁中追求那不合法、不合婚礼的拥抱。因此我认为我们不会不看见那梦兆落到那凶手和她的帮凶身上，不会不，不会不造成伤害。［43］要是这夜间的预兆不能顺利地达到目的，人们便不能从可怕的梦景和神示中预知未来的事。

（末节）珀罗普斯从前参加的多灾多难的车赛啊，你曾经把无穷尽的祸害带到这里来。自从密耳提洛斯被那种迫害人的虐待从金车上抛下来，使他落到海里睡眠以来，［44］许多苦难从来没有离开这个宫廷。

五　第二场

克吕泰墨斯特拉偕侍女自宫中上。

克吕泰墨斯特拉　好像你又随便走动，只因为埃癸斯托斯不在家，只有他经常阻止你，不让你出宫门，免得你辱没你的亲人。现在他出门去了，你就看不起我。你时常当着许多人说我很粗暴，不公正地管制你，侮辱你和你的名声。其实我并没有侮辱你，我骂你，是因为我听说你时常骂我。

你的父亲死在我手里，你总是以此为借口，没有别的理由。他是死在我手里，这个我知道得很清楚，并不否认。然而那是狄刻把他杀死的，不是我独自一人。你若是头脑健全，也应该帮助她。你一直在哀悼你的父亲，在希腊人中只有他狠心把你的姐姐杀来祭神，［45］他只是播种的父亲，不如生她的我这样忍受阵痛之苦。

你来向我解释，他为什么，为什么人的缘故把她杀来献祭？你会说，是为阿耳戈斯人［46］的利益吗？他们可没有权利杀我的女儿！如果他是为他的弟弟墨涅拉俄斯的缘故而杀我的孩子，难道他不该在我手里受到惩罚吗？墨涅拉俄斯不是有两个孩子吗？［47］他们比我的女儿更应该被杀死，因为他们是那个父亲和那个母亲所生的，那次的航海远征原是为了那个女人。难道冥王很想吃我的孩子而不想吃她的孩子吗？难道那该死的父亲对我的孩子失去了慈爱之心，反而疼爱墨涅拉俄斯的孩子吗？难道那不是一个无情的卑鄙的父亲的心情吗？我认为是的，尽管我说的话和你的见解大不相同。那死去的女儿要是能言语，也会这样说的。我对我的所作所为并不感到不安；但是，如果你认为我有恶意，你也该先下公正的判断，然后谴责你的亲人。

厄勒克特拉　现在你可不能说我先使你感到烦恼，才听见你说这些话。但是，如果你允许我说话，我要为我的死去的父亲和我的姐姐述说真情。

克吕泰墨斯特拉　我允许你说，你若是经常对我这样开始说话，你就不会使我听起来感到烦恼。

厄勒克特拉　那我就对你说。你说你杀死了我的父亲。不管你杀得正当不正当，还有什么比这句更可耻的话？可是我告诉你，你杀得不正当，那不过是那个坏人、你的姘头劝诱你杀的。

你问问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她在奥利斯［48］挡住各种的风，为的是报复什么呢？还是我告诉你吧，因为我们不能从她那里获悉。我听说，我父亲在女神的圣林里游玩，他的脚步声惊动了一只戴角的花斑鹿，他射中了鹿，［49］对于那次的猎杀说了什么夸口的话。勒托的女儿［50］因此很生气，她阻挡了阿开俄斯［51］军队，要我的父亲杀他的女儿来赔偿那野兽的性命。她就是这样成了祭品，因为军队没有别的挽救之计，无法航海回家或开赴伊利昂［52］。我父亲是处在强大的逼迫之下，［53］尽管他也曾竭力反抗，终于为此把她杀来献祭，并不是为了墨涅拉俄斯的缘故。

即使，我姑且用你的话来说，他是愿意为他弟弟的缘故而这样做，难道他就该为此死在你手里吗？你根据的是什么法律？当心你为凡人制定这条法律，会给你自己引起灾难和懊悔，因为如果我们要杀一个人来偿还另一个人的血，那么你会成为第一个死去的人，要是你碰见了正义的话。

再看你的借口是不是虚伪的。你来解释一下，只要你愿意，你现在为什么做出这最可耻的行为，和那个凶手同床，你先前和他一起杀死了我的父亲，又给他生孩子，［54］更把你的早生的儿女、那圣洁的婚姻所生的圣洁的嫩芽抛在一边。这些行为我怎么好称赞呢？难道你会说，这些也是你为你的女儿报仇而做出来的吗？如果你这样辩解，那就太可耻了，因为为了女儿的缘故而嫁给仇人，总不是一件光荣的事。

可是我不能劝告你，因为你总是滔滔不绝，说我诽谤母亲。我认为对于我们你像主妇，而不像母亲，你使我过着艰辛的生活，吃过你和你的伴侣许多苦头。

那另一个孩子、那不幸的俄瑞斯忒斯，好容易才逃出了你的手心，流亡在外，过着可怜的生活。你时常谴责我把他养大来向你报仇，只要我有力量，我一定这样做，这一点你可以的确相信。为此你可以向大众宣告，说我坏，说我饶舌，说我厚颜无耻。如果我生来就善于做这些事，也许不至于辱没你的本性。

歌队长　我看她喷出怒气；她的话对不对，看来王后一点也不理会。［55］

克吕泰墨斯特拉　我为什么要理会一个这么大的、辱骂母亲的女儿？你不认为她会恬不知耻地做出任何事情吗？

厄勒克特拉　你现在可以的确相信，我对这些话感到羞耻，虽然在你看来，我好像恬不知耻；我知道我的行为不合时宜，也不合女儿的本分。但是你的敌意和你的行为却逼着我违背我自己的本意而这样做：可耻的行为是可耻的人教出来的。

克吕泰墨斯特拉　你这个无耻的小女娃，真的，我这人、我的话和我的行为使你说得太多了。

厄勒克特拉　是你在说话，不是我；事情是你做的，这些话是你的行为引出来的。

克吕泰墨斯特拉　我凭阿耳忒弥斯女神起誓，［56］等埃癸斯托斯回来，你会由于鲁莽而逃不过惩罚。

厄勒克特拉　你看出来了吗？你已经气疯了，你允许我说我想说的话，却不肯耐心听。

克吕泰墨斯特拉　我已经允许你说了每一句话，你还不让我在肃静中献祭？

厄勒克特拉　我让你献祭，劝你献祭，你就去祭祀吧。请不要责备我的唇舌，因为我不再往下说了。

克吕泰墨斯特拉　（向侍女）你这个站在我面前的女仆，快把各种水果祭品端起来，我要向这位主上［57］祈祷，消除我现在感到的恐惧。

福玻斯［58］，我们的保护神啊，请听我的隐晦的祷词，因为我的话不是当着友好的人说的，我也不便趁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把全盘心事向天光吐露，免得她心怀恶意，用尖声的叫嚣向全城散布无聊的谣言。请你这样倾听，因为我只能这样祈祷。

我昨夜看见的带有双重意义的梦景，吕刻俄斯王［59］啊，如果对我显示吉兆，请让它应验；如果含有敌意，就让它落到我的仇人身上。要是有人耍诡计剥夺我现在享受富贵，请不要允许；让我长久过着无灾无难的生活，掌握着阿特柔斯的儿子们［60］的宫廷和王杖，跟那些现在和我同居的朋友以及我的孩子们生活在一起，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孩子们不至于对我不怀好意，不至于使我感到难堪的痛苦。

吕刻俄斯·阿波罗啊，请你和祥地听我祷告，把我们所祈求的赐给我们一家人。至于其余的一切，虽然我没有明说，我相信，你既是一位神，一定是知道的，因为宙斯的儿子是无所不见的。

傅保自观众左方上。

傅保　诸位女客人，怎样才能打听明白，这是不是埃癸斯托斯王的宫廷？

歌队长　客人啊，这就是他的宫廷，你猜对了。

傅保　这位是他的妻子，我猜中了吗？她看上去像王后。

歌队长　一点不错；你是在王后面前。

傅保　王后，万福！我给你也给埃癸斯托斯从一个朋友那里带着美好的消息前来。

克吕泰墨斯特拉　欢迎你的话；但是我想先从你那里打听，是谁打发你来的。

傅保　是福西斯人法诺透斯打发我来的，他把重大的任务交给我。

克吕泰墨斯特拉　客人啊，是什么任务？快说呀！你既是从朋友那里来的，我的确相信，你有友好的消息见告。

傅保　俄瑞斯忒斯已经死了；我概括起来，简单告诉你。

厄勒克特拉　真是不幸，我今天完了！

克吕泰墨斯特拉　客人啊，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别听她的话。

傅保　我刚才说过，现在再说一遍，俄瑞斯忒斯已经死了。

厄勒克特拉　我这不幸的人完了，活不成了！

克吕泰墨斯特拉　（向厄勒克特拉）管你自己的事！（向傅保）客人，把真实的情形告诉我，他是怎样死的。

傅保　我是为这件事被派遣来的，我就全盘告诉你。他去参加为德尔福竞赛举行的光荣的希腊集会，当他听见有人高声宣布赛跑开始，［61］那是第一场评判，他便进入运动场，光彩夺目，博得全体观众的尊重。他把胜利点和起点等同起来，［62］夺得了胜利的荣誉奖品，走了出来。我虽然有很多话要说，但只告诉你这么一点：我从不知道谁有他这样的成就和本事。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在裁判员宣布的一切竞赛中，［63］他夺去了全部的胜利奖品，每次听人传报他是阿耳戈斯人，名叫俄瑞斯忒斯，是那位召集那闻名的希腊军队的阿伽门农的儿子，大家都认为他很幸福。

这些都很顺利；可是当天神降下灾难时，甚至一个强壮的人也难逃避。另外一天，太阳一出来，就举行马车快赛，他跟着许多御者进场，其中一位是阿开俄斯人，另一位来自斯巴达，有两位是利比亚人［64］——驾驶联轭马车的能手，俄瑞斯忒斯驾驶帖撒利亚马，［65］在他们当中是第五位，第六位驾驶红棕马，是从埃托利亚［66］来的，第七位是马格涅西亚［67］人，第八位驾驶白色的马，是埃尼亚族的人，［68］第九位来自神建的雅典城［69］，还有一位是比奥细亚［70］人，他的车凑成第十辆。

他们站在由那些被派定的裁判员用摇签法分配的位置上，这样安排他们的车，铜号一鸣，他们就开动；大家立即对着马吆喝，摇动手里的缰绳；整个跑道充满了辚辚的车声，尘土向上飞扬；他们全都混在一起，不吝惜刺棒［71］，每个人都想超越对手的轮轴和喷鼻息的马，因为马的鼻息喷在他的背上和旋转的车轮上。

俄瑞斯忒斯放松右边的马，制止驾在里边的挽绳的马，［72］告近尽头的石柱急驶，毂孔总是擦着石头。［73］直到这时，所有的事实都告平安；但是后来，那埃托尼亚人的烈驹使劲狂奔，急转弯，正要跑完第六圈，进入第七圈时，向着巴耳卡人［74］的车子正面冲去。由于这一件祸事车子一辆撞破一辆，翻倒在地上，整个克里萨赛车场堆满了破车烂片。

那位来自雅典的驾车能手看见出了事，他转向旁边，停下来，让马的波涛从跑道中乱纷纷滚过去。俄瑞斯忒斯最后驶来，他使他的马落在后面，但对最后的结果很有信心；可是等他看见只剩下那个雅典人了，他便向他的快马耳边发出尖锐的吆喝声，向前追去。他们两人并驾齐驱，时而这个人的头，时而那个人的头伸在两车之前。

这不幸的人直直立在他的直驰的车上，平安地通过了每一圈；［75］然后，在他的马转弯时，他就放松了左边的疆绳，不知不觉地就碰着石柱的边沿，把轮毂撞成了两半啦；他从栏杆［76］上翻下来，在那些细长的皮带里滚动；他一跌到地上，他的驹马便分散到跑道中去了。观众看见他从车上跌下来，都为这年轻人悲伤，他已经创出这样好的成绩，却遭遇这样大的灾难，时而撞到地上，时而两脚朝天跃进。直到那些御者好容易才止住他的马奔跑，把他的血淋淋的身体解下来，他的朋友没有一个看见了，能认识这不幸的尸首。他们立即把他放在火葬堆上烧化了，那些被选派的福西斯人正在把那个小铜罐里装着的由那个巨大的身躯化成的可怜的骨灰运来，使他在他父亲的土地上分得一个坟墓。

这就是我给你带来的故事，说起来已经很悲惨，对于我们这些目睹的人来说，我是亲眼看见的，这是我见过的最惨重的灾难。

歌队长　唉，唉！看来我们的古老的君主的家族连须根整个毁来了。

克吕泰墨斯特拉　宙斯啊，这是什么消息？我该说这是吉利的，还是可怕而有益的音信？即使通过自己的灾难而救起了我这条性命，这总是一件痛心的事。

傅保　夫人，你听了这消息，为什么这样丧气？

克吕泰墨斯特拉　做母亲的心情是很奇异的，甚至一个受了伤害的母亲也不会恨她的孩子的。

傅保　看来我是白来了一趟。

克吕泰墨斯特拉　不是白来；你若是给我带来了有关他的死亡的可靠证据，怎么能说是白来呢？他是从我的生命里长出来的，却背弃了我的哺乳和养育之恩，出外流亡，自从他离乡别井后，他从没有回来看看我，还指控我是杀他父亲的凶手，威胁我要行凶，因此不论白天夜晚，那甜密的睡眠从没有笼罩过我，每一个临近的时辰都使我在有杀身之祸的恐惧中度过。

现在啊，我今天总算免除了他们兄妹引起的恐惧——这女孩子是更大的祸害，她和我生活在一起，总是吸吮我的生命的纯净的血液，——现在不管她怎样威胁，我们都可以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了。

厄勒克特拉　哎呀呀！现在啊，俄瑞斯忒斯，我悲叹你的灾难，你的遭遇这样悲惨，还要受你母亲侮辱，这也是好事吗？

克吕泰墨斯特拉　对你说来，不是好事，对他说来，却是好事。

厄勒克特拉　你这位为那个新近死去的人进行报复的惩戒之神［77］，请你谛听！

克吕泰墨斯特拉　她已经听见了她应当听的话，而且很好地执行了。

厄勒克特拉　你尽管侮辱，现在正是你走运的时辰。

克吕泰墨斯特拉　俄瑞斯忒斯和你不是要压倒我的好运吗？

厄勒克特拉　是你压倒了我们，不是我们压倒了你。

克吕泰墨斯特拉　客人啊，你若是制止了她的尖声的叫嚣，你这次前来，应当获得许多奖赏。

傅保　如果一切都美满，［78］，我就告辞了。

克吕泰墨斯特拉　这不行；这样的款待对我和派遣你来的主人都不体面。请你进屋，让她在外面大声悲叹她自己和她的亲人的灾难。

克吕泰墨斯特拉偕侍女进宫，傅保随入。

厄勒克特拉　在你们看来，这不幸的母亲是不是在为她的儿子死得这样悲惨而哀伤苦恼，痛哭流涕？她笑笑就走了。哎呀呀！最亲爱的俄瑞斯忒斯，你这样一死，倒害死了我。你撒腿走了，从我心里剥夺了我剩下的惟一的希望，我曾经盼望你活着回来，为你的父亲和不幸的我报仇雪恨。但是我现在往哪里去呢？我失去了父亲，又失去了你，真是孤单。我又得去侍候我最憎恨的人——那两个杀害我父亲的凶手。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今后我再也不进去同他们住在一起，只是在宫门外倒下来，无亲无友，消耗我的生命。如果这宫中居住的人恼羞成怒，就让他为此杀了我；我活着痛苦，死了倒值得感谢，我再也不想活下去了。

歌队　（哀歌第一曲首节）宙斯的霹雳哪里去了？光明的太阳神哪里去了？他们若是看见了这些事情，还能安然不动，加以隐瞒吗？

厄勒克特拉　唉，唉，哎呀！

歌队　孩子啊，你为什么哭？

厄勒克特拉　（双手伸向天空）唉！

歌队　不要说鲁莽的话！

厄勒克特拉　你会害死我。

歌队　怎么会害死你？

厄勒克特拉　你若是叫我对那个分明已魂归地府的人怀抱什么希望，你就会更重地践踏我这颗憔悴的心。

歌队　（第一曲次节）可是我知道安菲阿剌俄斯国王怎样由于一个妇人用金项链设下圈套而被地坑吞没了；他现在在地下——［79］

厄勒克特拉　唉，唉，哎呀！

歌队　依然有生命，是个国王。［80］

厄勒克特拉　唉！

歌队　唉！那杀人的凶手——

厄勒克特拉　她已经被人杀死了。

歌队　是被人杀死了。

厄勒克特拉　我知道，我知道；那悲伤的鬼魂倒是有人出来为他报仇，我却没有报仇的人，因为原来有的已经去世了，被死神夺走了。

歌队　（第二曲首节）你的命运很不幸，很不幸。

厄勒克特拉　我也知道，知道得很清楚，我的生命长年是成堆的灾难，永无穷尽，可怕又可恨。

歌队　我们看见你痛哭。

厄勒克特拉　那就不要带错了路，因为我再也不能——

歌队　你说什么？

厄勒克特拉　再也不能从我的高贵的父亲所生的同胞那里获得拯救的希望。

歌队　（第二曲次节）人人都有一死。

厄勒克特拉　难道都像他这个不幸的人这样在快马的竞赛中被缠在细长的缰绳里拖死吗？

歌队　那毁伤无法想像。

厄勒克特拉　怎么不是呢？他身在异乡，没有经过我的手——

歌队　哎呀！

厄勒克特拉　就那样收藏在骨灰罐里，没有经我安葬和哀悼。（哀歌完）

克律索忒弥斯自观众左方上。

克律索忒弥斯　最亲爱的姐姐，我兴高采烈地赶回来，不顾体面，快步奔跑，因为我带来了可喜的消息，可以解除你以前所遭受和悲叹的灾难。

厄勒克特拉　你从哪里找到什么方法来解除我的不可能医治的苦难？

克律索忒弥斯　俄瑞斯忒斯是在我们这里，你听了我的话就知道了，他亲身出现在这里，你看得见他，就像看得见我一样。

厄勒克特拉　可怜的人啊，你真是疯了，竞自嘲笑你的灾难，也嘲笑我的灾难。

克律索忒弥斯　我当着父亲的灶火［81］起誓，我说这句话，并没有嘲弄你的意思，他真是在我们这里。

厄勒克特拉　哎呀！这句话是听谁说的？你竟自这样相信。克律索忒弥斯　我是根据自己的见识，不是听别人传说的，因为我看见有明显的迹象，才相信这个说法。

厄勒克特拉　可怜的女孩啊，你有什么证据？你看见过什么东西，竟自发出这不可救药的狂热。

克律索忒弥斯　看在天神面上，请听我说，然后断定我是聪明或愚蠢。

厄勒克特拉　那你就说吧，如果你说说也痛快。

克律索忒弥斯　那我就把我见过的事情全都告诉你。我去父亲的古坟前，看见一股股奶刚从坟头上流下来，父亲的坟墓周围放着各种鲜花。我见了大吃一惊，环顾四周，怕有人逼近我身边。等我看出整个地方都很安静，我便走近坟墓，看见那顶上有一绺刚割下的卷发。我一看见，啊，有一个很熟识的形象立刻就映在我的心里，我知道我看见的是人间最可爱的俄瑞斯忒斯的证物，我把它拿在手上，并没有说什么不吉利的话，眼里立刻就充满了快乐的泪水。我现在明白了，正像刚才那样理解的，除了他，这件装饰品不可能是从别人那里来的。除了我和你，谁会献上这礼物呢？这件事不是我做的，我知道得很清楚，也不是你做的，你怎么办得到呢？因为即使去敬神，你也不能不受惩罚而离开这宫廷。我们的母亲的心情又不喜欢做这样的事，即使她做了，也逃不过我们的注意。那坟上的供品一定是俄瑞忒斯献上的。亲爱的姐姐啊，你鼓起勇气来；同样的命运不会是永远站在同样的人身边。我们两人从前的命运很凄惨，但是今天也许会有许多好事实现。

厄勒克特拉　唉，我一向可怜你太不聪明。

克律索忒弥斯　怎么回事？难道我报告的消息不讨你喜欢？

厄勒克特拉　你不知道你的心思飘到大地何方去了。

克律索忒弥斯　我怎么会不明白我清清楚楚见过的事呢？

厄勒克特拉　可怜的女孩啊，他已经死了，他拯救你的希望已经破灭了；不要再仰望他了。

克律索忒弥斯　哎呀！这个消息是听什么人说的？

厄勒克特拉　听那个在他死去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人说的。

克律索忒弥斯　那个人在哪里？我觉得奇怪。

厄勒克特拉　他在宫里，在母亲看来，他是一个受欢迎而不讨厌的人。

克律索忒弥斯　哎呀！那许多祭品是什么人献给父亲的坟墓的？

厄勒克特拉　我认为很可能是什么人把那些祭品放在那里纪念死去的俄瑞斯忒斯的。

克律索忒弥斯　我真是不幸！我兴高采烈地带着这样的消息赶回来，却不知道我们已经落难了；我现在回来了，才发现从前的灾难又添上了别的不幸。

厄勒克特拉　你的情形是这样的；只要你听我的话，就可以减轻眼前的苦难的重压。

克律索忒弥斯　我能够起死回生吗？

厄勒克特拉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至于这样愚蠢。

克律索忒弥斯　你有什么吩咐，我可尽力的？

厄勒克特拉　你要勇敢地按照我的劝告行事。

克律索忒弥斯　只要有好处，我是不会拒绝的。

厄勒克特拉　你要明白，不费力气，什么事也做不成。

克律索忒弥斯　我明白。我一定尽全部的力量帮助你。

厄勒克特拉　那就听我决定怎样办。你也知道，我们并没有亲人出来相助，冥王已经把他们夺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人了。只要我还听说我的弟弟依然活着，风华正茂，我总是希望他回来报杀父之仇。但如今，他已经不在人世，我就只有仰望你了，你要同姐姐一起去杀死那个杀害父亲的凶手——埃癸斯托斯，不要畏缩。我对你再也不必隐瞒了。

你还要懒懒散散地等多久？还有什么真正的希望可以观看呢？你应当悲叹父亲的财富被人劫夺了，应当痛惜这么多年岁数大，还没有出嫁，没有听过婚歌。再不要盼望你能获得这些福分；埃癸斯托斯不是一个考虑不周的人，他不会让你的或我的孩子出生，成为他的明显的祸患。只要你照我的计划进行，首先，你将同时从地下的亡父和弟弟那里得到虔敬之名；其次，今后你将被称为自由人，正如你是自由出身；你还可以得到一个配得上你的夫婿，因为高贵的品质人人争先瞻仰。

难道你看不出，你听我的话，可以为你和我获得一个远近传闻的多么好的名声？哪一位市民或异邦人见了我们不举起右手用这样的赞语向我们致敬呢？他会说：“朋友们，请看这两姐妹，她们拯救了她们父亲的宫廷；在她们的仇人立得很稳的时候，她们不吝惜自己的性命，挺身出来报复血仇；她们应当令人喜爱，受人尊敬，在节日里，在城邦的全民集会上，人人都应当看重她们的英勇行为。”每个人都会这样称赞我们，因此不论生前死后，我们的名声都不会湮没的。

亲爱的妹妹，听我的劝告，为你的父亲辛苦，为你的弟弟效劳，解除我的苦难，也解除你的苦难。要知道，耻辱地偷生，对于高贵出身的人是可耻的。

歌队长　在这样的情形下，预先考虑，对于提出劝告和听取劝告的人都是有帮助的。

克律索忒弥斯　诸位姑姑，在她开口之前，要是她的神经没有错乱，她是会记住，做事要谨慎，可是她没有记住。

（向厄勒克特拉）你的眼睛转到哪里去了，竞自用这样的勇气武装起来，还征募我来助战？你看不出来吗？你生来是女人，不是男子，论力气不如你的对手。他们的命运日益兴旺，我们的却逐渐衰落，化为乌有。谋杀这样的敌人，不受伤害就逃得掉吗？我们的情况已经很坏，你要注意，免得有人听见了这些话，使我们招惹更大的祸害。我们若是赢得了好名声，却死得不光荣，那对我们没有什么利益，也没有什么帮助。死并不是最可厌的，但是一个人想死又死不成，那才可厌啊！

我求你，趁我们还没有完全毁灭，趁我们的家族还没有死绝，赶快压住你的忿怒！我会留神把你对我说的话隐瞒起来，使它不起作用。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你也该变聪明一点，既然没有力量，就得向强者低头。

歌队长　听她的劝告！对于凡人，再没有什么东西比仔细考虑和小心谨慎更有益处。

厄勒克特拉　你说的话没有一句出乎我的意料；我明知你会拒绝我的建议的。这件事我得亲自动手，独力进行，决不能失败。

克律索忒弥斯　唉！但愿你在父亲死去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思想！什么事情你都做得出来。

厄勒克特拉　那时候我的天性是这样的，但是智力还不够成熟。

克律索忒弥斯　那你就一生保持那样的智力吧。

厄勒克特拉　你这样规劝我，表示你不帮助我。

克律索忒弥斯　因为这样动手，可能惹出祸事来。

厄勒克特拉　我羡慕你谨慎，憎恶你胆怯。

克律索忒弥斯　在你称赞我的时候，我也得耐心听。

厄勒克特拉　你决不会从我这里受到那种痛苦。

克律索忒弥斯　日后会有长久的时间来判断这件事。

厄勒克特拉　你走吧；你不可能帮助我。

克律索忒弥斯　我能够；只是你无心吸取教训。

厄勒克特拉　你去把这件事全都告诉你的母亲吧。

克律索忒弥斯　我恨你还没有恨到那个地步。

厄勒克特拉　可是你也该明白，你给我带来了什么样的耻辱。

克律索忒弥斯　不是耻辱，而是事先的考虑。

厄勒克特拉　难道你认为是对的，我就该照办吗？

克律索忒弥斯　在你很清醒的时候，你倒可以引导我们两人。

厄勒克特拉　一个人说得好，做得不对，真是奇怪。

克律索忒弥斯　你正确地道出了你的缺点。

厄勒克特拉　怎么？你不认为我的话说得对吗？

克律索忒弥斯　但是有时候说得对反而会惹祸事。

厄勒克特拉　我可不愿意在这种定律下生活。

克律索忒弥斯　你若是做了这件事，你是会称赞我的。

厄勒克特拉　我一定要做，不会被你吓倒的。

克律索忒弥斯　真是这样吗？你不再考虑吗？

厄勒克特拉　没有什么东西比坏的劝告更可憎恨。

克律索忒弥斯　你好像不注意我说的话。

厄勒克特拉　这个决心我早就下定了，不是最近的事。

克律索忒弥斯　那我就走了；你无心赞成我的话，我也不赞成你的性格。

厄勒克特拉　你进去吧！我以后不会追随你，即使你很想我这样做；白费功夫找你，很是愚蠢。

克律索忒弥斯　如果你认为你很聪明，你就这样自作聪明。等你踩着了祸事，你就会称赞我的话。

克律索忒弥斯进宫。

六　第二合唱歌

歌队　（第一曲首节）试看那高空的飞鸟［82］，天生最聪明，很关心那生育它们、哺养它们的双亲，我们为什么不以同等的分量报答亲恩？我凭宙斯的闪电起誓，凭高坐在天上的忒弥斯［83］起誓，那样不报恩不至于长久不受惩罚。那传达给地下鬼魂的声音啊，我求你把这悲惨的哭声传给下面的阿伽门农［84］，带去这愁人的、应当受到谴责的故事。

（第一曲次节）告诉他家里的情形很不幸，两个女儿彼此争吵，再也不能在友爱的生活中和谐共处；厄勒克特拉被抛弃了，孤孤单单地颠簸，这可怜的女子像悲鸣的夜莺永远哀悼她的父亲；她不考虑死活，只要能杀死那两个恶魔，她愿意不再看见阳光。［85］哪一个出自高贵的父亲的女儿这样出生过？

（第二曲首节）没有一个高贵的人愿意过卑鄙的生活，玷污自己的名声，显得不光荣。孩子啊孩子，你宁愿一生与人共同哀悼，而不要那不好的安排，在同一句称赞里获得两种名声，被称为聪明的孩子和最好的女儿。

（第二曲次节）愿你的生活在力量和财富方面比你的仇人高多少，正如你现在生活在他们手下低了多少。我曾经发现你陷入这不幸的命运，但是由于你遵守那最高的律条，［86］对宙斯表示虔敬，你才获得了这最好的荣誉。

七　第三场

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偕二侍从自观众左方上，其中一个侍从手里捧着骨灰罐。

俄瑞斯忒斯　诸位姑姑，我们打听来的方向对不对？我们想走的路对不对？

歌队长　你在寻找什么？到这里来做什么？

俄瑞斯忒斯　我一直在打听埃癸斯托斯住在什么地方。

歌队长　你走对了，那个给你指路的人无可指责。

俄瑞斯忒斯　你们哪一位去告诉宫里的人，说我们这一行人已经到了，这正是他们所盼望的。

歌队长　（指着厄勒克特拉）她会去的，如果最亲的人应该去通报的话。

俄瑞斯忒斯　小姑啊，你进去禀明，有几个福西斯人来找埃癸斯托斯。

厄勒克特拉　哎呀！你们该不是带来了有关我们听见的谣传的明显的证据？

俄瑞斯忒斯　我不知道你说的消息；只是那年高的斯特洛菲俄斯叫我来传达一个关于俄瑞斯忒斯的音信。

厄勒克特拉　客人啊，是什么音信？一阵恐惧向着我袭来。

俄瑞斯忒斯　他已经死了，你看我们把他的装在这只小罐里的一点点余灰运来了。

厄勒克特拉　哎呀！我好像看见了你手里带来了我的明显的沉重的苦难。

俄瑞斯忒斯　如果你是为俄瑞斯忒斯的灾难而痛哭，你应该知道，骨灰罐里装的是他的身体。

厄勒克特拉　客人啊，看在天神面上，如果那罐里收藏的是他，请交给我捧在手里，我好带着这骨灰为我自己、为我的整个家族痛哭悲伤。

俄瑞斯忒斯　（向侍从）快拿过来交给她，不管她是谁；这个要求骨灰的人不会有恶意，她是他的朋友，或者生来和他有血缘。

厄勒克特拉　接过骨灰罐。

厄勒克特拉　我最亲爱的人的纪念物，俄瑞斯忒斯的生命的遗灰啊，我这样迎接你，不合乎我送你出去时所抱的希望。我现在把你捧在手里，你已经化为乌有。［87］可是，孩子啊，当初我把你从家里送出去时，你是满面春风。但愿在我用这双手把你偷偷地弄出来，送到外邦去，使你免遭凶杀之前，我早就舍弃了性命；那样一来，你在当天也死去，躺在那里，好分得一份你父亲的坟墓。

如今你远离乡井，流落异邦，这样悲惨地丧命，你的姐姐又不在身边，哎呀，我这双亲热的手没有给你净洗装扮，也没有把你的可怜的骨殖从燃烧的入葬堆里捡起来，那本是我应尽的义务。但是，哎呀，这些礼仪只是由陌生人出手代劳，你就是这样归来，这罐里小小的一堆灰。

唉，我从前对你的养育是徒劳，我曾经时常那样辛苦而愉快地养育你。你母亲对你的喜爱从没胜过我对你的喜爱。那宫中没有人是你的保姆，只有我才是，我永远被称为你的姐姐。但如今，一日之间所有这些都随着你的死亡而消失了，你像一阵旋风席卷一切归去了。父亲早日去世，我也因你而死去，你自己也死了，过去了；我们的仇人却在那里欢笑，那不像母亲的母亲乐得发狂，你曾经多少次偷偷地给我送来音信，要前来向她报复冤仇。但是你和我的不幸的命运已经把这种希望剥夺了，给我送来的是你——这么一点骨灰、一圈无用的黑影，代替那最可爱的形象。

哎呀呀！这可怜的尸体！唉，唉，这可怕的景象！哎呀呀！最亲爱的弟弟，你被送上这样的归程，你这样害死了我，弟弟，你真是害死了我！

且把我接到你的骨灰罐里，一个废物去到一个废物那里，今后我好同你一块儿住在下界；既然你在地上的时候，我曾经和你一起分享同样的生活，如今我愿意死去，好分享你的坟墓。在我看来，那些死去的人却不感觉痛苦。［88］

歌队长　厄勒克特拉，你想想，你是一个有生有死的父亲所生的，俄瑞斯忒斯也是凡人，你就不要过于悲伤，因为死是一种债务，我们全都要偿还。

俄瑞斯忒斯　（自语）唉，唉！我该说什么呢？在难言的时候，从哪里找话说？我再也不能控制我的舌头了。

厄勒克特拉　什么事使你难受？为什么这样说？

俄瑞斯忒斯　这真是厄勒克特拉的闻名的形象吗？

厄勒克特拉　正是她的形象，她的情形很不幸。

俄瑞斯忒斯　哎呀，这可怜的厄运啊！

厄勒克特拉　客人啊，你可不是为我而悲叹？

俄瑞斯忒斯　这身体啊，遭逢侮辱，遇见邪恶，受到摧残。

厄勒克特拉　客人，这不吉利的话是说我，不是说别人吧。

俄瑞斯忒斯　唉，你没有结婚，非常不幸，这样地生活。［89］

厄勒克特拉　客人啊，你为什么盯着我这样悲叹？

俄瑞斯忒斯　我对自己的灾难一点也不知道。

厄勒克特拉　是我说了什么话，你才看出了这一点？

俄瑞斯忒斯　我看见你落在这许多痛苦中，引人注目。

厄勒克特拉　我的灾难你只看见一点点。

俄瑞斯忒斯　还有什么灾难看起来比这些更可恨？

厄勒克特拉　那就是我同凶手们生活在一起——

俄瑞斯忒斯　他们是杀害谁的凶手？你指的是哪里的罪恶？

厄勒克特拉　杀害我父亲的凶手；我没奈何给他们当奴隶。

俄瑞斯忒斯　是谁把这种逼迫强加于你？

厄勒克特拉　她被称为母亲，却一点不像母亲。

俄瑞斯忒斯　她怎样压迫你？是使用暴力还是在生活上虐待？

厄勒克特拉　她使用暴力、虐待和各种伤害。

俄瑞斯忒斯　没有人帮助你，也没有人阻拦她么？

厄勒克特拉　没有；本来有一个，你已经把他当骨灰交给我了。

俄瑞斯忒斯　不幸的女子啊，我一看见就怜悯你。

厄勒克特拉　你要知道，只有你一个人怜悯我。

俄瑞斯忒斯　只有我前来为你的同样的灾难而悲叹。［90］

厄勒克特拉　你可不是我的族人，从哪里来的？

俄瑞斯忒斯　如果这些妇女是友好的，我就告诉你。

厄勒克特拉　她们是友好的，你可以对这些可信赖的人讲出来。

俄瑞斯忒斯　你现在放弃这只罐子，我就完全告诉你。

厄勒克特拉　客人，看在众神面上，不要对我这样做。

俄瑞斯忒斯　听我的话，你不会犯错误。

厄勒克特拉　不要，我凭你的下巴求你［91］不要把我的最珍贵的东西抢走了。

俄瑞斯忒斯　我说，不让你保存。

厄勒克特拉　俄瑞斯忒斯，要是我埋葬你的义务被人剥夺了，我为你感到痛心。

俄瑞斯忒斯　说点吉祥话；你没有权利这样悲叹。

厄勒克特拉　我怎么没有权利为我的死去的弟弟悲叹呢？

俄瑞斯忒斯　你不该用这句话称呼他。

厄勒克特拉　难道我的权利被死者剥夺了吗？

俄瑞斯忒斯　没有人剥夺你的权利；这根本不是你的权利。

厄勒克特拉　如果我捧着的是俄瑞斯忒斯的尸体，这怎么不是我的权利？

俄瑞斯忒斯　这不是俄瑞斯忒斯的尸体，而是故事里编造的。

俄瑞斯忒斯把罐子收回。

厄勒克特拉　那不幸的人的坟墓在哪里？

俄瑞斯忒斯　他没有坟墓；一个活着的人没有坟墓。

厄勒克特拉　孩子，［92］你说什么？

俄瑞斯忒斯　我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厄勒克特拉　那个人还是活着的吗？

俄瑞斯忒斯　是的，只要我是有生命的。

厄勒克特拉　难道你就是他？

俄瑞斯忒斯　你看看这只印章戒指［93］，我父亲的，再断定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厄勒克特拉　最愉快的日子啊！

俄瑞斯忒斯　最愉快的日子，我可以和你共同作证。

厄勒克特拉　你的声音啊，你回来了吗？

俄瑞斯忒斯　不必向别处去打听。

厄勒克特拉拥抱俄瑞斯忒斯。

厄勒克特拉　我双手拥抱了你吗？

俄瑞斯忒斯　今后你可以永远拥抱。

厄勒克特拉　最亲爱的姑姑啊，女市民啊，你们看俄瑞斯忒斯就在这儿，在策略里说是死了，现在却凭策略而救活了。

歌队长　孩子啊，我看见了，这欢乐的泪珠为祝贺你的幸运从我的眼里一滴滴往下流。

厄勒克特拉　（抒情歌首节）子嗣啊，我最亲爱的人的子嗣啊，你现在回来了，来到这里发现了，看见了你所想望的人。

俄瑞斯忒斯　我是到了；可是你要安静下来。

厄勒克特拉　这是为什么？

俄瑞斯忒斯　最好安静下来，免得有人从里面听见。

厄勒克特拉　不，凭那位永远是处女神的阿耳忒弥斯起誓，我从来不认为我怕那个一直躲在里面的女人——地上的多余的重量。

俄瑞斯忒斯　你看女人也有战斗精神；你曾经考验过，知道得很不清楚。

厄勒克特　拉哎呀呀，你使我想起我的痛苦，没有云遮，无法消融，忘也忘不掉。

俄瑞斯忒斯　姐姐，这个我也知道，等时机到了，我们再回忆这些往事。

厄勒克特拉　（次节）每一个、每一个来临的时辰都宜于正当地诉说我的痛苦，我如今好容易才获得唇舌的自由。

俄瑞斯忒斯　我同意你的说法，因此你要保住这种自由。

厄勒克特拉　我应当怎么办？

俄瑞斯忒斯　不合时宜，别想多说话。

厄勒克特拉　你已经回来了，谁还认为值得用言语去交换沉默？我如今猜不到料不到看见了你。

俄瑞斯忒斯　神明鼓励我回来，［94］你就看见了我……［95］

厄勒克特拉　如果是天神把你送回我们家里的，你倒是道出了一件比以前的更令人感恩的事，我认为这是神的功德。

俄瑞斯忒斯　我不愿意扫你的兴，可是你太快乐了，反而使我担心。

厄勒克特拉　（末节）过了这么久你才认为应该走上这条最愉快的道路，来到我面前，你看我这样受苦，请不要——

俄瑞斯忒斯　不要做什么？

厄勒克特拉　不要剥夺我同你见面的喜悦。

俄瑞斯忒斯　看见别人剥夺，我会很生气。

厄勒克特拉　你同意吗？

俄瑞斯忒斯　我怎么会不同意？

厄勒克特拉　亲爱的姑姑，我听见他的声音了，我原来以为这是没有希望的事；如今听见了，我再也不能控制我的情感，默默无言，而不高呼。唉，我现在得到了你；你以最可爱的容貌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是在苦难中也忘不了啊。（抒情歌完）

俄瑞斯忒斯　多余的话放在一边，别告诉我母亲怎样坏，埃癸斯托斯怎样耗尽我父亲家里的钱财，一半挥霍，一半白花，因为说起来会妨碍你遵守时间的限度。［96］请给我一些合乎现在的时机的指示：我们应当在哪里露面，在哪里隐藏，我们这次的旅行才能压倒仇人的笑声。

我们进宫的时候，你要留神，别让母亲从你的焕发的容光里识破你的秘密，你还是为这虚报的灾难而悲伤吧。等事情顺利成功，我们会兴高采烈地自由欢笑。

厄勒克特拉　弟弟，这样做讨你喜欢，我也就喜欢，因为我的快乐是从你那里得来的，不是我自己挣来的。我不能使你受一点痛苦，自己却获得莫大的利益，那样一来，我就不能好好地敬奉那位前来佑助我们的神。

你知道这里的情形，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已经听说埃癸斯托斯不在宫中，只有母亲在家，你不必担心她会看见我脸上露出笑容，因为我的旧恨已经深深地印在我心里。我看见了你，就乐得不住地流泪，看见你在同一天里死去又生还，我怎么能止住这眼泪呢？你的出现已经对我产生一种迷惑的影响，倘若我父亲活着回来，我不会认为那是一个奇迹，而是相信我看见了他。你既然从这样一条道路来我这里，你愿意怎样引导我，就怎样引导；我要是独自一人，这两件事我不会一件做不到，不是光荣地得救，就是光荣地死去。

俄瑞斯忒斯　我劝你别做声；我听见有人从里面出来。

厄勒克特拉　诸位客人，你们进去吧；你们带来了这样的东西，谁也不能把它扔到宫门外，尽管他不乐意接受。

傅保自宫中上。

傅保　你们这些傻透了的、没有智力的孩子，你们是不顾自己的性命呢，还是没有天生的头脑，不知道你们是处在最大的危险中心，而不是在边缘上？若不是我站在门柱旁边把守了这么久，你们的策略就会比你们的身体先进宫去；好在我对这件事很小心。你们现在快结束这冗长的谈话和这无餍的欢呼，赶快进去。在这样的情形下，拖延会惹祸事，这正是结束的时机。

俄瑞斯忒斯　我进去，情况好不好？

傅保　很好；没有人会认识你。

俄瑞斯忒斯　我以为你已经报告我的死耗。

傅保　要知道，你在那里是下界的一个死者。

俄瑞斯忒斯　他们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吧？有没有什么话说？

傅保　等事情完了，我再告诉你；就目前的情形而论，他们的一切行动，不管多么坏，都会成为好事。

厄勒克特拉　弟弟，这人是谁？看在众神面上，告诉我。

俄瑞斯忒斯　你看不出来吗？

厄勒克特拉　我心里想不起来。

俄瑞斯忒斯　你曾经把我交到他手里，却不认识他？

厄勒克特拉　什么人？你说什么？

俄瑞斯忒斯　你曾经事先考虑，经他的手把我偷偷地送到福西斯去。

厄勒克特拉　是我在父亲被杀的时候，在许多人当中发现的惟一的忠实人吗？

俄瑞斯忒斯　这人就是他；不必再向我提更多的问题。

厄勒克特拉　最愉快的日子啊！阿伽门农家里惟一的救星啊，你是怎样回来的？你真是那个把他和我从多苦难中救起来的人吗？这两支最可爱的手啊！你有两条为我送过最甜蜜的消息的腿，你怎能同我在一起这么久，自己带着对我说来是最愉快的事实，却编造出一些谎话来害死我而没有被认出来？欢迎呀，爹爹，我好像看见了一个爹爹！欢迎呀！要知道我在同一天里把你当作人间最可恨而又最可爱的人。

傅保　我认为够满意了；这个期间的故事，厄勒克特拉，有许多夜晚和同样多的白天在循环，它们会给你讲清楚。

（向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我告诉你们两个站在那里的人，这是行动的时机；现在克吕泰墨斯特拉是独自一人，里面一个男人也没有。但是，如果你们按兵不动，得想想，你们不仅要同那些人，而且要同其他的数目更多，武艺更高的人战斗。［97］

俄瑞斯忒斯　皮拉得斯，我们的事情不需要冗长的讨论，让我们向那些立在门廊外的，我父亲敬奉的神像［98］致敬，然后尽快进去。

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偕二侍从进宫，傅保随从。

厄勒克特拉　阿波罗王啊，请你和祥地听他们祈祷，也听我祈祷，我曾经多少次用我这支光滑的手尽我所有给你献祭。现在，吕刻俄斯·阿波罗啊，我只有这么一点祭品，我祈祷，我拜倒，恳求你仁慈地佑助我们的策略，昭示人类，众神对大不敬的罪行予以什么样的惩罚。

厄勒克特拉进宫。

八　第三合唱歌

歌队　（首节）请看阿瑞斯怎么匍匐前进，喷出难以抗拒的杀气。这时候，那些追逐恶劣行为的、无法躲避的猎犬［99］已经进入宫廷，站在屋顶下，因此那萦绕着我的心灵的梦想不至于长久不实现。

（次节）那下界鬼魂的助战者已经悄悄地进屋，进入他父亲的自古富裕的宫廷，手里举着刚磨快的杀人的剑。迈亚的孩子赫耳墨斯不再拖延，而是把他引到终点，把他的巧计隐藏在阴暗的地方。［100］

九　退场

厄勒克特拉自宫中上。

厄勒克特拉　（抒情歌首节）最亲爱的姑姑，那些人立刻就要完成他们的事情；你们安静地等着吧。

歌队　怎样了？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厄勒克特拉　她正在装饰骨灰罐，那两个人站在她的身边。

歌队　你为什么跑出来？

厄勒克特拉　出来守望，免得埃癸斯托斯趁我们不留神溜了进去。

克吕泰墨斯特拉　（自内）哎呀！这屋里没有朋友，尽是凶手！

厄勒克特拉　有人在里面叫唤；亲爱的姑姑，你们听见没有？

歌队　哎呀，我听见了那种从来没听见过的声音，吓得发抖。

克吕泰墨斯特拉　（自内）哎呀呀！埃癸斯托斯，你在哪里？

厄勒克特拉　听呀，有人大声叫唤。

克吕泰墨斯特　拉孩子啊孩子，怜悯你的母亲！

厄勒克特拉　你没有怜悯过他，也没有怜悯过那生他的父亲。

歌队　城邦啊，不幸的家族啊，那每天追逐你的命运正在消失，正在消失。

克吕泰墨斯特拉　（自内）哎哟，我被刺中了！

厄勒克特拉　你有力量，再刺一剑！

克吕泰墨斯特拉　（自内）我再叫一声哎哟！

厄勒克特拉　但愿埃癸斯托斯也同声哭唤！

歌队　那诅咒应验了；那躺在地下的人复活了，那先前死去的人放干了凶手的血，血债血还。

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偕二侍从自宫中上。

歌队　（次节）他们出来了，那血红的手滴着献给阿瑞斯的祭品，这件事我无心谴责。

厄勒克特拉　俄瑞斯忒斯，你们的情形怎样了？

俄瑞斯忒斯　屋里的情形很好，只要阿波罗的神示说得好。

厄勒克特拉　那卑鄙的女人死了没有？

俄瑞斯忒斯　不要再怕那傲慢的母亲侮辱你了。［101］

歌队　别说了，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埃癸斯托斯。

厄勒克特拉　孩子们，还不快退回去？

俄瑞斯忒斯　你们看见那个人在哪里？

厄勒克特拉　他从郊外兴高采烈地来到我们手里……［102］

歌队　快进门廊！前一件事情干得好，现在再把这件事情也干好。

俄瑞斯忒斯　你放心；我们完成得了。

厄勒克特拉　你想到哪里，就赶快去。

俄瑞斯忒斯　我走了。

厄勒克特拉　这里的事我会关心。

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偕二侍从进宫。

歌队　长向那人耳边说几句温和的话，是有益的，使他不知不觉地冲进正义的竞技场。（抒情歌完）

埃癸斯托斯自观众左方上。

埃癸斯托斯　据说福西斯客人曾向我们传报，说俄瑞斯忒斯撞毁车子，丧了性命，你们哪一个知道客人在什么地方？（向厄勒克特拉）你，我问你，我是说你，你从前是那样鲁莽，我认为你对这件事最关心，知道得最清楚，能够告诉我。

厄勒克特拉　我当然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否则我连我的最亲近的人的命运都不关心了。［103］

埃癸斯托斯　那些客人在哪里？告诉我。

厄勒克特拉　在里面；他们已经到了一个友好的女主人的家里了。

埃癸斯托斯　他们真是报告了他的死耗吗？

厄勒克特拉　不，他们不仅是口头上报告，而且把他指给我们看了。

埃癸斯托斯　我可以看看，弄清楚吗？

厄勒克特拉　你可以看，那景象可难看啊！

埃癸斯托斯　你一反常态，说起话来使我非常高兴。

厄勒克特拉　那你就高兴高兴吧，只要这是一件讨你喜欢的事情。

埃癸斯托斯　我叫你住口，把宫门打开，让全体迈锡尼人和阿耳戈斯人看看，如果他们当中有人过去由于对这人抱有空虚的希望而感到鼓舞，现在看见他的尸首，他就会接受我的嚼子，不至于由于受到我的惩罚而被迫变聪明一点。

厄勒克特拉　我已经尽了我的责任；时间已经使我获得智慧，对强者表示屈服。

厄勒克特拉　把宫门打开，克吕泰墨斯特拉的尸首放在活动台上被推出来，上面用布盖着；俄瑞斯忒斯、皮拉得斯和二侍从站在活动台上。

埃癸斯托斯　宙斯啊，我看见了这个形象，若不是惹得天神嫉妒，它是不会倒下的；但是，如果这句话惹得天神发怒，我就把它收回。

你们把那块罩布从他脸上整个拿开，让亲属接受我的哀悼。［104］

俄瑞斯忒斯　你自己去揭开；看看这尸体，同它亲热地话别，这不是我的事，而是你的事。

埃癸斯托斯　你说得好，我一定听从。（向厄勒克特拉）要是克吕泰墨斯特拉在屋里，你去请她出来。

俄瑞斯忒斯　她就靠近你，不必到别处去查找。

埃癸斯托斯　把罩布揭开。

埃癸斯托斯　哎呀，我看见什么啦？

俄瑞斯忒斯　你害怕她吗？不认识她吗？

埃癸斯托斯　哎呀，我落到什么人的罗网中心了？

俄瑞斯忒斯　难道你没有早就看出，你当面称为死者的人是活人吗？

埃癸斯托斯　哎呀，我听懂你的话了；同我交谈的不是别人，而是俄瑞斯忒斯。

俄瑞斯忒斯　你这样高明的先知，却被人欺骗了这么久！

埃癸斯托斯　我这不幸的人完了。且让我说几句话。

厄勒克特拉　弟弟，我以天神的名义请你不要让他再说下去，把话拖长。一个人撞了祸事，快要死了，让他苟延残喘，对他有什么好处呢？尽快把他杀了，杀死以后，再扔给那些他应当碰见的埋尸人，让他远远地离开我们。唯有这样才能赔偿我过去所受的苦难。

俄瑞斯忒斯　赶快进去！现在不是在言语上争论，而是为你的性命而挣扎的时候。

埃癸斯托斯　为什么引我进屋？如果这件事是正大光明的，为什么需要在黑暗里进行，而不爽爽快快地把我杀了？

俄瑞斯忒斯　不由你指挥；快去到你杀我父亲的地点，死在那里。［105］

埃癸斯托斯　要看见珀洛普斯的儿孙，现在和将来的灾难吗？

俄瑞斯忒斯　至少得看见你的灾难，在这种事情上，我是最高明的先知。

埃癸斯托斯　你所夸耀的法术并不是你父亲传给你的。［106］

俄瑞斯忒斯　你回答了这许多，这一节路是耽误了，赶快爬！

埃癸斯托斯　你带路！

俄瑞斯忒斯　你必须走在前面！

埃癸斯托斯　是怕我逃跑么？

俄瑞斯忒斯　你乐意怎样死，由不得你；我一定要监视你，死得很悲惨。这惩罚必须立即落到任何一个有意触犯刑罚的人身上：杀死他！这样一来，邪恶就不会有很多。

俄瑞斯忒斯、皮拉得斯和二侍从押着埃癸斯托斯进宫，厄勒克特拉随入。

歌队　长阿特柔斯的后裔啊，你遭受了许多苦难，好容易获得自由，经过今日的奋斗，这件事才告完成。

歌队自观众右方退场。

1987年12月1日改完。

注　释

［1］　俄瑞斯忒斯（Orestes）小时候上学时由这个人往返护送。傅保手执长棍，可以责罚孩子。这种职务是由奴隶担任的。

［2］　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从特洛亚凯旋回来，被他的妻子克吕泰墨斯特拉和她的情夫埃癸斯托斯谋杀了。当时王子俄瑞斯忒斯由他的姐姐厄勒克特拉救了出来，派他的傅保把他送到克里萨（Krissa）的国王斯特洛罗菲俄斯家里。俄瑞斯忒斯在那里同皮拉得结成莫逆之交。

［3］　据说欧里庇得斯（Euripides）曾经批评这一行半诗是多余的，索福克勒斯曾经照样回敬，批评欧里庇得斯的《腓尼基少女》（Phoinissai）开头两行也是多余的。阿伽门农曾经因为他的弟弟墨涅拉俄斯（Menelaos）的妻子海伦（Helene）被特洛亚的王子帕里斯（Paris）拐走了，率领希腊联军去攻打特洛亚。

［4］　阿耳戈斯（Argos）在希腊南半岛伯罗奔尼措施（Peloponnesos）东北部，在雅典领土阿提刻（Attikc）西南边，距迈锡尼约9公里。“阿耳戈斯”也可以指阿耳戈利斯（Argolis）平原，即阿耳戈斯、迈锡尼和提任斯（Tiryns）所在的地区。这五个人从克里萨出发，经过科林斯（Korinthos）来到这里。

［5］　伊那科斯（Inakhos）是阿耳戈斯的第一个国王。“女儿”指伊俄（Io），她是赫拉（Hera）的女祭司。这女子在阿耳戈利斯平原上的树林边被宙斯（Zeus）看上了，宙斯的妻子赫拉前来干涉，宙斯忙把这女子变成一头牛，把牛送给赫拉，赫拉便叫一只牛虻去蜇伊俄，使她发狂。这故事详见于埃斯库罗斯（Aiskhylos）的悲剧《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

［6］　“神”指阿波罗（Apollon），“杀狼”一词很费解。最初可能有一种崇拜狼神的教仪，这种教仪后来和崇拜阿波罗的教仪混在一起，因此阿波罗就成了狼神。后来，由于阿波罗又是司畜牧的神，于是狼便成为他的仇敌，因此这天神又被称为“杀狼神”。“吕刻俄斯”（Lykeios）意思是“杀狼者”，这是阿波罗的别名。一说：“吕刻俄斯”是从“光”字转化而来的。阿波罗后来同太阳神赫利俄斯（Helios）合为一体，因此有日神或光神的称号。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吕刻俄斯”是从“吕喀亚”（Lykia，一译吕西亚）转化而来的，吕喀亚在小亚细亚南部，阿波罗在那里很受人崇拜，因此“吕刻俄斯”也成为这天神的别名。此处所指的市场是阿耳戈斯卫城东边的市场，可能望不见。市场北边有一所阿波罗庙。

［7］　赫拉的庙宇在迈锡尼东南，距城约两公里，在阿耳戈斯东北，距城约七公里。因为有小山相隔，从迈锡尼望不见。这庙宇在公元前423年失火烧毁了。后来那旁边又建立了一所新的庙宇，非常著名，里面立着一座赫拉像，是阿耳戈斯著名雕刻家波吕克勒托斯（Polykleitos）雕刻的。

［8］　“富有黄金的”成了迈锡尼的特别形容词。这古城在阿耳戈利斯平原北端，近代考古家曾经在迈锡尼城内的坑形坟墓里发现40多公斤的黄金饰品和器皿，其中最有名的是双鸽杯和剑柄。

［9］　珀洛普斯（Pelops）是坦塔洛斯（Tantalos）的儿子，他有一次同俄诺马俄斯（Oinomaos）赛车，赛赢了可以娶俄诺马俄斯的女儿希波达墨西（Hippodameia）为妻，赛输了就性命不保。他是参加竞赛的第14个人。他收买俄诺马俄斯的御车人密耳提洛斯（Myrtilos），答应他日后可以和希波达墨亚亲近。珀洛普斯这样获得了胜利，他随即带着新娘和密耳提罗斯回家，那人在半路上要吻希波达墨亚，珀洛普斯因此把他推下海。密耳提洛斯落水的时候，曾经诅咒珀洛普斯不得好报。他偏爱他的儿子克律西波斯（Chrysippos），这孩子被他自己的弟兄阿特柔斯（Atreus）和堤厄斯忒斯（Thyestes）杀死了。堤厄斯忒斯曾经诱奸阿特柔斯的妻子，因此被阿特柔斯放逐了。这个流亡者把阿特柔斯的儿子普勒斯忒涅斯（Pleisthenes）当作自己的儿子养大，打发他去杀他的父亲，这孩子反而被他的父亲杀死了。后来阿特柔斯知道了真情，他假意同弟弟和解，把弟弟的两个儿子杀死，把他们的肉煮来给弟弟吃。他后来不知不觉地娶了他弟弟的女儿珀洛庇亚（Pelopia）为妻。珀洛庇亚当时已经怀孕，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即本剧中的奸夫埃癸斯托斯，这人的父亲即堤厄斯忒斯，不是阿特柔斯。阿特柔斯生了两个儿子，即阿伽门农和墨涅拉俄斯。

［10］　“亲姐姐”指厄斯克特拉。阿伽门农被杀后，俄瑞斯忒斯有性命之忧。阿伽门农出征以前，俄瑞斯忒斯就出世了。十年战争之后，他已经满了十岁。埃癸斯托斯在位约八年，俄瑞斯忒斯这时已经十八岁出头了。

［11］　皮托（Pytho）是得尔福（Delphoi，一译德尔斐）的古名，这是阿波罗颁发神示的圣地，在福西斯（Phokis）境内，在科林斯海湾北岸。

［12］　福玻斯（Phoibos）是阿波罗的别名。

［13］　法诺透斯（Phanoteus）是福西斯境内法诺透斯城的国王。他是福西斯境内的克里萨城的国王克里索斯（Krisos）的弟兄（克里索斯是斯特洛菲俄斯的父亲），弟兄二人冤仇很大。克里索斯是阿伽门农的朋友。

［14］　阿波罗曾经在得尔福杀死一条名叫皮同（Python）的巨蟒，他因此举办一次皮托运动会来纪念他的胜利。直到公元前586年希腊人才举办第一次皮托运动会，以后每4年举办一次。亚理斯多德曾经在《诗学》第24章批评索福克勒斯不应当把俄瑞斯忒斯放在他自己的时代里。

［15］　“哲人们”特别指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公元前582—507），他曾经躲在地下室装死，叫他母亲伪称他已经死去了。他后来出现，说是重生，谈起许多冥间的事，还向许多人谈起他曾经在冥间遇见他们的亲人，他这样大享名声。他的弟子萨尔摩克西斯（Salmoxis）也有类似的故事，这样叫色雷斯（Thrake）人相信灵魂的永生。

［16］　这六个字是补充的。

［17］　阿瑞斯（Ares）是宙斯和赫拉的儿子，为战神。

［18］　雅典国王潘狄翁（Pardion）曾经把他的女儿普洛克涅（Prokne）嫁给色雷斯（Thrake）人的国王忒柔斯（Tereus），普洛克涅生下伊堤斯（Itys）。忒柔斯后来把妻子藏在乡下，伪称她已死去，请求潘狄翁把他的次女菲洛墨拉（Philomela）送来。菲洛墨拉一到，就被忒柔斯奸污了。

忒柔斯把这女人的舌头割掉，并且告诉她，她的姐姐已经死去了。菲洛墨拉后来知道了真情，便编织了几个字，把消息告诉姐姐。普罗克涅知道了真情，便把她的儿子杀死，把尸体煮来给丈夫吃，然后两姐妹一同逃跑。忒柔斯拿着斧头去追赶，在快要追上的时候，那两姐妹便请求天神把她们化成鸟。姐姐化成了夜莺，妹妹化成了家雀，忒柔斯化成了戴胜鸟。夜莺每年三月底，四月初来到雅典。

［19］　冥王指哈得斯（Hades），哈得斯是宙斯的哥哥。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是得墨忒耳（Demeter）的女儿，为冥王的侄女和妻子。

［20］　赫耳墨斯（Hermes）是宙斯和迈亚（Maia）的儿子，为众神的使者。此处暗指他曾经护送阿伽门农的阴魂赴下界，并且希望他护送俄瑞斯忒斯回家来报仇。

［21］　“咒神”是司诅咒的神，他催促报仇神们（Erinyes）起来报仇。

［22］　报仇神是地或夜的女儿，她们头长毒蛇，眼滴鲜血。最初只有一位，后来有三位，她们的名字叫提西福涅（Tisiphone）、阿勒克托（Alekto）和墨该拉（Megaira）。她们惩罚一切罪恶，特别是杀人罪。

［23］　这只进场歌成为歌队和演员轮唱的科摩斯（Kommos）歌。

［24］　传说克吕泰墨斯特拉是在宴会的时候，用红毡子把阿伽门农罩住，再用双头斧把他的头砍破的。参看第193—196行一段和第270行。一说阿伽门农是在浴室里被杀的。

［25］　参看注[18]。

［26］　尼俄柏（Niobe）是忒拜（Thebai）城的国王安菲翁（Amphion）的妻子，生有14个儿女。她曾经向那位只生了两个儿女的勒托（Leto）夸耀她的儿女众多，勒托便叫她的儿子阿波罗和女儿阿耳忒弥斯（Artemis）把尼俄柏的儿女全都射死了。尼俄柏后来坐在石座上化成了石头，长年流泪。

［27］　伊菲阿娜萨（Iphianassa）是阿伽门农和克吕泰墨斯特拉的第四女。

［28］　阿刻戎（Akheron）是冥土的河流。“神”指冥王哈得斯。

［29］　“声音”指卡珊德拉（Kassandra）的预言，这女子是特洛亚公主，战后成为阿伽门农的侍妾。阿波罗曾经受上她，教她预言术，她学会以后，不肯满足阿波罗的心愿，阿波罗因此不让人相信她的预言。她跟随阿伽门农来到迈锡尼，在进宫的时候，预言阿伽门农和她本人将被人杀害。

［30］　“形象”指凶杀的行为。

［31］　俄林波斯（Olympos）在希腊北部，相传是众神的住处。“神”指宙斯。

［32］　克吕泰墨斯特拉把这个歌舞会命名为“阿伽门农节”。

［33］　暗指克吕泰墨斯特拉在杀害她丈夫的时候，宣称她是为长女伊菲革涅亚（Iphigeneia）报仇。据说希腊远征军在奥利斯（Oulis）集中的时候，统帅阿伽门农误伤了阿耳忒弥斯的一只鹿，那女神很生气，不让海上起风，因此船只无法开动。先知道破真情，要统帅用亲人的血来赔偿，阿伽门农因此把伊菲革涅亚杀来祭阿耳忒弥斯。

［34］　歌队长认为克律索忒弥斯是站在克吕泰墨斯特拉和阿癸斯托斯那边的，因此警告厄勒克特拉不要再往下说。“祭品”包括加蜜的酒水，糕饼，鲜花，水果等件。

［35］　这种石窟是富贵人家预先准备作坟墓的。克吕泰墨斯特拉和埃癸斯托斯原想把厄勒克特拉处死，可是按照世族社会的风俗，他们不能杀害亲属，只好把她关起来，给她少许食物，让她慢慢饿死。

［36］　厄勒克特拉认为这幻影是下界鬼神送来的，表示复仇的机会到了，因此她求神佑助。

［37］　王宫的正厅里有炉灶，为家庭的象征。

［38］　太阳指阿波罗，阿波罗能驱除梦中的恐怖，王后因此向他吐诉梦景，希望化凶为吉。

［39］　原文意思是：“还把他切断”。古希腊人相信，把死者的手脚切下来挂在死者腋下，可以避免死者的报复。

［40］　意思是把斧头上的血揩在阿伽门农头上。古希腊人相信，把凶器上的血揩在死者头上，死者的阴魂便不能前来报复。

［41］　抄本作“不合乎乞援人用的”。古代的注释者解作“枯干的”，意思是：“没有擦油的”。

［42］　狄刻（Dike）是正义女神。

［43］　自“因此”起至此处，抄本有错误。“我们不会不”前面缺三个缀音，“看见”是补订的。

［44］　参看注[9]。

［45］　指伊菲革涅亚被献杀一事（参看注[33]）。

［46］　泛指希腊人（参看注[4]）。

［47］　荷马只说海伦给墨涅拉俄斯生了一个女儿，如果他们只有一个孩子，克吕泰墨斯特拉便不能希望墨涅拉俄斯把他的独生女儿杀来祭献。诗人根据的可能是赫西俄德（Hesiodos）的传说，据说海伦还生了一个儿子。

［48］　奥利斯海港在比奥细亚（Boiotia）境内，在雅典西北，相距约50公里。

［49］　那圣林是狩猎女神的圣地，是不许打猎的。阿伽门农是在那里游玩，不是打猎。但是等他看见了猎物，他心里一动，就把它射死了，那时候他忘记了那只鹿是狩猎女神的圣物。

［50］　指阿耳忒弥斯（参看注[26]）。

［51］　阿开俄斯人（Achaioi）是一支由北方移来的希腊民族，这族名在此处泛指希腊人。

［52］　伊利昂（Ilion）是特洛亚的别名，这都城在小亚细亚西北角上。

［53］　先知卡尔卡斯（Kalkhas）特别逼迫他，说不把他的女儿杀来祭献，阿耳忒弥斯的忿怒便无法平息。

［54］　据说克吕泰墨斯特拉给埃癸斯托斯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厄里戈涅（Erigone）。索福克勒斯写过一部悲剧，叫作《厄里戈涅》。

［55］　这两行很费解。贝飞尔德这样解释：“我看这个女子喷出怒气；王后到底对不对，我看她再也不理会”。他认为第一句是歌队长说厄勒克特拉在生气，她说这话的时候，用眼睛望着厄勒克特拉，然后转过头来望着王后，说王后对待厄勒克特拉到底对不对，王后本人再也不理会。古代的注释者却把这两行解作：“厄勒克特拉是生气了；但是厄勒克特拉和王后到底对不对，她们双方都不理会”。

［56］　阿耳忒弥斯是处女神，克吕泰墨斯特拉认为厄勒克特拉有失处女的美德，所以她才凭这位女神起誓。

［57］　“主上”指阿波罗。王宫正厅的门廊外有阿波罗的神像，像前有祭坛。

［58］　参看注[25]。

［59］　参看注[6]。

［60］　“儿子们”为诗中使用的复数，实指阿伽门农。

［61］　音乐诗歌比赛后，竞赛才开始。先举行赛跑，角力等竞技赛，然后举行车赛和马赛。

［62］　意思是跑完全程。或几圈胜利点和起点是同一地点。

［63］　此外删去第691行，这大概是后人添上的说明语，意思是：“双线赛、照例举行的五项竞赛”。“双线赛”即跑圈的竞赛。古希腊的跑道有两条跑道，转弯处是圆形的。五项运动指跳高、赛跑、击拳、角力和掷铁饼。

［64］　这两个利亚人是从北非洲巴耳卡（Barka）城来的，巴耳卡是希腊人的殖民地，建于公元前550年左右。由此更可看出诗人把俄瑞斯忒斯放在他自己的时代里（参看注[14]）。“利比亚”指北非洲。

［65］　帖撒利亚（Thessalia）在希腊北部，那个大草原自来出产名马。

［66］　埃托利亚（Aitolia）在科林斯海湾北岸。

［67］　马格涅西亚（Magnesia）在帖撒利亚境内。

［68］　埃尼亚（Ainia）人在荷马时代住在帖撒利亚北部，后来移居南部。

［69］　“神建的”一词是索福克勒斯特别赠给雅典城的形容词。这城市本是刻克罗普斯（Kekrops）建立的。雅典娜（Athena）和海神波塞冬曾争取作这都城的守护神，雅典娜献出一棵橄榄树，波塞冬献出一匹战马，众神认为橄榄树象征和平，更为有益，因此把这都城献给雅典娜。据说雅典娜曾把一个小山移向雅典，用来作卫城，但是还没有到达时，她听说城里发生动乱，因此把它扔在郊外，可见她曾经帮忙建造这都城。

［70］　比奥细亚在雅典北边，距城约34公里。

［71］　“刺棍”有两个尖头，用来刺马，使它奔跑。

［72］　四匹马并列，中间两匹拉辕，驾在轭下，叫做辕马；左右两匹挽绳，叫做骖马，驸马或马。车向左转时，右边的马得跑快些，因此驾在右外边的骖马是最善跑的马。

［73］　跑道两端有石柱为界，车到那里向左传，左轮往往会擦着石柱，那是很危险的。参看注[63]。

［74］　这个巴耳卡人即利比亚人（参看注[64]）。埃尼亚人在转弯将完成时，收不住马，往前冲，然后转回来，在快要进入第七圈时，后面巴耳卡人的车子已经抢先一步，也快要进入第七圈了，于是埃尼亚人的马便对着巴耳卡人的马猛冲，正好碰上。

［75］　俄瑞斯忒斯一共应比赛12圈（全程4公里强），直到第12圈中途，他才出险。

［76］　“栏干”指围绕车前方和左右两边的栏干。

［77］　“惩戒之神”指涅墨西斯（Nemesis），她惩罚一切不正义的行为。

［78］　这是双关语，明指克吕泰墨斯特拉认为俄瑞斯忒斯死得好，暗指傅保报假信成功。

［79］　安菲阿剌俄斯（Amphiaraos）是阿耳戈斯的先知，他曾娶阿耳戈斯的国王阿德剌斯托斯（Adrastos）的姐妹厄里费勒（Eriphyle）为妻。波吕涅刻斯（Polyneikes）前来借兵攻打忒拜，安菲阿剌俄斯预知事情不妙，不肯出兵。波吕涅刻斯便用一条金项链收买厄里费勒，叫她诱劝她丈夫出兵。安菲阿剌俄斯后来打败了，连车带人被地坑吞没了。他在临走的时候，曾经吩咐他的儿子阿尔克迈翁（Alkmaion）为他报仇。因此厄里费勒后来和克吕泰墨斯特拉一样，被她的儿子阿尔克迈翁杀死了。歌队在此处安慰厄勒克特拉，因为安菲阿剌俄斯也和她父亲一样，被人陷害，可是他在冥府里依然受到鬼神敬重；厄勒克特拉的父亲也会像安菲阿剌俄斯那样。受到鬼神敬重。

［80］　安菲阿剌俄斯死后依然有知觉。希腊人都崇拜他，相信他颁发的神示。

［81］　参看注[37]。

［82］　特别指反哺的鹳鸟。

［83］　忒弥斯（Themis）是天和地的女儿，她坐在宙斯旁边，维持一切秩序。

［84］　原文是：“阿特柔斯的儿子们”，为“诗的复数”，实指阿伽门农。

［85］　这几行很难解释。“聪明的孩子”暗指克律索弥斯。

［86］　指孝顺父母的律条。

［87］　据说这剧在酒神剧场上演时，扮演厄勒克特拉的是一个名叫波洛斯（Polos）的著名演员，他才死了他心爱的独生子。他特别把儿子的骨灰罐从墓室里取出来，捧在手里表演这场戏，发出真实的情感。

［88］　此行（自“在我看来”起）疑是伪作。

［89］　俄瑞斯忒斯看见姐姐那样憔悴，知道她还没有结婚。古希腊人很重视婚姻仪式，认为一个女子成年后还不结婚，是一件不幸的事。

［90］　暗指和自己的灾难相同，参看第1185行。

［91］　古希腊人的恳求姿势，是一手抱着人家的膝头，一手摸着人家的下巴。

［92］　厄勒克特拉心里一紧张，觉得事情大有希望，她对这个送骨灰的人的称呼便由“客人”转换成了“孩子”，这是一种对一个比较年轻的人的新密称呼。

［93］　戒指的宝石上刻得有花纹，作为图章使用。

［94］　俄瑞斯忒斯是奉阿波罗之命回来的。

［95］　此外残缺一行共缺十二个音缀，相当于首节中的“也有；你考验过，知道得很清楚。

［96］　诗人也许在此处批评他的长辈埃斯库罗斯往往在剧情的紧急关头来一大段描写，既妨碍了事件的进展，又超过了演出时间的限度。

［97］　“那些人”指“仆人”，他们大概到外面工作去了。“其他的人”指埃癸斯托斯的卫兵。

［98］　特别指阿波罗和赫耳墨斯的神像。古希腊人向神敬礼的姿式可能是这样的：把右手伸向神像，手掌向上，然后缩回用嘴吻一下，再向神像一挥。

［99］　指三位报仇女神。

［100］　赫耳墨斯是引路的神，并且是一切诡计的指导者。

［101］　这后面抄本有残缺，因此次节的行数与前节的不相称。

［102］　此处缺七个音缀。

［103］　厄勒克特拉故意说得含含糊糊。她的本意是指她母亲的死，但在埃癸斯托斯听来却是指她弟弟的死。

［104］　死者虽然是仇人，但是依然有权相享受亲人的哀悼。“亲属”原文是中性名词，埃癸斯托斯的本意是指俄瑞斯忒斯，但是观众听了，会联想到克吕泰墨斯特拉。

［105］　古希腊的剧场是酒神的圣地，不许杀人流血，因此俄瑞斯忒斯得把埃癸斯托斯逼进宫，把他杀掉。参看注[24]。

［106］　讽刺阿伽门农不够聪明，被他本人杀死了。

专名索引

本索引收录罗念生先生所译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七将攻忒拜》、《奠酒人》、《报仇神》和索福克勒斯的悲剧《厄勒克特拉》正文中的专名，注释等中的专名可参阅检索。专名后附古希腊文以及与其相对应的拉丁化形式，以备查核。专名后所附阿拉伯数字为专名在原文所在行号。专名按汉语拼音顺序排列，译名基本保持译者原来的形式。

埃斯库罗斯

《七将攻特拜》

阿波罗　’Aπόλλων Apollo。

阿德剌斯托斯　’′ Aδραστoς Adrastus。

阿耳弋斯　’′ Aργoς Argos。

阿耳卡狄亚　’Aργαδία Arcadia。

阿耳忒弥斯　’′ Aρτεμις Artemis。

阿开奥斯人　’Aχαιός Achaeus。

阿刻戎　’Aχέρων Acheron。

阿克托耳　’′ Aκτωρ Actor。

阿瑞斯　’′ Aρης Ares。

阿斯塔科斯　’′ Aστακός Astacus。

安菲阿剌俄斯　’Aμφιάραoς Amphiaraus。

安菲翁　’Aμφίων Amphion。

安提弋涅　’Aντιγόνη Antigone。

昂卡　’′ Oνκα Onca。

昂卡·雅典娜（门）　’′ Oνκα ’Aθάναι Oncae Athenae。

报仇神　’Eρινύς Erinys。

波吕丰忒斯　Πoλυφόντες Polyphontes。

波吕涅刻斯　Πoλυνείκες Polynices。

波赖埃（门）　Boρραίαι Borraeae。

波塞冬　Πoσειδν Poseidon。

堤丢斯　Tυδεύς Tydeus。

堤丰　Tυφν Typhon。

狄耳刻　Δίρκη Dirce。

地神　Γαîα Gaia。

俄克勒斯　O’ίκλς Oicles。

俄狄浦斯　O’ιδίπoυς Oedipus。

俄诺普斯　Oνoψ Oenops。

厄勒克特赖（门）　’′ Hλεκτραι Electrae。

厄倪俄　’Eνυ Enyo。

厄特俄克勒斯　’Eτεoκλής Eteocles。

厄忒俄克罗斯　’Eτέoκλoς Eteoclus。

福波斯　Φβoς Phoebus。

蛊惑神　’′ Aτη Ate。

赫尔墨斯　‘ Eρμ ς Hermes。

赫拉　‘′ Hρα Hera。

荷摩罗伊得斯（门）　‘Oμ0λωίδες Homolodes。

卡德墨亚　Kαδμεία Codmea。

卡德摩斯　Kάδμoς Cadmus。

卡吕普斯　Xάλυψ Chalyps。

卡帕纽斯　Kαπανεύς Capaneus。

克瑞昂　Kρέων Creon。

科库托斯　Kώκυτoς Cocutus。

库普里斯　Kύπρις Cupxis。

狂女　Θυιάς Thyias。

拉斯忒涅斯　Λασθένης Lasthenes。

拉伊奥斯　Λάιoς Laius。

勒托　Λητώ Leto。

吕刻俄斯　Λύκείoς Lyceius。

罗克西阿斯　Λoξίας Loxias。

墨拉尼波斯　Mελάνιππoς Melanippus。

冥府　’′ Aις Ais。

命运女神　Mρα Moira。

涅伊斯泰（门）　Nήισται Neistae。

帕拉斯　Παλλάς Pallas。

帕耳忒诺派俄斯　Παρθενoπoς Parthenopaeus。

皮托　Πυθω Pytho。

普洛拉得斯（门）　Πρoιτίδες Proitides。

狮身人面妖兽　Σφίνξ Sphinx。

忒堤斯　Tηθύς Tethys。

西徐亚　Σκυθία Scythia。

希波墨冬　‘Iππoμέδων Hippomedon。

希腊　‘ Eλλάς Hellas。

许珀耳比俄斯　‘Yπέρβιoς Hyperbius。

伊斯墨涅　’Iσμήνη Ismene。

伊斯墨诺斯　’Iσμηνός Ismenus。

正义女神　Δίκη Dice。

宙斯　Zεύς Zeus。

《奠酒人》

阿波罗　’Aπόλλων Apollo。

阿伽门农　’Aγαμέμνων Agamemnon。

阿耳斯　’′ Aργoς Argos。

阿开奥斯　’Aχαιός Achaeus。

阿里亚（哀歌）　’′ Aριoς Arius。

阿瑞斯　’′ Aρης Ares。

阿特瑞代　’Aτρείδαι Atreidae。

阿特柔斯　’Aτρεύς Atreus。

埃癸斯托斯　A’ίγιστoς Aegistus。

奥林波斯　’′ Oλυμπoς Olympus。

报仇神　’Eρινύς Erinys。

道利亚　Δαυρία Daulia。

俄瑞斯忒斯　’Oρέστης Orestes。

厄勒克特拉　’Hλέκτρα Electra。

福西斯　Φωκίς Phocis。

弋尔工　Γoργώ（ν）Gorgo（n）。

赫尔墨斯　‘Eρμής Hermes。

喀利萨　Kίλισσα Cilissa。

喀西亚　Kισσία Cissia。

克里特　Kρήτη Crete。

克吕泰墨斯特拉　Kλυταιμ（ν）ήστρα Clytaem（n）estra。

楞诺斯　Λμνoς Lemnus。

吕西亚　Λυκία Lycia。

罗克西阿斯　Λoξίας Loxias。

迈亚　Mα Maea。

弥诺斯　Mίνως Minus。

命运女神　Mρα Moira。

尼索斯　Nîσoς Nisus。

帕尔那索斯　Παρνασ（σ）óς Parnas（s）us。

珀耳修斯　Περσεύς Perseus。

珀罗普斯　Πέλoψ Pelops。

皮拉得斯　Πυλάδης Pylades。

皮托　Πυθώ Pytho。

普里阿摩斯　Πρίαμoς Priamus。

斯卡曼德洛斯（河）　Σκαμάνδρoς Scamandrus。

斯特洛菲俄斯　Στρόφιoς Strophius。

忒斯提俄斯　Θεστιός Thestius。

特洛亚　Tρoία Troia。

西徐亚　Σκυθία Scuthia。

伊利昂　’′ Iλιoν Ilion。

伊那科斯　’′ Iναχoς Inachus。

正义女神　Δίκη Dice。

宙斯　Zεύς Zeus。

《报仇神》

阿波罗　’Aπόλλων Apollo。

阿伽门农　’Aγαμέμνων Agamemnon。

阿耳弋斯　’′ Aργός Argos。

阿开奥斯人’′　Aχαιoς Achaeus。

阿马宗人　’Aμαζόνες Amazones（Amazonides）。

阿瑞斯　’′ Aρης Ares。

阿提刻　’Aττικη Attica。

埃勾斯　A’ιγεύς Aegeus。

奥瑞斯特斯　’Oρέστης Orestes。

报仇神　’Eρινύς Erinys。

报仇神　’Aραί Arae。

波塞冬　Πoσειδών Poseudon。

布洛弥俄斯　Bρόμιoς Bromius。

得尔福斯　Δελφóς Delphus。

得罗斯（湖）Δλoς Delus。

地神　Λα Gaia。

堤耳塞尼斯　Tυρσηνίς Tyrsenis。

俄林波斯　’′ Oλνμπιoς Olympus。

厄瑞克透斯　’Eρεχθεύς Erechtheus。

菲纽斯　Φίνεύς Phineus。

斐瑞斯　Φέρης Pheres。

佛勒革拉　Φλέγρα Phlegra。

福贝　Φoίβη Phoebe。

福波斯　Φβoς Phoebus。

弋尔弋　Γoργών Gorgon。

哈得斯　’′ Aιδης Hades。

赫耳墨斯　‘ Eρμς Hermes。

赫淮斯托斯　‘ Hφαιστoς Hephestus。

赫拉　‘′ Hρα Hera。

酒神女信徒　Bάκχαι Bacchae。

克剌那俄斯　Kραναός Cranaus。

克吕泰墨斯特拉　Kλυταιμ（ν）ήστρα Clymaem（n）estra。

克洛诺斯　Kρόνoς Cronus。

科律喀斯　Kωρυκίς Corycis。

库普里斯　Kύπρις Cupris。

勒托　Λετώ Leto。

利彼亚　Λιβύα Libia。

罗克西阿斯　Λoξίας Loxias。

命运女神　Mρα Moira。

帕耳那索斯　Παρνασ（σ）óς Parnas（s）us。

帕拉斯　Παλλάς Pallas。

珀罗普斯　Πέλoψ Pelops。

彭透斯　Πενθεύς Pentheus。

普勒斯托斯　Πλειστός Pleistus。

斯巴达　Σπάρτη Sparta。

斯卡曼德洛斯（河）　Σκαμάνδρoς Scamardrus。

斯特洛菲俄斯　Στρόφιoς Strophius。

塔耳塔洛斯　Tάρταρoς Tartarus。

特里同　Tρίτων Triton。

特洛亚　Tρoία Troia。

忒弥斯　Θέμις Themis。

忒修斯　Θησεύς Theseus。

提担　Tιτάν Titanus。

西徐亚　Σκυθία Scythia。

希腊　‘ Eλλάς Hellas。

雅典娜　’Aθάνα Athena。

夜神　Nύξ Nyx。

伊克西翁　’Iχίων Ixion。

伊利翁　’′ Iλιoν Ilion。

宙斯　Zεύς Zeus。

索福克勒斯

《厄勒克特拉》

阿波罗　’Aπόλλων Apollo。

阿耳弋斯　’′ Aργoς Argos。

阿耳忒弥斯　’′ Aρτεμις Artemis。

阿开俄斯人　’Aχαιός Achaeus。

阿伽门农　’Aγαμέμνων Agamemnon。

阿刻戎　’Aχέρων Achercn。

阿瑞斯　’′ Aρης Ares。

阿特柔斯的儿子　’Aτρείδαι Atreidae。

埃癸斯托斯　A’ίγισθoς Aegisthus。

埃尼亚　A’ινια Aenia。

埃托利亚　A’ιτωλία Aetolia。

安菲阿剌俄斯　’Aμφιάραoς Amphiaraus。

奥利斯　Aλίς Aulis。

巴耳卡　Bάρκη Barca。

报仇神　’Eρινύες Eriryes。

比奥细亚　Boιωτία Boetia。

德尔福　Δελφoί Delphoe。

狄刻　Δίκη Dice。

俄林波斯　’′ Oλυμπoς Olympus。

俄瑞斯忒斯　’Oρέστες Orestes。

厄勒克特拉　’Hλέκτρα Electra。

法诺透斯　Φανoτεύς Phanoteus。

福波斯　Φβoς Phoebus。

福西斯　Φωκίς Phocis。

赫利俄斯　‘′ Hλιoς Helius。

赫耳墨斯　‘ Hρμς Hermes。

赫拉　‘′ Hρα Hera。

克里萨　Kσα Crisa。

克吕泰墨斯特拉　Kλυταιμνήστρα Clytaemnestra。

克律索忒弥斯　Xρυσόθεμις Chrysothemis。

勒托　Λετώ Leto。

利比亚　Λίβια Libia。

吕刻俄斯　Λύκειoς Luceus。

洛克西阿斯　Λoχίας Loxias。

马格涅西亚　Mαγνησία Magnesia。

迈锡尼　Mυκναι Mycenae。

迈亚　Mα Maea。

墨涅拉俄斯　Mενέλαoς Menelaus。

密耳提洛斯　Mυρτίλoς Myrtilus。

冥王　‘′ Aιδης Hades。

冥王　’Aίδης Ades。

尼俄柏　Nιόβα Nioba。

珀耳塞福涅　Περσεφόνη Persephone。

珀洛普斯　Πέλoψ Pelops。

皮拉得斯　Πυλάδης Pylades。

皮托　Πυθώ Pytho。

特洛亚　Tρoία Troia。

忒弥斯　Θέμις Themis。

帖撒利亚　Θεσσαλία Thessalia。

希腊　‘ Hλλάς Hellas。

雅典　’Aθναι Athenae。

伊菲阿娜萨　’Iφιάνασσα Iphianassa。

伊利昂　’′ Iλιoν Ilion。

伊那科斯　’′ Ivαχoς Inachus。

伊堤斯　’′ Iτυς Itys。

宙斯　Zεύς Zeus。

咒神　’Aρα Ara。

诗歌

古希腊碑铭体诗歌选

前　言

古希腊的诗分三大类，即史诗、抒情诗、戏剧诗。史诗产生于氏族社会开始解体时期。当时的权力操在军事首长手中，军事首长是一种独裁君主。氏族社会是一个整体，个人是集体的一分子，脱离集体便不能生存，因此史诗中不表现作者个人的思想情感。荷马只是在史诗的开头祈求文艺女神歌唱英雄的事迹，他随即隐退，不再出现。史诗歌颂部落的首领，是宫廷文学。

氏族社会解体之后，出现私有财产，工商业逐渐发达，权力操在寡头派手中，政治动乱经常发生。人们失去氏族的庇护，不得不独自谋生，追求个人的政治权利和自由，于是个人的悲欢成败凝结为抒情诗。抒情诗，一般说来，反映贵族的思想情感，是贵族文学。

公元前6至5世纪，雅典推翻贵族的统治，建立民主制度。民主政治提倡集体生活，个人与城邦是统一的。集体的思想情感要求用新的形式来表现，于是戏剧应运而生。戏剧诗是人民的文学，它随着民主制度的盛衰而盛衰。

“抒情诗”是现代的名称。古希腊人称这种诗体为“琴歌”，意思是“用弦琴伴奏的歌”。现代西方语文中的lyric一词源出希腊文lyrikos，意思是“和着弦琴唱的诗歌”，一般不照字面译，而译为“抒情诗”。

古希腊的抒情诗分碑铭体诗、讽刺诗、独唱琴歌、合唱琴歌、牧歌。

“碑铭体诗”希腊文作elegos。据说这种诗体最初用来写哀歌，以双管伴奏，所以一般译为“哀歌体”或“挽歌体”。这种诗体用处甚广，可以表示感伤、欢乐、爱情、劝告、政治思想，以及各种情感、各种题材。

一说elegos源出小亚细亚弗律基亚语elege，意思是“芦苇”，指用来制造笛子或双管的芦苇，也就是说，这种抒情诗是用芦苇伴奏的，并不是用来写哀歌的。

根据上面的两种说法，把elegos译成“双管体”，比较合式。但就形式而论，这种诗体是一种双行体。

古希腊诗的节奏是由长音缀与短音缀相间而构成的。一个长音缀所占的时间等于两个短音缀所占的时间。古希腊语原有高低音，类似我们的平仄，这种高低音与节奏无关。到了公元4世纪，诗人农诺斯企图把这种高音变成重音，用来构成节奏，没有成功。

双行体的第一行是六音步长短短格诗行，即史诗诗行。第二行也是这种诗行，但第三音步只有一个长音缀，缺少了两个短音缀。第六音步也只有一个长音缀，缺少了一个长音缀在史诗中第六音步通常是两个长音缀。表示是诗行的末尾。试以美国诗人朗弗罗的Evangeline一诗的头两行为例，加以说明。英文诗的重音和轻音相当于古希腊诗的长音和短音。

第一行第三音步中the和希腊诗一样落在节奏的自然停顿的地方（caesura）。（由此看来，一般把“音步”或“音组”改称为“顿”的办法，是不妥当的。）还有，hemlocks，garments和twilight的第二音缀都可作为次重音看待，在古希腊诗里这种字是作为长音缀看待的。这两行都是仿古希腊史诗的重轻轻诗行。试用cloaks代替第二行中的garments，用dusk代替此行中的twilight，这样就造成了古希腊双行体的第二行：

cloaks后面缺少一个轻音缀（应缺少两个轻音缀）。dusk后面缺少一个轻音缀（在古希腊双行体里是缺少一个长音缀）。古希腊双行体第二行的节奏难以模仿，一般都把这种诗行译作五音步诗行，因为第三音步和第六音步合而为一个音步，所以这行诗所占的时间相当于五音步。

双行体的节奏比较缓慢、雍容、平和，与这种诗所表现的内容是一致的，不象讽刺诗的短长节奏那样快速、轻飘、冲动。

此外，古希腊诗是不押韵的，很象莎士比亚和密尔顿的无韵体诗。脚韵在古希腊诗里只用来写滑稽的事物，如醉态。古希腊语的动词几乎每一个都可以用来押韵，所以显得滑稽。

古希腊的碑铭体诗采用这种双行体，一般只写两行，也可以连续写若干双行。这种双行体诗以及讽刺诗原来都是用弦琴或双管伴奏的，但音乐的地位并不十分重要。这两种诗体后来都逐渐脱离音乐。史诗原来也是用弦琴伴奏的，后来也逐渐脱离音乐，只是朗诵。

首先写双行体的诗人是卡利诺斯，他是小亚细亚以弗所城的人，生活于公元前7世纪上半叶。他写这种诗鼓励同胞为祖国而战斗，抗击马格里西亚人。

帕洛斯人阿喀洛科斯是卡利诺斯的同时代人。他以写讽刺诗闻名，也写双行体诗，在当时与荷马齐名。他曾到处流浪，当雇佣兵，最后回到祖国，与纳克索斯人作战而死。据说他求婚未遂，写诗讽刺，使女方父女感到羞辱而自尽。他的诗富有生气，简洁，优美。他自称为战神的侍者，获得文艺女神赏赐的天赋。他在诗中说：“我靠这支矛揉出面包，斟出酒，我倚矛而饮。”他曾弃盾逃生，他说：“这盾牌，随它去吧，我会弄到一块与此差不多的。”

塔泰俄斯是公元前7世纪下半叶的诗人。据说斯巴达人吃败仗，神叫他们向雅典要一个将领，雅典人只是把这个跛脚的教师塔泰俄斯送给他们。塔泰俄斯为斯巴达人写双行体战歌，鼓励他们作战，转败为胜。

小亚细亚科洛丰城的诗人明涅摩斯，生活于公元前7世纪下半叶，他歌颂爱情与欢乐的生活，情调忧郁，音节柔和。他被认为是双行体情诗的首创者，在古代甚是有名。他在诗中说：“但愿我无恙无痛，活到六十岁，碰上死亡的命运。”这种不健康的情绪在古希腊诗中是很稀罕的。

梭伦（公元前640—前558）是雅典第一位著名的诗人。他用双行体和讽刺体写政治诗，足以代表雅典人的精神：身心的和谐、意志的坚强、勇敢而谨慎的性情。他的风格宁静而庄严，诗中有许多箴言与格言，如：“一旦富有，饱足会生产傲慢。”

墨伽拉人忒俄格尼斯生活于公元前6世纪中期，他是寡头派人，参与反对平民的斗争，遭到放逐。他写双行体教诲诗，教育青年。他告诫说：“吃吃喝喝朋友多，干正经事朋友少。”

福库利得斯是小亚细亚米利都城的人，生活于公元前6世纪中期。他的双行体箴言不入乐，是拿来在筵席上朗诵的。

科洛丰城的色诺法涅斯是忒俄格涅斯和福库利得斯的同时代人，善于写筵席上的美味佳肴，他劝人喝酒不要过量，免得喝醉了，不能独自回家。

克奥斯岛的西摩尼得斯（公元前556？—前476？）最善于写碑铭体诗。他曾经同悲剧诗人埃斯库罗斯比赛写诗来纪念马拉松战役殉国的英雄，获得胜利。他最著名的诗是赞美死守温泉关的三百个斯巴达英雄和预言者墨癸提阿斯的两首双行体诗。他的诗雄浑有力，优美动人，和谐悦耳。他是第一个高价卖诗的人，以前的诗人只是接受贵重的赠品。第二个高价卖诗的人是品达。

到了亚历山大里亚时期，双行体多用来写情诗，出现四十多个诗人。科斯岛的诗人菲勒塔斯，生活于公元前4世纪下半期，他写情诗赠送他的情人比提斯，风格优雅、精致、完美。罗马诗人普罗佩提乌斯称誉他为双行体诗的圣手。

意大利塔伦通城的勒翁尼达斯生活于公元前3世纪上半期，是一个靠写诗糊口的流浪乞丐，他写墓碑、铭辞，歌咏诗人、艺术家和穷苦的人，风格很精致，深受罗马诗人的称赞。

叙利亚人墨勒阿格罗斯（公元前140？—前70）首先编订《花环诗选》，收古今四十个诗人的作品。选集中选入他自己的一百三十首双行体情诗，风格优雅，音节柔和，情意缠绵。后人仿效他编订各种诗选，使古希腊的抒情诗得以大量流传下来。

罗马时代产生了一些优美的希腊碑铭体诗。比较著名的诗人是6世纪的阿伽提阿斯、马刻多尼俄斯和保罗·西楞提阿里俄斯（私人秘书保罗）。阿伽提阿斯传下一百首碑铭体诗。他模仿亚历山大里亚诗派的风格，优美而无生气。他的功绩是编订了一部诗选，叫做《歌集》，为现存的希腊诗选的主要资料。

在古希腊，几乎每个能诗的人都写双行体诗。七贤中就有喀隆、庇塔科斯、佩里安德罗斯、比阿斯、梭伦等五人写过这种诗。我们的“永垂不朽”当然是佳句，如果写成诗，意味更深长。

从这里选译的碑铭体诗中，可以看出古希腊人是很达观的，他们热爱生活，墓碑上的诗也表现死者生前的欢乐生活。墓碑上的浮雕也是如此，有一块墓碑雕刻一个少妇在生前欣赏她的珠宝，无限喜悦。死者的家属要求表现悲哀，雕刻家便在雕像的凳子下面刻上一个哭泣的小孩。歌德到意大利旅行，见到这种艺术作品，深受感动。有人认为这种人生观与我国春秋战国时的思想相似，从而对这些碑铭体诗加以肯定。这些小诗不重词藻，而以意境取胜，质朴，简洁，而意味深长，这是古希腊诗的特色。

讽刺诗采用六音步（或称三双音步）一短一长的节奏，接近口语，类似散文，比较自然。这种诗体很象英国的无韵体，但每行诗多一个音步。讽刺体在公元前7世纪至前6世纪广泛采用，后来衰退，到了亚历山大里亚时期，又才兴盛起来。

最著名的写讽刺诗的诗人是阿喀洛科斯、西摩尼得斯、以弗所人希皮那克斯。

独唱琴歌与合唱琴歌各曲首次两节的音步与节奏是相同的，末节的音步和节奏与首次两节的不同，但全歌中各曲末节的音步与节奏是相同的。有的合唱歌缺少末节。独唱琴歌抒发个人的思想情感，最著名的作者是累斯博斯岛的阿尔开俄斯、女诗人萨福、阿那克瑞翁。合唱琴歌抒发集体的思想情感，最著名的作者是阿里翁、斯忒西科洛斯、西摩尼得斯、品达。

牧歌采用六音步长短短节奏，诗中偶尔有双行体诗行。牧歌以写景见长，最著名的作者是忒俄克里托斯、比翁、摩斯科斯。

古希腊抒情诗自公元前7世纪开始，至公元6世纪随古希腊文学同时结束。拜占廷时期没有什么文学成就。

译诗根据勒布（Loeb）古典丛书《希腊诗选》希腊文译出。这部诗选是10世纪人刻法拉斯编订的，原名《帕拉提那诗选》（Palatina Anthologia），抄本存海德堡（Heidellerg）的帕拉泰（Palatine）图书馆，共十五卷，收五千二百多首碑铭体诗。

阿德里阿诺斯［1］

墓　　碑
（P. A. Ⅶ, 674）

阿喀洛科斯埋在这里，文艺女神

袒护荷马，引导他写愤怒的讽刺诗。［2］

注　释

［1］　阿德里阿诺斯（Adrianus）可能是2世纪的智者。

［2］　否则阿喀洛科斯会写史诗，胜过荷马。

阿伽提阿斯［1］

杯中留吻［2］
（P. A. V, 263; Oxf. 665）

我不嗜酒；如果要我喝得醉醺醺，

你先尝一口，递过来，我就接受。

只要你用芳唇抿一抿，那就不容易

叫我戒酒，同可爱的递酒人分离。

这酒杯会从你唇边给我带来亲吻，

向我诉说它享受过多大的欢娱。

注　释

［1］　阿伽提阿斯（Agathias）是公元6世纪修辞学教师。

［2］　英国著名诗人班·江荪（1573—1637）曾借用这首诗的意境，写成他的《致西丽霞》，他这首诗谱成曲子，歌唱了三四百年。下面是孙大雨特为我们的诗集译出的诗：

将你的明眸代祝酒来眷顾，

我自会向你报青恩；

你或在杯中只留下吻香，

我便不想把酒去斟。

从灵魂深处飞升的渴慕，

要求有神仙的芝饮；

但即令我能饫天帝底琼浆，

也不愿换你的明樽。

我新近送你串玫瑰底花环，

说不上能给你光彩，

而只会使得它存一个希望，

在那里它不会萎败；

你若在花上将馨香去嘘转，

随后且将它送回来，

我深信它自会生长，吐芬芳，

不为它自己，为你开。

这首译诗采用原诗的格律和韵法，单行每行四音步，双行每行三音步，比古希腊碑铭体诗单行六音步，双行五音步（原是六音步，但第三音步及第六音步截短，合而为五音步）短一些。古希腊诗不用韵，这首英文诗第一和第五行押韵，第二、四、六、八行押韵，第三和第七行押韵。

墨塞涅人阿尔开俄斯［1］

墓　　碑
（P. A. Ⅶ, 412）

皮拉得斯，你现在辞世了，全希腊在悲伤，［2］

把她的篷松头发剪一绺志哀，

太阳神从他的轻飘卷发上摘下桂冠，

对他的歌手致礼，理应如此，

九尊文艺女神垂泪，阿索波停流，［3］

他听见有哀悼你的哭泣之声，

大厅里酒神的歌队中断了翩跹的舞蹈，

在你踏上冥土的铁石道路时。

讽刺腓力五世［4］
（P. A. IX, 518）

加高你的城墙，俄林波斯的宙斯，

任何地方腓力都能攀登，

快把众神的铜门关上！腓力的权杖

已制服地和海，只剩下上天的道路。

1983年12月19日

注　释

［1］　墨塞涅城（Mesene）在伯罗奔尼撒半岛南部。诗人阿尔开俄斯（Alcaeus）是公元前3世纪人。

［2］　皮拉得斯是著名的悲剧演员。

［3］　阿索波（斯）是雅典领土阿提卡北部的河流。

［4］　腓力五世是马其顿国王（公元前220—178年在位），曾两次向罗马进攻，为人很凶恶。

阿尔开俄斯［1］

致萨福
（L. G. I, 124）

蓝紫发，轻声笑，白璧无瑕的萨福，

我有话想对你说，又羞于启齿。

1988年5月11日

注　释

［1］　阿尔开俄斯（Alcaeus）是公元前6世纪诗人。

阿那克瑞翁（？）［1］

咏雕刻
（P. A. IX. 715）

牧人，到远处去放牧，免得你把米戎［2］的犊子

当作有生气的牛一起赶走了。

1983年12月19日

注　释

［1］　阿那克瑞翁（Anacreon）是公元前6世纪诗人。

［2］　米戎（Myron）是公元前5世纪著名雕刻家。

忒萨洛尼卡人安提帕忒罗斯［1］

墓　　碑
（P. A. Ⅶ, 493）

我罗佩和我母亲玻伊卡不是病死的，

也不是倒在敌人矛尖下死的，

是我们在凶恶的战神烧毁我们的城巿

科林斯的时候勇于视死如归。

我母亲用屠刀杀死我，她本人，不幸的人，

并没有顾惜自己的宝贵性命，

而是把活套套在脖子上：自由而死，

对我们来说，胜于被俘为奴。

咏阿里斯托芬［2］（P. A. IX, 186）

这些是阿里斯托芬的书卷，神圣的著作，

阿卡奈的常春藤卷须在书上飘动，［3］

每一栏都感受酒神［4］的灵感，每一出喜剧

都声如洪钟，充满警人的魅力。

高尚的心灵啊，诗人啊，你解释希腊精神，

该恨的恨，应当讥笑的讥笑。

咏雕刻
（P. A. IX，728）

这牛犊，我猜想，想要吼叫，一时叫不出，

是青铜无知觉，不是米戎的错。

1983年12月19日

注　释

［1］　安提帕忒罗斯（Antipateros）是1世纪诗人。忒萨洛尼卡城（Thessalonica）在马其顿。

［2］　阿里斯托芬（公元前446？—前385？）是最著名的喜剧诗人。

［3］　这行诗称赞阿里斯托芬的《阿卡奈人》，这部喜剧写一个雅典农民反对雅典同斯巴达打内战，单独同斯巴达人议和。他遭到阿卡奈乡的烧炭人反对，但终于说服了这些烧炭人。

［4］　酒神狄俄倪索斯是戏剧的保护神。

安提法涅斯［1］

咏守财奴
（P. A. XI，168）

你在数钱，倒霉的人，岁月生子息，

也会追上你，生出白发老年，

你不肯饮酒，两边鬓角不肯戴花，

你不识香膏，不识美妙的爱情，

临死时你签署遗嘱，留下一大笔财产，

这么多钱，只带走一小块银币。［2］

1988年5月5日

注　释

［1］　马其顿人安提法涅斯（Antiphanes），生平不详。

［2］　“银币”，原文作“俄玻洛斯”，当时劳动人民每日的收入是四个俄玻洛斯。这块钱币放在死者嘴里，作为他渡过冥河的船资。

拜占廷人安提菲洛斯［1］

咏勒翁尼达斯
（P. A. IX, 294）

“薛西斯把这件紫袍赠给你，勒翁尼达斯，［2］

对你的英勇战斗表示敬重。”

“我不领情，那是对叛徒的犒赏；有盾牌

盛我的尸体，不必要丰厚的葬礼。”

“你已经死了，为何这样憎恨波斯人？”

“人们对自由的热爱是永生不灭的。”

1983年12月16日

咏美狄亚画像
（P. A. X VI，333）

提摩马科斯的手法绘出毁家的美狄亚，［3］

这女人被嫉妒和母爱东拉西拖，

艺术家费尽苦心，刻画出双重性格，

她一边发怒，一边又发生怜悯，

这两种情感都很饱满，请看这张画：

威胁中有眼泪，怜悯中又有忿怒。

“意图就足够，”圣人说得好；孩儿的血

和美狄亚相宜，和提摩马科斯不相宜。［4］

1982年12月20日

咏第欧根尼
（P. A. X VI, 136）

行囊、斗篷、冷水泡胀的大麦粑粑、

倚在脚前的棍子、陶土的杯子，

这些被明哲的犬儒当作生活必需品，

但其中一件却是多余之物，

他看见一个耕田人用掌窝舀水来喝，

便对陶杯说：“我为何白白地背着你？”

1983年12月20日

注　释

［1］　安提菲洛斯（Antiphilus）是公元1世纪诗人。

［2］　薛西斯是波斯国王，他在公元前480年通过温泉关南下，烧毁雅典城。他的海军在萨拉米海湾吃败仗。勒翁尼达斯是死守温泉关的斯巴达国王。

［3］　美狄亚因为她丈夫另娶科林斯的公主，愤而毒死公主和科林斯国王，然后杀死她的两个儿子，乘龙车逃走。故事见于欧里庇得斯悲剧《美狄亚》。提摩马科斯是公元前4世纪画家。

［4］　这两行称赞提摩马科斯只画美狄亚杀子的意图，没有画她杀子流血。

阿倪忒［1］

墓　　碑
（P. A. Ⅶ, 649）

忒西斯，你母亲没有为你布置洞房，

安排婚礼，而是在白云石坟头上，

竖立一个像你的身材和美貌的少女像，

你虽然死了，我们还是告诉你。

咏奴隶
（Oxf. 488）

这人生前是马涅斯，是个奴隶，

他死后比得上波斯大王大流士。［2］

1988年5月2日

注　释

［1］　阿倪忒（Anyte）是公元前3世纪女诗人。

［2］　大流士指波斯国王大流士一世（公元前521—前485年在位），势力强大。

阿斯克勒庇阿得斯［1］

咏　　灯
（P. A. V, 7）

灯啊，赫勒亚三次当着你发誓说要来，

又没有来，你是神，要向她报复，

她在家里接待情人，同他玩耍，

你就熄灭，不给他们照亮。

1985年5月3日

注　释

［1］　阿斯克勒庇阿得斯（Asclepiades）是公元前3世纪诗人，最善于写碑铭体爱情诗。

巴库利得斯［1］

铭　　辞
（P. A. VI，53; L. G. Ⅲ，75）

欧得摩斯在他的田地上建筑这神龛，

献给风中最温和的泽孚罗斯，［2］

感谢风神响应祷告，快快飘来，

帮助他把麦粒上成熟的糠壳吹走。

1988年5月12日

注　释

［1］　巴库利得斯（Bacchilydes）是公元前5世纪诗人。

［2］　泽孚罗斯是司西南风的神。

刻　隆［1］

酒　　歌
（L. G. Ⅲ，31）

黄金受测验，在石头上

显示真伪。人心的善恶

在时间过程中受到考验。

1988年5月20日

注　释

［1］　刻隆（Cheilon）是公元前6世纪斯巴达政治家，为“七哲”之一。

卡利马科斯［1］

死者的答话
（P. A. Ⅶ，524，又见Oxf.515）

“你是卡里达斯的坟墓吗？” ［2］“如果你问的

是阿里马斯的儿子，昔兰尼人氏，我就是。” ［3］

“下界是什么样子？”“黑魃魃的。”“退路呢？”

“是骗人的话。”“冥王呢？”“是神话。”“没有希望了。”

“我告诉你的是真话；如果你想听好听的，

一头大公牛在冥间只值一个佩拉牛。” ［4］

墓　　碑
（P. A. VI，451）

阿坎托斯人狄孔之子萨昂在此

魂归大梦。别说好人会死。

忆赫剌勒托斯［5］
（Oxf, 513）

有人说，赫剌勒托斯，你死了，引起我流泪，

我想起我们时常屈膝谈心，

把太阳送下山；如今你，哈利加纳苏客人，［6］

很早就火化成了骨灰一堆，

你的“夜莺之声”犹在耳，死神掠夺，［7］

却不曾把你的声音也一齐劫走。

注　释

［1］　卡利马科斯（Callimachus）是公元前3世纪上半期的诗人。

［2］　卡里达斯可能是个哲学家。

［3］　昔兰尼在非洲北岸。

［4］　“佩拉牛”指马其顿铸造的印得有牛像的钱币，价值不高。

［5］　赫剌（克）勒托斯（Heracleitus）是公元前3世纪诗人。

［6］　哈利加纳苏（Halicarnassus）在小亚细亚西岸南部。

［7］　“夜莺之声”指歌声，一说指诗集的名称。赫剌勒托斯只传下一首诗。

哲学家达马斯喀俄斯［1］

墓　　碑
（P. A. Ⅶ, 553）

佐西墨生前只是躯体上沦为奴隶，

她如今为她的躯体也争得了自由。

注　释

［1］　达马斯喀俄斯（Damascius）是公元6世纪新柏拉图派哲学家。

第欧根尼·拉厄耳提俄斯…［1］

墓　　碑
（P. A. Ⅶ, 87）

塞浦路斯的火焰烧化了梭伦的尸体，［2］

骨灰却埋在萨拉米，生长出谷穗。

他的法律立刻把他的灵魂送上天，

只缘他减轻了市民的沉重负担。

咏柏拉图
（P. A. Ⅶ, 109）

太阳神为凡人降生了阿勒庇俄斯和柏拉图，［3］

前一位医治身体，后一位救灵魂，［4］

他吃了喜酒，然后去到他建立的城邦，［5］

卜居于大神宙斯的宫殿之中。

注　释

［1］　第欧根尼·拉厄耳提俄斯（Diogenes Laertius）是公元1世纪上半期的人，传下《哲学史——著名哲学家的生平、见解、箴言》一书。他的名字“拉厄耳提俄斯”可能是摹仿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拉厄耳提阿得斯”的名字，“拉厄耳提阿得斯”意思是“拉厄耳忒斯的儿子”。所以第欧根尼也是以他父亲的名字为自己的第二个名字。

［2］　梭伦（公元前640？—前561？）是雅典立法家，他曾解除穷人所负的债务。梭伦曾从梅加腊人手里夺回雅典南边的萨拉米岛。塞浦路斯岛在小亚细亚南岸外。

［3］　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太阳神赫勒俄斯的儿子，为医神。

［4］　这两行并不是第欧根尼写的，据说曾经刻在柏拉图的墓碑上。

［5］　据说柏拉图是在参加了婚宴之后死去的。“城邦”指柏拉图创造的理想国。

格劳科斯［1］

纪念碑
（Oxf. 622）

没有一杯泥土，没有一块石头

表示厄剌西波斯的葬身之处，

他的坟墓是你眼前的浩渺大海；

他和自己的船只一起覆灭，

他的尸骨已经沉入海水深处，

只有潜水鸟知道，能告诉我们。

1988年5月3日

注　释

［1］　格劳科斯（Glaucus）是2世纪的诗人。

伪希波那克斯

最愉快的日子［1］
（Oxf. 182）

女人有两个最愉快的日子，

在丈夫迎亲和送葬的时辰。

1988年5月1日

注　释

［1］　这首诗是在希波那克斯（Hipponax）（公元前6世纪中期的诗人）的名义下传下来的。

尤利阿努斯［1］

铭　　辞
（P. A. VI, 25）

喀倪剌斯把鱼网献给海上众仙女，

只缘他老了，不耐撒网的辛劳。

鱼儿啊，高高兴兴吃喝吧，喀倪剌斯

已告老，把自由还给了大海。

咏皮浪［2］
（P. A. Ⅶ, 276）

“你死了没有？”“我怀疑。”“命数已尽，还怀疑吗？”

“我怀疑。”“这坟墓会打消你的怀疑。”

咏米戎雕刻的牛
（P. A. Ⅸ，797）

狮子见了我张开大嘴，农夫见了我

提起轭，牧人见了我提起手杖。

咏雕刻
（P. A. IX , 793）

看见米戎雕刻的牛犊，你会嚷道

“大自然无生气，艺术才有生命。”

注　释

［1］　尤利阿努斯（Julianus）是6世纪诗人，曾任罗马驻埃及的副总督。

［2］　皮浪（Pyrron，公元前360—前270）是怀疑派哲学的创建者。

伊　　翁［1］

斗　　鸡［2］
（L. G. III, 7）

它的身体和两只眼睛

已受伤，依然没有忘记

它有力量，声音虽弱，

宁可斗死，免遭奴役。

1988年5月12日

注　释

［1］　伊翁（Ion）是公元前5世纪的戏剧诗人，出生在开俄斯岛。

［2］　公元前490年，波斯大军向希腊进攻，雅典将军弥尔提阿得斯召集盟友观看斗鸡，他们大为感动，英勇参加战斗，在马拉松获得胜利。

科林斯人荷涅斯托斯［1］

咏忒拜城［2］
（P. A. IX，216）

你赞美哈摩亚的神圣婚姻，俄狄浦娶母

却不合法度。［3］你说安提涅很虔敬，

她两个哥哥却有血污。［4］伊诺成了神，

阿塔马却很不幸。［5］竖琴造城墙，

双管奏出的却不是音乐。［6］上天为忒拜

安排的，是好的坏的相混的命运。

1983年12月15日

注　释

［1］　荷涅斯托斯（Honestus）是公元1世纪诗人。

［2］　忒拜城在雅典城邦西北。

［3］　哈摩（尼）亚是战神阿瑞斯和美神阿佛罗狄忒的女儿，嫁给忒拜国王卡德摩斯。俄狄浦（斯）是忒拜国王拉伊俄斯的儿子，他曾杀死父亲，娶母为妻。

［4］　安提（戈）涅是俄狄浦斯的女儿。她的两个哥哥因为争夺王位，互相残杀而死。安提戈涅因为埋葬了她的一个哥哥，被处死刑。

［5］　伊诺是卡德摩斯和哈摩尼亚的女儿，她是俄耳科墨诺国王阿塔马（斯）的第二个妻子。阿堤乌斯因为重婚，惹婚姻之神赫拉和他第一个妻子涅斐勒发怒，她们使他发疯，杀死伊诺给他生的一个儿子。伊诺带着另一个儿子投海，母子都化成了海上的神。

［6］　大神宙斯的儿子安菲昂弹竖琴，石头自动滚来建筑忒拜的城墙。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攻下忒拜，他的兵士在双管的伴奏下拆毁了忒拜的城墙。

荷　　马

儿　　歌［1］
（L. G. III, 18）

我们来到这有权有势的高门大厦，

这家人强壮，声音宏亮，幸福无涯。

大门开开，财源滚进，喜气洋洋，

繁荣昌盛，和平美好。祝福你家

缸满盆满，麦粑成堆，摇摇欲坠。

今朝烤制面粉芝麻糕，好看好吃，……

你家亲眷拜别高堂，由稳健骡子

拖引到婆家成礼，愿她在金银地上

绕着织机转来转去。我年年像燕子

飞了回来，赤着脚站在大门前面，

请快快赏赐！望主母看日神面上施舍。

你给，我道谢；你不给，我不等，

我不想和你住在一起。

1988年5月12日

注　释

［1］　据说荷马（Homerus）曾在萨摩斯过冬，新月时候在一群儿童陪伴下，到富贵人家门前唱这支歌，收受礼物。后来这些儿童长期在日神阿波罗的节日里到各家门口唱这支歌，获得赏赐。

勒翁尼达斯［1］

铭　　辞
（P. A. II, 355）

他的母亲贫穷，把弥库托斯的肖像

献给巴克科斯，画得不像样。

酒神啊，请你抬举他，这礼物尽管不值钱，

却是清贫人家所有奉献的。

墓　　碑
（P. A. VII, 67）

冥土的忧郁艄公，你在黑色木船上

摆渡冥河，请接收我这个犬儒

第欧根尼，哪怕你的水冷的船只

已经截满一大堆死者的阴魂。

我的行李只有小油瓶、破行囊、旧斗篷、

一枚作为死人的船资的银角，［2］

我生前享有的家财都带到冥间来了，

没有在阳光下留下一件劳什子。［3］

注　释

［1］　勒翁尼达斯（Leonidas）是公元前3世纪诗人。

［2］　“银角”原文作“俄玻洛斯”。

［3］　第欧根尼（公元前412—前323）是犬儒派哲学家，一生过着艰苦朴素的生活。

亚历山大里亚城的勒翁尼达斯［1］

墓　　碑
（P. A. VII, 675）

你且从遭海难的水手的坟头上解下缆索，

别发抖，我淹死了，别人却平安地航行。

注　释

［1］　这个勒翁尼达斯（Leonidas）是1世纪的诗人。

塔剌斯人勒翁尼达斯［1］

咏荷马
（P. A. IX, 24）

像火焰高烧的太阳转动车轮，使星辰

和月亮的神圣光环暗淡无光，

荷马这样高擎文艺女神们的火炬，

光彩夺目，隐没了一大群诗人。

咏雕刻
（P. A. IX, 719）

米戎并没有把我雕成牛，他说假话，

只把我从牛群中赶来，拴在石座上。

1983年12月19日

注　释

［1］　这个勒翁尼达斯（Leonidas）是公元前3世纪人。塔剌斯（Taras）在意大利南部。

琉　　善［1］

咏时间
（P. A. X, 28）

对于幸福的人，一生嫌短，

对于不幸的人，一夜太长。

1988年5月4日

注　释

［1］　琉善（Lucianus，一译卢奇安）是2世纪讽刺作家。

卢喀利俄斯［1］

占星家
（P. A. XI, 159）

所有的占星家都众口一词，对我父亲说，

他的哥哥有福，长命百岁，

说他早夭的，只有赫摩勒得斯一个人，

他是在我们哭丧时讲这句预言。

1988年5月5日

吝啬鬼
（P. A. XI, 171）

吝啬鬼赫库剌忒斯临终时，亲自在遗嘱上

写上他的财产继承人的名字，

他躺在床上计算，病好起身要付

医生多少钱。他发现，若能得救，

要多花一块钱币，他就说：“宁可死去，［2］

有利可图。”他就这样伸直了。

他躺在那里，嘴里只有一个俄玻洛斯，

他的几个继承人喜得钱财。

1988年5月5日

气死吝啬鬼
（P. A. XI, 264）

爱钱的赫蒙在睡眠中浪费了很多金钱，

他感到万分痛苦，自缢而死。

1988年5月5日

注　释

［1］　卢喀利俄斯（Lucillius）是公元1世纪诗人。

［2］　“钱币”原文作“德拉克马”。1块德拉克马合6个俄玻洛斯。这个俄玻洛斯是用来付他摆渡冥河的船资的。

预言者吕西斯特剌托斯［1］

预　　言
（P. A. IX, 509）

科利阿斯的妇女将烧桨片来烤饼。［2］

注　释

［1］　吕西斯特剌托斯（Lysistratus）是公元前6世纪末叶、5世纪初叶人。

［2］　公元前480年，希腊人在萨拉米海湾击溃波斯海军，波斯的破船烂片被西风吹到萨拉米岛东边的科利阿斯海角。这句预言是在战前许多年说出的，但没引起人注意。

马刻多尼俄斯［1］

献　　祭
（P. A. VI, 40 ）

这对牛是我的，生产过粮食，地母啊，慈祥地

收下吧，尽管是生面团，不是肉身。

让我的真牛活下来，田地上麦束成堆，

用丰厚的谢礼报答我供上的祭品；

你的诚实的农夫到如今已经渡过

九十二个春秋，老态龙钟，

他从来没有收获过科林斯的丰盛庄稼。［2］

也没有尝过那不爱麦穗的贫穷。

注　释

［1］　马刻多尼俄斯（Macedonius）是6世纪诗人。

［2］　科林斯在伯罗奔尼撒东北部，土地肥沃。

马格诺斯［1］

咏伽勒诺斯画像
（P.A. XVI, 270）

有一个时期，伽勒诺斯，因为你高明，

大地接受的是凡人，却永生不死，

你的医疗圣手使引人流泪的阿刻戎［2］

岸上的厅堂连一个阴魂都没有。

1983年12月20日

注　释

［1］　马格诺斯（Magnus）是公元4世纪的医生。

［2］　伽勒诺斯（129？—199）是罗马皇帝的御医，医术高明，著有许多哲学和医学书籍。阿刻戎是冥界的河流。

马可·阿耳根塔里乌斯［1］

咏雕刻
（P. A. IX, 732）

客人，你见到我的牧人，告诉他这消息：

雕刻家米戎把我拴在这里。

1983年12月19日

注　释

［1］　马可·阿耳根塔里乌斯（Marcus Argentalius）是公元前1世纪诗人。

墨勒阿格罗斯［1］

咏　　灯
（P. A. V, 8）

神圣的夜和灯啊，我们没有找别人，

而是专请你们做誓言的证人，

他发誓爱我，我赌咒永远不同他分离，

你们都是见证。但如今他却说，

那样盟誓是写在水上的，灯啊，你却看见他

躺在许多别的情人的怀抱里。

1988年5月3日

咏蚊虫
（P. A. V, 151）

你们这些嗡嗡叫、厚颜无耻的蚊虫，

你们用嘴管吸吮人们的血，

夜间飞行的毒虫啊，我在这里求你们

让泽诺菲拉享受片刻安眠。

请来咬我腿上的肉！我是白说吗？

甚至残忍的野兽也喜欢偎傍她的

温柔的身体。可是我警告你们停下来，

否则请尝尝这嫉妒的手心的拍击。

咏酒杯
（P. A. V, 171）

酒杯感到愉快，告诉我它怎样接触到

泽诺菲亚的多言多语的嘴唇。

酒杯有福！但愿她启芳唇同我接吻，

把我的灵魂一口吞咽下去。

1988年5月4日

注　释

［1］　墨勒阿格罗斯（Meleagros）是公元前1世纪诗人。

米南德［1］

神所喜爱的人
（Oxf. 467）

神所喜爱的人年纪轻轻就早殇。

1988年5月2日

咏爱情
（Oxf. 475）

我的拉刻斯，你且仔细观察，

没有东西象男女这样亲密。

1988年5月2日

咏婚姻
（Oxf. 475）

我们观察真相，就会洞悉，

婚姻是祸害，却是必要的祸害。

1988年5月2日

注　释

［1］　米南德（Menander，公元前343？—前292？）是新喜剧诗人。

涅洛斯［1］

咏镶嵌细工
（P. A. XVI, 247）

“每个羊人都爱开玩笑；请你告诉我，

为什么你见人就露出满脸笑容？”

“我发笑，因为我觉得奇怪，各种石子

拼起来，我突然就成了一个羊人。”

1983年12月20日

注　释

［1］　涅洛斯（Neilus）是个学者，生卒年待考。

尼卡科斯［1］

咏吝啬鬼（一）
（P. A. VI, 169）

昨天，格劳科斯，吝啬鬼得那科斯

要上吊，为省六个铜元没有死，

因为活套值那么多钱；他讨价还价，

也许想找个别的便宜死法。

这是爱钱的极端表现，格劳科斯，

为省六个铜元想死又死不成。

1988年5月5日

咏吝啬鬼（二）
（P. A. XI, 170）

吝啬鬼斐冬并不为他快咽气而流泪，

而是为花了五百元买口棺材。［2］

白送给他吧，棺材里既然还有空位，

把他的众多儿女放一个进去。

注　释

［1］　尼卡科斯（Nicarchus）是公元1世纪诗人。

［2］　“五百元”原文作“五模那”，1模那合1百德拉克马，1德拉克马合6俄玻洛斯。

诺西斯［1］

咏爱情
（P. A. V, 170）

没有一种事物比爱情更是甜蜜，

别的赏心乐事都退居第二位，

连嘴上的蜂蜜也是如此。没有被美神

吻过的人，不知玫瑰是什么花。

1988年5月4日

注　释

［1］　诺西斯（Nossis）是公元前3世纪诗人。

帕拉达斯［1］

人生—舞台
（Oxf. 639）

人生是个舞台，逢场作戏讲笑话，

或者一本正经，忍受苦难。

1988年5月2日

解　　脱
（P. A. X, 59）

预料要死，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

凡人死后却摆脱了这种烦恼。

不要为那舍弃了生命的人流泪志哀，

因为人一死就没有再受的苦难。

谚　　语［2］
（P. A. X, 32）

酒杯与嘴唇之间有很多失误。

1988年5月4日

注　释

［1］　帕拉达斯（Palladas）是亚历山大里亚城的诗人，生活于4世纪下半叶至5世纪上半叶。

［2］　一说是荷马讲的。

礼宾官保罗［1］

忧虑的眼泪
（Oxf. 661）

拉伊斯的笑容真是可爱，她的泪珠

自眼睑间滴滴滚出，也可爱。

昨天她无缘无故呻吟，长久把头

斜靠在我肩上，我亲亲她，她哭泣，

她的晶莹泪水好似清泉趵突，

落在我们深深接吻的唇边。

我问她：“为何泪流不尽？”她回答说：

“是怕尔抛弃我；你们不守信誓。”

1988年5月3日

铭　辞
（P. A. VI, 54）

洛克里斯人欧诺摩把这只蝉献给［2］

阿波罗，作为他争夺花冠的纪念。［3］

那是弹琴竞赛，对手是帕耳提斯，

当洛克里斯黾壳随着拔子

鸣响的时候，琴弦当的一声断了，

在流动和谐的曲调停步之前，

有一只知了落在琴上，鸣声悠扬，

追上了琴弦上正在消逝的乐音，

用它以前荡漾于原野林间的歌声

来配合我们的弦琴的优美音调。

为此，勒托的神圣儿郎啊，［4］他献上这只蝉，

这黄铜的歌手立在你的竖琴上。

咏发丝
（P. A. V, 230）

多里斯将她的金黄的发丝拔下一根，

把我的双手当作俘虏捆起来，

起初我发笑，认为很容易从可爱人儿的

束缚里摆脱出来；后来发现

没有力量挣开，我就痛哭流涕，

像一个被铜链紧紧绑着的囚徒。

如今我这个最不幸的人被发丝牵着，

任凭主妇拖到哪里是哪里。

1988年5月4日

注　释

［1］　保罗（Paulus）是6世纪诗人。

［2］　洛克里斯在希腊中部。

［3］　阿波罗是司音乐、预言的神。

［4］　勒托是科俄斯和福柏的女儿，她给宙斯生下阿波罗和女猎神阿耳忒弥斯。

帕拉达斯［1］

咏斯巴达妇女
（P. A. IX, 398）

有一个拉孔人临阵逃生，他的母亲［2］

当胸刺他一剑，对他嚷道：

“你活下来，会给母亲招来耻辱，

又破坏强大的斯巴达的祖传法令；［3］

你死在我手里，母亲将成为不幸的妇女，

却和城邦一起避免了骂名。

1983年12月17日

注　释

［1］　帕拉达斯（Palladas），生卒不详。

［2］　“拉孔人”即斯巴达人。

［3］　斯巴达的法令是：不胜即死。

菲勒蒙［1］

咏欧里庇得斯［2］
（P. A. IX，450）

如果死者真是有知觉，

如有些人所说，我倒想上吊，

好去会见欧里庇得斯。

1983年12月17日

注　释

［1］　菲勒蒙（Philemon）是公元前4世纪喜剧诗人。

［2］　欧里庇得斯（公元前485？—前406）是古希腊三大悲剧诗人中的第三人。

腓力［1］

咏奥林匹亚的宙斯像
（P. A. XVI, 81）

菲迪亚斯，不是神从天上来到人间［2］

向你显灵，就是你上去见过神。

注　释

［1］　腓力（Philippos）是2世纪诗人。

［2］　菲迪亚斯是公元前5世纪著名的雕刻家。

菲洛得摩斯［1］

警　告
（P. A. V, 24）

我的心警告我躲避赫利俄多拉的爱情。

因为它回忆起过去的眼泪和嫉妒。

它这样下命令，我却没有力气躲避，

因为那无耻的女子在警告时亲了我。

1988年5月3日

注　释

［1］　菲洛得摩斯（Philodemus）是公元前1世纪诗人。一说这首诗是墨勒阿格罗斯写的。

柏拉图

咏萨福
（P. A. IX, 506）

有人说文艺女神有九位，这句话太轻慢，

请看累斯博的萨福，她就是第十位。［1］

1988年5月9日

注　释

［1］　累斯博（斯）岛在小亚细亚西岸外。

波利阿诺斯［1］

咏放债人
（P. A. XI, 167）

你有铜钱；我告诉你，你一文莫名：

你放债，别人，自己一无所有。

1988年5月3日

注　释

［1］　波利阿诺斯（Pollianus）是公元2世纪诗人。

普剌克西拉［1］

阿多尼斯在冥土的答言［2］
（L. G. III, 1）

我留在身后最美好的东西是阳光，

其次是闪烁的星星、清辉的月亮，

还有成熟的黄瓜、甜梨、苹果。

谚语
（L. G. III, 4）

朋友，当心每一块下面有蝎子。

1988年5月11日

注　释

［1］　普剌克西拉（Praxilla）是公元前5世纪女诗人。

［2］　阿多尼斯是个美男子，为美神阿佛罗狄忒所爱。他在打猎时被野猪刺死。

忒俄格尼斯［1］

珍惜青春
（Oxf. 196）

愚蠢的人只是流泪哀悼死者，

却不珍惜青春花瓣的零落。

注　释

［1］　忒俄格尼斯（Theognes）是公元前6世纪末叶的诗人。

菲勒蒙［1］

咏欧里庇得斯
（Oxf. 464）

如果事情是真的，

有如人们所说的，

人死后还有知觉，

我愿上吊去见，

诗人欧里庇得斯。

1988年5月2日

注　释

［1］　菲勒蒙（Philemon，公元前361—263）是新喜剧诗人。

萨福［1］

残句
（L.G.I.11）

金色的文艺女神们赐我纯真的幸福，

我死后不会被人忘记。

1988年5月9日

贺　婚（残诗）
（L. G. I, 66）

……塞浦路斯……［2］

有个信使快步跑来向伊达山的人民［3］

传报喜讯……

消息传到亚细亚，获得不佳的称赞：［4］

“王子赫克托和他的侍从自神圣的忒柏［5］

和水波粼粼的普拉亚用咸海上的朦艟［6］

迎来那目光炯炯、俏丽的安德罗玛刻，［7］

和风送来许多只金镯、许多条紫带、

各种各样的赏玩礼物，还有无数只

银杯和象牙装饰品。”信使是这样通报的。

王子的父亲普里阿摩斯轻捷地跳跃，

这喜报传遍伊洛斯的宽宏博大的都城。［8］

伊利昂人立刻把骡子驾在轮车前，

一大群妇人和脚步轻盈的少女登车，

普里阿摩的女儿各自上马奔驰，

年轻人把马驾在战车前，全体出发，

浩浩荡荡的队伍奔腾，御车人赶着

白鬃的马出城。……

在似神的赫克托和安德罗玛刻上车时候，

他们簇拥护送，一起回到伊利昂。

声音悦耳的双管、弦琴与响板齐鸣，

少女高唱圣洁的曲调，乐音冲云霄。

众神莞尔而笑，人间处处是欢愉，

调缸和酒蛊在对水，没药、肉柱、乳香的［9］

青烟袅袅上升；老妇也放声歌唱，

全体男子向着那远射的琴师阿波罗

发出高亢的歌声，祝贺似神的赫克托

和俏丽含羞的安德罗玛刻新婚燕尔。

1988年5月10日

拒　绝（残诗）

……

你若真心爱我，

就娶个年轻的姑娘；

我不忍和比我年少的

男子共同生活。

墓　碑

这是提玛斯的骨灰，这女子还没有结婚

就被迎入冥后的幽暗卧室，

为悼念她早殇，她的同伴都拿起快剑

把她们头上的卷发割下来志哀。

注　释

［1］　萨福（Sappho）是公元前6世纪女诗人。

［2］　塞浦路斯岛在小亚细亚南岸外。

［3］　伊达山在小亚细亚西北部密西亚境内。

［4］　指小亚细亚。

［5］　赫克托（耳）是特洛亚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儿子。忒柏在密西亚境内。

［6］　普拉（喀）亚在密西亚境内。

［7］　安德罗玛刻是忒柏国王厄厄提翁的女儿。

［8］　伊洛斯是伊利昂（特洛亚）城的创建者。

［9］　调缸是用来调和纯酒与水的大缸。通常是两分酒里掺三分水。

西摩尼得斯

咏时间［1］
（L. G. II, 1997）

时间比测验任何事物的试真石更强大，

它能显示一个人胸膛里的心。

1988年5月11日

墓　碑
（P. A. VII, 677; L. G. II, 120）

这坟墓纪念闻名的先知墨癸提阿斯，［2］

是波斯人渡过斯佩刻俄斯后杀死的，［3］

他当时分明知道自己面临的命运，

却不忍抛下斯巴达的英勇将领。

墓　碑
（P. A. VII, 344a）

我是最勇猛的走兽，［4］我站在这白云石坟墓上

保卫的，是人间勇猛如狮的英雄。

墓　碑
（P. A. VII, 248）

来自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四千勇士

在这里抗击过入侵的三百万貔貅。［5］

墓　碑
（P. A. VII, 250; L. G. II, 124）

我们躺在这里，把生命献给全希腊，

挽救她处于剃刀锋上的险境。［6］

纪念碑［7］
（L. G. II, 126）

这些人自己投身于死亡的阴云之中，

用不朽的名声给亲爱的祖国加冠；

这些人死而不死，他们的英勇把他们

从冥间暗室里荣耀地送回人世。

1988年5月18日

墓　碑
（P. A. VII, 251; L. G. II, 126）

这些人给他们亲爱的祖国照射不灭的

荣光，自身裹上了亡死的黑云，

他们死而不死，靠自己的英勇名声

从冥王的宫中升起，回到人间。［8］

注　释

［1］　西摩尼得斯（Simonides）是公元前5世纪诗人，善于写墓志铭。

［2］　墨癸斯提阿斯是死守温泉关的斯巴达人的预言者，他并不是战斗人员，本来可退出关口，但出于爱国热情，英勇牺牲。

［3］　斯佩刻俄斯河在温泉关西边。

［4］　“走兽”指狮子。“英雄”指公元前480年死守温泉关的斯巴达国王勒翁尼达斯，他的名字Leōnidas的前半部分Leōn，是“狮子”的意思。据说他的坟墓上立得有一个石狮子。

［5］　这个墓碑悼念公元前480年在温泉关战役殉国的希腊人，其中三百人是斯巴达国王勒翁尼达斯的卫兵。据希罗多德记载，波斯军连同夫役随从共达五百万人。

［6］　悼念在温泉关殉国的科林斯人。科林斯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东北角上。这块墓碑已被发掘出来。

［7］　纪念公元前479年在普拉泰亚击败波斯陆军的战士。据说西摩尼得斯曾为在普拉泰亚战死的雅典人和斯巴达人分别写了一首碑铭。

［8］　这首碑铭大概悼念公元前479年在普拉泰亚战役殉国的斯巴达人。

西摩尼得斯或西弥阿斯［1］

墓　碑
（P. A. VII, 647）

葛耳葛抱着她母亲的脖子，泪流满颊

向她诉说最后一句遗言：

“你留在父亲身边，生一个更幸运的女儿，

好侍候你那鬓发如霜的老年。”

咏雕刻
（P. A. IX, 60）

“这是谁？”“酒神的女信徒。”“谁雕的？”“斯科帕斯。”

“是酒神还是雕刻家使她发狂的？”“雕刻家。”

1983年12月20日

注　释

［1］　西弥阿斯（Simias）是公元前4世纪诗人。

忒俄多里达斯［1］

墓　碑
（P. A. VII, 282）

这是遭海难的水手的坟墓，客人，扬帆吧！

我淹死了，别的船只却安然过海。

墓　碑
（P. A. VII, 529）

大无畏的精神把人送下冥土送上天，

大无畏的精神把索珊罗之子多洛透

送上火葬堆，他为佛提亚争取自由，［2］

战死在塞科与喀墨拉两地之间。

注　释

［1］　忒俄多里达斯（Theodoridas）是公元前3世纪下半期的诗人。

［2］　佛提亚在希腊北部帖萨利亚境内。

忒俄格尼斯［1］

白鹤的信息
（Oxf. 199）

波吕帕德，我听见白鹤高声啼唤，

向农夫传报耕种时节来临，

这鸟音使我的心怦怦跳动转忧愁

只缘肥沃的土地已归别人霸占。

1988年5月2日

注　释

［1］　忒俄格尼斯（Theognis）是公元前6世纪中叶诗人。

提摩克瑞翁

咏财神
（L. G. II, 8）

但愿你，瞎眼的财神，

不要在海上、岸上、

陆地上出现身影，

而是住在地下的

冥河边！因为你是人间

一切祸害的根源。

1988年5月11日

提摩透斯或修昔底德［1］

碑　铭
（P. A. VD, 45;L. G. III, 31）

整个希腊是欧里庇得斯的纪念碑，

诗人的骸骨埋在他客死的马其顿，

诗人的故乡本是雅典，希腊的希腊，

他的戏剧供娱乐，人人称赞。［2］

1988年5月12日

注　释

［1］　提摩透斯，（Timotheus，公元前450—前360）出生在小亚细亚米利都城，是个著名的抒情诗人。修昔底德是公元前5世纪历史家。

［2］　悲剧诗人欧里庇得斯（公元前480？—前406）思想进步，他在世时不大受欢迎。他年老时去到马其顿国王阿耳刻拉俄斯的宫中作客。雅典人曾派人去迎接他的骸骨，遭受拒绝，他们只好在雅典给诗人立了一个纪念碑。

无名氏

阿波罗的神谕
（Oxf. 705）

客人，你来到这神圣的庙地，心要清洁，

用仙女洞的泉水净洗你的手，

善良的人几滴神水就能涤干净，

邪恶的人长河的流水洗不清。［1］

1988年5月2日

注　释

［1］　阿波罗在德尔斐颁发神谕。求问的人须用卡斯塔利亚泉水净手。女祭司喝了这泉水，受到神的灵感，代阿波罗发出预言，由男祭司把神的话写成诗句。“长河”是环绕那扁平的大地的河流。

无名氏

玫瑰凋残
（Oxf. 694）

玫瑰盛开，花期短暂，凋残以后，

你去寻找，不见花瓣只有刺。

1988年5月2日

无名氏

阿那克瑞翁的坟墓
（Oxf. 672）

客人，这是阿那克瑞翁的坟墓，你过路，

给我奠酒，只缘我贪杯好饮。

1988年5月2日

无名氏

咏头发
（P. A. V, 26）

我的王后，不论我看见你有青绿的头发，

或是你的两鬓已褪色变黄、

这两种秀丽都同样放光彩，这些卷发

转白以后，爱情依然住在那里。

1988年5月3日

无名氏

咏雕刻
（P.A．XVI，129）

众神使我尼俄柏从活人化成石头，

普刺西忒勒斯使我还原为活人。［1］

1988年5月6日

注　释

［1］　尼俄柏生了七男七女，她讥笑勒托只生了一男一女，勒托的儿子阿波罗和女儿阿耳忒弥斯因此把尼俄柏的儿女全都射死了。大神宙斯把尼俄柏化成石头，石头在夏天流泪。普剌（克）西忒勒斯是公元前4世纪著名雕刻家。

无名氏

问荷马［1］
（P．A．XVI, 299）

“你是开俄斯人？”“不是。”“是斯密那人？”“我否认。”

“是库米人？你的祖籍是科洛？”“都不是。”

“你的城邦是萨拉米？”“我不是那里生的。”

“告诉我，你出生在哪里？”“我不愿意说。”

“为什么？”“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若是说真话，

别的城邦会同我翻脸成仇。”

1988年5月7日

注　释

［1］　开俄斯（一译希俄斯）岛在小亚细亚西岸外。斯密那（一译士麦那）在小亚细亚西岸。库米在意大利西岸中部，靠近那不勒斯，是古希腊人的殖民地。科洛（丰）在小亚细亚西岸，靠近以弗所。萨拉米（斯）岛在雅典港口南边。据说荷马的出生地还包括雅典和阿耳戈斯（一译阿尔戈斯，在伯罗奔尼撒东北角上，是特洛亚战争中的统帅阿伽门农的都城之一）。

无名氏

墓碑
（P. A. Ⅶ, 62; Oxf. 679）

“鹰啊，为何立在这坟头上？是谁的坟墓？

为何遥望众神的闪烁的宫殿？”

“我是柏拉图的灵魂的肖像，灵魂升天，［1］

他的肉身却埋在阿提卡泥土里。” ［2］

注　释

［1］　柏拉图（公元前429?—前347）提出理式（一译理念）论，认为世间事物都是理式的摹本，是虚假的，只有理式才是真实的。这里讽刺他的灵魂进入虚无缥缈间。

［2］　阿提卡是雅典城邦的领土。

无名氏

咏米南德［1］
（P. A. Ⅸ，187）

蜜蜂采集文艺女神的各样花精，

把蜜送到你的唇边，米南德，

美乐女神也把她们的礼物赠送你，［2］

给你的喜剧增添诗词的优雅。

你永生不朽，雅典城从你的戏里获得

直冲云霄河汉的无上光荣。

注　释

［1］　米南德（公元前342—前292）是著名的新喜剧诗人，他的作品非常优雅。

［2］　美乐女神是司美丽、快乐与魅力的女神，共三位。

无名氏

咏羊人的铜像
（P．A．XVI, 246）

不是羊人偷偷地钻到青铜里面，

就是艺术使青铜包住羊人。［1］

1983年12月20日

注　释

［1］　“羊人”是人身羊腿的精灵，为酒神的伴侣。

无名氏

咏雕刻
（P. A. IX，725）

米戎在牛群中寻找他的牛，他把別的牛

赶走以后，好容易才发现他的牛。

1983年12月19日

咏雕刻
（P. A. Ⅸ, 731）

米戎把我这条牛犊安放在这里，

牧人扔石头打我，担心我迷失了。

1983年12月19日

无名氏

咏美狄亚画像
（P. A. XVI，135）

提摩马科斯的艺术把美狄亚的母爱和嫉妒

掺合在一起，在死亡逼近孩子时；

她看看剑，心里同意又不同意，

想救救孩子，又想杀死他们。

1983年12月20日

埃斯库罗斯

咏海伦
——悲剧《阿伽门农》中第二合唱歌，原诗第681—782行

歌队

（第一曲首节）

是谁念起名字，

这样名副其实，

——是不是冥冥中的神

预知那注定的命运，一语道破？

他给那引起战争的

双方争夺的新娘

起名叫海伦，因为她恰好成为

“害”船的、“害”人的、“害”城邦的女人，［1］

在她从家里精致的

门帘后面走出来，

趁强烈的西风吹拂

扬帆而去的时候，

跟着就有无数持盾的重甲兵

在桨后正在消失的

痕迹上追踪而来——

是争吵之神在作弄啊！［2］

（第一曲次节）

忿怒之神为特洛亚

促成了一个苦姻缘——

这个词儿很正确——

日后好为那种不看重筵席、

不尊敬宙斯的罪过

而惩罚那些唱歌

贺婚的人——那婚歌是亲戚唱的。

但是普里阿摩斯的古老的都城［3］

却学会了唱一支

十分凄惨的歌，

它正在大声悲叹

帕里斯的婚姻害死人，

它的生命充满了毁灭和悲哀，

它的市民全都

惨死在敌人的矛尖下。

（第二曲首节）

这就像有人在家里，

养了一头小狮子，

它突然断了奶，

还在想念那乳头；

在它的生命初期，

它很服服帖帖，

偎在老少的怀中，

望着他们的手中物，

迫于饥肠辘辘

而向人摇尾乞食。

（第二曲次节）

但是一经成长，

它就露出本性，

不邀请就杀羊饱餐。

这个家染上血污，

家里人不胜悲痛，

祸事越闹越大，

多少头羊被杀害，

此中似有天意，

这个家才养了那侍奉，

毁灭之神的祭司。［4］

（第三曲首节）

我要说当初去到特洛亚城的

是一颗温柔的心，

富贵人家的明珠，

她眼里射出的是柔软而轻飘的箭，

好一朵迷魂的花！

但是忿怒之神

使这门婚姻结出

令人心酸的苦果，

她在宙斯的护送下，

扑向特洛亚王子们，

她是个为害的客人，

惹得新娘哭泣。

（第三曲次节）

自古流传在人间有一句谚语：

幸福一旦壮大，

就会生育儿女，

但是这幸运会为儿孙遗下祸害；

我的见解却不同，

我认为不义的行为

会产生更多的不义，

这样传下的后嗣

和它的种族很相似，

但是正直的家庭

永远有好的儿孙。

（第四曲首节）

那年事已高的傲慢，

一俟时机到来，

也会生个女儿，

它在人们的祸害中是年轻的傲慢、

新生的恶魔，

无法抵抗或战胜，

这不畏神明的鲁莽和它的父母一样，

会使家庭遭毁灭。

（第四曲次节）

正义之神在茅舍里露出满面笑容，

她看重正直的人；

对于那金碧辉煌的宅第她却掉头不顾，

要是里面不洁净；

她鄙视财富的势力，

只进入清白人家；

万事由她定结局。

说明《阿伽门农》开场时，守望人望见那传报希腊联军攻下特洛亚的信号火花。组成歌队的长老们在第一合唱歌中谴责特洛亚王子帕里斯玷污了宴客的筵席，拐走了墨涅拉俄斯（阿伽门农的弟弟）的妻子海伦。于是希腊联军的传令官到来，他请求众神迎接残余的军队。王后克吕泰墨斯特拉出来说，她准备迎接丈夫归来，并且表明她是个忠贞的妻子。长老们打听墨涅拉俄斯的消息，传令官说，他也不清楚，只提起暴风雨毁灭了希腊的凯旋军，于是歌队唱第二合唱歌，谴责海伦和帕里斯。阿伽门农一回到家里，就被他的妻子和她的情夫谋杀了。

古希腊戏剧中的合唱歌的组织非常严密，各曲首节和次节的音步和节奏是相同的，有些像我们按曲牌填写的词。译成诗体，首节和次节的形式，包括音步、节奏与诗行的长短要完全相同。

这段原诗的逐字翻译见于《埃斯库罗斯悲剧二种》：《阿伽门农》（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

注　释

［1］　“海伦”这名字的字音和希腊文“毁灭”一词的字音很近似。

［2］　传说珀琉斯和女神忒提斯（希腊英雄阿喀琉斯的父母）结婚时，忘记邀请争吵之神，这位女神因此扔了一个苹果到婚筵上，苹果上刻着“赠给最美丽的女神”。天后赫拉，雅典城守护神雅典娜和阿佛洛狄忒都争着要这只苹果。特洛亚王子帕里斯把苹果赠给阿佛洛狄忒，这位女神便帮助帕里斯拐走了墨涅拉俄斯的妻子海伦。

［3］　普里阿摩斯是特洛亚的国王。

［4］　“祭司”，指海伦。

索福克勒斯

埃阿斯的悲叹
——悲剧《埃阿斯》第815—865行

埃阿斯

这杀人的剑立好了，这样刺人最锋利，

不过——若是我有闲暇这样推想的话。

这是特洛亚人赫克托耳赠送的礼物，［1］

他是我心目中最憎恨最恶嫌的客人。

这把剑安插在与我为敌的特洛亚土地上，

而且是刚从那啮铁的砥石上磨得很锋利的。

我把它在这块土地上栽得稳稳当当，

它会对我发善心，使我快速死去。

我已经准备停当；其余的事，宙斯啊，

你要首先帮助我，这是你应当做的。

我恳求于你的并不是什么重大的恩惠，

只请你派人把噩耗传给透克罗斯，［2］

他会趁我倒在这鲜血淋漓的剑上，

首先把我扶起来，免得我被敌人发现，

扔去喂野狗和飞鸟。我求你帮这么一点忙；

我吁请赫耳墨斯、那护送阴魂的神，

在我把这把短剑刺进胁间的时候，

使我轻捷地一跳就安然入睡不抽搐；

我还要吁请那三位永生的慈祥的处女神，

永远注视人间一切苦难的报仇神，

请她们注意我这个时乖命蹇的人

是怎样被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害死的；［3］

愿她们把坏人抓起来，使他们遭受毁灭，

正像他们看见我遭受的一样惨重。

赶快来呀，你们三位捷足的报仇神，

来尝一尝这整个希腊军队的血，

把他们收拾干净，手下不要留情。

还有你这位驱车直上高天的太阳神啊，

在你遥遥望见我的祖国的时候，

请勒住缰绳，把我的噩耗传给我父亲

和那个不幸的养育者，那可怜的妇人听见了，

她的高声的哀悼会响彻萨拉米斯。

可是我这样徒然呻吟，没有益处，

这件事情得赶快进行，不得拖延。

死神啊，快来看我，这是最后一眼，

等我到了冥土的时候，再和你长谈。

白日的耀眼的阳光啊，御车的太阳神啊，

我向你们告别了，这是最后一次，

今后再也不能向你们虔诚致敬了。

我的祖国萨拉米斯的神圣土地啊，

我父亲厅堂里的灶火啊，光荣的雅典城啊，

和我共同生长的宗族啊，水泉、河流、

特洛亚平原啊，我向你们道一声永别，

这是埃阿斯向你们说的最后一语，

其余的话我只能同冥间鬼魂攀谈。

下面是这一段原诗的逐字翻译：

埃阿斯

这杀人的剑立好了，这样刺杀最锋利不过了——若是我有闲暇这样推想的话。这是赫克托耳赠送的礼物，他是我心目中最憎恨最恶嫌的客人。这把剑安插在敌对的特洛亚土地上，而且是刚从那啮铁的砥石上磨快了的；我把它安插得稳稳当当，它会对我大发善心，使我快速死去。我已经准备好了；其余的事，宙斯啊，你要首先帮助我，这是应当的。我恳求于你的并不是什么重大的恩惠，只请你派个报信人把噩耗传给透克罗斯，他会趁我倒在这把鲜血淋漓的剑上，首先把我扶起来，免得我被敌人发现，扔去喂狗和鸟。宙斯啊，我只恳求你帮这么一点忙；我吁请赫耳墨斯，那护送阴魂赴下界的神，在我把这把剑刺进胁间的时候，使我轻捷地一跳就安然入睡，一点也不抽搐。我还要吁请那三位永生的慈祥的处女神，威严的、步履疾速的、永远注视着人间一切苦难的报仇神，请她们注意我这不幸的人是怎样被阿特柔斯的儿子们毁灭的；愿她们把这两个坏人抓起来，使他们惨遭毁灭，正像他们看见我遭受的一样。快来呀，你们三位捷足的报仇神，来尝一尝这整个军队的血，把他们毁灭，不要留情。还有你，驱车上高天的太阳神啊，在你望见我的祖国的时候，请勒住那嵌金的缰绳，把我的灾难和死亡告诉我的年老的父亲和不幸的养育者，那可怜的妇人听见了这消息，她的高声的哀悼会响彻全城。可是我这样徒然呻吟，没有益处，事情得赶快进行。

死神啊，快来看我，等我到了地下和你在一起，再作长谈。白日的耀眼的阳光啊，御阵的太阳神啊，我同你们告别，这是最后一切，今后再也不能向你们致敬了。阳光啊，我的祖国萨拉米斯的神圣土地啊，我父亲的灶火啊，光荣的雅典城啊，和我共同生长的宗族的，水泉、河流、特洛亚平原啊，我也向你们致敬，我的养育者啊，告别了！这是埃阿斯向你们说的最后一语，其余的话我只能同冥间的鬼魂攀谈。

说明埃阿斯是攻打特洛亚的希腊联军中的著名英雄，他同奥德修斯争夺阿喀琉斯遗下的甲仗失败，气得发病，把羊群当作阿伽门农、奥德修斯等人加以杀害。他清醒后，羞愧自杀。

索福克勒斯（公元前496?—前406）是古希腊三大悲剧诗人中的第二人。他的风格朴质、简洁、自然、有力量。

这一段原诗是用六音步短长节奏的口语对话体写成的。

厄勒克特拉的悲哀
——悲剧《厄勒克特拉》第1126—1170行

厄勒克特拉

哎呀，哎呀！我最亲爱的人遗下的纪念物、

俄瑞斯忒斯的生命化成的一罐残灰啊，

我这样迎接你归来，不合乎我送你出去时

所抱的希望。我现在把你捧在手里，

你已经化为乌有。可是，亲爱的弟弟啊，

当初我把你从我们家里送出去的时候，

你却是满面春风，光彩夺人眼目，

但愿我用这双手把你偷偷地弄出来，

送到外邦去，使你免遭凶杀之前，

我早就舍弃了自己的性命，在那种情形下，

你当天也会被他们杀死，躺在那里，

分得一份你的父亲下葬的坟墓。

如今你是远离乡井，流落异邦，

这样悲惨地在赛车场上丧了性命，

你的姐姐又不在身边，恨只恨

我这双亲热的手未能给你装扮，

也没有把你的可怜的骨殖从火里捡起来，

那本来是我应当尽的、亲人的义务。

但是这些礼仪只是由陌生人代劳，

你就这样归来，这小罐里的一堆灰。

唉，唉！我从前对你的爱护只是徒劳，

我曾经时常那样辛苦而愉快地养育你。

你母亲对你的心情从来没有胜过

我对你的喜爱。那宫中没有人是你的保姆，

只有我才是，我永远被称为你的姐姐。

但如今，一日之间，所有这些都随着

你的死亡而消失了，你像一阵旋风

席卷一切归去了。父亲早已去世，

我也因你而死去，你自己也死了，过去了；

我们的仇人却在那里狂欢嘻笑，

那不像母亲的母亲乐得发疯发狂；

你曾经多少次偷偷地给我送来音信，

要回家来向她报复血海深仇。

但是你和我的厄运已夺去了这样希望，

给我送来的是你——这么一点骨灰，

一团无用的黑影，代替那可爱的形象。

哎呀！这可怜的尸体！唉，唉！这可怕的景象！

最亲爱的弟弟，你被送上这样的归程，

你这样害死我，弟弟，真是这样害死我！

且把姐姐接到你的骨灰罐里，

一个废物去到一个废物那里，

今后我好同你一块儿住在下界；

既然你在地上时，我曾经和你一起

分享同样的生活，如今我愿意死去，

好分享你的坟墓。人一死就不感觉痛苦。

说明远征特洛亚的统帅阿伽门农在凯旋时被他的妻子克吕泰墨斯特拉和她的情夫谋杀了。王子俄瑞斯忒斯当时由他的姐姐厄勒克特拉派人送到亲戚家去避难。他成人后回家来报仇。他托人传报，说他本人已经在运动会上赛车出险，丧了性命。在这部悲剧中，他把一罐假骨灰交给厄勒克特拉。姐弟认识后，俄瑞斯忒斯杀死了他的母亲和她的情夫。古时候扮演厄勒克特拉的著名演员波洛斯曾把他刚死去的儿子的骨灰罐从墓室里取出来，捧在手里表演这场戏，发出真实的情感。

下面是这一段原诗的逐字翻译：

厄勒克特拉

我最亲爱的人的纪念物、俄瑞斯忒斯生命的遗灰啊，我这样迎接你，不合乎我送你出去时所抱的希望。我现在把你捧在手里，你已经化为乌有。可是，孩子啊，当初我把你从家里送出去时，你是满面春风。但愿在我用这双手把你偷偷地弄出来送到外邦去，使你免遭凶杀之前，我早就舍弃了性命；那样一来，你在当天也死去躺在那里，好分得一份你父亲的坟墓。

如今你远离乡井，流落异邦，这样悲惨地丧命，你的姐姐又不在身边，哎呀，我这双亲热的手没有给你净洗装扮，也没有把你的可怜的骨殖从燃烧的火葬堆里捡起来，那本是我应尽的义务。但是，哎呀，这些礼仪只是由陌生人出手代劳，你就是这样归来，这罐里小小的一堆灰。

唉，我从前对你的养育是徒劳，我曾经时常那样辛苦而愉快地养育你。你母亲对你的喜爱从没有胜过我对你的喜爱。那宫中没有人是你的保姆，只有我才是，我永远被称为你的姐姐。但如今，一日之间，所有这些都随着你的死亡而消失了，你像一阵旋风席卷一切归去了。父亲早已去世，我也因你而死去，你自己也死了，过去了；我们的仇人却在那里欢笑，那不像母亲的母亲乐得发狂，你曾经多少次偷偷地给我送来音信，要前来向她报复冤仇。但是你和我的不幸的命运已经把这种希望剥夺了，给我送来的是你——这么一点骨灰、一团无用的黑影，代替那可爱的形象。

哎呀，这可怜的尸体！唉，唉，这可怕的景象啊！哎呀呀！亲爱的弟弟，你被送上这样的归程，你这样害死了我，弟弟，你真是害死了我！

且把我接到你的骨灰罐里，一个废物去到一个废物那里，今后我好同你一块儿住在下界；既然你在地上的时候，我曾经和你分享同样的生活，如今我愿意死去，好分享你的坟墓。在我看来，那些死去的人却不感觉痛苦。

原诗是用六音步短长节奏的口语对话体写成的。

菲洛克忒忒斯的悲叹
——悲剧《菲洛克忒忒斯》中第3合唱歌，原诗第1079—1168行

（第一曲首节）

菲洛克忒忒斯

你这个中空的石洞啊，

时而炎热，时而冰凉，

我命中注定，不会离开你，

你还可以看见我死去。

哎呀呀！

你这个为我的灾难

而感到痛苦的洞穴啊，

我每天怎么生活？

我到哪里去觅食？

那胆怯的斑鸠在上空。

嗖嗖的风中飞翔，

我不能再阻挠它们了。

歌队

这命运是你自己注定的，

不幸的人啊，

不是从敌人那里飞来的，

是你不聪明

放弃好运而挑选霉运。

（第一曲次节）

菲洛克忒忒斯

我这人多么不幸，

遭遇痛苦，受到摧残，

今后再没有人同我作伴，

我将在这里逐渐毁灭。哎呀呀！

我不能把食物弄回来，

不能去射猎鸟兽，

那出自诡诈心机的

隐语欺骗了我。

但愿我看见那阴谋的

策划者也长久受到

我所遭受的痛苦！

歌队

是命运，天神注定的命运

捉住了你，

请把这可憎的不祥的诅咒

向别人发泄；

希望你不要拒绝我的友谊。

（第二曲首节）

菲洛克忒忒斯

他坐在那白浪翻腾的

海滩上讥笑我，手里

挥舞着那养活我的弓，

那是没有人触摸过的。

那张可爱的弓啊，

那张被人从我手里

强行夺走的弓啊，

你若是有一点知觉，

一定会用怜悯的目光

看赫刺克勒斯的朋友，

他不能再使用你了

你已经另换主人，

由他来开弓射箭。

你见过这骗局，见过这可憎的人，

他谲诈多端，给我制造灾难。

歌队

一个人可以申诉理由，

但不要伤人

他是军队派遣的使者

为朋友完成了

一件挽救战局的事业。

（第二曲次节）

菲洛克忒忒斯

山中饲养的鸟兽啊，

你们不必再逃跑，

因为我手里已经

没有箭矢的威力了。

你们飞吧，游吧，

这地方时你们再没有

再没有什么可怕了。

现在是你们报仇的

好时机，你们可以

拿我的黑色的肉

来饱享口福吃个饱，

因为我就要抛弃

我的可怜的生命了。

我的生计从哪里来？一个人取不到

大地生产的食物，怎能尽喝风？

歌队

你尊重一个接近你的人，

就同他接近，

你是能摆脱这种病的，

这种病伤肌肉，

引起的痛苦难以忍受。

下面是这一段原诗的逐字翻译：

（第一曲首节）

菲洛克忒忒斯

你这个时而炎热，时而水凉的中空的石洞啊，我命中注定，哎呀，不会离开你，你还可以看见我死去呢。你这个为我的缘故而感到痛苦的、凄惨的洞穴啊，我每天怎么生活呢？唉，我从哪里获得觅食的希望呢？那胆怯的斑鸠会在上空嗖嗖的风中飞翔，我再也不能阻挠它们了。

歌队

这是你，不幸的人啊，是你自己注定的，这命运不是从别的地方、从强大的敌人那里飞来的。在你能放聪明一点的时候，你却放弃那较好的命运而挑选这较坏的。

（第一曲次节）

菲洛克忒忒斯

我多么不幸，多么不幸，遭受苦难的摧残，今后再也没有人同我作伴，我将在这里逐渐毁灭。唉，唉，我再也不能把食物弄回来，再也不能用这支强有力的手射出羽箭，猎取鸟兽。只怪那出自诡诈心机的、难以理解隐语欺骗了我。但愿我看见他、这阴谋的策划者也同样长久地受到我所遭受的痛苦。

歌队

是命运、天神注定的命运，不是我亲手布置的诡计捉住了你。请把这可憎的不祥的诅咒向着别人发泄。我很关心这件事，你不要拒绝我的友谊。

（第二曲首节）

菲洛克忒忒斯

哎呀，他坐在那白浪翻腾的海滩上讥笑我，手里挥舞着那给我的不幸的生命以营养的弓，那是从来没有人触摸过的。可爱的弓啊，那张被人从我的亲热的手里强行夺走的弓啊，你若是有一点知觉，一定会用怜悯的目光望着赫刺克勒斯的朋友，从今后他再也不能使用你了，你已经另换主人、一个多计谋的人，由他来操纵；你曾亲眼看见这卑鄙的骗局，看见这可憎的仇人，他凭那卑鄙的诡计制造了千百种灾难。

歌队

一个人可以申诉正当的理由，但是在申诉的时候，不要怀恨伤人。他是大军派遣的一个使者，在他们的命令下完成了一种挽救战局共同事业。

（第二曲次节）

菲洛克忒忒斯

飞鸟啊，山中饲养的野兽啊，你们再也不必从巢穴里逃跑，因为我手里已经没有原来的箭矢的威力了。我现在多么不幸呀！你们自由自主的飞吧，游吧，这地方对你们再也没有，再也没有什么可怕了。

现在正是报复血仇的好时机，你们可以尽情地拿我的变了颜色的肉来饱享口福，因为我就要抛弃我的生命了。我的生计从哪里来呢？一个人不能取得那赐予生命的大地送来的食物，怎么能尽喝风？

歌队

看在天神面上，你若是尊重一个好心好意同你接近的人，就同他接近吧。你要想一想，好好想一想，你是能摆脱这种病的，这种病要用肉来养，也不知怎样才能忍受这无穷尽的和它作伴的痛苦。

说明　菲洛克忒忒斯在希腊军远征特洛亚的途中，被毒蛇咬伤，希腊将领把他扔在一个荒岛上。希腊军十年攻不下特洛亚，派奥德修斯带着阿喀琉斯的儿子涅俄普托勒摩斯到荒岛上来骗菲洛克忒忒斯到特洛亚去。奥德修斯把菲洛克忒忒斯赖以谋生的弓骗到手，菲洛克忒忒斯因此这样悲叹。后来，涅俄普托勒摩斯良心上过不去，把弓还给菲洛克忒忒斯，并且答应送他回希腊。最后，菲洛克忒忒斯的明明已升天成神的赫刺克勒斯下凡来劝菲洛克忒忒斯到特洛亚去参加战争。

这支合唱歌采用抒情节奏。

颂歌
——悲剧《俄狄浦斯在科洛诺斯》中第一合唱歌，原诗第668—719行

歌队

（第一曲首节）

客人，你来到这圣地，

世上最美丽的家园，

这亮晶晶的科洛诺斯，

这里夜莺是常客，

在浅绿色的林间

放出清脆的歌声，

它栖息在常春藤里，

在酒神的果实累累的，

不许侵犯的丛林间，

这里阳光照不透，

风暴不得侵袭，

酒神夜夜陪伴着

仙女在林间游逛。

（第一曲次节）

这里有一串一串的

水仙花，在天降的露水

哺育下朝朝开放，

自古就是用来

为地母地女扎花冠；［4］

还有黄澄澄的花朵，

刻菲索斯的泉水

泛着清彻的涟漪，

奔过大地胸前，

灌溉着漠漠平原，

使土地肥沃有生机；

文艺女神的歌舞队

最喜爱这地方，那手执

金缰的美神也喜爱。

（第二曲首节）

这里有一种树

这样的树从没有生长在亚细亚，

或是多里斯岛上，

这不是用手种植的，

而是自然生长的，

在这里茂盛成长，

为敌人的戈矛所畏惧，

那就是养育男儿青青的橄榄树，

宙斯看守着它，

那明眸的雅典娜也看守。

（第二曲次节）

我夸耀我的祖国，

赞美那震撼大地的神的赏赐，［5］

这地方最大的荣耀：

良马和海上的权力。

克罗诺斯的儿子啊，

我们的主上波塞冬啊，

你使这家园有荣光，

你首先在这里制造出驯马的嚼子，

还教人划着桨

追随水仙们的舞步。

说明忒拜城的国王俄狄浦斯发现他杀父娶母，后来出外流亡，来到雅典西北郊科洛诺斯地方，受到雅典国王忒修斯的保护，组成歌队的长老们为此赞美他们的家乡（也就是悲剧诗人索福克勒斯的家乡）和雅典城，歌颂科洛诺斯的守护神波塞冬。俄狄浦斯随即受到天神的眷顾，神秘地死去，他的遗体能保证雅典城的安全。

据说索福克勒斯的儿子伊俄丰曾经在族盟法庭上控告他父亲神经失常，要把家产传给他的庶出的孙子，诗人因此在法庭上朗读这首合唱歌，然后说：“我若是索福克勒斯，便没有神经失常。”结果他被宣判无罪。

这段原诗的逐字翻译，见于《索福克勒斯悲剧两种》：《俄狄浦斯在科洛诺斯》（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年）。

古希腊的合唱歌采用抒情节奏。

注　释

［1］　赫克托耳是特洛亚王子，曾经在战场上同埃阿斯交换礼物而退。

［2］　透克罗斯是埃阿斯的同父异母弟。

［3］　“两个儿子”，指攻打特洛亚的统帅阿伽门农和墨涅拉俄斯。

［4］　“地母地女”，指农神得墨忒耳和她的女儿珀耳塞福涅。

［5］　“神”，指海神波塞冬。

散论

《伊利亚特》浅说

现存的最古的希腊文学作品是《伊利亚特》和《奥德赛》［1］。《伊利亚特》所描述的是特洛亚战争。

克里特人（一译克瑞忒人）于公元前30到14世纪之间，在希腊南边的克里特岛上，创造出一种很高的古老的文化。他们约在公元前16世纪进入奴隶社会，达到极盛时期，势力十分强大。

阿开俄斯人（即阿卡伊亚人，一译阿开亚人，亦即阿耳戈斯人），一支希腊民族，约在公元前20世纪自北方到达希腊南半岛伯罗奔尼撒，与土著混合，称为迈锡尼人（一译密刻奈人）。约在公元前14世纪，他们摧毁了克里特文化（一说克里特文化毁于自然灾害），创造出一种新的文化，即前期希腊文化，但没有达到前人的水平。他们于公元前12世纪渡海前去攻打小亚细亚西北海岸的特洛亚城。特洛亚人与迈锡尼人有血缘关系，他们的文化比迈锡尼人的高一些。特洛亚控制着黑海与地中海的交通要道，商业繁荣，城邦富庶，为入侵者所垂涎。

另一支希腊民族多里斯人（包括斯巴达人）于公元前11世纪到10世纪之间从北方到达伯罗奔尼撒。他们摧毁了迈锡尼文化，创造出一种新的文化，即古典时期的希腊文化。原来的各种希腊民族被迫迁往小亚细亚沿海一带，荷马史诗便是在那一带产生的。

这两部史诗所描述的是迈锡尼文化［2］和克里特后期文化（史诗中未提及多里斯人）。这一点已由德国学者谢里曼在特洛亚和迈锡尼进行的考古发掘和英国学者伊文思在克里特进行的考古发掘所证明。

根据《伊利亚特》中所描述的情况，我们可以断定，在特洛亚战争时期，迈锡尼人的氏族社会已开始解体，家奴式奴隶社会正在形成［3］。部落内部实行军事民主制度，为首的是兼有审判权和祭司职务的军事首长（称为巴赛勒斯），他没有行政权力，最高权力属于族长议事会和民众大会。

在特洛亚战争期间和战后几百年间，希腊各地流传着歌颂作战双方的英雄的民间口头创作。约在公元前9至8世纪之间，有一个生活在小亚细亚沿岸一带的名叫荷马的行呤诗人把这些零星创作改编成两部完整的史诗［4］。关于荷马本人，我们只知道这么一点。至于在普鲁塔克的名义下传下的“荷马传”一类的古籍，是不足信的。现存的荷马雕像不过是艺术大师的想像之作，到了公元前6世纪，这两部史诗才全部用文字记录下来。但史诗在形成的长期过程中，时有增删，因此也反映了后来的生活。更由于行吟诗人出入于贵族的宫廷，他们往往在演唱时对史诗加以改编，以迎合贵族的嗜好。荷马史诗始终是宫廷文学，反映贵族的思想情感。

《伊利亚特》的主题是阿喀琉斯的忿怒。希腊英雄阿喀琉斯因为自己分得的女俘被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抢走，心怀怨恨，不肯出战。特洛亚乘机反攻。阿喀琉斯的好友帕忒洛克罗斯战死。阿喀琉斯为好友报仇，重上战场，杀死特洛亚的主将赫克托耳。特洛亚赎回赫克托耳的尸首。史诗以赫克托耳的葬礼告结束，史诗只描述四天的战斗和二十一天的埋葬仪式，以片段的战斗反映十年战争的全貌，这是很高的艺术手法。［5］亚理斯多德曾在他的文艺理论著作《诗学》第24章说：史诗的“长度须使人从头到尾一览而尽，如果一首史诗比古史诗短，约等于一次听完的一连串悲剧（按：指三出悲剧），就合乎这条件。”《伊利亚特》的布局很紧凑、完整，以阿喀琉斯发怒开始，以阿喀琉斯息怒告终。凡与主题有关的事件，构成核心故事，占四千余行，相当于一天演出的三出悲剧。全诗15693行（各种版本略有出入），除核心故事外，其余的一万余行，是史诗所特有的穿插，这些穿插生动地描述当日的社会活动、宗教生活、贸易交往，以及日常的劳动生产。

《伊利亚特》这部史诗赤裸裸地歌颂战争，鼓吹英雄主义思想。这种对战争的看法，应受到责难，但这是合乎荷马战争时期的情况的。当时生产力非常低，因此劫夺财富比生产财富更容易，也更“光荣”。一般军事首长的任务主要是当海盗，进行侵略战争，借此获得奴隶，充实贵族的财富。但史诗也反映了对战争的反感的怀疑，并对战败者表示一定的同情。诗中一个名叫忒耳西忒斯的普通战士，敢于在全军大会上对战争表示不满，把阿伽门农痛骂一顿［6］。这个真正的英雄人物却被诗人丑化了，以迎合贵族的心理。

古希腊神话和英雄传说，大部分保存在荷马史诗中。神的生活在史诗中显得滑稽可笑，作为人世的严肃生活的一种调济。

恩格斯曾经指出：“野蛮时代高级阶段的全盛时期，我们在荷马的诗中，特别是在《伊利亚特》中可以看到。……荷马的史诗以及全部神话——这就是希腊人由野蛮时代带入文明时代的主要遗产。” ［7］

总的说来，《伊利亚特》是如实地反映了远古希腊的政治经济、风俗习惯，以及文化生活，它不但是一部完美的文学作品，而且是研究古代氏族社会的重要文献。

《伊利亚特》中的英雄人物都具有鲜明的性格，栩栩如生，前后一致。阿喀琉斯是中心人物，他强悍任性，英勇善战，十分粗暴、残忍。赫克托耳刚强勇敢、沉着精明、责任心很强。其他一些主要人物的形象也很丰满，各有特色。但是，一般说来，这些人物的性格都是固定不变的，没有发展。

史诗采用叙述体。除了在序诗中［8］而外，荷马不用自己的身份出来说话，也就是说，不表示自己的情感。他往往使人物自己出来说话，这些对话是很生动的，为后来的古希腊戏剧中的对话开了先河。

史诗采用诗的词汇，非常丰富，优美。史诗的风格朴素、自然、明晰、清新、轻快、流畅、准确。荷马善于以下层人民的日常生活和自然现象作为比喻，形象丰富多彩。有些词汇、比喻，甚至句子经常重复，以减轻听众的负担，使他们不至于感到疲劳。这是口头文学的特点，无可厚非。我们今日习惯于读史诗，不习惯于听史诗，所以对这种重复感到单调和厌烦。

这两部史诗原来采用埃俄利亚方言，后来改成伊奥尼亚方言，这两种方言都是古体，不是当时流行的语言。史诗采用非常严格的六音步长短短格律，每行只有十六七个音节，因为有一两个音步用长长格代替短短长格。这种格律称为史诗格或英雄格，这是最从容最有分量的格律（两个短音缀所占的时间等于一个长音缀），能容纳各种不同的词汇，如外来字、偏僻字、旧体字、隐喻字。古希腊诗不用脚韵，脚韵在古希腊诗中是滑稽可笑的，几乎每个希腊动词都可以用来押韵。

荷马史诗是古希腊人的经典和百科全书，人人必听，个个必读。这两部史诗并且成为古希腊、罗马文学艺术的宝库和典范。“悲剧之父”埃斯库罗斯曾说，他的悲剧不过是荷马筵席上的一脔。

意大利人首先在14世纪发现荷马史诗抄本中有人本主义思想，意思是，古希腊人只对人世的生活感到兴趣，这种思想成为文艺复兴运动的动力之一。此后，荷马史诗对欧洲文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时至今日，荷马史诗依然能引起我们的兴趣。马克思曾经教导我们说：希腊艺术和史诗“仍然能够给我们以艺术享受，而且就某方面说还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其原因是，正如马克思继续说的，“一个成人不能再变成儿童，否则就变得稚气了。但是，儿童的天真不使他感到愉快吗？他自己不该努力在一个更高的阶梯上把自己的真实再现出来吗？在每一个时代，它的固有的性格不是在儿童的天性中纯真地复活着吗？为什么历史上的人类童年时代，在它发展得最完美的地方，不该作为永不复返的阶段而显示出永久的魅力呢？……希腊人是正常的儿童。他们的艺术对我们所产生的魅力，同它在其中生长的那个不发达的社会阶段并不矛盾。它倒是这个社会阶段的结果……”［9］

荷马史诗是很难翻译的，原因是太简单而又有很高的艺术手法。单说“诗的词汇”，在各种现代语言中已不复存在。英国文艺批评家安诺德著有《评荷马史诗的译本》［10］一文，作者认为库波未能译出荷马原诗的轻快，蒲伯未能译出荷马原诗的简洁，贾蒲漫未能译出荷马原诗的直捷，牛漫未能译出荷马原诗的崇高，尽管他们的译本各有优点。自从安诺德去世后到现在的一百年间又有了不少的荷马史诗译本问世，但还没有一种是合乎理想的，是很接近荷马原诗的风格的。本书的根据本企鹅古典丛书《伊利亚特》英译本，是比较新的一种，流畅有余而忠实不足，例如第一卷开头一句：“阿喀琉斯的忿怒是我的主题”，就象是论说文，而不像诗，不合希腊原文的意思。本书译文简练、朴素，但不够准确。对这样一种享有世界声誉的古典名著，我们应当有多种译本，以便从各种译本的长处体会荷马原诗的风格。

1980年2月

注　释

［1］　参看《奥德修纪》（即《奥德赛》）的“译本序”，杨宪益著，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年。

［2］　新的“荷马问题”是，荷马史诗是否反映了迈锡尼的社会、经济情况。有一派人认为荷马史诗与迈锡尼时期的文化没有多大关系，诗中所描述的是史诗作者所生活的时代的情况。另一派人认为攻打特洛亚的主要是来自北方的亚洲人，而希腊本部的阿开俄斯人（即迈锡尼人）可能帮助过这些掠夺者。

［3］　特洛亚战争在史诗形成时期已成为遥远的回忆。史诗所反映的与真实情况有一定距离。现在根据用线形文字B（前期希腊文字）写下的文书所提供的材料，我们得知，迈锡尼时代存在过具有复杂官僚机构和税收制度的国家，这与史诗中所描述的简朴生活成为鲜明的对照。

［4］　旧的“荷马问题”是这两部史诗是为何形成的。早在公元5世纪，有关荷马的年代、出生地点和作品（当时有许多作品都被认为是荷马所作），就成了疑问。自18世纪以来，关于这个问题，有三种说法。“小歌说”认为这两部史诗是由口传的零篇的民间创作编成的。“核心说”认为这两部史诗的基础是一些短篇，这些短篇后来扩大成为长篇。“统一说”认为这两部史诗有统一的艺术结构，足见荷马是实有其人。

［5］　再加上一些没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虚的时间，这部史诗所占的时间是五十一天。

［6］　见《伊利亚特》第二卷。

［7］　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第22页。

［8］　《伊利亚特》的序诗见第一卷第1—7行，至“开始吧”为止。

［9］　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第114页。

［10］　见《安诺德文学评论集》，殷葆瑹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

评傅译本《伊利亚特》［1］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是欧洲最古的文学作品，从古至今被誉为世界名著，俄国学者罗蒙诺索夫认为这两部史诗是艺术创作中的典范。傅东华先生早在1932年就翻译了《奥德赛》（收入“万有文库”，商务印书馆），但因为采用旧词调，没有引起大家注意。他现在根据里欧英译本，用语体文翻译了《伊利亚特》，这是翻译界一件可喜的事。这部史诗出版后，有人对荷马感觉失望。应负这责任的不是荷马，而是译者。我不是在这里专指傅先生，其实英译者里欧也应负一半责任。我认为傅先生的译本，作为第一个全译本，总算还过得去，因为这座山实在不容易开。在此以前只有徐迟的诗体选译本《依利阿德》（上海群益出版社，1947年，另有重庆美学出版社版本）。荷马史诗的翻译，看来容易做来难。只要读一读安诺德的《评荷马史诗的译本》（这篇讲演已收入《安诺德文学评论选集》，殷葆王荼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就知道是多么艰难。安诺德说：

我要说荷马译者，应当深切地领会到荷马的四种特征：他是非常轻快的；在思想发展和表现上，也就是说，在句法与文学上，他是非常朴素与直接的；在思想实质上，也就是说，在内容和观念上，他是非常朴素与直接的；最后，他是非常崇高的……的确就因为不能深切领会到荷马的第一种特征，他的轻快，库波与莱特的翻译失败了；就因为忽略了第二种特征，荷马造句与遣词的朴素与直接，蒲伯和索斯毕的翻译便失败了；就因为忽略了第三种特征，荷马观念的朴素与直接，贾蒲漫的翻译便失败了；同时也的确因为忽略了第四种特征，荷马的崇高，那位把前人的一些短处看得清楚的牛漫先生，便使自己的翻译失败得比前人更显著。（第6—7页）

据安诺德看来，从1611年（贾蒲漫的《伊利亚特》出版之年）到1860年的二百五十年间的英译本都失败了。安诺德自己是一位很有才华的诗人，也望而生畏。他在那篇讲演的开头这样说：“有人要我翻译荷马史诗，已不止一次了。可惜我没有时间和勇气来承担这件工作。”近百年来又有不少英译本出现，若按安诺德的标准来衡量，都不能算成功。

以诗译诗既然如安诺德所说这样艰难，那么就用散文来译吧。荷马史诗译成散文也很能吸引读者，就是因为其中的“事件”（或“动作”）有一致性［2］。荷马并没有描写特洛亚的十年战争，而只描写四天的战斗与二十一天的埋葬仪式（整个史诗约占五十天时间），这些都是希腊英雄阿喀琉斯一怒的后果。但因为这部长诗是口头创作，其中有些情节不连贯，甚至矛盾，例如第一卷中说雅典娜回俄林波斯（众神的住处），和其他的神重新在一起（页8行21—22），但跟着又说众神已于昨天到“大洋流”去了（见页15行5—7）。所以不妨读快一点，不要尽在细节上挑毛病。

里欧的散文本译得比较自由，自然也就比较连贯，但和原著精神相去甚远。他的第一句译文“阿喀琉斯的忿怒是我的主题”，就像一句课堂里的讲演辞，不像诗。原文意思是“女神，请唱珀琉斯之子阿喀琉斯的忿怒”。里欧把这一段极有名的“引子”弄得支离破碎，往后才译出“诗歌女神啊，让我们从人间王阿伽门农和珀琉斯之子阿喀琉斯的决裂开始吧。”而原文的意思却是：“宙斯遂心如意”（傅译），自从人间王，阿特柔斯之子，和阿喀琉斯决裂以来。里欧译本有时未免太自由了，如把stemmata译为chaplet，以致傅译误为“花冠”（页2行2），这原是羊毛头巾。又如把“阿耳戈斯杀戮者”译为“巨人杀戮者”（页405行21）。阿耳戈斯是一个有一百只眼睛的人，不是巨人。又如把“阿特柔斯的高贵的儿子”译为“陛下”，这样翻译不妥当，因为把荷马时代权力有限的军事首长看得太尊严了。至于删改之处，则举不胜举。

荷马风格的特点是朴素、自然、轻快、明朗，这些特点傅译大致抓住了，美中不足是不够轻快活泼，所以读起来有点沉闷。有些词句是译者为求简洁，故意删去的。偶尔有漏译的地方，如页17行22漏译“他说道”，此语不能删，因为删了，文义不清楚。误译的地方似乎不少，如页15行6“大洋流”（Ocean Stream）应作“大河”，指环绕大地的河流［3］。希腊原文Oceanos到后来才指“大洋”。页306行24“法庭”一词，里欧译本作apublic Session，但Session不一定指法庭。兰格（Andrew Lang）英译本（Modern Library）作assembly，希腊原文作agora，指人民大会。页314行2“会议室”，里欧译本作Council-Chamber，希腊原文作Boule，则是指元老会议或军事首长会议。页316行6和页318行15“恶魔”一词，里欧本均作demon，即希腊原文daimon，应解作“神”，“恶魔”是“新约”中的转义。页8行22中的“神们”，希腊原文也是用的这个字，为复数。页192行2把里欧译本中的the demon Strife译为“斗争女神”，是对的。页196行1把Spirited horses译为“发脾气的马”，不甚吻合，似应作“活泼的马”或“烈马”。页295行26“不要吝惜（grudge）我这些眼泪”，似应作“不要嫌我这些眼泪”。因为阿喀琉斯问帕特洛克罗斯为什么哭，后者怎么会说“吝惜”呢？“楼船”一词用了很多次，如页4行17，希腊原文意思是Hollowship，译为“楼船”，易引误解。荷马时代的船只只船尾才有“甲板”，为舵手坐的地方。页412行9至10赫克托耳说，“在那伟大的阿喀琉斯重新出现的那最后一天晚上，我不该不听他的忠告下命令收兵回城”，此句也易引起误解。阿喀琉斯在头一天才得到新的盔甲，第二天出战即杀死赫克托耳，所以“阿喀琉斯重新出现的那最后一天晚上”讲不通。里欧译本作in this lastnight，兰格译本作during this…night，希腊原文可解作in thecourse of this…night，或under the cover of this…night。《伊利亚特的故事》（水建馥译，中国青年出版社，1957年）页183行1译为“趁黑夜”，似比较好。页120行11“在那陌生地方替人家汲井担水”，此句中“担水”一词破坏了美丽的联想。荷马时代是用土瓶盛水，顶在头上运回家。此句里欧任意删改，“陌生地方”希腊原文是两个井泉的名字，一个井泉在墨涅拉俄斯的家乡，另一个井泉在阿喀琉斯的家乡，这两个井泉暗示安德洛玛刻日后会成为墨涅拉俄斯或阿喀琉斯的奴隶。页423行3“一马当先”与荷马诗中叙述的作战方式不合，因为荷马战士乘车赴战场，然后下车作战。

傅译有些地方不甚好懂，如页399行1“那天养河流”。又如页377行7“我怕他也许要瞒过命运，竟把特洛亚的城墙攻下来”，此句应修改并加注，说明阿喀琉斯命中注定不能攻下特洛亚。又如页414行4“他们是在争夺那驯马的赫克托耳的性命呢”，此句中的“他们”指赫克托耳和阿喀琉斯，说赫克托耳自己争夺自己的性命，很是难懂。

有些地方词的安排不妥当，如页10行22“我主阿特柔斯之子”似应作“阿特柔斯之子，我的主”。页12行19“那至尊的阿特柔斯之子”有同样语病。页198行2“那圣明的普里阿摩斯之子”则是对的，因为“圣明的”一词形容“普里阿摩斯”。“某某之子”在古希腊是儿子的第二个专名，为父名的所有格，放在儿子的本名之后。页192行5“忒拉蒙氏埃阿斯”，似乎把“忒拉蒙”作为埃阿斯的姓氏了，应作“埃阿斯，忒拉蒙之子”。

希腊文anax，英文一般译为lord。此字为神祇、祭司、将领等的尊称，甚不好译。傅译作“王”或“爷”，如“阿波罗爷爷”（页310行26）、“阿波罗王”（页319行3）、“提托诺斯王”（页192行1），似不甚好。称阿波罗为“爷爷”，有些庸俗，称他为“王”，勉强可以，至于称提托诺斯王子为“王”，不如称他为“亲王”，但仍不甚好。傅译本中阿喀琉斯称他的好友帕特洛克罗斯为“爷”（页298行26），又把阿喀琉斯作为帕特洛克罗斯的“主人”（页295行2），均不甚妥当（此二处里欧译本均作lord），希腊原文则作“宙斯所生的”与“军队的牧人”，即将领之意），因为帕特洛克罗斯是阿喀琉斯的副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侍从与主人的关系。又页2行4称阿伽门农弟兄为“王爷”也不甚好，该处里欧译本作lords，希腊原文则作“阿特柔斯的儿子们”。

在散文译本中，我们不要求保留荷马的崇高风格，但也不要太口语化了，不要加进“最最”（页6行14），“心痒巴巴”等庸俗字眼。

这译本中的专名和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其他的希腊作品译本和关于希腊文学的书籍中的专名是统一的，但有少数专名不统一，如页133行8“戈耳工”（Gorgon）是拉丁读音，希腊文作“戈耳戈”（Gorgo）。

这译本注解太少，对读者帮助不够。页8注2似不甚妥当。把Aegis译为“法宝”是可以的，但注中说是“徽章”则会引起误解。此物本是宙斯的皮制的盾牌，后来由他送给雅典娜。在雅典娜的雕像及昼像上，这“法宝”却变成了一件短外衣，不是如页402行25所说的“大氅”。

这译本应该有一篇序文，对荷马的时代背景［4］、思想性和艺术性应该有简单的介绍和评论。

我对这译本未免太吹毛求疵，这些意见有许多不一定正确，希望傅先生和读者指教。以傅先生的文笔和学识，只要多花一点功夫，我相信他能够把荷马史诗译得更好。盼望傅先生能把《奥德赛》重新翻译。如果仍采用里欧译本，有些地方似可参考比较忠实的兰格译本，此外，还可参考Stanford（MacMillam）和Monro（Oxford）的原文本的注解。

1958年8月3日

注　释

［1］　傅东华译《伊利亚特》，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

［2］　参看亚理斯多德的《诗学》第八与第二十三两章。

［3］　参看T. E. Shaw的《奥德赛》译本（牛津版）中的插图。

［4］　关于荷马的时代背景，可参看《古希腊史》，塞尔格叶夫著，缪灵珠译，高等教育出版社，1955年。

《伊索寓言》的最早译作

在今年五月一日《光明日报》上读到林岗同志写的《西洋文学在中国近代的最早译作》一文，颇感兴趣。文中说：“道光二十年（1840年）《广东报》刊出了署名蒙昧先生著、门人懒惰生编译的《意拾喻言》（即《伊索寓言》）。这是中国近代翻译西洋文学的开端。”这个说法似乎把时间推迟了二百多年。

笔者曾在《世界古代史论丛》第一集（北京大学、东北师范大学历史系世界古代史教研室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2年）上发表《荷马问题及其他》一文，文中说：“伊索寓言在明代，有利马窦的翻译。1625年（明代天启五年）又有法国耶稣会会士金尼阁口授、张赓笔传的20余则伊索寓言，取名《况义》，据说曾在西安刻印。此书国内有三种抄本。最好的抄本现存巴黎国家图书馆。我们曾托人自该图书馆弄到缩微照片。”

现抄录《况义》数则，以飨读者。

大鸦和狐狸

乌栖枝啄肉。狐欲夺肉。诡谀乌曰。人言黑如乌。乃濯濯如雪。是堪为百鸟王。但未闻声如何。乌大喜。嗐然而鸣。肉下坠。狐遂得肉。

义曰。人面谀己，必有以也。匪受其谀。实受其愚。

衔肉的狗

一犬噬肉而跑。缘木梁渡河。下顾水中肉影。又复云肉也。急贪属。啖口不能噤。而噬者倏坠河。上群儿为之拍掌大笑。

义曰。其欲逐逐。丧所怀来。庞也可使忘影哉。

寡妇和母鸡

昔有嫠妇。家养母鸡。酷瘦也。但日日卵生不辍。嫠妇意此鸡瘦。然且日生一卵。令得壮。必复倍生无疑。遂厚养之。已而果肥。然自是不复生一矣。嫠妇叹曰。费食废卵。而败我鸡哉。

义曰。贫穷之善日生。富豢之人绝其德。

狮子、狼和狐狸

狮子为百兽王。一日病。百兽来候安。独狐未至。狼遂献谗曰。我辈皆来，狐独否。诚欺王。狐适至闻之。遂进问。狮子大怒。诘后至者何。狐曰。大王疾。百兽徒来一候安。于大王疾曷瘳。小狐则遍走。求良方。顷幸得。即趋前，何敢后。狮子更大喜。询何药也。曰。当用生剥狼皮。乘热被大王体。立愈矣。狮子便搏狼。如法用之。

义曰。谗人之言。甫脱于口。剥肤之惨。旋罗躬。可畏哉。

译文翔实、精练、生动，似胜过当今多种译文。

各则寓言的小标题是笔者加的。

古希腊戏剧的演出[1]

雅典城于公元前534年首次创办戏剧节，称为“酒神大节”，后来又创办“勒奈亚”戏剧节。每个戏剧节有三个悲剧诗人参加比赛，每人上演三部悲剧和一部“萨堤洛斯剧”（笑剧）；还有三个（或五个）喜剧诗人参加比赛，每人上演一部喜剧，所以雅典城每年上演三十部（或三十四部）戏剧。酒神大节举行到公元前120年为止；四百年间，两个戏剧节上演了好几千部戏剧，可惜只传下四十六部。执政官挑选戏剧诗人参加比赛，给每个中选的诗人一个演员（即主角，其余两个演员由主角挑选）和一个歌队。政府只负担演员的服装费和工资，至于歌队的服装费和工资，则由被指定的富裕公民负担，这是一笔特别征收的财产税，被指定的人为了发扬艺术、提高个人的声誉而乐意捐献。戏票包给商人经营，这人负责修缮剧场，除去开支略有赢余。票价相当于普通工人半日的收入，贫穷公民由政府发给戏剧津贴，自己去买票。雅典酒神剧场大约能容纳一万四千人，所以每个公民每年都能看一次戏。评判员有十个人，从十张评判票中抽出五张来决定胜负，其余五张作废。得第三奖为失败，但是能参加比赛，也是一件光荣的事。雅典城演戏的目的，在于提倡民主政治，教育公民，与民同乐，抬高城邦的政治威望。至于亚理斯多德在《诗学》中提起的“卡塔西斯”（悲剧的功用），一般解作使恐惧与怜悯的情感得到“净化”，或“宣泄”，或“平衡”（陶冶说），这不过是哲学家的迂腐之见。以上这些办法，值得我们思考，文学艺术不是商品，它们本身的价值是难以估计的。

我国翻译古希腊戏剧开始于本世纪三十年代，直到今天，已出版三十五部剧本，其中数种有二至四种译本。剩下的十一部，也将在近年出齐。

笔者曾在1937年计划上演古希腊戏剧，曾央求徐芳（北京大学毕业的女生）将拙译索福克勒斯悲剧《俄狄浦斯王》（写俄狄浦斯杀父娶母的故事）改编成现代的“舞台剧本”，只开了一个头。卢沟桥事件发生后，笔者在北京、天津两地遍访曹禺先生，请他改编。到了九月中旬，笔者由天津乘船赴香港，快到目的地时，有位乘客问笔者认识不认识曹禺，回答是不认识，正想找他。乘客告诉笔者，时常站在后面看笔者打桥牌的就是先生。他引导笔者去看先生，当时先生正在睡午觉，翩翩青年而有小胡子，戏剧才华，令人钦佩。先生答应了笔者的恳求。他后来到成都来看过笔者，可惜当时的情势不适于公演古典戏剧。

1942年，四川江安国立戏剧专科学校（前身是南京国立戏剧学校）第六届同学在校园上演欧里庇得斯悲剧《美狄亚》（写美狄亚因丈夫另娶公主而进行报复的故事），采用赵家璧先生的翻译，由陈治策先生（早已去世）导演。陈先生曾在抗战后期在四川大学任教，笔者从他那里得知一些演出盛况，非常兴奋。但事隔四十多年，详细情形已记不清楚。1979年11月，田庄同志（现在北京）写信告诉笔者说，那次演出由崔小萍扮演美狄亚，崔声音宏亮，朗诵充满戏剧性激情。田庄扮演美狄亚的丈夫伊阿宋，他身披毛毯，未着华丽服装。演出是成功的。

与此同时，北京电影编导室的陈怀皑同志来信说：

在江安剧专，凡“编剧”、“西洋戏剧史”和“剧本选读”三门功课，均讲授古希腊悲剧和喜剧。1942年，话剧科表演组在名著抽场排演一课，选排《美狄亚》全部。用软幕和平台构成风格化的环境。崔小萍扮演美狄亚。合唱队围在台下两侧，配合剧情发展高声朗诵诗篇。演出效果甚好，受到热烈欢迎。当美狄亚对伊阿宋的难以平息的恨（独白）与合唱队婉言相劝的诗篇交织在一起时，剧场中一片寂静，观众受到震动，十分同情美狄亚的命运，并对伊阿宋和嫁女的科林斯国王报以无比的愤恨。欧里庇得斯对妇女的尊重深刻地影响了观众。

这是我国首次选排古希腊悲剧，这封信是宝贵的资料。

1979年11月，希腊国家剧院来我国上演埃斯库罗斯悲剧《普罗米修斯》（写普罗米修斯因盗取天火送给人类而被大神宙斯缚在高加索山的故事）和欧里庇得斯悲剧《腓尼基少女》（写俄狄浦斯的两个儿子为争夺王位而互相残杀的故事）。事前有人问是邀请希腊人来表演歌舞还是古典戏剧，笔者赞成表演戏剧。后来由吴雪同志召开一个小会，决定请希腊国家剧院来演悲剧。笔者为此“押宝”，在杂志上发表索福克勒斯悲剧《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写俄狄浦斯表白自己无罪、受到天神眷顾的故事）的译文，结果并未完全落空。但究竟演哪几部悲剧，笔者始终打听不出来。为时已晚，才知道是上述两出戏，剧本有删削，而且是用现代希腊语演出的。王培荣同志辛辛苦苦将剧本译出，限笔者两三天内修订，可谓匆促。当时有人坚持打字幕，但译文“飞”到上海时，已来不及做成字幕，临时改用同声传译，效果相当好。演出采用传统的古典方式，但歌队并不舞蹈歌唱，改用朗诵。表演严肃、认真，造型优美，表情真挚，给我们留下上演古希腊悲剧的典范。

希腊大使馆随即赠送《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的演出录像，由于技术上有困难，未能在电视台播送。这出戏的演出是希腊著名导演和演员米诺蒂斯的精心之作，庄严、肃穆，最能激动人心。最近希腊大使馆又送来这剧的彩色录像，可见希腊人多么重视这剧的演出。

1980年“五四”校庆期间，北京大学历史系同学在校园上演《俄狄浦斯王》。这剧由一位一年级女生改编，由刘思平同志导演。他们以为笔者“架子”大，没有同笔者联系。笔者为人具有各种各样的缺点，就是没有这种毛病。笔者曾介绍演员们看《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录像，并对演出提出一些修改意见。演出很简陋，但十分动人，引起不少观众流泪。北京戏剧界的廖可兑、孙家琇、凤子、丁扬忠等同志及北大的赵诏熊、杨业治、杨周翰等教授观看了这剧的最后一场演出，都表示称许，并希望我们的戏剧学院也能上演这出悲剧。

1984年秋，笔者到上海，寄住在上海戏剧学院。学院顾问苏堃先生（1985年病故）曾召开古希腊喜剧座谈会。老师们对古希腊戏剧很感兴趣，决定上演一部古典悲剧，我们伫立等待。

今年3月，中央戏剧学院上演《俄狄浦斯王》。在排练过程中，笔者担心难以表现古希腊人的思想情感和古代戏剧的精神。演出效果出乎意料之外，场内鸦雀无声，观众静听剧词，随着剧情的发展而惊心动魄。

索福克勒斯的好友，雅典著名政治家伯里克利给古希腊文学下了一个定义：用经济手法描写美。《俄狄浦斯王》正符合这种古典精神：简洁、紧凑、凝练，不能删削，不容增添。我们对情节没有增删，只是将剧词简化，例如剧中提起的各种神和他们的名称，都叫阿波罗，因为这个名称在我国已是家喻户晓。此外，我们加强了一些激动人心的场面，没有完全保持传统演出的宁静气氛。总的说来，这个演出是适合我们的观众的欣赏习惯的。

希腊德尔菲欧洲文化中心曾在这剧演出之前邀请我们到德尔菲和雅典去上演这出悲剧。能否前去，要靠各方面的支持。

在演出之前两三个月，笔者曾央求人民文学出版社翻印拙译《索福克勒斯悲剧二种》（内有《俄狄浦斯王》，1961年版）。回信说，书店来不及征订，无法翻印。我的天，书的命运是操在什么神手里的！我们的演员没有剧本，只好手抄。演出期间，有人发现北京新街口北魏胡同书店积压大量上海文艺出版社选编的《外国剧作选》第一卷（内有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俄狄浦斯王》，印数达54,000册，1979年版），被教育学院同学抢购一空。笔者需要此书，至今未买到。

除了上述演出而外，还有一些别的演出，对古希腊戏剧的上演可以起催促作用。六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北京首都剧院两度上演巴西作家菲格莱德编写的《伊索》（又名《狐狸与葡萄》，写古希腊寓言家伊索宁愿以自由人的身份被处死，而不愿再次沦为奴隶苟且偷生的故事）。经笔者建议，他们采用传统的古典方式，不用幕，不换景，动作从容，富于造型美。1985年上海舞蹈学院上演法国人编写的《海伦》（写海伦被特洛亚王子拐走的故事），场面壮观，演出生动，歌声嘹亮，乐音悠扬。今年4月中国莎士比亚戏剧节，北京师范大学北国剧社上演《雅典的泰蒙》（似应译为《雅典人提蒙》，写泰蒙慷慨乐施，导致破产，向客人报复的故事），演出采用了我国的一些表现手法，同时也借用了现代视听艺术中的某些手法，目的在于给观众以整体感受，使莎士比亚戏剧更容易进入我国观众的心灵。这种创新是可贵的，演出是成功的。与此同时，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也上演了这剧的原文（英语）本。据说演出很有特色。笔者当时年迈糊涂，忘记去观看，后悔莫及。笔者也忘记了中国煤矿文工团在这个戏剧节上演的《仲夏夜之梦》是写雅典的生活，更是后悔。以上这些演出都足以引导我们溯源到古希腊悲剧。

如今在希腊，每天都有古典戏剧上演。希腊埃皮扎夫洛斯城每年夏天在音响效果极佳的古剧场上演古典剧，吸引着全世界的注目。雅典希腊国家剧院和萨洛尼卡希腊北方国家剧院除了在城市演出外，还巡回到希腊各地演出。现存的四十六个剧本已经在希腊全部上演。世界各大城市也经常上演古希腊戏剧。去年西德剧团到雅典上演阿里斯托芬喜剧《吕西斯特剌忒》（写希腊妇女“罢工”，强迫男人停止内战，唯有这部古典喜剧在西方有票房价值），日本剧团也到雅典上演《美狄亚》，都曾受到热烈欢迎。今年第二届德尔菲戏剧节，有日本、印度、西德、美国剧团参加演出，必有一番盛况。

希望我们的戏剧学院和艺术剧团多上演古希腊戏剧。演出这种古典戏功德无量，但耗费甚大，需要国家资助。文化事业，富有教育意义，对于建设精神文明是有助益的，应当得到各方面的赞助与支持。

（原载《戏剧报》，1961年，第23—24期）

古希腊悲剧熠熠放光彩
——欢迎希腊国家剧院来我国演出

啊，希腊，地中海上的明珠！啊，雅典，希腊的希腊！那里有明丽的风光、紫罗兰的云冠、艺术的花朵、殷勤好客的情谊。青年时，我曾在那里负笈求学，读悲剧，看演出。如今头白，时萦梦境的普罗米修斯和俄狄浦斯的高大形象又呈现在眼前，使我心情激动，精神振奋，仿佛回到了雅典城君士坦丁大街的古典剧院中。

古希腊人在两千四百多年前就创造出光辉灿烂的文化，戏剧是他们最高成就之一。古希腊戏剧是在雅典民主制度下兴盛起来的，民主政治推动了戏剧艺术的发展，戏剧艺术反过来促进了民主政治的高度繁荣。当时的雅典，一年有两个戏剧节，每个节日里有三个戏剧诗人各自上演三出悲剧参加比赛，得第三名为失败。大多数公民都有机会看戏。剧中每一句话、每一行诗，观众都能听清。他们看一整天戏，散戏后唱着剧中的歌词回家。

古希腊剧场是建筑在露天之下的。观众席位于一个斜坡上，形如展开的折扇。观众席前面是一个圆场，歌队和演员都在这个圆场上表演（舞台是公元前4世纪后半叶才兴建的）。古希腊戏剧起源于民间歌舞，始终保存着歌队。歌队的主要作用是代替幕，歌队唱一只歌，剧中时间和地点可以发生变化。圆场旁边是换装处建筑，其正面有柱廊，作为演出的背景：王宫或庙宇。雅典的酒神剧场能容一万四千观众。剧场是酒神的圣地，杀人流血的事一般由报信人传达，不在剧场上表演。

古希腊悲剧表现英雄人物的斗争，通过神话和英雄传说以反映当日的社会现实。古希腊悲剧接触到人类的命运、宗教信仰、国际与国内战争、民主制度、社会关系、家庭问题，很少涉及爱情问题。悲剧诗人对这些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目的在于提高人民的文化水平，并使他们获得艺术上的享受。古希腊悲剧的特色是有深刻的思想内容、严肃的气氛、鲜明的性格、完备的形式，情节简单（只写高潮），布局紧凑，语言优美。

公元前5世纪，雅典产生了许多悲剧家，有三个最著名。第一个是埃斯库罗斯（公元前525—前456），一生写了七十出剧，现存七出。他的作品反映雅典民主制度建成时期的思想意识。他捍卫民主制度，歌颂马拉松时代的爱国主义精神，反对不义的战争。第二个是索福克勒斯（公元前496—前406），他的作品反映雅典民主制度繁荣时期的思想意识。他提倡民主精神，鼓吹英雄主义思想，重视人的才智。他写了一百三十出剧，也只传下七出。第三个是欧里庇得斯（公元前485—前406），他写了九十二出剧，传下十七出悲剧。他的作品反映雅典政治、经济危机期中的思想意识。他拥护民主制度，攻击宗教迷信，同情奴隶和穷苦的人。

记得从前在雅典时常踱进园林听鸣禽永夜唱和，登上卫城看雅典娜庙大理石柱反射出晶莹的月光，去到俄得翁露天音乐场听埃斯库罗斯的《波斯人》剧中长老因波斯海军在希腊全军覆没而发出的哀号，坐在君士坦丁剧院看埃斯库罗斯的《普罗米修斯》剧中的水中仙子翩翩起舞，前来安慰人类的恩神。啊，艺术的熏陶，甜蜜的回忆！如今希腊国家剧院来我国访问，上演的正是《普罗米修斯》和欧里庇得斯的《腓尼基少女》，使我国广大观众第一次看到古希腊的悲剧艺术。

《普罗米修斯》剧中的同名的神，由于把天上的火送给人类，因而受到大神宙斯的惩罚，被绑在高加索悬崖上。普罗米修斯坚决反抗，愈战愈强。这剧的历史意义在于反对当日残暴的独裁君主。《腓尼基少女》写俄狄浦斯的两个儿子为争夺王位，互相残杀而死。这剧的历史意义在于反对雅典和斯巴达之间进行已久的内战。

这次的演出采用传统的古典方式，富有特色，比从前的演出更精湛，更完整，更和谐。布景简单，有象征意味。演员有的戴面具。人物的思想、情感是通过语言和姿态表达出来的。语言是现代希腊语，讲究韵律，节奏鲜明。语音采用低音和中间，非常和谐。舞台上气氛庄严、肃穆。

演员个个精神饱满，态度认真，动作准确，情感真实。艺术指导和主要演员米诺吉斯享有世界声誉，七十多岁高龄，精力充沛，艺术炉火纯青，语言富于表现力。歌队情感真实，造形优美，注重构图，调度得宜。演出非常吸引人，观众席上也是一片肃穆，两千多年前的悲剧艺术依然熠熠放光彩，真是个奇迹！

希腊的戏剧节从1954年开始在希腊南部厄皮道洛斯剧场举行。以后每年夏天在这个音响效果最好的露天剧场上演古代戏剧，吸引着全世界的游客。去年是厄皮道洛斯戏剧节二十五周年纪念，西方一些大城市如巴黎等都曾为它举行庆祝会，上演古希腊戏剧。这些大城市自本世纪以来，经常上演古希腊戏剧，由此可见，这种戏剧已成了全世界人民的共同财富。

希腊国家剧院于1930年成立以来，几乎把现存的古希腊悲剧、十二出旧喜剧和新喜剧都上演过了。剧院还经常出国演出，曾先后访问了英国、法国、加拿大、意大利、南斯拉夫、埃及、日本等国，深受观众欢迎。

（原载《人民日报》，1979年11月2日）

《诗学》修订本前言

译者根据读者的意见和李健吾同志的修改，整理出这个修订本。释义多半遵照传统的理解。所谓“传统的理解”，指文艺复兴时期以来，特别是近一两百年对《诗学》的一般理解。《诗学》是亚理斯多德的讲义提纲，有人说是门徒的笔记，也有人说是根据叙利亚文译出的阿拉伯文译本译成希腊文的。所以书中有些论点彼此矛盾，有些论点阐述不清，有些词句安排不当。

1962年版《诗学》第一章第一段是这样译的：

关于诗的艺术本身、“它的种类”、各种类的特殊功能，各种类有多少成分，这些成分是什么性质，诗要写得好，情节应如何安排，以及这门研究所有的其他问题，我们都要讨论……

“关于诗的艺术本身”有这样一条注（修订本删去此注）：

①“诗的艺术本身”指诗的艺术这个属，即诗的艺术的整体，和诗的艺术的“种类”相对。“诗的艺术”或解作“诗”。

这条注不大好懂，意思是：“诗的艺术”属于属，诗的艺术的“种类”则属于种。“或解作‘诗’”，是一般的解释，修订本按照这种解释改为“关于诗本身”。但是《诗学》原文是peri poietikes（暗含technes），意思是：“关于诗的艺术”。下面“诗要写得好”一语中的“诗”，原文是poiesis，指具体的“诗”，即一篇史诗或一出戏剧。所以这两处提起的“诗”在意义上是有区别的。一般的解释有些含糊其词。“诗要写得好，情节应如何安排”一语，在原文里紧接着“各种类的特殊功能”。在这个地方提出“情节”一词，显得突然。“情节”是“诗的艺术”的成分之一（参看《诗学》第六章），所以在行文上“诗要写得好，情节应如何安排”一语，应放在“各种类有多少成分，这些成分是什么性质”之后。这样挪动次序，意义并无变动，但顺理成章。

第六章“借引起怜悯与恐惧来使这种情感得到陶冶”一语，是根据译者的理解而译成的。这种解释是近几十年才有人提出的。译者曾有一篇冗长的文章，题目为《卡塔西斯笺释》（载《剧本》月刊1961年11月号），讨论《诗学》中所谓悲剧的功用。对这种功用的传统解释是“净化”或“宣泄”，所以一般译为“来使这种情感得到净化”，或“来使这种情感得以宣泄”。修订本改译为“来使这种情感起卡塔西斯作用”，所谓“卡塔西斯作用”，包括上述三种解释，由读者自行选择。

以上两个例子可以概括说明修订本如何采用传统的理解。

此外，修订本中的注解已经简化，有许多条注已被删去。傅东华的《诗学》译本没有加注，天蓝的译本似乎也没有多少注。不加注的《诗学》译本是“天书”，注太多的译本有“学究气”，似以简化为佳。修订本在文学方面力求明白顺畅，这个办法有好处，但不合乎亚理斯多德的风格。《诗学》一书，不论原文与各名家的译本，都是很难阅读，很难理解的。这个修订本是一种普及本，也可以说是第一个通俗本，可以省去读者不少精力。书中一定还有错误和误解的地方，请读者再多多指教。

亚理斯多德论悲剧
《俄狄浦斯王》

中央戏剧学院曾上演古希腊索福克勒斯悲剧《俄狄浦斯王》，轰动一时，这样的演出被认为是一种艺术享受。对于这出悲剧的评论文章成百上千，其中比较重要的是亚理斯多德的论点。

亚理斯多德（公元前384—前322）是古希腊著作哲学家、科学家、文艺理论家。他的文艺理论著作传世的有《诗学》和《修辞学》。《诗学》是欧洲美学史上第一篇重要文献。

亚理斯多德认为悲剧的情节以复杂的为佳。他说：“所谓‘复杂的行动’，指通过‘发现’或‘突转’，或通过此二者而能引起转变的行动。‘发现’与‘突转’必须由情节的结构中产生出来，成为前事的必然的或或然的结果。”（第十章）［1］

“所谓‘发现’，指从不知到知的转变，并使那些处于顺境或逆境的人物发现他们和对方有亲属关系或仇敌关系。”（第十一章）例如俄狄浦斯发现他杀父娶母。亚理斯多德继续说：“一切‘发现’中最好的‘发现’，却来自情节本身，通过合乎或然律的事件引起观众的惊奇，例如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俄狄浦斯王》和（欧里庇得斯的悲剧）《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中的‘发现’；伊菲革涅亚想送信回家，是一件合乎或然律的事情。惟有这种‘发现’不需要拼凑的标记或项圈。”（第十六章）

“所谓‘突转’，指行动按照我们所说的原则转向相反的方向，这种‘突转’，并且如我们所说，是按照我们方才说的方式，即按照或然律或必然律而发生的，例如在《俄狄浦斯王》剧中，报信人前来道破俄狄浦斯的身世，安慰他，解除他害怕娶母为妻的恐惧心理，不料造成相反的结果。”［2］（第十一章）

亚理斯多德继续说：“但是与情节也就是行动最密切相关的‘发现’，是前面所说的那一种，因为那种‘发现’与‘突转’同时出现，能引起怜悯或恐惧之情，按照我们的定义，悲剧所摹仿的正是能产生这种效果的行动。”（第十一章）。

关于不近情理的事，亚理斯多德是这样说的：“情节中不应该有不近情理的事，如果有了，也应该把这种事放在剧外，例如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剧中的不近情理的事。”（第十五章）又说：“情节中最好不要有不近情理的事；如果有了不近情理的事，也应该把它摆在布局之外（例如在《俄狄浦斯王》剧中，俄狄浦斯不知道拉伊俄斯是怎样死的），而不应该把它摆在剧内。”（第二十四章）。后人写的《俄狄浦斯》，却有把这个情节摆在剧内的，往往不能自圆其说。国事繁忙，无暇问及一类的话，是没有说服力的。

亚理斯多德十分称赞《俄狄浦斯王》的布局。他强调情节的有机结构：“情节既然是行动的摹仿，它所摹仿的就只限于一个单一而且完整的行动，里面的事件要有严密的组织，任何部分一经挪动或删削，整体就会松动脱节。”（第八章）亚理斯多德写这段话时，他心中想到的是《俄狄浦斯王》这类的剧本。他认为《俄狄浦斯王》的情节尽善尽美。他甚至说：“情节的安排，务求使人只听事件的发展，不必看表演，也能因那些事件的结果而惊心动魄，发生怜悯之情。任何人听见《俄狄浦斯王》的情节，都会这样受感动。”（第十四章）他还说：“悲剧能在较短的时间内达到摹仿的目的（比较集中的摹仿比被时间冲淡了的摹仿更能引起我们的快感，我是说，试把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拉到《伊利亚特》那样多诗行，［3］就明白了）；甚至史诗诗人创作的有整一性的诗，也不及拉长了的《俄狄浦斯王》这样能引起我们的快感。”（第二十六章）

关于人物的性格，亚理斯多德说：“此外还有一种介于这两种人之间的人，这样的人不十分善良，也不十分公正，而他之所以陷于厄运，不是由于他为非作歹，而是由于犯了错误，这种人名声显赫，处境顺利，例如俄狄浦斯……”（第十三章）亚理斯多德把俄狄浦斯作为理想的英雄人物。俄狄浦斯热爱人民，关心城邦的利益。他是个好人，但不是好到极点的人。在亚理斯多德看来，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作为悲剧中的英雄人物。亚理斯多德曾说：“如果有人指责诗人所描写的事物不符合实际，也许他可以这样解答：‘这些事物是按照它们应当有的样子描写的，正如索福克勒斯所说，他按照人应当有的样子来描写，欧里庇得斯则按照人本来的样子来描写。’”（第二十五章）索福克勒斯的意思是说，他描写的是理想的人物，欧里庇得斯描写的则是现实的人物。亚理斯多德是同意这个说法的。

以上是亚理斯多德对《俄狄浦斯王》的评论；这些意见是十分中肯而且具有深刻意义的。

注　释

［1］　本文中的引文均引自亚理斯多德的《诗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已稍加修订。

［2］　忒拜国王拉伊俄斯预知他的儿子会杀父娶母，因此俄狄浦斯刚生下来，他就叫一个牧人把这婴儿遗弃在山上。这牧人却把婴儿送给科林斯牧人，那人又把婴儿转送给科林斯国王，国王把婴儿立为太子。俄狄浦斯成人后，得知他会杀父娶母，因此不敢回科林斯，而向忒拜走去，在路上杀死一个老年人（即拉伊俄斯）。他随即做忒拜国王，并娶拉伊俄斯的寡后为妻。正当他疑心忒拜老国王是他杀死的时候，那个科林斯牧人前来报告科林斯国王的死讯。俄狄浦斯不敢回科林斯去做国王，因为他害怕娶他的母亲（指科林斯王后）。报信人因此告诉俄狄浦斯，他的父亲乃是忒拜国王拉伊俄斯。

［3］　《俄狄浦斯王》长1,530行，荷马史诗《伊利亚特》长15,693行。

周启明译古希腊戏剧

1934年，我从雅典回国，见到周启明译的《希腊拟曲》（商务版），书中收的是公元前3世纪出现的以现实生活和风俗习惯为题材的新型摹拟剧，分散文剧和诗体剧，在街头演出，有喜剧意味，也有悲剧气氛。这种戏剧形式很受欢迎，一直传到罗马时代。

此外，我还见到周译的古希腊讽刺作家琉善的《冥土旅行》（我译为《摆渡——僭主》，收入《琉善哲学文选》，商务版，1980），文章描写一个借人民的力量而夺获政权的残暴僭主到了冥河边还要求返回阳世，另外有一个穷苦鞋匠则觉得死后平等自由，很乐意进入冥土。

我认为周的译文相当忠实，有自己的风格，在当时是“标准的翻译”。我曾根据这些译文中的专名译音，制订出古希腊文译音表。这个译音表曾在北京外国语学院的《西方语文》1957年第一卷第2期上发表，为一些文学出版社所采用，对统一译名起了一定的作用。

1935年，我曾将古希腊索福克勒斯悲剧《俄狄浦斯王》的译稿交给周启明，请他指正。他后来还给我，没有提什么意见，只说译得好。

芦沟桥事变后不久，我在东城沙滩北京大学红楼遇见周启明，他也在打听南下的交通情况。他告诉我，很想到南方去，但因家事拖累，尚未作最后决定。临别时，他叮嘱我把欧里庇得斯的悲剧《特洛亚妇女》译出来。

我译的《特洛亚妇女》于1943年在重庆商务印书馆出版，当时贵阳吃紧，这两三千本书在两个月内即售完，现在只有商务印书馆存有孤本。这个译本后来收入《欧里庇得斯悲剧集》第二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和《欧里庇得斯悲剧二种》（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

这部悲剧写古希腊人攻下特洛亚的残暴行为，欧里庇得斯借此影射雅典人在公元前416年攻下米罗（这个小岛现在以发掘出美神阿佛罗狄忒的雕像而闻名于世，雕像现存巴黎，曾送到日本展览）时的残暴行为。米罗本是斯巴达人的殖民地，雅典人迫使这个城邦加入以雅典为首的提洛海上同盟。米罗人愿意守中立，以维护自己的独立自由，城邦陷落后，所有的成年男子被杀戮，所有妇女儿童沦为奴隶。

我曾在译剧的“引言”（已收入《希腊漫话》）中说：“诗人在剧中借海神波塞冬的嘴说‘你们凡间的人真是愚蠢啊！你们毁灭了别人的都城，破坏了天神的庙宇，还敞开了死者安眠的坟墓；你们种下了荒凉，日后收获的也就是毁灭啊！’这一年雅典人正在准备强大的水师去攻打西西里。本剧开场时，雅典娜女神就同海神商议，要在海上摧毁希腊的船只：‘请你在爱琴海道上激起怒吼的波涛和回旋的流水，用希腊人的尸体填满优卑亚那空洞的海湾。’当日的雅典人听了这预言，听了这威胁，能不惊心吗？诗人还借组成歌队的女俘虏的嘴道出这句话：‘或是到腓尼基城对岸的西西里岛上，到火神的埃特那山下，那是群山之母，常听说到那地方戴上胜利的荣冠。’雅典人听了这句话，全然不清醒吗？后来那远征军在西西里完全覆灭，所有的将领都被杀戮，许多可怜的兵士都死在采石坑里，真是报应！据说他们那次败下阵来，有许多兵士唱着欧里庇得斯的诗词沿门乞食，有的由于这一点本领恢复自由。谁知道他们那时候背诵的不是《特洛亚妇女》中的诗词？笔者写到这里，凝眸于这眼前的景象，认为历史的车轮又要回到原来的地点上……这是一部很美丽的抒情剧，是文学史上对受难者表示同情的第一部杰作。诗人在本剧里很同情特洛亚人，赞美他们的战斗精神：‘那些深思远虑的人自然会避免战争；但若实在无法避免，那尽忠殉国的英雄应戴上不朽的荣冠，那贪生怕死的懦夫才该受耻辱。’我们如今正处在这伟大的时期，我们读了这剧本，更能鼓励我们的抗战精神。这部悲剧在上次世界大战前便复活了。有些自作聪明的美国人看见战争的痛苦十分恐惧，他们便利用这部悲剧来作反战宣传。1915年春天，芝加哥小剧团曾上演这部古代剧来鼓吹和平主义思想，演出得到的都是相反的效果。……这剧中描写的痛苦到底有没有一点意义？特洛亚的老王后到了痛苦的尽头时，反而觉得光荣。她叹道：‘但若天神不把我们摔在地下，我们便会湮没无闻，不能在诗歌里享受声名，不能给后代人遗下这可歌可泣的诗题。’这诗题当能感动我们，引起我们的向上心，提高我们的战斗意志。……不管近代的批评家怎样瞧不起这部古典剧，这永恒的悲歌固有的光华永不会消泯，我们这个伟大的时代并且给它添上一朵鲜花。”

我曾在这部旧译的序文中说：“译者又想起四年前出北平时，一位老人曾吩咐译者把《特洛亚妇女》译出来。他说：‘这悲惨的诗歌可以引起我们的警惕心，引起我们的向上心。’”北京大学徐祖正教授、《古希腊罗马名人传记》的译者曾问我，“老人”指谁？我当时只说，可以猜出来。如今我可以直接讲出来。

1954年，世界和平理事会中国分会在北京纪念古希腊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2400周年诞辰。我当时接到电话，说要出版阿里斯托芬喜剧集，并嘱我找杨宪益译《和平》，我认为这部喜剧的斗争性不强，建议请杨译神话剧《鸟》，这部喜剧写雅典人在“云中鹁鸪国”建立理想的城邦。我的旧译只有讽刺哲学家苏格拉底的《云》，因时间紧迫，我只能翻译反对希腊人打内战的《阿卡奈人》和抨击雅典当权人物欺诈人民的《骑士》。我因此建议找周启明翻译《财神》，这部喜剧讨论财富分配问题。我对《财神》作了一些文学上的校订。这本《喜剧集》出版后，受到好评。

此后不久，葛一虹约我们翻译古希腊悲剧。缪灵珠答应译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但因为他忙不过来，没有完稿，到了八十年代中期他才译出埃斯库罗斯的四部作品。我译索福克勒斯的作品。欧里庇得斯的悲剧则由周启明翻译。我们的译稿后来移交给人民文学出版社。欧里庇得斯传下18部悲剧，周译出13部，我译出5部，凑成《欧里庇得斯悲剧集》，共三卷，于1957年至1958年出齐。

解放以来，我们的文字和翻译风格起了很大变化，周的译文则显得陈旧，有些生硬。我只对不够忠实的地方提出修订意见。前面说过，周译有他自己的风格，所以很难改动。此外，周译注解甚多，我曾建议压缩，但译者不同意，说可以任读者自由取舍。这可能是“职业译者”的“苦衷”。

这个《悲剧集》出版以后，不尽能令人满意，但也有人认为可以保留。当时曾有一位权威人士指责说，古希腊戏剧出得太多，文艺复兴以后的外国现代剧出得太少。这个评论使我不敢再出这种古籍。近年我在湖南出过两种悲剧和两种喜剧，都是试探性质的。自从中央戏剧学院和哈尔滨话剧院分别上演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俄狄浦斯王》和《安提戈涅》以来，希腊戏剧受到欢迎，为观众和读者所喜爱。我因此愿意在译完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以后，将《欧里庇得斯悲剧集》重新校订，以配合古希腊戏剧全集的出现，但愿命运女神推迟剪断我的命线。

1988年9月，北京

新发现的米南德的喜剧《老顽固》

古希腊的“旧喜剧”只传下阿里斯托芬的十一出，“中期喜剧”一个残本也没有传下来，至于“新喜剧”也只传下米南德的四个残本。米南德是“新喜剧”的代表作家。前几年在埃及金字塔里发现了一卷3世纪的草纸抄本，是米南德的一出完整的喜剧，叫作《老顽固》（Dyskolos）。此剧在过去只存十八行残诗。这个剧本已由马丁（Victor Martin）校订出版，我们还没有见到，只从韦白斯特（T. B. L. Webster）的《米南德研究》（曼彻斯特，1960年版）的附录中得知剧情的梗概。

这剧分五场，场与场之间有合唱歌，歌队由唱颂歌者组成。

第一场：潘山神首先自山林女神庙内上场念开场白，说明剧情。他说有一个人名叫克涅蒙，他不和别人来往：他的妻子（密里涅）无法同他生活在一起，迁到她前夫的儿子戈耳癸阿斯家里居住，戈耳癸阿斯让一个名叫达俄斯的仆人伺候她。克涅蒙带着他的女儿住在家里，由一个名叫西弥刻的老妇人伺候他们父女二人。他这女儿天真无邪，崇拜潘山神和山林女神们，神们因此使一个城市少年（索特剌托斯），一个富裕的农人（卡利庇得斯）的儿子，爱上了她。

索特剌托斯爱上了克涅蒙的女儿之后，派了一个名叫皮里阿斯的猎人到克涅蒙家里去探访。索特剌托斯和他的食客开瑞阿斯登场，开瑞阿斯说同伴妓和良家女子讲恋爱，方式不同。皮里阿斯出来，像是被恶魔追赶一般，因为克涅蒙曾用石头打他，把他轰了出来。开瑞阿斯和皮里阿斯劝索特剌托斯小心点。开瑞阿斯随即退出，不再出场。索特剌托斯正要退走的时候，忽然看见克涅蒙的女儿自屋内出来；她父亲要喝开水，而西弥刻偏偏又把水桶掉在井里，因此她只好到庙上去打水。索特剌托斯向少女献殷勤，帮她打水。水打来的时候，被达俄斯看见了。达俄斯一见生疑，随即到田间把情形告诉戈耳癸阿斯。

第二场：戈耳癸阿斯跑来保护他的异父妹。索特剌托斯回家去找奴仆革塔斯来帮忙，他没有找到，又到这里来。戈耳癸阿斯教训他不要欺侮穷家女子，他回答说，他是来向这女子的父亲求亲的。戈耳癸阿斯听了稍稍息怒。但告诉索特剌托斯，克涅蒙决不会收他作女婿的。达俄斯却建议说。如果他装成一个劳动者，克涅蒙可能收他。索特剌托斯听了，便和戈耳癸阿斯一起到田里挖土去了。他们退场的时候，卡利庇得斯雇的宰牲的厨子西孔牵着一头羊进场，革塔斯也跟着进场，他是到庙上去为她的主妇禳梦，向潘山神献祭的。

第三场：克涅蒙自屋内出来，看见革塔斯唤普兰工（索特剌托斯的妹妹）进庙。他批评这奢侈的祭献，然后进屋；他不敢离开他的家。革塔斯来向克涅蒙借锅，被他严词拒绝了。西孔出来拍克涅蒙的马屁，向他借锅，也被他严词拒绝了。索特剌托斯挖土回来，非常懊丧，因为克涅蒙没有看见他挖土。革塔斯被呛住了，从庙里出来；索特剌托斯从他那里打听出祭献已经在进行，他父亲卡利庇得斯快到了。他回田里去叫戈耳癸阿斯来参加祭献。他退场之后，西弥刻出来报告一件不幸的事；她用克涅蒙的杈子去勾水桶，连杈子也掉在井里了。她要去找达俄斯来帮忙，却被克涅蒙赶进了屋。戈耳癸阿斯不肯参加祭献。普兰工心肠很好，她可怜那头祭羊。——她母亲也到庙里来参加祭献。

第四场：西弥刻出来报告，说克涅蒙去救水桶和杈子，不幸自己也掉在井里了。她正在说话的时候，西孔从庙里出来，宣告“肃静”；可是西弥刻还是大声唤戈耳癸阿斯；戈耳癸阿斯听见了，大声唤索特剌托斯。他们两人冲进克涅蒙的屋子之后，西孔说克涅蒙拒绝借锅，并且侮辱了他本人，活该受到山林女神们的报复。

克涅蒙躺在榻上，由他的女儿和戈耳癸阿斯把他推出来。克涅蒙以为他要死了，叫戈耳癸阿斯把他妻子密里涅叫出来。他收戈耳癸阿斯为儿子，以报答他救命之恩，并且叮嘱他主持他女儿的婚事。他慨叹人人争利，因此他不同别人来往；他并且认为，如果人人都很知足，则世间不会有法庭、监狱、战争和贫富的隔膜。他这个不现实的想法反映了米南德企图调和阶级矛盾的思想。戈耳癸阿斯立即向克涅蒙介绍索特剌托斯，克涅蒙认为索特剌托斯是个劳动农民，就答应了这门婚事。卡利庇得斯迟迟才来参加祭献。戈耳癸阿斯看见索特剌托斯愿意挖土，并且不使用暴力，他以为贫富之间的鸿沟是可以填平的；这时候他看见了这位富翁，却大为生气。卡利庇得斯大声叫饿，因此剧中又恢复喜剧气氛。

第五场：卡利庇得斯承认克涅蒙的女儿作他的媳妇，但不承认戈耳癸阿斯作他的女婿，但经索特剌托斯一劝说，他便有些动摇，及至他知道戈耳癸阿斯不愿娶富家女儿，他反而承认了这门婚事。

密里涅带着女儿到庙里办喜事。克涅蒙不愿参加婚礼，只打发西弥刻前去，但是她还没有去。索特剌托斯和戈耳癸阿斯一同进庙。革塔斯自庙内出来问克涅蒙为什么还不去参加婚礼。西弥刻托革塔斯照料克涅蒙，她自己到后院去找克涅蒙的女儿说话去了。革塔斯把西孔从庙里叫出来，两人商议向克涅蒙报复。他们把克涅蒙硬拖出来，嚷着要借锅。他们强迫他听婚筵上的欢笑　声，强迫他跳舞。克涅蒙赔了不是，然后被带去参加婚礼。

克涅蒙是剧中最主要的人物，是个顽固而诚实的人。其他的人物也很真实，各有各的性格，戈耳癸阿斯的自尊心表现得特别显著。看来此剧的结构很紧凑，情节很细致。此剧于公元前316年演出；米南德写作的时候才二十六七岁，他的艺术已相当成熟，他的目光已注意到社会问题。他大概写过一百零五出喜剧，但是所有流传的抄本都被拜占庭的皇帝焚毁了。过去我们只能通过罗马剧作家普劳图斯（Plautus）和忒楞斯（Terence）的改编本来想像米南德的原著，今后我们可以直接欣赏他的著作了。西方古代文学的财富如今又增添了一份。米南德的剧本主要是从埃及金字塔里发现的，而且都是近若干年的事。我们的眼睛还时常望着那些金字塔，希望有更多的抄本出现。

（原载《光明日报》，1961年10月7日）

《论崇高》译名问题

罗马时期有一篇用希腊文写的论风格的文章，是一个生活于1世纪的无名氏作家（一般称为朗加纳斯）写给一个名叫忒壬提阿努斯（一译特伦天）的罗马人的书信，希腊名称叫做peri Hypsous，一般译为《论崇高》。［1］我对这个译名有些怀疑，曾向几位文艺理论家请教，他们主张“约定俗成”，不必改动，也有人认为译名正确无误。我因为编辑《古希腊罗马戏剧理论》一书，对这个问题再三思索，认为应当重新斟酌。

希腊文hypsos（所有格是hypsous）是“高度”的意思，作为隐喻是含有“顶峰”、“绝顶”、“崇高”的意思，一般英译本译作sublimity，意思是“崇高”。除了hypsos以外，作者还在第2节使用lathos一词，意思是“深度”或“高度”，从上面往下量是“深度”，从下面往上量是“高度”，作者把这个词作为hypsos的同义词，一般英译本把这个词译为loftiness，意思是“巍峨”。作者并且经常使用megethos一词，意思是“宏伟”。作者也把这个词作为hypsos的同义词。

这个书名的意义应当由全书的内容来决定。照一般的解释，作者认为荷马、品达、埃斯库罗斯、柏拉图、狄摩西尼的风格是“崇高的”，但是他同时也认为历史家希罗多德和修昔底德风格也是“崇高的”。这就成问题了。作者在第18节说，希罗多德的某一段历史记载被认为是hypselotaton（一般译为“最崇高的”。此处抄本残缺，无法确定这一段历史记载的风格。但是希罗多德的风格是说不上“崇高的”。作者在第22节称赞修昔底德善于颠倒字的顺序以表示强烈的情感。作者并且在第25节称赞修昔底德用现在时代替过去时，使叙述显得生动。激情和生动性都有助于风格的hypsos。作者并且在第14节称赞修昔底德使他的历史中某些段落成为hypsegoros。hypsegoros意思是“堂皇的”，一般译为“崇高的”。但是修昔底德的风格也是说不上“崇高的”。

除了颠倒字的顺序和改用现在时以外，作者还提起省略连接词（第19节），用复数代替单数（例如在索福克勒斯悲剧《俄狄浦斯王》中，国王称自己一个人为“我们”，见第23节，用单数代替复数（例如希罗多德在他的《历史》第六卷第21节中说：“整个剧场都流泪了”，见第24节），在叙述中用第三人称，突然使人物直接说话（第27节），采用迂回说法（例如称“死亡”为“注定的道路”，见第28节），减去或增加一个音缀（第39节）。作者认为以上这些修辞手法都可以表示强烈的情感，都可以使作品显得hypselopoios（第28节）。hypselopoios一般译为“产生崇高的印象”。（其实这些手法只能使风格有所提高，不一定能使风格达到“崇高的”境界。

作者在第32节说，西西里修辞学家刻喀利俄斯认为吕西阿斯的风格高于柏拉图，作者不同意这个看法。我们知道吕西阿斯是一个写诉讼演说的作家，他的风格一般认为是低级的，中级的风格以伊索格拉底为代表，高级的（即所谓“崇高的”）风格以狄摩西尼为代表。有一个诉讼当事人对吕西阿斯说，他代写的诉讼演说，读第一遍时，感觉是好文章，读第二遍时，则感觉平淡无奇。吕西阿斯回答说：“你在法庭上不是只宣读一遍吗？”［2］朗加纳斯曾经在第24节称赞吕西阿斯的风格有某些优点。由些可见吕西阿斯的风格并不是平凡的，而是有所提高的。

我的结论是，朗加诺斯所说的hypsos是指“提高”、“超越”，包括各种不同程度的高于“平凡的”风格的风格，而不是专指“崇高的”风格。我们自己写评论文章可以谈“崇高的”风格，但是不宜于说朗加诺斯讨论的只是“崇高的”风格。

朗加诺斯这篇文章的名称应不应当改，怎样改，请读者多多指教。

1985年5月，北京

注　释

［1］　参看《论崇高》，载《文艺理论译丛》，1958年第2期，人民文学出版社，或《论崇高》修订本，载《西方文论选》，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年。

［2］　参看《希腊罗马散文选》，湖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

普鲁塔克《名人传》引言［1］

我所喜欢的传记是古希腊经典著作《希腊罗马名人传》。作者普鲁塔克通过许多生活故事以反映人物的思想和品格。我曾自古希腊语译出《狄摩西尼传》和《西塞罗传》，传记中的这两个人物分别是古希腊罗马的著名演说家，他们的政治生活轰轰烈烈，到头来壮烈牺牲。普鲁塔克的风格很有风趣，最能引人入胜，使你掩卷称奇。古希腊经典作品最为现代人所喜悦的是《名人传》，卢梭少年时最爱读这部作品。

《名人传》共收50多篇传记，全书译出当在200万字以上。我曾答应为商务印书馆编20篇，已编好5篇。后来商务决定出全集，规模之大，超出我的能力，因此改由黄宏熙教授主编，全书分三卷，第一卷先出版。

注　释

［1］　此稿原文三页，无题，现标题为编者所加。

达夫尼斯和克罗伊（中）［1］
——希腊牧人故事

天真的达夫尼斯发出这样的感情和怨言，在那儿自悲自叹，他现在开始尝到爱情的活动和甜言蜜语。那迷恋克罗伊的牧牛人多尔科等到德赖阿斯在附近种葡萄芽时，带一点好干酪去送他，好像德赖阿斯牧羊时代，他们已是好朋友老相知。他由那儿说起，谈到克罗伊的婚姻，如果他能够讨来做妻子，答应按照牧人的财力送他许多礼物：两头耕田的牯牛，四桶蜜蜂，五十株嫩苹果树，一张好牛皮做鞋穿，年年献一条才断乳的小犊牛。德赖阿斯几乎受了这些礼物的引诱，把女儿许配与他；后来仔细想想，觉得这孩子应该配一个更好的郎君，又害怕日后被人责骂，说他把女儿嫁给一个蠢才，这错误是无法挽救的。他想要人家谅解他，才拒绝了那些礼物，婉谢了这一门婚事。

多尔科又绝望了，还牺牲了那么多好干酪，他决心把克罗伊抓走，只要能够偷偷的抓着她。有一天他看见达夫尼斯赶着羊子去喝水，那女郎也跟在后面。他便安排了一个诡计。那正是一个牧人做得出来的。他取了一张大狼皮（那野狼是先前一匹牯牛为保护牧人用头角触死的），他把皮子披在背上，长长的拖到脚旁，前爪盖着他的手，后爪盖着他的脚，嘴部的裂口罩在他的头上，就像重甲兵的头盔。他这样变成了一条狼，跑到那泉边，那些羊子吃了草总要到那儿去喝水的。那泉水原在深谷当中，四面是丛林、荆辣、蓟草、羊齿草，和许多杜松树，一条真正的狼很可能在那儿潜伏躲藏，他躲在那儿等候时机，等羊群到那儿来饮水，他认为大有希望，可以这样恐骇那可怜的克罗伊，把她架走。隔不久那女郎离了达夫尼斯，让他去清理小羊身上的绿叶片，她自己赶着羊子走下这泉旁。那些山羊和守羊的猎犬跟随着克罗伊，猎犬忙着找兽腥味，发现多尔科正要攻击那女郎，它们就怒吼起来，向着他冲去，就像围攻一条狼，这惊人的事来得很突然，他还没有从埋伏中完全爬起来，那些犬已经攻到多尔科狼身边来咬他的皮子。他害怕被人家发现，又丢丑，又挨骂，极力用皮保护他自己，伏在那林子里动也不动。正当克罗伊一看见害怕起来，喊叫达夫尼斯救她时，那些犬已经扯掉了那人的假面具，撕破了他的皮子，咬得他好惨。他立刻就叫唤起来，求克罗伊和达夫尼斯救救他，这牧童现在才跑来。他们用平日熟悉的声音把狗骂开，立刻使它们安静下来。他们更把多尔科引到泉旁，他的肩上、腿上已经受了伤，凡是有狗牙印的地方，他们都轻轻的替他净洗，再把榆树的嫩青皮放在嘴里咬烂，轻轻的敷在创口上。

他们对于爱情的胆大妄为并没有经验，还以为多尔科的伪装潜伏只是一种小玩意，并没有什么别的心意，因此全然不气忿，反而亟力使他高兴，牵着他的手送他一程才彼此分别。多尔科这样脱离了危险，正如俗话所说的，从狗嘴里逃生，好在不是从狼嘴里。他回到家里，创口再敷上药膏。这时很晚了，达夫尼斯和克罗伊好不容易才把那些四处分散的羊子招集合拢来。它们害怕那狼皮和那凶猛的犬吠声，有的奔到那悬崖顶上，有的受惊乱窜，逃下海滨。它们本来听顺牧人的声音，随着笛音安静下来，甚至有人拍手也就会集合拢来；但这次一害怕什么都忘记了。最后经过了很大的骚动，它们才像兔子一样跟随着脚步回到羊栏里去。那晚上这一对情人睡得很好，他们发现疲劳可以医治恋爱的热情。但是天一亮，他们的热情又发作了。相见时好不快活，别离时却无限忧伤。他们满腔热望，可又不知想要什么。只有两件事情他们知道得很清楚：亲嘴害了达夫尼斯，洗身害了克罗伊。

季候渐渐炎热起来，把他们烧坏了。因为和暖的春天逝去了，夏天已来临，万物茂盛发育，树木结成了果实，田间尽是高耸的玉蜀黍。蟋蟀的歌声悦耳，果实的气味芳香，就是羊儿的叫声也不难听啊。我们总认为那轻轻飘流的河水在歌唱；那和缓的凉风也在松枝上嬉戏，吹放口哨；那苹果热恋得很疲倦，滚到地下来了；太阳就像一个爱美的人，亟力解脱乡下人的衣衫，把身体裸露出来。达夫尼斯看了这些景象周身发热，时常到溪流中洗冷水澡，使他凉爽下来，或是捕取那水中游来游去的彩鳞。他时刻吸饮那漩流中的清水，想要解除他心中的灼热与干渴。

克罗伊挤完绵羊和山羊的奶浆，花了许多工夫使它结成乳皮好制干酪（那么多的苍蝇来打扰，讨厌极了，要是去追赶，它们便会刺人呢），然后才梳洗，戴上松枝花冠，把小鹿皮系在腰上，携着抦杓，牛奶和松香酒去为她自己和她的情人达夫尼斯，制酒乳冻。

快到中午时，他们眼睁睁彼此相视。克罗伊看见达夫尼斯裸露身体，总是双眼鉴赏他的美丽，每一个地方都看到了；好迷人，简直找不出什么缺点。达夫尼斯看见那女郎穿上鹿皮，戴上松冠，就喂她一点酒乳冻，心想是在神洞里看见了一位仙子。他把那松冠取下来亲了又亲，然后戴在自己头上；克罗伊等达夫尼斯赤身沐浴时，便把他外衣取来亲亲，然后穿在自己身上。有时候他们彼此抛掷苹果，把对方的头发挽做怪样的网子或是卷发。克罗伊把情人的青发比做桃金娘，那原是黑的啊；达夫尼斯把情人的脸面比做那最美丽的苹果，那原是白润鲜红啊！他还教她吹弄笛子，可是每当她刚刚吹上时，他又从她的唇边抢过来，用自己的嘴唇来玩弄。只要她一吹错，他恍惚在教她，这样假心假意，好利用这笛子来亲亲她的嘴。

碰巧有一天中午他正在吹弄笛子，羊群在树荫下躺卧，这时候克罗伊不经心就睡着了。达夫尼斯见了，忙放下笛子，他全没有一点害羞或畏惧的心情，仔细的观赏她，看了身子，又看四肢，简直看不厌；于是低声自言自语：“那入睡的眼睛脉脉含情，那红润的嘴唇呼吸馨香！苹果没有这样芬芳，那花草地和丛林边的气息也没有这样清香。可是我害怕亲她的嘴，因为那一亲会刺伤我的心，就像尝一口新蜜那样令人陶醉。此外，我还怕刚刚亲一下就把她惊醒。那唧唧的蟋蟀啊，它们那样吵闹会把她唤醒！那些山羊又在争斗，头角抵触作响。那些野狼啊，比狐狸还可恶，莫把羊儿劫走了！”

正当他抒泄他的情感时，一只蟋蟀为逃避麻雀的捕捉，跃到克罗伊胸前来避难。那追逐者没有追上，由于追得太急了，它的翅膀拍着那女郎脸面。她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从睡梦中惊醒起来。她看见家雀在身边飞舞，达夫尼斯笑她太胆怯，她才安定下来，揉揉那贪眠的眼睛。那蟋蟀在她的胸前唱起歌来，这求援的虫子就像在感谢她的救恩。克罗伊这时候又叫唤起来，惹得达夫尼斯忍不住笑，他可不会错过时机，用手插进那女郎的胸中，把虫子取出来，它在达夫尼斯手里还叫个不停。克罗伊见了，满心欢喜，亲了它一下，把它举起来放进胸中，这虫子又在唧唧唧，此外斑鸠在林间歌唱也叫他们高兴。克罗伊问达夫尼斯，可想知道斑鸠为什么悲啼。达夫尼斯因此告诉她那古代牧人的故事：“女郎，从前有一位很美丽的女子，在树林里看牧牛群。她对音乐很有天才，那些畜生非常喜欢她的歌声与笛音，用不着棍子或刺棒来训练。这女郎坐在松树下面，戴上松冠，歌颂潘山神和松林的仙子，她的乳牛从没有离开过她的声音范围。隔她不远有一位牧童也在看护牛群，这孩子长得很漂亮，也爱好音乐。他亟力卖弄技巧和那女孩子的音调比个高低，他既是一个男儿，吹起笛子来自然响亮得多，人又年轻，笛音更显得柔和，竟自从那女孩的牛群里引诱了八头最肥美的乳牛过去。她的牛群这样变少了，心里好不气闷，在技巧方面又不如人，使她更为懊恼，因祈求天神在她回家以前，把她化做一只鸟。天神答应了，竟把她化做了一只山鸟，因为那女郎时常到过那山上，且又长于音乐。直到如今她依然在歌唱，吐诉她不幸的遭遇，想把那些逃去的乳牛唤回来。”

（原载《中央日报》[副刊]，1948年1月11日）

注　释

［1］　此文原署名为：隆加斯著，罗睺译。

古希腊文学发展概略［1］

最早的古希腊文学是公元前9世纪的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伊利亚特》说的是希腊人攻打小亚细亚的特洛亚的战争，从希腊英雄阿喀琉斯因为女俘虏被夺走同统帅阿伽门农发生争吵而拒绝出战，一直说到他杀死特洛亚主将赫克托耳为止。《奥德赛》说的是希腊英雄奥德修斯于战后航海回家的故事。史诗鼓吹英雄主义思想。两部史诗都有完整的结构，穿插一些社会活动、劳动生产的场面，描述氏族社会瓦解时期的生活面貌。诗中人物都有鲜明的个性。风格平易、自然，有很高的艺术手法。荷马史诗被誉为欧洲文学史上的最高成就。

此后发展起来的是抒情诗，分琴歌与合唱歌。琴歌以女诗人萨福写的最好，她与女弟子唱和，情感真挚动人，英国诗人拜伦称她为“如火焰一般炽热的诗人”。合唱歌以品达为奥林匹克运动会上的胜利者所写的颂歌最有名，风格庄严华丽。

教希腊写戏的是荷马，因为史诗中有很多戏剧性的对话。古希腊戏剧通过神话故事以反映当日的社会现实，有深刻的思想内容和完美的形式，成就辉煌。

三大戏剧诗人中的第一人是埃斯库罗斯，他是戏剧的创始人。他的人物意志坚强，风格庄严雄伟。他的《普罗米修斯》写普罗米修斯把天上的火种偷来送给人类，使他们能够生存下来。他为此受到大神宙斯的惩罚，但是他坚决不屈服，这种为正义而斗争的精神永远使人类感恩。马克思称普罗米修斯为“最高的圣者和殉道者”。

第二人是索福克勒斯，他使悲剧艺术达到完美的境界。他的《俄狄浦斯王》的背景如下：阿波罗神曾经预言，俄狄浦斯会杀父娶母，因此他一生下来，他的父母便叫一个牧人把他扔到荒山上去，牧人却把婴儿送给科林斯城的牧人，这人又把他送给科林斯的国王，国王把他当作太子养大。俄狄浦斯成人后，听神说他会杀父娶母，他因此逃往忒拜，在路上杀死一个老年人，后来又作了忒拜国王，娶了寡后为妻。这剧开场时，忒拜城发生瘟疫，国舅克瑞翁从神那里得知，要把杀死老国王的凶手驱逐出境，瘟疫才能停止。先知在同国王争吵时，指出他就是凶手。俄狄浦斯因此疑心国舅收买先知来篡夺他的权力。王后劝俄狄浦斯不要相信神的预言，因为老国王是死在一群强盗手里的。俄狄浦斯正在怀疑老国王是他杀死的时候，科林斯报信人（也就是牧人）前来报信，说科林斯的国王死了，要迎接俄狄浦斯回国为王。俄狄浦斯找来忒拜牧人，这人指出婴儿时的俄狄浦斯原是他送给科林斯牧人的。于是真相大白。俄狄浦斯挖瞎了自己的眼睛，请求出外流亡。他敢于面对现实，同命运作顽强的斗争，是个英雄人物。这剧人物生动，结构紧凑，完美，被誉为古希腊悲剧的典范，曾由中央戏剧学院在国内和希腊演出，受到热烈欢迎。

第三个人是欧里庇得斯，他对宗教信仰抱怀疑态度，对穷苦人和奴隶表示同情。他的《美狄亚》写伊阿宋抛弃妻子美狄亚另娶科林斯的公主。美狄亚在气愤之下毒死公主，杀死自己为伊阿宋生的两个儿子。这剧批判不合理的婚姻制度和男女社会地位的不平等。欧里庇得斯按照人本来的样子来描写，换句话说，他所描写的是现实的普通人。他的戏剧以心理描写见长，美狄亚要杀儿子又不忍下手的心理矛盾表现得很深刻。

古希腊喜剧主要是政治讽刺剧，代表作家是阿里斯托芬，他反对雅典人同斯巴达人自相残杀，抨击政治煽动家，希望人民当家作主。他在《骑士》中攻击权势人物克勒翁愚弄人民，鼓吹战争。他的斗争性是很强烈的，恩格斯称阿里斯托芬为“具有强烈倾向的诗人”。

随着民主政治的衰落，人民失去了言论自由，于是喜剧不能批评政治，只好转变为世态喜剧，以爱情故事为题材，描写青年男女要求自由的愿望。代表作家是米南德，他的喜剧很雅致，没有插科打诨、逗乐的言词，但仍然是喜剧，在古代很是有名。

古希腊的散文，最早的是《伊索寓言》，讲动物故事，富有教诲的意义。后来有政治演说和诉讼演说，都是很好的文学作品。雅典出现十大演说家，其中最著名的是狄摩西尼，他捍卫希腊的自由，反对马其顿的侵略，失败后服毒自杀。他的代表作是反对马其顿国王腓力的三篇演说，雄辩有力，明白流畅，时时流露出强烈的情感，最能激动人心。他的演说在罗马和欧洲被视为是古希腊散文的典范。

古希腊晚期出现传奇小说，写青年男女的恋爱与历险的故事，清新优美。代表作家是隆加斯，他的《达夫尼斯和克罗伊》写一对青年牧人自幼分别被父母遗弃，他们真诚相爱，几经波折，终于发现自己的高贵身世，缔结姻缘。他们很天真，情感纯朴。这种田园生活充满诗情画意。

至此古希腊文学由于脱离生活实际与政治斗争，很快就衰落了。

注　释

［1］　此文原无标题，现标题为编者所拟。

谈谈“古典”

西欧“古典”一词来源于拉丁文“克拉西斯”（Classis），意即“阶级”，指“高等阶级”。这个“高等阶级”是由古罗马第六个国王图利乌斯于公元前6世纪将政治权利授予有资产的平民而形成的。“古典”一词用在时代划分上有两种意义：狭义的“古典时期”，指古希腊公元前6世纪末到公元前4世纪中叶这一时期（或称为“赫勒尼克时期”，即“希腊时期”）；广义的“古典时期”指古希腊罗马时期。这个词用在文学艺术上也有两种意义：狭义的“古典主义”指古希腊“古典时期”的文学艺术精神，这种精神的特征是完美、简洁、崇高、明朗等；广义的“古典主义”指古希腊罗马时期的文学艺术精神，一般说来，也就是古希腊“古典时期”的精神，但在“希腊化时期”（即“亚历山大里亚时期”，公元前4世纪末叶到公元前2世纪）与古罗马时期，有点走样，没有那样严格。古希腊罗马的文学作品，一般说来，取材于现实生活，相当重视性格描写，对社会有所批判，所以我们认为是现实主义的作品，不过人物稍微理想化。西欧资产阶级的一些学者却把“古典主义”作为“理想主义”，把“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作为它的两个极端，这说法是错误的，因为“古典主义”只和“浪漫主义”相对，不再和“现实主义”相对。

在我国，“古典”一词似乎另有意义。许多年前，听说一位朋友由日文译出一本论文集，命名为“古典文学的再认识”，我借来一看，书中论文都是评论现代文学作品的（还记得其中一篇评论歌德的《浮士德》），不免使我失望。我曾建议更改书名，最近听说书已出版，名字似未更改。前几年一个文学杂志社约了许多人开会，筹备出外国文学专号，我当场答应负责组织西欧古典文学作品的稿件。散会后，我问主编，什么是西欧古典文学作品，他回答说，十九世纪以前的都是，这就吓了我一大跳。好在那次的计划后来打消了，不然我怎么担得起那么重的担子呢？如今想来，大概是由于“克拉西克斯”（classics，由“克拉西斯”变来）一词，除了解作“古典文学作品”（即希腊罗马文学作品）之外，尚有“经典”（即名著）之意（因为“克拉西斯”含有“高等”之意）。不加区别，就会把现代文学名著，作为“古典文学作品”。西欧一般文学史家把文艺复兴以后的文学名著称为“现代名著”（或译为“近代名著”），不称为“古典名著”。就是古希腊罗马的文学名著，也最好不要称为“古典名著”，而称为“古代名著”。我们之所以滥用名词，恐怕是由日文引起的。至于20世纪的文学，在西欧一般文学史里，称为“当代文学”。如果我们再这样滥用下去，则20世纪的一些文学作品中，也会被称为“古典名著”。

也许有人会说，我们既然把五四以前的文学，称为“古典文学”（苏联也把十月革命以前的文学称为“古典文学”），那么西欧20世纪以前的文学为什么不能称为“古典文学”，西欧20世纪以前的文学名著为什么不能称为“古典名著”呢？我的回答很简单，我们的文学传统与时代划分与西欧不同，不能硬套，因为硬套的结果会引起混乱。假如西欧的学者用他们的术语来套我们的文学，把唐代以前的文学称为“古典文学”，把唐代以后的文学称为“现代文学”，结果会引起更大的混乱。所以不能张冠李戴。

（原载《羊城晚报》，1958年2月27日）

塞内加与文艺复兴
时期英国悲剧

引　　子

本文旨在探讨罗马悲剧诗人塞内加的创作对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悲剧的影响，主要评论杀人流血的情节与鬼魂的出没。

“悲剧”一词在西方语文中，德文作Tragödie，法文作tragédie，英文作tragedy，俄文作TpareДИЯ，以上四个字都源出拉丁文tragoedia，而tragoedia则是希腊字tragoidia的拉丁文拼写。这个词在中文作“悲剧”，不知是谁首先采用的。这个译名引人误解，以为“悲剧”着意在“悲”，而“悲”主要是由杀人流血引起的。

希腊文tragoidia一词是由tragoidos变来的，tragoidos是“山羊诗人”的意思，大概是因为参加戏剧竞赛获胜的悲剧诗人赢得一只“山羊”作为奖品。亚理斯多德在他的《诗学》第六章给tragoidia下的定义是：“ tragoidia是对于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的长度的行动的模仿。”所以古希腊的tragoidia似应解作“严肃剧“或”庄剧”。我们知道有一些古希腊tragoidiai（复数），如索福克勒斯的《菲克忒忒斯》、欧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海伦》等剧并没有杀人流血，也不“悲惨”，引人流泪，但剧中的气氛是“严肃的”。我们用词不当，把这样的剧本也称为“悲剧”。但是“约定俗成”，本文也只好袭用“悲剧”这个术语。

一　古希腊悲剧

古希腊悲剧中并不缺少杀人流血的恐怖情节，但一概发生在景后，由报信人传达（报信人的传达往往是剧中最精彩的部分），而不在剧场上表演。古希腊评论家菲罗斯特剌托斯（公元170?—245）曾说：“他（按：指埃斯库罗斯）并且设法使凶杀事件发生在景后，而不是当着观众杀人流血。”埃斯库罗斯的《阿伽门农》剧中的阿伽门农是在景后的浴室里被他的妻子克吕泰墨斯特拉杀死的；埃斯库罗斯的《奠酒人》中的埃癸斯托斯（克吕泰墨斯特拉的姘夫）是在景后的客房中被阿伽门农的儿子俄瑞斯忒斯杀死的，至于克吕泰墨斯特拉则是被俄瑞斯忒斯逼进屋杀死的。在索福克勒斯的《厄勒克特拉》剧中，俄瑞斯忒斯是进宫去把他母亲杀死的。后来克吕泰墨斯特拉的尸首自活动台上被推出来，上面有布盖着，俄瑞斯忒斯站在活动台上。埃癸斯托斯以为死者是俄瑞斯忒斯，他把布揭开一看，才发现是克吕泰墨斯特拉的尸首。俄瑞斯忒斯随即逼迫埃癸斯托斯进屋，在景后把他杀死。

在欧里庇得斯的《厄勒克特拉》剧中，克吕泰墨斯特拉是进入农舍后被俄瑞斯忒斯杀死的。在欧里庇得斯的《酒神的伴侣》剧中，王后阿高厄把她的儿子彭透斯的首级当作狮子的头捧上场。这个场面所引起的是怜悯，而不是恐怖。

此外，在欧里庇得斯的《阿尔刻提斯》剧中，阿尔刻提斯的丈夫阿德墨托斯命中注定要早死，他的妻子自愿替他死。阿尔刻提斯是在剧场上自然地死去的。她死后由赫刺克勒斯从死神那里把她夺回来，使她复活。这部悲剧据说是用来代替在三部悲剧演出之后作为安慰观众的萨堤洛斯剧的，萨堤洛斯剧是一种轻松的“笑剧”，想来《阿尔刻提斯》剧中不会有令人感到恐怖的场面。

在古希腊剧场上大概只有自杀而无他杀。索福克勒斯的《埃阿斯》剧中的埃阿斯是在剧场上自杀的，尸体为草木所掩，不一定被当日的观众完全看见。

古希腊悲剧的收场，一般都很宁静，不像后世的悲剧往往以杀人流血收场。

古希腊悲剧诗人为什么这样处理他们的作品？有人说是因为雅典的大剧场是酒神的圣地不许在场中杀人流血。也有人说是因为古希腊人的审美观念不让演员在剧场上表演过于激烈的动作。这两种解释一直有争论。但是我们可以看出，古希腊悲剧诗人是有意冲淡杀人流血的情节，不让观众看见，以减轻情节的刺激性，不至于使人感到恐怖。

现在谈鬼戏。在现存的古希腊悲剧中，最早出现鬼魂的，是埃斯库罗斯于公元前472年上演的《波斯人》，剧中的波斯先王大流士的鬼魂自坟墓中出来。歌队见了他，唱道：“我从前对你的敬畏之心使我害怕见你，害怕同你当面交谈。”可见歌队并不是害怕见鬼。这鬼魂所戴的面具大概与生前的大流士一般模样，并不使人感到恐怖。这大流士得知他的儿子薛西斯出兵攻打希腊，吃了败仗，使“波斯的势力毁灭殆尽”，他因此斥责薛西斯没有听取他的嘱咐，而鲁莽出征，闯下了大祸。他还预言那些留守在希腊的波斯陆军也会被希腊人歼灭。他警告凡人不可太傲慢，以致受到神的惩罚。临去时，他对歌队说：“元老们，告别了！你们在患难中也要朝朝行乐；对死者说来，黄金一点不中用。”这鬼魂有如常人，并不可怖。

在埃斯库罗斯的《奠酒人》剧中出现克吕泰墨斯特拉的鬼魂，她把自己的伤口拿给那些虽已入睡而能看见事物的报仇神看，唤醒她们起来追赶在逃的俄瑞斯忒斯，然后下场。从剧本上看不出剧中的鬼魂有什么可怕之处，只是报仇神们的凶恶面具，据说曾经吓坏人。

欧里庇得斯处理鬼魂的手法有些不同。在他的《赫卡柏》剧中，波吕多洛斯的鬼魂在阿伽门农的营帐上空飘浮，诉说他怎样被他的保护人波吕墨斯托耳杀害，他的尸首怎样被抛到海里，被海水冲上岸。他要求给他一个坟墓。在他的母亲、特洛亚王后赫卡柏自阿伽门农的营帐里出场之前，他便隐退了。这个场面有些吓人。这样的鬼戏对塞内加发生过很大的影响。

古希腊人没有地狱观念，他们认为人死后住在冥间，他们的生活与他们在世时相似，只是周围环境很幽暗。恶人在冥间所受的罪，惩罚不过是推石头上山，石头滚下后，他们再往上推，或是看见满湖的水，张口喝时，水却退走了。所以古希腊人并不十分怕鬼，因此古希腊戏剧中的鬼魂，一般的说，并不令人感到恐怖。

二　塞内加的悲剧

公元前240年，罗马人庆祝第一次布匿战争的胜利，首次举行戏剧演出，上演希腊人李维乌斯（公元前284?—前204?）根据希腊剧本改编的悲剧。李维乌斯作品很粗糙。

李维乌斯的继承人是奈维乌斯（公元前270—前201?），他除了改编希腊悲剧外，还以罗马题材写历史剧。他的作品很单调。

此后产生了三个著名的悲剧诗人。第一个是罗马悲剧的创建者恩尼乌斯（公元前239—前169），他的作品也是根据希腊戏剧改编的，其中以《伊菲革涅亚》最为著名，可以和欧里庇得斯的悲剧媲美。他深受欧里庇得斯的影响，以心理描写见长。他的风格堂皇而浮夸。

第二个是帕库维乌斯（公元前220?—前130?），他的悲剧很完美，情节复杂。他深受索福克勒斯的影响。他的人物的斯多葛精神对塞内加的创作有影响。

第三个是阿克齐乌斯（公元前170?—85?），他的悲剧富于激情，人物生动，风格庄严，对话巧妙。他深受埃斯库罗斯的影响，他的作品代表罗马悲剧的最高水平。可惜罗马悲剧，除塞内加的作品外，都没有传下来。

又过了百来年才出现塞内加（公元前4?—公元前65），他是政治家、哲学家，在后世却以悲剧闻名。在塞内加的名义下传下十部悲剧，这十部按年代这样排列：

（1）《（疯狂的）海格立斯》，根据欧里庇得斯的《疯狂的赫剌克勒斯》改编的。1561年译成英文。

（2）《特洛亚妇女》，根据欧里庇得斯的《特洛亚妇女》和《赫卡柏》改编的。1559年译成英文。

（3）《腓尼基少女》，又名《忒拜战争》，根据欧里庇得斯的《腓尼基妇女》改编的。这个剧本的情节不大连贯。有的场面是从塞内加的别的剧本里移来的。1581年译成英文。

（4）《美狄亚》，根据欧里庇得斯的同名的剧本改编的。1566年译成英文。

（5）《淮德拉》，根据欧里庇得斯的《希波吕托斯》改编的。1556年译成英文。

（6）《俄狄浦斯》，根据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改编的。1563年译成英文。

（7）《阿伽门农》，和埃斯库罗斯的同名的悲剧有些相似。1566年译成英文。

（8）《堤厄斯忒斯》，这个剧本所根据的剧本或资料没有传下来。1560年译成英文。

（9）《在俄塔山的海格立斯》，这个剧本只是在题材上和索福克勒斯的《特刺喀斯少女》相似。1581年以前译成英文。

（10）《俄克塔维亚》，这个剧本写罗马宫廷的血腥事件。1566年译成英文。

一般认为，写海格立斯（即赫剌克勒斯）之死的《在俄塔山的海格立斯》和《俄克塔维亚》并不是塞内加的作品。《阿伽门农》是否塞内加的作品，尚无定论。至于《腓尼基少女》的抄本，则残缺不全。

上面提起的十部悲剧于1581年出合订的英译本。除了最早的英译本外，尚有其他的英译本。这些英译本，一般说来，都不忠实于塞内加的拉丁文本，但似乎都是为了上演而翻译的，而且上演过。据说，当时的人甚至把塞内加想像的情节也在舞台上表演出来。至于希腊悲剧的英译本则出现在16世纪以后。在此以前，希腊悲剧只有少数人知道。索福克勒斯的悲剧《厄勒克特拉》的英译本于1649年才出版。由Franklin译成英文的《索福克勒斯全集》，是1759年出版的。从上述情况可以看出希腊悲剧对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悲剧没有产生什么影响。当时的剧作家都把塞内加的作品作为古典悲剧的代表作和典范。

现在简述塞内加悲剧中的情节。在《特洛亚妇女》剧中，希腊英雄阿喀琉斯的鬼魂出场来要求希腊将士把他生前所喜爱的特洛亚公主波吕克塞娜杀来祭他。希腊信使塔尔堤比俄斯说，阿喀琉斯的鬼魂出现时，大地震动，海波停流。波吕克塞娜很乐意把自己交给海伦打扮起来，以便参加杀献典礼。安德洛玛刻说她曾看见她丈夫赫克托耳的幻影，幻影叫她把他们的小儿子阿斯堤阿那克斯藏起来。她的丈夫显得疲倦、消沉、悲伤、沉重，头发上蒙着一层尘土。报信人说，波吕克塞娜站在阿喀琉斯的坟前，态度镇定，引颈受戮。又说，阿斯堤阿那克斯快步走上城墙，他毫不畏惧，转动着他那敏锐的目光四下环顾，在场的人都落泪，他却一点不悲伤。他自愿往下跳。他的骨头摔碎，散落到各处，尸体已不成形，没有人能认识。可是他的脸面依然容光焕发，人人都称赞他的勇气。上面这些描写未免太夸张。在欧里庇得斯的《特洛亚妇女》剧中，阿斯堤阿那克斯是被希腊人由城墙上扔下去摔死的。在欧里庇得斯的《伊菲革涅亚在奥利斯》剧中，伊菲革涅亚起初不愿意被她的父亲阿伽门农杀来祭女猎神，以求海上起顺风，吹送希腊远征军前去攻打特洛亚。她后来却表示愿意死。亚理斯多德曾在《诗学》中批评伊菲革涅亚的性格前后不一致。其实这样描写才合乎人之常情。

《（疯狂的）海格立斯》剧中的吕科斯曾杀死忒拜城的国王克瑞翁（不是被美狄亚害死的克瑞翁），获得王位。他想娶海格立斯的妻子梅加腊，遭到拒绝。海格立斯在献祭时发疯，把自己的三个儿子当作吕科斯的儿子，他射死其中一个，破门而入，抓住第二个孩子。只有海格立斯的名义上的父亲安菲特律翁（海格立斯的父亲本是宙斯）能从舞台上的高处看见这种室内发生的景象。他说，第二个孩子被海格立斯摔死在地上，第三个孩子在被大头棒打破脑袋之前已经吓死了。海格立斯还打死了梅加腊，以为她是他的继母尤诺（即宙斯的妻子赫拉）。海格立斯杀死吕科斯时，天日无光，众星出现。

《淮德拉》剧中的希波吕托斯的身体被撞成了碎块，被人捡回来火葬。歌队叫希波吕托斯的父亲忒修斯把这些碎块安放在尸体的适当位置上。忒修斯说：“这一块是你的哪一部分，我不知道，总之，这是你的，就放在这里，这不是它应有的位置，这是个空缺的地方。”尸骨一块块地送进来，忒修斯一边哭，一边把它安置好。请问，这样的情节怎么能在舞台上表演？剧中的淮德拉爱上了她丈夫忒修斯的前妻的儿子希波吕托斯，遭到拒绝。她曾向忒修斯诬告希波吕托斯污辱她，用希波吕托斯的剑作为证物。这时候她看见希波吕托斯的尸骨，她手里捏着那同一把剑，向忒修斯说明，她的控告是虚假的，然后伏剑自杀。

《美狄亚》剧中的女主人美狄亚看见从前被她砍成了碎块的弟弟的幻影，她因此杀死她给伊阿宋生的一个儿子，以安慰弟弟的灵魂。她然后带着这个儿子的尸首爬上屋顶，杀死她的第二个儿子，把两具尸首一起扔到她丈夫的脚前。这样的情节也不好在舞台上表演。

《俄狄浦斯》剧中的拉伊俄斯（俄狄浦斯的父亲，被儿子杀死的）的鬼魂肢体流血，头发上有尘土。这鬼魂出现时，周围环境阴森可怖，树叶吓得不敢摇动，树皮破裂成块。俄狄浦斯的母亲（又是妻子）伊俄卡斯忒用俄狄浦斯杀死拉伊俄斯的剑在舞台上自杀。在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剧中，伊俄卡斯忒是在景后自缢的。

在《堤厄斯忒斯》剧中，堤厄斯忒斯的儿子坦塔罗斯（与曾祖父同名）的鬼魂首先出场。报信人说，阿特柔斯曾抓住他的弟兄堤厄斯忒斯的儿子，把他们杀死，当时树林抖动，宫殿随着震动的大地而摇摆。坦塔罗斯当时毫不畏惧，也不求情。阿特柔斯亲手又烤又煮孩子们的肉，把他们的头和肉端出来请堤厄斯忒斯吃。

贺拉斯（公元前65—前8）早就在他的《诗艺》中说过：“但是不该在舞台上演出的，就不要在舞台上演出，有许多情节不必呈现在观众眼前，只消让讲得流利的演员在观众面前叙述一遍就够了，不必让美狄亚当着观众屠杀自己的孩子，不必让罪恶的阿特柔斯公开地煮人肉吃，不必把普洛克涅当众变成一只鸟，也不必把卡德摩斯当众变成一条蛇。你若把这些都表演给我看，我也不会相信，反而使我厌恶。”［1］塞内加正是违反了这样一条重要的原则，他的悲剧中充满了这类的凶杀、复仇、鬼魂，令人恐怖。这反映了剧作家的阴暗的世界观和悲观绝望的精神状态，以及罗马人的残暴行为和消沉心情。

塞内加是欧里庇得斯的继承人，但是欧里庇得斯的戏剧艺术，到了他的手里都变质了。欧里庇得斯的哀婉动人变成了歇斯底里，欧里庇得斯剧中引人怜悯的情节变成了令人厌恶的恐怖场面，希腊的“山羊剧”变成了“流血剧”、“鬼戏”、“悲剧”。

塞内加有才华，他的性格描写和一些场面是很出色的，如《特洛亚妇女》剧中安德洛玛刻应付希腊将领尤利西斯（即奥德修斯）寻找她的儿子阿斯堤阿那克斯一景，可以和莎士比亚的戏剧媲美。但是塞内加写戏的目的在于借用一些富于哲理的浮夸的独白、对话与歌词来宣扬他的斯多葛哲学思想，教人顺从注定的命运，忍受痛苦，准备牺牲，汲取阿斯堤阿那克斯和波吕克塞娜等人的坚韧刚毅，视死如归的精神。他的悲剧只是供人阅读的，不适于在舞台上演出。

三　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悲剧

塞内加的影响先由意大利和法国传到英国。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最早模仿塞内加的恐怖悲剧的是意大利人吉拉尔迪（1504—1573）。有人称赞他借恐怖残忍的事件来打动观众的心灵，进行道德教谕。笔者对这样进行道德教谕的效果表示怀疑。意大利人Dolce（1508—1568）翻译过塞内加的悲剧，其中一些转译成英文，于1566年在英国上演。法国人Jodelle的《克莉奥佩特拉》于1552年出版，其中有鬼魂与幻影，深受塞内加的影响。

1559至1563年之间，剑桥大学上演了塞内加的《特洛亚妇女》和《俄狄浦斯》。

Sackville（1536—1608）和Nonton（1532—1584）合编的Gorboduc于1562年在西敏寺上演，这是第一部正规的英国悲剧，也是一长串塞内加式悲剧中的第一部。剧情如下：英国国王Gorboduc将不列颠的土地分给他的两个儿子，长子被次子杀死，王后为长子复仇，杀死次子，人民群众起来干预，把王后和Gorboduc处死。这剧和塞内加的悲剧很相似，但剧中没有鬼魂出现，也没有在舞台上表演杀戮的动作。这剧对莎士比亚的创作有影响。

1579年，Legge用拉丁文写了一部塞内加式的悲剧《理查三世》，这剧对无名氏人的《理查三世》有影响，无名氏的这部悲剧又影响了莎士比亚的《理查三世》。

Kyd（1558—1595）的《西班牙悲剧》写于1586年，剧情如下：Andrea的鬼魂在开场中出现。西班牙国王的侄女Imperia本是Andrea的情人，她爱上了西班牙将军Hieronimos的儿子Horatio，这个年轻人为Andrea报了仇，擒住了杀他的凶手Balthazar。Imperia的弟兄Lorenzo想把Imperia嫁给Balthazar。Lorenzo和Balthazar捉住Horatio，把他吊死了。Hieronimos发现儿子被杀害，他从Imperia那里得知凶手是谁。在Imperia同Balthazar结婚时，Hieronmos和Imperia安排演一幕婚礼戏，Imperia在戏中杀死Balthazar，然后自杀身死。与此同时，Hieronimos杀死Lorenzo，并向宾客吐露真情，然后咬断自己的舌头，自杀身死。这剧是塞内加式悲剧的代表作，剧情非常惊险，表现宫廷内灭绝人性的阴谋与残酷的报复行为。这剧在英国上演了五十年之久。剧中有鬼戏，有戏中戏，对莎士比亚有直接的影响。Kyd还写有《Soliman和Persida》，这剧满台流血，杀人十八次之多。

比《西班牙悲剧》更象塞内加的悲剧的，是1586年发表的Lonine，这剧曾被认为是莎士比亚写的，后来才证明是Peele（1558—1596）的作品。

马洛（1564—1593）的悲剧充满了塞内加式的恐怖情节，他的Tamburlaine剧中血流成河。马洛为莎士比亚的悲剧创作奠定了深厚的基础，对莎士比亚有很大的影响。

此后出现了许多塞内加式的悲剧，其中包括莎士比亚的几个悲剧。

Hughes于1588年写有《亚瑟的不幸》一剧，在英国悲剧中，这是最忠实地模仿塞内加悲剧的剧本，开场与收尾都出现Gorloine的鬼魂。

Alabaster的Roxana具有塞内加式的血腥气味。剧情如下：Bactria的国王Molo被他的侄儿Oromasdes谋杀，他的鬼魂出场念开场诗。Oromasdes的大臣Bessus和他的妻子Atossa通奸，向她吐露Oromasdes和Molo的女儿Roxana有十年的私情。心怀嫉妒的Atossa谋杀了Roxana和她的两个孩子，并且吃了他们的肉。Oromasdes进行反击，把Bessus的头拿给她看。夫妇二人互相下毒药，同归于尽。据说这剧上演时，观众中有一位妇女吓得精神错乱，始终没有恢复过来。由此可见，这种血腥悲剧有损于身心的健康。

马洛、Jonson（1572—1637）、Chapman（1559—1643）、Marston（1575?—1634）等人都能读塞内加的拉丁文作品，他们把塞内加的作品引用到他们自己的悲剧中，一般不加声明。Marston是塞内加的最大的债务人，他在《Antonio和Mellida》剧中借用塞内加的诗行有九处之多，其中一处有八行。

到了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戏剧的末期，塞内加式的恐怖悲剧变本加厉，代表作家是Webster（1580—1638）和Fond（1586—1637），他们的作品写意大利和希腊的情杀故事，反映宫廷的淫乱、险毒和残暴，剧中充满了流血、放毒、苦刑、疯狂、情欲的描写，剧作者对这种道德沦丧抱绝望态度。

Webster的《白魔鬼》（1611）的情节如下：Bracliano公爵对他的妻子Isabella感到厌倦，爱上了Camillo的妻子Vittoria，Vittoria的弟兄Flamineo帮助Bracliano诱奸了Vittoria，并定计把Camillo置于死地。Bracliano毒死了Isabella, Vittoria因通奸罪与凶杀案受到审讯，被监禁起来。Bracliano设法把她从监狱中弄出来，并和她结婚。Flamineo同他的弟弟Marcello因故争吵，把弟弟杀死。佛罗伦萨公爵为他的妹妹Isabella报仇，毒死了Bracliano，他的部下也杀死了Vittoria和Flamineo。Webster的《Malfi公爵夫人》（1613）的情节如下：Malfi公爵夫人是一个年轻的寡妇，她有两个弟兄，一个是主教，另一个是公爵，名叫Ferdinand。她和她的管家Antonio秘密结婚。Ferdinand企图日后霸占Malfi的家产，他和主教一起买通了Malfi家的仆人Bosola，叫他暗中监视Malfi的行动。Bosola把Malfi秘密结婚的事透露给公爵和主教，Malfi得知事情已败露，便和Antonio逃出家门。Malfi终于被抓了回来，她和她的两个孩子被公爵和主教活活勒死。凶手们也受到报应，Ferdinand发了疯；后悔的Bosola误认Antonio是主教，把他杀死，随后又把主教杀死，他本人也被Ferdinand杀害。

Fond的悲剧《心碎》情节如下：希腊女子Penthea和她的情人Orgilos订婚后，被她的弟兄Ithokles强迫嫁给Bassanes。Penthea结婚后非常痛苦，终于精神失常，含恨而死。Ithokles出征胜利归来，升为将军。他和国王的女儿Kalantha相爱，两人的婚姻得到国王的认可。Orgilos为了替Penthea报仇，诱杀了Ithokles。Kalantha在一次宴会上听到Penthea和Ithokles的死讯，终于心碎而死。Orgilos也被判了死刑。

从上面这些恐怖悲剧可以看出塞内加对英国戏剧产生了不良的影响。

1642年，清教徒封闭了伦敦的剧院，于是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戏剧运动告结束，但塞内加的影响一直传到18世纪。

四　莎士比亚悲剧

莎士比亚的戏剧十分著名，情节尽人皆知，这里不详述。

《亨利六世》（1590—1591），特别是这套三部曲的下篇，和塞内加的悲剧很相似，充满暴行和恐怖的情节，如萨福克的尸首被扛上舞台，玛格莱特王后手捧萨福克的首级哀啼。

16世纪末叶，塞内加式的复仇悲剧在英国很流行，莎士比亚的《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1592）就是在这种复仇悲剧的影响下写出来的。这剧从头到尾都在流血。

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和塞内加的作品最相似的是《理查三世》（1592），剧中杀死了许多人，有十多个幽灵出现。萦绕着克莱伦斯的鬼魂和萦绕着理查的鬼魂与塞内加剧中的鬼魂很相似。王后伊利莎白得知她的亲人被下狱的一景与《淮德拉》剧中淮德拉发疯一景很相似。北京儿童艺术剧院曾于1986年上演此剧，非常简洁，冲淡了恐怖的气氛，有一些观众看了并不觉得恐怖，但是有些厌恶。

《罗密欧与朱丽叶》（1595）剧中也有流血死亡的场面，但气氛并不像莎士比亚的其他悲剧那样使人感到阴沉。这和塞内加的悲剧不一样。

《哈姆莱特》（1601）剧中的鬼魂是真正的塞内加式的，和《堤厄斯忒斯》剧中的坦塔罗斯的鬼魂和《俄狄浦斯》剧中拉伊俄斯的鬼魂非常相似，令人感到不寒而栗。英国剧团于1979年来我国上演这部悲剧，鬼戏一场是可怖的。《哈姆莱特》剧中的鬼魂在莎士比亚的悲剧中是惟一有形的，尽管不是所有的剧中人物都能看见的。但是英国有一本《哈姆莱特》新版上有鬼魂插图，只见衣衫不见形体，很是可怖。

《麦克白》（1606）剧中的杀人气氛也与塞内加的悲剧很相似。这剧有些神秘、可怖。

莎士比亚是否直接受过塞内加的影响，这个问题一直有争论。Baynes认为莎士比亚在文法学校读过塞内加的拉丁文原著，他的说法不可靠。但是莎士比亚间接受过塞内加的影响，则是无疑的。因为塞内加式的悲剧在当时已广为流行，许多剧作家都受到这种悲剧的影响，所以莎士比亚不须直接从塞内加那里借用他的创作方法和戏剧技巧。应当称赞的是，莎士比亚的才华远远超出他的前人与他周围的剧作家。前面提到的几部历史剧和悲剧都是戏剧艺术中的瑰宝。

结　　论

综上所述，可以看出塞内加对文艺复兴时期英国戏剧的影响是很深远的。很多人对这种影响大加赞扬。有人说，莎士比亚继承并发扬古希腊、罗马戏剧和英国民间戏剧的优秀传统。我们承认莎士比亚富于独创性，他接受外来的影响，能点石成金。但他所继承的希腊戏剧的优秀传统有些什么内容？可惜评论家没有解释清楚。莎士比亚所继承的罗马戏剧的优秀传统当是指巧妙的对话和艺术上的成就。若是指恐怖气氛，则须详加分析，证明这种气氛起过什么良好作用。

有人说，莎士比亚的《理查三世》分析都铎王朝的创建者所消灭的暴君的面目，使人有所警戒。揭露暴君的面目是剧作家的天赋职责，但揭露的方式值得考虑。并不是在舞台上杀人越多，警戒性越大。

有人说，莎士比亚意在引起观众的恐怖与愤怒。引起愤怒是很高的艺术手法，引起恐怖有何益处，可惜评论家没有说明。

有人称赞《麦克白》创造了阴森恐怖的气氛，认为这种气氛的渲染引起了烘托人物心理的作用，强化了悲剧的力量。这个论点可能是正确的，但是有危险，渲染必须掌握分寸。

笔者认为塞内加剧中的恐怖气氛并没多帮助文艺复兴时期的英国剧作家，反而引起了不良的影响，有损于身心的健康。

“悲剧”一词的概念是塞内加传给英国人的，英国人对悲剧的概念长期是暴行与杀人流血的概念。这个概念范围太狭小，不利于戏剧艺术的发展。

写来写去，这篇东西成了一篇翻案文章，而翻案文章多半是站不住脚的，因为传统的力量过于强大。一提起欧洲文艺复兴，人们便想起希腊、罗马的古典文学艺术，特别是史诗和戏剧，尤其是塞内加的悲剧，对13至16世纪欧洲文学艺术所产生的良好影响。这个强有力的“三段论法”是不容易驳倒的。这篇文章一定有许多不确实的资料和牵强的论证，请读者多多指教。

1986年11月于北京

注　释

［1］　引自《亚理斯多德：〈诗学〉·贺拉斯：〈诗艺〉》，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146—147页。

左景权《漫谈希腊古典
名著的翻译》编后记

本文作者左景权先生在法国钻研古希腊语及古希腊历史近四十年，曾两次回国探亲、讲学，近年致力于翻译希罗多德的《希腊波斯战争史》。

这篇文章长达2.67万字，全面论述了翻译希腊古典著作的各种问题。作者认为最好是直接从希腊原文翻译，要忠实于原著，不宜任意增省，对译事要有虔诚的态度，还要重视版本问题。作者指出企鹅英译本不够忠实。可惜北京版和台湾版荷马史诗《伊利亚特》都译自企鹅本。

本刊因篇幅有限，只能登载文章的前半部分，曾征得作者同意稍作删削。后半部分讨论“字法”、“句法”及“章法”（即“修辞”）。作者认为译事要重视注疏，要集思广益，通力合作，还要提倡书评，劝人不要怕苛刻的责备，而应怕冷淡的反应。作者特别强调治“希腊学”，主张求精务博。

这篇文章有很高的学术价值，可以对希腊古典著作的翻译起着鼓励和指导的作用。

古希腊的公有思想（资料草稿）

古希腊的公有思想见于民间传说、喜剧、哲学对话、历史记载和幻想小说。

一黄金时期

古希腊的原始氏族社会在公元前12世纪初叶荷马战争时期开始瓦解。从公元前8世纪起，古希腊奴隶制国家逐渐形成，私有制受到保护，出现贫富矛盾，贫苦农民起来反对土地贵族和货币经济，鼓励他们的是平均主义思想。他们憧憬远古的人类社会，把它理想化。赫西俄德（Hesiodos，公元前8至7世纪的人）首先在他的农事诗《工作与日子》中描述天神克罗诺斯（Kronos）统治的“黄金时期”，当时物产丰富，无私有财产，无祸患，无斗争，人们不须做艰苦的劳动，无忧无虑，过着平等幸福的生活。这个传说后来加进了无主奴之分，无贫富之分，甚至财产公有制。在阿提卡（Attika，是雅典城邦的领土）秋收时节庆祝克罗诺斯节日时，主人与奴隶同桌宴饮。柏拉图曾把这个黄金时期和自己的公有理想联系起来。这个传说是空想社会主义思想最早的渊源之一。

资料：赫西俄德的《工作与日子》

第109—120行：

奥林波斯（Olympos）山上居住的永生的众神，

起初创造出语音清晰的黄金种族。

这些人生逢克罗诺斯在天为王，

他们象神那样生活，心中无牵挂，

从来不做艰苦的工作，不知有祸患。

他们不见衰老，永世臂强腿健，

享受节日的宴安娱乐，无忧无虑。

他们死时，就象被瞌睡催眠一样，

他们品尝各色各样的美味佳肴，

多产的土地天然结出丰盛的果实。

他们宁静地安度时光，幸福繁荣，

山羊成群，一生为有福的神灵所宠爱。

二阿里斯托芬的喜剧《公民大会妇女》

公元前5世纪末到4世纪初，雅典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失败后，出现政治、经济危机，贫富矛盾深刻化，社会上产生根据经济平等的原则改造社会的思想。

在阿里斯托芬（公元前446?—前385?）的《公民大会妇女》（公元前392年上演）中，以普拉萨戈拉（Praxagora）为首的雅典妇女在公民大会上夺获政权，她随即宣布：全部私有财产化为公有，人人平等分享；妇女成为男人的共同所有；土地由奴隶耕种。有人把自己的家具搬出来交公，也有人怀疑观望。公有制实行之后，年老的妇女根据法律授予她们的享受爱情的优先权利同年轻妇女争夺一个年轻人。

阿里斯托芬在喜剧中对当时社会上产生的平均主义思想加以嘲讽，证明这种公有制是行不通的。诗人似乎事先不知道柏拉图的公有思想，他没有讽刺柏拉图。这部喜剧对柏拉图没有影响，对后世的影响也不大。（一说阿里斯托芬写《公民大会妇女》时（公元前392或389）已知柏拉图的公有思想。）

资料：阿里斯托芬的《公民大会妇女》

第590—594行：

普拉萨戈拉（向观众）：

我宣布一切归公，人人平等分享：

不再有富裕的人，不再有贫穷的人；

不再有人种大片田地，别人无坟土；

不再有人有大批奴仆，别人缺侍候；

我宣布大家都过共同的、同样的生活。

第597—600行：

普拉萨戈拉（向观众）：

我首先把土地、金钱、

每个人的全部私有产业化为公有，

我们自会经营管理，克勤克俭，

用这些公共钱财把你们养得胖胖的。

第605—606行：

普拉萨戈拉（向观众）：

穷人不再做苦工，人人要什么有什么：

面包、咸鱼、披衫、花冠、葡萄酒、豌豆羹。

第614—615行：

普拉萨戈拉（向观众）：

我要使妇女成为男人共同所有，

谁想和她们同居，她们就给谁生孩子。

三　柏拉图的《国家篇》和《法律篇》

柏拉图（公元前429?—前347）的公有思想主要见于这两篇哲学对话。《国家篇》（一译《理想国》）是在公元前4世纪初叶古希腊奴隶制城邦陷入深刻的政治、经济危机期中写成的。

在《国家篇》中，公民分为三个等级：第一是执掌政权的哲学家，称为“护卫者”，意即法律和国家的守卫者。第二是战士，称为“辅助者”，意即护卫者的助手。第三是农民和商人，包括手工业者，称为“供应者”。前两个等级实行财产公有，食粮则由第三等级的公民供应，实行定量配给。男女平等，妻子公有，婚姻由护卫者调节，择优配合。子女公有，由国家派专人抚养教育。农民和商人专门从事经济活动，向国家纳税。他们剥削奴隶，也自己劳动。他们可以有自己的私有财产，但不得享受政治权利。

柏拉图在他晚年写成的《法律篇》中改用平均主义的财产制代替公有制。5040个公民按份地和财产的多寡分为四个等级。最高的财产限制为份地价值的四倍。公民本人和他的财产为国家所有。男女可以自行组织家庭，而且必须婚嫁。男子35岁还不结婚，须罚款。手工业者是自由的，但无公民权。

柏拉图的理想是以伯罗奔尼撒战争以前的斯巴达制度为蓝本的。斯巴达当时实行土地国有制，财产平均，无豪富与赤贫。

综上所述，可以看出，柏拉图提倡的公有制实际上是集体私有制和个体私有制的结合。这仍然是标准的奴隶占有制性质的。他要使“整个国家得到和谐的发展”，要使奴隶主各阶层“得到

自然赋予他们的那一份幸福”。柏拉图的最终目的在于加强以护卫者和战士为核心的公民团结，建立理想的秩序，使奴隶制国家得到长治久安。

这种公有制主张是复古倒退的、空想的、行不通的。但这是古希腊历史上第一次系统地讨论所有制的文献。柏拉图把所有制问题和家庭问题联系在一起讨论。在这方面他是中世纪早期原始基督教公有思想和后世空想社会主义思想的先驱。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和康帕内拉的《太阳国》中的许多论点都取自柏拉图。

资料：柏拉图《法律篇》

发言人：雅典客人

第五卷第737节：

假定适宜的公民人数为5040人，他们是份地的所有者和保护者。

第五卷第744节：

由于这些理由，必须按财产的多寡分为四个等级，称为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等级……穷人的财产限度等于他的份地的价值……但立法者可以允许一个人有两倍、三倍、四倍于这个价值的财产，如果一个人获得多于这个价值的财产……如果他把多余的捐献给国家或守护城邦的众神，他将受到尊重而不遭受惩罚。

第十一卷第923节：

我作为立法者，立下这条法律，你们本人和你们的财产过去和将来都不是你们自己的，而是你们的氏族的，你们的氏族和氏族的财产乃是国家的。

第四卷第721节：

一个男人在30岁或35以下应结婚，否则，应罚款，丧失荣誉。……人类留下孙子……有了后代，可以分享永生。

第六卷第773节：

每个男子应为国家的利益，不应为自己的爱好而缔结婚姻……35岁还不结婚，第一等级罚100德拉克马，第二等级罚70德拉克马，第三等级罚60德拉克马，第四等级罚30德拉克马……没有一个年轻人会尊敬他。

第六卷第783节：

新娘新郎须为国家生出最好最美的儿女。生育期为十年。

四历史记载

厄福罗斯（Ephoros，约公元前405—前332）著有《历史》30卷（只存片断）。他把黑海北岸的西徐亚的生活理想化，认为西徐亚人不求富有，没有贪欲，不为生存而斗争。在西徐亚人那里，一切财产和妻子儿女都是全体公有的。这种历史记载对后空想社会主义有影响。

五幻想小说

西西里人狄奥多罗斯（Diodoros，公元前1世纪中叶人）用希腊文写过一部《世界史》，共四十卷（现存十五卷），其中第五卷中提到欧赫墨罗斯（Euhemeros，大概是公元前3世纪人）写过一部名叫《神圣经典》的传奇故事。故事叙述欧赫墨罗斯往南行到达一个名叫潘开亚（Pankhaia）的岛屿，岛上居民分为祭司、农民和兵士，他们除了住宅和种植园外，没有其他财产，所有产品都由祭司们征收，然后把每个人应得之份分给他。

这是古希腊首次出现的乌托邦小说。

在欧赫墨罗斯的影响下，伊安部洛斯（Iamboulos，公元前3世纪人）写过一部幻想小说，其片断见于狄奥多罗斯的《世界史》第二卷。狄奥多罗斯转述道：这两个人（按：指伊安部洛斯和他的一个难友）到达那个他们事先被告知的岛屿……岛上居民按照血缘关系组织起来，共同生活，每个集体不多于400个亲属。岛上土地肥沃，气候温和，粮食自行生长，超过需要。……那里的人不娶妻，而是公妻，他们把生下的儿子视为公有，加以抚养，同样喜爱。他们当中既然没有竞争，也就没有骚乱。他们力求节俭，领取够吃的食物。他们特别崇拜太阳神，并且以他的名字来称呼他们的岛屿为“太阳国”。

小亚细亚拍加马（Pergamon）城的阿里斯托尼科斯（Aristonikos）曾领导奴隶和被压迫的人民捍卫拍加马的独立自由，反抗罗马的统治，最后失败，于公元前128年被俘身死。他曾企图以伊安部洛斯小说中的理想社会为模范，建立一个“太阳国”，实行社会改革。

以上两部幻想小说对后世乌托邦小说和空想社会主义有影响。

资料一：狄奥多罗斯的《世界史》第五卷第45节：

潘开亚人的整个政治组织分为三个阶层：第一是祭司，加上工匠，第二是农民，第三是兵士，加上牧人。一般说来，除了住宅和种植园外，个人不得拥有财产，所有的产品和收入都由祭司征收，他们公正地把每个人应得之份分配给他们，只有祭司们获得双份。

资料二：狄奥多罗斯的《世界史》第二卷第55—60节：

这两个人（按：指伊安部洛斯和他的一个难友）在大海上航行，遭遇四个月的风暴，终于到达他们事先被告知的岛屿，那是圆形的，周围五千斯塔狄翁。［1］……

这些岛民按照血缘关系和政治组合的原则组织起来，共同生活，每个集团不多于400个亲属，这些成员在田原上劳动，这块土地为他们提供许多食物；由于岛上土地肥沃，气候温和，粮食自行生长，超过需要。例如，那里生长大片禾苗，结出无数果实，有些象白色的野豌豆［2］。……

他们采用的字母，就字母所表示的音质而论，数目是28个，但是字只有7个，每一个有4种变音［3］。他们并不象我们这样把字横写，而是从上到下直写。这些人非常长命，一直活到150岁，多半不害病，如果有人成为残废，或者，一般说来，身体上有缺陷，他们就按照严厉的法律强迫他自己结束生命。他们还有一条法律，规定他们只能活到规定的年岁，活满了这个时期，他们就自愿地采取一种奇异的死法自尽，他们那里生长一种奇异的草，谁躺在那上面，谁就会不知不觉、舒舒服服入睡而死去。

那里的人不娶妻，而是公妻，他们把生下的儿女视为公有，加以抚养，同样喜爱；［4］当孩子还是婴儿的时候，妈妈们经常轮流喂乳儿，使母亲们不知道谁是自己的亲生儿女。岛民当中既然没有竞争，也就没有争吵，他们一直把和谐视为最高的法则。……

在每个集团里，总是由最年长的人掌握领导权，他俨然是一位国王，人人都对他表示服从；当第一个首领活满了150岁，按照法律结束了他的生命时，第二个最年老的人就继承他的领导权。……

这里的岛屿一共7个，大小相似，彼此间的距离相同，全都遵循同样的习惯和法律。……尽管全体居民都享受岛上自然生长的丰富资料，却不是毫无节制地耗费这些利益，而是力行节俭，领取必需的食物。……他们崇拜那环绕万物的神［5］和太阳，他们还信仰全体的星辰。……

他们在节日里和宴会上念颂辞，唱敬神歌，特别赞美太阳神，并且以他的名字来称呼他们的岛屿和他自己。［6］

附：狄奥多罗斯的《世界史》

（第二卷第55—60节全文）——伊安部洛斯的传奇故事

（第55节）有一个名叫伊安部洛斯的人，他从幼年时起就追求学问。他父亲是个商人；父亲去世后，他本人也改行经商。他和一些旅伴往内陆旅行，去到出产调味香料的阿拉伯地方，途中被强盗俘虏。他和一个被俘的旅伴起初被派去当牧人，后来成为埃塞俄比亚人的俘虏，被带到埃塞俄比亚海边。他们之所以被绑架，是因为他们是异族人，可以用来为这地方赎罪。那些居住在这里的埃塞俄比亚人有这样一种相沿的仪式，这是远古时候传下来的，并且是由神的答言认可的。这种仪式的举行相隔二十代人，也就是六百年，每代人以三十年计算。到了应当用这两个人来赎罪的时候，埃塞俄比亚人为他配备一只轻舟，够大，够结实，足以抵抗海上的风暴，而且容易由两个人划动。船上装有食物，足够供两个人六个月之用。他们把这两个人带上船，命令他们按照神的指示出海，向南方航行，那样，他们就会到达一个幸福的岛屿，遇见一些高尚的人，他们会在那里过快乐的生活。据说，如果被派去的人平安到达那个岛屿，埃塞俄比亚人自己的民族也可以同样地享受六百年的和平与幸福的生活；但是，如果他们由于对海上的辽阔感到惊愕而返航，他们就会成为大不敬的人，而且是这整个民族的毁灭者，必将遭受最严重的惩罚。据说，埃塞俄比亚人曾为此在海边开了一个盛大的集会，举行了隆重的献祭，给这两个前去寻找岛屿并为民族赎罪的人戴上花冠，把他们送走。这两个人航过大海，遭受四个月的风暴，终于到达了他们事先被告知的岛屿，那是圆形的，周围有五千斯塔狄翁。[7]

（第56节）他们靠近这岛屿时，有一些当地居民碰见他们，把他们的船拖上岸。于是岛上的人蜂拥而来，对客人们航行到达这里感到惊奇，但他们适当地优待他们，把自己所有的生活用品分给他们。岛上居民的身体素质和生活方式同我们这个可以居住的世界上的人大不相同，他们的体型全都相似，高过四肘尺［8］；但是身上的骨头能弯曲到某种程度，又能伸直还原，有如肌腱。就他们的体质而论，他们非常娇弱，但比我们强健多了，任何东西只要落到他们手里，就没有人能从他们的手指间抠出来。他们身上除了头顶、眉头和眼睑外，一点毛都没有，其余部分是这样光滑，连汗毛都看不出来。他们长得很英俊，全身的轮廓很均称和谐。他们的耳孔比我们的宽大多了，里面还长了一块肉，可以当盖子用。他们的舌头很特别，一半是天生的、与生俱来的，一半是有意用人工造成的；因为他们的舌头有一部分分成两半，他们又把里面的部分切开，结果连舌根一起分成两块。因此他们最能发出各种声音，不仅能模仿人说的各种语言，还能学鸟类的多种鸣啭，总而言之，任何奇异的声音他们都发得出来，而最令人惊奇的事，是他们能同时和他们遇见的两个人熟练地谈话，回答问题，并就当前的情况亲切交谈；因为他们的一根舌头能对一个人说话，另一根舌头能同样地对另一个人说话。

他们虽然居住在赤道下，他们那里的气候却是最温和，不热也不冷。那里的果实一年中随时成熟，正如诗人所说的：

梨上重梨熟透，苹果上又结苹果，

一串葡萄又一串，无花果实累累。［9］

在他们那里，白昼和黑夜总是一样长，中午时分那里不见影子，因为太阳正是当顶。

（第57节）岛上居民按照血缘关系和政治组合的原则组织起来，共同生活，每个集体不多于四百个亲属，这些成员在田地上劳作，这地方为他们提供丰富的食物，由于岛上土地肥沃，气候温和，粮食自行生长，超过需要。那里生长大片禾苗，结出丰盛的果实，有些象白色的野豌豆［10］。他们收获这种果实，把它们泡在热水里，直到它们膨胀到鸽蛋那样大，然后用手揉揉搓搓，捏成一坨坨的烤来吃，气味喷香。岛上还有长流的水泉，温泉宜于沐浴，消除疲劳，冷泉味道很甜，对健康有特效。居民对每一种学问都很关心，特别是占星术。他们使用的字母，就字母所表示的音质而论，是二十八个，但字只有七个，每一个有四种变音。［11］他们并不象我们这样把字横写成行，而是从上到下直着写。这些人非常长命，一直活到一百五十岁，多半不害病。如果有人成为残废，或者，一般的说，身体有缺陷，他们就按照严厉的法律，强迫他自己结束生命。他们还有一条法律，规定每个人只能活到有限的年龄，活满了这个时期，人人都自愿地采取一种奇异的死法自尽：他们那里生长一种具有特殊性质的草，谁躺在那上面，谁就会不知不觉、舒舒服服入睡而死去。

（第58节）那里的人不娶妻，而是公妻，将生下的儿女视为公有，加以养育，同样喜爱。［12］当孩子还是婴儿的时候，喂奶的妇女时常轮流交换乳儿，使母亲不知道谁是自己的亲生儿女。因此他们当中没有竞争，也就没有骚乱，他们始终把和谐视为最高的准则。

他们那里还有一种动物，个子很小，但是它们的身体的形状和血液的功效很令人惊奇，它们是圆形的，有些象乌龟，但是背上有两条黄色的对角线，线的每一端有一只眼睛、一张嘴，尽管它们用四只眼睛看，用四张嘴吃，但是食物都进入同一个咽喉，营养品全都从那里流到同一个胃里，其他器官和一切内脏也同样是单一的。这动物的腹部有无数支脚，它想到哪里去，就用这些脚爬行。这动物的血液有一种奇异的功效，能把任何一个分离了的有生命的机体立刻粘回原处，如果有一支手或这类的肢体偶然切断了，可以用这种血液粘上，但破口应是新鲜的；身体的其他部分也能粘上，只要不是与性命攸关的要害部分相连的。每一个集体都养着一只具有特殊性质的庞大的鸟，用来测验婴儿赋有何种精神气质：他们把婴儿放在鸟背上，凡是在鸟飞翔时候能忍受空中飞行的，他们就收养起来，至于那些头晕呕吐、惊慌失措的，他们就弃置不顾，认为这些孩子活不了多少岁月，而且由于他们的精神状态不同而无足轻重。

每一个集体总是由最年长的人掌权，他俨然是一个国王，人人都听命于他；当第一个统治者活满了一百五十岁，按照法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时，在他之后的最年长的就继承他的领导权。

岛屿周围的海水波涛汹涌，潮水起落高低悬殊，但味道很甜。我们这里的星辰中的大小熊星［13］和许多别的星，一般的说，在他们那里都看不见。这些岛屿一共七个；大小相似，此间的距离相等，全都遵守同样的习惯和法律。

（第59节）尽管各岛屿的全体居民都享受岛上自然生长的丰富资料，他们却不是毫无节制地耗费这些利益，而是力求节俭，领取够吃的食物。肉和其他各种食品是烤来吃或煮来吃，至于厨师精心调制的他种美味，如各种调味品，他们却一无所知。他们把环绕万物的大气和太阳以及，一般的说，天上的众星辰当作神来崇拜。他们用不同的方法捕获大量的各种鱼类，还猎取不少的飞禽。他们那里有很多自然生长的果树，还生长橄榄树［14］和葡萄树，他们用这些植物的果实制造出大量的橄榄油和葡萄酒。那里还有蛇，非常粗大，但不伤人，蛇肉可吃，味道鲜美。他们的衣服是用一种秆子做的，这种秆子的中心部分有发亮的细软茸毛［15］，他们把茸毛收集起来，掺上一些捣碎的海贝，制成奇异的紫色外衣。那里的动物性质很特别，奇怪得难以令人相信。

居民的一切生活方式都有固定的安排，他们并不同时进餐，也不吃同样的食物，他们规定在指定的日子里，有时吃鱼，有时吃鸡，有时吃山珍，有时吃橄榄和最简单的附加菜［16］。他们轮流互助，有一些人打鱼，有一些人做手艺，有一些人从事他种有益的工作，还有一些人周而复始地为公众服务，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是例外。他们在节日里和宴会上唱赞歌，念颂辞，特别赞美太阳神，并且以他的名字来称呼他们的岛屿和他们自己。［17］

他们在退潮的时候安葬死者，把尸体埋在沙滩上，到了涨潮时候，这地方又堆上一层沙砾。据说，为他们提供粮食的秆子，在月圆时节变粗大，然后随着月缺，按照比例变细小。温泉的水又甜又养生，一直保存着它的温度，从来不变凉，除非搀了冷水或酒。

（第60节）伊安部洛斯和他的伙伴在他们那里呆了七年，然后作为作恶者和养成了坏习惯的人被驱逐出境，这是违反他们的意愿的。在他们装备好轻舟的时候，他们就被迫离开。他们储备了食物，航行了四个多月。后来，他们在印度的多沙的浅滩上打破了船，伊安部洛斯的伙伴被大浪吞没了，他本人却到达一个村庄，被当地人带到帕利波特拉的国王面前，那城市距海边有好几天的路程。那位国王对希腊人很友好，而且爱好学习，他认为伊安部洛斯应当受到隆重的欢迎。伊安部洛斯终于获得安全的护送，他先穿过波斯全境，然后平安到达希腊。

参考书目

[1]　Hesiod（Works and Days, 109—120行），勒布（Loeb）古典丛书希腊原文。

[2]　Aristophanis Comoediae（牛津本）第二卷：《公民大会妇女》希腊原文。

[3]　Plato: The Republic第三卷415E—417B、第四卷419A—422A、第五卷457D—466B，勒布古典丛书希腊原文。

[4]　Plato: Laws第四卷、第五卷、第六卷、第十一卷，勒布古典丛书希腊原文。

[5]　Diodorus Siculus第五卷第45节、第二卷第55—60节，勒布古典丛书希腊原文。

[6]　《论空想社会主义者·古希腊的社会主义》，沃尔金著，中国人民大学编译室，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59年。

译后记

古希腊的公有思想主要见于民间传说、喜剧、哲学著作和幻想小说。

著名史诗诗人赫西俄德首先在他的农事诗《工作与日子》中描述天神克罗诺斯（大神宙斯的父亲）统治的“黄金时期”。当时物产丰富，无私有财产，无祸患，无斗争，人们不须做艰苦的劳动，过着平等幸福的生活。这个传说后来又加进了无主奴之分，无贫富之分，甚至财产公有制。

著名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在他的喜剧《公民大会妇女》中描写雅典妇女夺获政权、宣布全部私有财产化为公有，妇女成为男人共同所有，土地由奴隶耕种。诗人是在讽刺这种平均主义思想，证明这种空想的制度是行不通的。

著名哲学家柏拉图在他的对话《理想国》提出财产公有，妇女公有，子女公有的制度。柏拉图后来在他的对话《法律篇》中用平均主义代替公有制。

公元前3世纪希腊出现乌托邦小说，也是最早的希腊小说，经西西里人狄俄多罗斯转述而得保存其中的片断。狄俄多罗斯写过一部《世界史》，共四十卷（现存十五卷），其中第五卷提到欧赫墨罗斯写过一部名叫《神圣经典》的传奇故事。故事叙述欧赫墨罗斯往南行，到达一个名叫潘开亚的岛屿，岛上居民分为祭司、农民和兵士，他们除了住宅和种植园外，没有其他财产，所有产品都由祭司们征收，然后把每个人应得之份分配给他们。

在欧赫墨罗斯的影响下，伊安部洛斯写过一部传奇小说，其片断见于狄俄多罗斯的《世界史》。伊安部洛斯对东方民族的风土人情很感兴趣，把它理想化。从小说中可以看出中国文化的痕迹。

原著已遗失，很难评论它的文学价值。转述部分风格朴质、简洁、明晰、叙述生动，情节离奇，很能引人入胜。

伊安部洛斯的小说对后世乌托邦小说和空想社会主义思想有影响。

译文根据勒布古典丛书希腊原文译出。

注　释

［1］　这个岛屿可能是指锡兰（今称斯里兰卡）。斯塔狄翁约合184.2米。

［2］　可能是指稻米。

［3］　指平上去入。

［4］　柏拉图的理想在这里重现。

［5］　指大气或以太。

［6］　意即称呼为“太阳岛”和“太阳的子孙”。

［7］　这个岛屿可能是指锡兰（今称斯里兰卡）。斯塔狄翁约合184.2米。

［8］　肘尺约合46公分。

［9］　荷马史诗《奥德赛》第七卷第120—121行。

［10］　似指稻谷。

［11］　似指平上去入。

［12］　柏拉图的理想在这里重现。

［13］　指北斗星座和狗尾星座。

［14］　原文是厄莱亚树（elaia），这种树结出的果实似橄榄而非橄榄，在我国称为“油橄榄”，应称为“齐墩果”。“厄莱亚油”称为“油橄榄油”，则不大通顺。

［15］　似指棉花。

［16］　指正菜以外附加的小吃。

［17］　意即称呼为“太阳岛”和“太阳的子孙”。

《朱湘译诗集》序

诗人朱湘于1904年生于湖南沅陵县，别号子沅。1919年入清华学校，1924年因旷课逾章，被学校开除。1926年重入清华，次年赴美国留学。1929年回国，在安庆安徽大学教书，兼外文系主任，三年后被解聘，从此颠沛流离，于1933年12月5日投长江自沉。

过去有关朱湘身世的资料，大半是笔者提供的，其中一些不大准确。近年海内外对朱湘的研究日趋活跃，不少专家作出了可喜的贡献。赵荆华同志撰写的《朱湘的世系及其它》（载安徽《艺谭》1983年第4期）就很引人注目。文中说：“朱湘祖籍在安徽太湖县。祖居弥陀寺百草林（今弥陀公社长岭大队）。父亲朱延熹（字益斋），是个翰林。……朱湘的祖居百草林，位于弥陀寺小镇西二华里，四面小丘环绕，一个仅有两户人家的破旧山庄。几间陈旧古老的瓦房掩蔽在一丛绿树修竹中。朱湘的祖父是一个中医郎中，在地方上医术很高明，家里又兼开了一个中药铺子。……朱湘的祖父对子女要求十分严厉。他的父亲从小受到家庭的熏陶，博览群书，学问精深……连任江西学台、湖南道台等官。同治年穆宗皇帝赐封金匾一块，上书‘功高九万里，道台十三春’。这块金匾保留至文革初，被造反者作为‘四旧’焚毁。……原国民党安徽省建设厅科长李幼荪是朱延熹的同乡，又是故友，挽朱延熹对联一副尚存，文曰：

学仰斗山高，尔时天丧斯文，谁衍薪传承鹿洞

恩流湘水阔，他日祠崇名宦，应多涕泪堕羊碑

……朱湘在兄弟中排行第五，他年岁尚幼，父母就相继去世，生活十分清寒。……朱湘一生未曾回过太湖，就是在安徽大学执教期间及失业后都未回太湖原籍。这是他的思想、性格所决定的。他的四兄朱文庚少时由湖南送往太湖祖居百草林祖父处读书，继承了全部家产祖业，良田达数千亩，靠雇工和收租。朱湘的祖父，一生从医，家里权力交给一些雇佣……自己不过问，一心要子孙求学，以诗书理家。朱湘既不向兄弟乞求，也不向社会屈服。……百草林的朱湘祖居，因无人管理，年久失修，已破旧不堪。有关祖传家谱、文物古籍也大部分遗失。当年皇帝赐给朱湘的父亲朱延熹的一颗镶在古玩具上的夜明珠，被人抄去卖给了浙江来太湖收集民间文物古董的人。……几十年来，大凡有关朱湘的文章都未提到他的祖籍、世系问题。在朱湘逝去的五十年后的今天，就我所知道的写下这些，一为纪念，二为研究朱湘的专家学者提供一点资料。”这是很难得的资料。笔者曾央求赵荆华同志再作进一步访问。

朱湘自1922年开始发表作品，他从事文学活动的时间不过十年，最后一两年等于浪费。他生前死后出版新诗《夏天》、《草莽集》、《石门集》、《永言集》，散文《中书集》，文学评论《文学闲谈》，信札《海外寄霓君》、《朱湘书信集》，翻译诗《路曼尼亚民歌一斑》、《番石榴集》，翻译小说《英国近代小说集》。此外，朱湘还译有古希腊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两种、柏拉图的对话《会饮篇》、英国作家谢立丹的喜剧《造谣学校》，可惜都失散了。

这本《朱湘译诗集》收《番石榴集》、《路曼尼亚民歌一斑》中的译诗，以及朱湘的几首零散的译诗。

朱湘认为研究和继承我国民族的古代文化以及研究和介绍外国的文化，是推动我们的“文艺复兴”的力量。他在《文学闲谈》一书《文化大观》一文中说：“玄奘到印度去取经，给唐代文化安置了一块基石。”他并且在该书《翻译》一文中主张研究和翻译外国文学。他说：“在这种文学之内，有的研究、翻译，是为着它们所产生的世界名著、欧洲名著；有的是为着它们所供给欧洲文学史上的文献；有的是为着它们与中国的文学、文化所必有的以及所或有的关系。”朱湘肯定这种研究与翻译必然会影响我国的新文学与新文化的建设。他在致孙大雨的信中（见《朱湘书信集》，上海书店影印本，第211页）这样说：“经过一番正当的研究与介绍之后，我们一定能产生许多的作家，复古而获今，迎外而亦获今之中。”

朱湘翻译世界各国的诗歌，包括印度的，在1930年集成一部短诗集，取名《苦木华集》，开明书店想印又没有印。当即由译者取回，加进一些新译的诗，更名为《番石榴集》。至于现存在《番石榴集》下卷中的长诗，则是诗人在美国留学期间翻译的，其中《迈克》、《老舟子行》、《圣亚尼节之夕》，原来命名为《三星集》，这个集子开明书店没有接受，歧山书店接受了，又没有印成。诗人逝世后，商务印书馆把《三星集》和《索赫拉与鲁斯通》附入原来的《番石榴集》，于1936年出版。

我曾于1937年在《关于〈番石榴集〉》一文（已收入《二罗一柳忆朱湘》）中这样写道：“有几个书摊主人问我‘番石榴’是不是‘海外石榴’或‘西红柿’一类的东西。我告诉他们，那是一种绿叶红花或白花的植物，结实甚香。他们又问这书名有什么用意呢？我说是古代的希腊人在宴会里诵诗时要捧着一番石榴枝。这人诵完后，便把这东西交给他愿意交给的客人，由那人接着诵一段诗，那诗必须与上面的多少有点连接的关系。”但究竟是什么植物，我当时也弄不清楚。1982年，我在《忆诗人朱湘》一文（载《新文学史料》1982年第3期，已收入《二罗一柳忆朱湘》）中这样写道：“他曾把他翻译的诗题名为《番石榴集》。‘番石榴’译自希腊文myrsine（英文是myrtle），不是译自希腊文side，rhoia（石榴）。其实myrsine这个草木之名应译作‘桃金娘’。古希腊人在进餐后饮酒的时候互相传递这种植物的枝条，谁接住，谁就唱一段诗。”我在注中说明：“五十年来我一直是这样理解的，但不知朱湘的根据何在。此文草就后，我查商务印书馆的《综合英汉大辞典》，发现myrtle条有如下解释：‘〔植〕桃金娘。West Indian myrtle，番石榴。’我认为‘番石榴’用得不合适，特别是‘番’字。如果不加解释，则意义变成了‘番邦的石榴’，与古希腊的酒会无关了。”

朱湘非常重视翻译。他有灵感就写诗，无灵感就译诗。他读书，翻译从来不用有中文释义的字典。柳无忌在他写的《我所认识的子沅》（1934年）一文（已收入《二罗一柳忆朱湘》）中写道：“最使我钦佩的，是他译诗的方法。他读书与翻译时从不用字典，真的，他去美国读书时连一本字典都没有带去；遇有疑难的地方，他才借我的字典来应用，但是这些次数并不多。他翻译时不打草稿，他先把全段的诗意读熟了，腹译好了，然后再一口气的写成他的定稿。他的诗稿上很少有涂抹的地方，就是他给友人的信，也是全篇整洁不苟。”

头脑中的活字典难免记错，弄不准确。王宗瑶曾指责朱湘把白朗宁的《异域乡思》（发表于1924年10月出版的《小说月报》第十五卷第10期）第11行中的“梨花”译成“夭桃”。朱湘曾对此进行反驳。其实这并不是一个重要问题。

《番石榴集》在1936年出版时，受到好评。胜己先生曾在南开大学《人生与文学》杂志第二卷第4期中对这部译诗表示称赞。常风先生也曾在1936年天津大公报《文艺副刊》第249期发表《〈番石榴集〉书评》（收入常风散文选《弃余集》）。他说：“朱湘氏是位诗人，不过他最早得名似乎是因为翻译诗。这部翻译是极值得称赞的。从曼殊大师翻译外国诗开始以迄今日，没有一本译诗赶得上这部集子选拣的有系统，广博，翻译的忠实。……以一人而译了这些重要的长篇叙事诗和短诗真是惊人的努力。”评论家也曾指出朱湘译诗有时候未能传达原诗的神味，文字有些生硬。

朱湘的翻译手法有时近于创作，例如他曾把本·琼生的《给西里亚》第三、四两行译成：

我要抱着空杯狂吸，

倘若你曾吹气轻呵：

本·琼生的原诗是：

Or leave a kiss but in the cup

And I’ll not look for wine.

（大意是：“你在杯中留下一吻，我就不再找酒喝。”）

这两行借用六世纪希腊诗人阿伽提亚斯的碑铭体诗的意境。希腊文原诗大意是：

我不嗜酒；如果要我喝得醉醺醺，

你先尝一口，递过来，我就接受。

只要你用嘴唇抿一抿，那就不容易

教我戒酒，同甜蜜的斟酒人分手。

这酒杯会从你唇边给我带来亲吻，

向我示意它享受过多么大的愉快。

朱湘不直接从英文翻译，而取阿伽提亚斯的原意，等于自己重新创造，和本·琼生的诗有距离。

朱湘讲究“形体美”，为求整齐起见，把每行的字数严格限定。这是一个错误，因为诗是时间艺术，与空间无关，诗是拿来朗读或默读的，而不是拿来看的。古希腊人认为抒情诗属于音乐，是有道理的。在格律诗中，每行诗字数整齐，如果音步不整齐，就会破坏各行所占时间的均称。而且限定了字数，往往会拉掉一些字或塞进一些字以求整齐，这就会破坏诗的意义或音韵。朱湘的译诗有些生硬，原因就在这里。赖封坦的《寓言》一诗，大部分诗行未受字数的限制，所以比较自然，不显得生硬。至于散文诗《牧歌》和《番女缘》则非常自然。朱湘曾在致赵景深的信中（见《朱湘书信集》第47页）说：“节奏、境地、辞藻：这是‘散文诗’的元素。当中节奏最重要：因为有境地，有辞藻，还不过是散文，须要加上节奏，‘散文诗’这名词方有存在的根据。”这个要求，朱湘是达到了。

安诺德写过一本谈荷马史诗翻译的书，说荷马史诗的特征是：声调轻快，词句朴素，思想简明，风格崇高。他认为贾蒲漫等人的翻译并没有表达荷马史诗的风格。有人请他翻译荷马史诗，他回答：“敬谢不敏。”但他曾模仿荷马史诗，写出叙事诗《索赫拉与鲁斯通》，这首诗朴素、简洁、有力。译这种诗非朱湘所长。

为了做好翻译工作，朱湘曾在文字上下过一番苦工夫。他在致赵景深的信（见《朱湘书信集》第59页）中说：“我想在已经学习的希腊文、拉丁文、法文、德文、英文外，加学俄文、意大利文、梵文、波斯文、亚剌伯文。能做到哪一种田地，如今也不敢讲，不过我觉得要这样一番工夫，才不辜负来西方一趟。”这本集子中的诗大部分是根据原诗的文字译出的。

朱湘的另一个志愿，是翻译我国的古典诗歌，向国外介绍。他的英文造诣极深，21岁左右就用英文写过两首十四行体诗，一首致荷马，一首致古希腊悲剧诗人埃斯库罗斯，前一首已散失，后一首已由我译成蹩脚的中文诗，连同原诗登在《新文学史料》1984年第1期，已收入《二罗一柳忆朱湘》。朱湘在留美期间曾翻译我国古典诗词八首，都是旧诗体翻的。

常风曾在那篇书评中说：“这个集子在编制上有许多缺点，每个作者应该有一点简单的介绍——而且许多诗人对于国人是陌生的，——假如能于每首诗加以解说，那更是理想的了。最后，我们盼望译者的好友如罗念生先生于本集再版时肯于编制方面加以改良，使成一部更令人满意的书。”

笔者曾在《关于〈番石榴集〉》一文中说：“这书编译方面的缺点是无法掩饰的。如果这书的出版人将来许可我过问，我倒愿意把它整理一番。”但如今“日薄西山”，笔者力不从心。好在这项繁重的工作已由编者完成，费尽了他不少心血。笔者只有两天的时机，通读译诗，稍加修订。言念及此，愧对故人。

唐弢先生日前告诉笔者，朱湘在新文学史上有他的地位，笔者听了感到欣慰。笔者告诉先生，有关朱湘的书将出十来种，他听了表示惊异与赞赏。

这本译诗选是我国新文学运动初期第一部外国诗大观，出自一个短命的诗人之手，是难能可贵的。这样一个有才华的诗人，竟不见容于旧社会，弄得衣食无着，曾在汉口旅舍被扣留，写信望苏雪林先生拯救，并曾在上海被轮船上的茶房押着去求赵景深先生解脱，然后讨一点钱去买一件旧衣衫蔽体，再去见这位忠厚的朋友，诉说飘流之苦。最后，我们的诗人在江面上狂饮半瓶酒，朗诵海涅的德文诗，临别不忘艺术，可歌可泣！

去年十月，笔者曾在上海见到这位忠厚长者，片刻之间彼此相对无言，都为诗人的早逝感到悲伤。日乍惊闻这位长者已于1月7日辞世，笔者心里更感到悲伤。诗人生前好友，几无存留。

1985年1月于北京

跋语［1］

我生于1904年，童年时期生活在四川威远县乡下，读私塾。1922年考入清华学校，自1926年起因家庭无力供我读书，只好弃理学文，以卖文为生，千字一元。在高等科（高中）时期，写了《钓鱼》、《打猎》、《养鸟》、《飘叶子》（落魄文人求衣食）等散文，后来收入散文集《芙蓉城》。现在回味起来，青年艰苦，壮年奔波，老年安定，而幸福时期则在童年。祝愿少年朋友珍惜时光。

罗念生

1986年4月

北京

注　释

［1］　此《跋语》为《作家童年文萃百篇》收入先生早年作品《钓鱼》应约而写。——编者

序　言

旧制清华学校分中等科四年、高等科三年、大学一年（相当于美国大学二年级或三年级）。罗皑岚和我于1922年分别插入中等科三年级和二年级，于1929年同时毕业。这七年间，学校有很多名教授。张欣海先生教英文，王文显、楼光来两先生教莎士比亚，波勒先生教小说，詹姆森先生讲欧洲文学史，张彭春先生讲戏剧，杨振声、朱自清两先生教新文学。清华国学研究院有梁任公、王国维、陈寅恪、赵元任、杨树达几位大师讲学。所以当时清华文风鼎盛。皑和我于1924，1925年间，因受清华文学社社友的指引，放弃数学，改攻文学。闻一多已于1922年毕业，赴美学绘画，他一直是文学社的精神领袖，大家都尊称他为“老大哥”。当时文学社的中心人物是朱湘和孙大雨。朱湘于1924年即将毕业时，因为不到食堂吃早餐，听候点名，被学校开除。我先认识大雨，他介绍我与朱湘通信。朱湘在第一封信上这样回答我：“你问我为何要离清华。我可以简单回答一句：清华生活是非人的，人生是奋斗，而清华只有钻分数；人生是变换，而清华只有单调；人生是热辣辣的，而清华是隔靴搔痒。我投身社会之后，怪现象虽然目击耳闻了许多，但这些正是真的人生。至于清华中最高尚的生活，都逃不出一个假，矫揉。”（《朱湘书信集》第147页）当日的清华是“世外桃园”，脱离生活与社会。皑岚和我都听从朱湘的劝告，多接触社会实际。其实“水木清华”并不缺乏政治斗争。约在1926年，清华同学罗隆基在留美期中，请假回国来组织政党。我们在工字厅举行政治辩论会。有人代表国民党说话，同班人彭光钦身为国民党员，却代表共产党发言。我作记录，自命为超然派，说国民党不好，共产党也不好，罗隆基的第三党更是要不得。记录在校刊上发表后，罗隆基说我“缺德”。这场辩论，皑岚是参加了的，事先我们几个人曾在对待罗隆基的态度问题上交换过意见。

1925年，朱湘（子沅）由南方回来，与孙大雨（子潜）、饶孟侃（子离）、杨世恩（子惠）同住在西城梯子胡同，每天做诗，写文章。在这个期间，我介绍皑岚与朱湘结交。皑岚当时已开始写小说，朱湘对他非常器重，曾多次对我说：“皑岚生来只能写小说，只好写小说。”朱湘总是劝别人学实科，却鼓励皑岚学文科，专写小说。朱湘还介绍我们认识沈从文，从文当时已以写小说闻名。

1926年夏天，皑岚因交通阻塞，困处在湘潭家中，十分焦急。朱湘曾写信安慰他：“大变动的时期，小说材料最多，正好着手写。千万不要消极，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二罗一柳忆朱湘》，第28页）皑岚的小说资料，主要是这个时期累积的。他的长篇小说《苦果》也是根据这个时期的材料而构思的。

朱湘曾写信鼓励皑岚：“《认识》收到。小说较《东镇》又进一竿头，在你这一方面我完全放下心了，根基打好了，以后便是正式事业的开始。你的肩膀上已经落下中国新小说的重担，皑岚，你是应当多么欢喜，又多么恐虑呀！”（《朱湘书信集》，第132页）朱湘并且对他说：“你好象矿工进了矿，开采第二批原料，写，拼了命写。你这正是火起的时候，千万不要让它冷了下去，皑岚，为了祖国过去的光荣，拼了命写。”（《朱湘书信集》，第138页）

朱湘曾告诫皑岚：“短篇小说的要素在这几篇之内可以说是规模具备，以后所需要的便是发展与提炼，由较模糊与较稚弱的地方升高到光明与坚固。序文我现在不便写，因为你现在所处的地位是需要鼓舞的，不过我若是说些好话在上面，别人多心的（这种人并且如今多极）便会说是自己捧场。弱点方面我一说的时候，那别人更有话讲了。这让不同情的人抓作了话柄，那又何苦呢？不过彼此之间，谈谈也好。这八篇中我最喜欢的是《告阴状》（按：后来改名为《清白家风》），喜欢它的弦外音。正面的反讽不须说了，侧面的用以暴易暴的方法来烘托，更见巧思，乡愚的心理也被握住了。其次是《租差》，就中描写老板娘子为李四长求情之处，恰到好处。生活与人物是小说的必要条件，禀赋上在这两方面并不缺乏，那就无论是多么幼稚与模糊，都有指望。不过在人物描写方面，我对你有一个最大的警告，便是人物不可类型化！”（《朱湘书信集》，第121—122页）

从上面这些引文里可以看出朱湘对皑岚的提拔与期望，而最宜于为皑岚的小说作序的，是他的这位文学引路人。

朱湘投江后，皑岚写过四篇怀念诗人的文章，即《朱湘》、《读〈海外寄霓君〉》、《朱湘的书》、《忆朱湘》（以上四篇收入《二罗一柳忆朱湘》），和《海外遥寄诗魂——悼朱湘》，情感真挚，文笔象小说。那最后一篇是我为了配合《朱湘笔记》逼他写的，不料文章竟成绝笔。

谢文炳也是皑岚的文学引路人，他曾建议由皑岚和我编朱湘传，如果编不完，他愿意继续编。皑岚于1982年9月19日来信说：“多谢文炳兄的好意，论我与他，尤其与子沅的友谊，‘义’与‘谊’都不容辞。写评传的文章，我万不如你，并且材料又少。……万一要助瓦添砖，届时当尽一臂之力。”皑岚去世后，计划成泡影。文炳有重病，也不知他在长篇小说里把朱湘写进去没有。我后来把写传的材料交给诗论家钱光培，央他写《诗人朱湘研究》一书，算是借花献佛。

皑岚很勤奋，在学校功课的重压之下，他在短时期内读了许多本中外小说，写了许多篇小说，真是难得。他写作十分认真，我曾看见他绘制《苦果》情节的“草图”。这个长篇他一再修改，等了七年才发表。他私淑鲁迅先生，取法于薄伽丘的《十日谈》以及英国、法国的小说。他的作品，意义深刻，讽刺锐利，结构谨严，文笔生动，很能引人入胜，发人深思。皑岚观察敏锐，分析入微。我们这些人都处他的透视之下。我原来以为朱湘夫妇生活美满，皑岚初次见到他们，就对我的看法表示怀疑。皑岚很敏感，容易动情感。我曾在我们的《文艺杂志》上发表《回川》一文。他写信告诉我，那一期刊物上，以我的游记写得好，引得他流泪。他为人如此，我却很麻木，因此我们之间偶尔闹点小意气，一会儿又和好了。

1931年，皑岚由美国西部转学到哥伦比亚大学，与陈麟瑞（林率）和我同住在纽约河边路530号。柳无忌得闲，时常自耶鲁大学来我们家里作客。根据皑岚的建议，我们创办《文艺杂志》，由我编辑，请柳亚子先生任名誉主编，在上海中学生书局和开华书局出版了四期。为刊物写稿的还有清华同学朱湘、水天同、曹希文等人以及无忌的大妹无非。这个杂志由于登载了皑岚的小说而引人注意。开华书局还自杂志中抽印选本《文艺园地》。后来我们分散了，刊物没有继续办下去。

无忌、皑岚先后回国，在南开大学任教。我在北京译书，兼课。1934年初冬，大雨到南开讲美国现代诗，我讲荷马。南开当时文风正盛，无忌、皑岚创办文艺刊物，出版丛书，我也加入凑热闹。

1937年秋，我路过长沙，曾到皑岚家中作客，特别游览东镇。那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湖南街道，但经过皑岚用彩笔描绘，已成为小说中的知名之地，有似从文小说中的“湘西”。朱湘给皑岚的小说集取的书名，原来叫《东镇》（按：后来改名为《招姐》）。

1947年，皑岚约我到湖南大学任教，我们朝夕相处，切磋琢磨。我在油灯下编文艺副刊，皑岚也写文章，但不见他的小说。湖南得天独厚，物产丰饶，生活上的舒适使我们的“胖公”越来越发福，我很替他担心。

1983年早春，皑岚的大少君学澄自英国剑桥大学来信说，久未见家书，心里很焦急。我回信告诉他，清华同学陈嘉当时曾在长沙见到学长，他身体健康。不久噩耗传来，使我感到震惊。无忌同皑岚交情甚笃，他痛失良友，写出《恻恻吞声，生死两别——悼念罗皑岚》一文。我则无泪可流，不是出于无情，而是深感愤慨，真想不到精神上的创作能摧毁人的体魄。

我认为皑岚在新文学史应占有一席地位，他的作品不容湮没。我因此把他的《疯婆子》（收入《现代中国短篇小说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和《小迷姐》（载《文学杂志》第四期）交给人民文学出版社“五四”编辑组，推荐出版皑岚的小说选。这就是本书编辑的起因。

罗念生

1986年8月于北京

《卓文君》杂感

我出生在上川南山区，从小喜欢站在茶馆外面听《活捉王魁》、《文君当垆》一类的围鼓清唱。尽管吴祖光在《求凰集·凤求凰》后记中说，川剧这个丰富的艺术宝库，对她本土这一对照耀千古的才子佳人竟也没有一部象样的剧作，我还是非常喜爱这种不象样的当垆戏。儿时的爱好引导我对戏剧发生兴趣。但是我只懂得一点“洋古”，而对我国的戏曲艺术则一窍不通。

六十年前我曾在散文《芙蓉城》中写道：“西郊外可寻访相如的古琴台，在市桥西岸，也就是文君当垆涤器的地方。北门外可望见凤凰山，满生着青翠的梧桐。山旁有驷马桥，相如当日豪语道：‘不乘高车驷马，不过此桥。’……倦了，你踏进酒家酌饮几杯，别忘了当垆的美人。”这些话多半是我的想像之词，但曾惹动几位写新诗的朋友追踪诗圣的足迹，上西蜀赏弄风光，寻觅诗兴。

1985年8月，在西安观看易俗社演秦腔《卓文君》，觉得非常清新、优美。我提过两点意见，一是有些场面太闹了一点。我说，笑剧是喜剧，喜剧并不都是笑剧。有些喜剧，如古希腊米南德写儿女之情的世态喜剧，一点不逗笑，仍然是上乘的喜剧。另一点是，秦腔高亢、悠扬，十分悦耳，但有些单调。提过后，觉得不妥当，有些后悔。

《卓文君》的演出使我入迷甚深，我因此找到吴祖光的《凤求凰》，深夜细读，爱不释手。此剧含义极深，结构完整，性格鲜明。剧情忽告终止，使我没有欣赏尽兴。我曾将此意告知祖光，本是称赞之意，他却误会为我对结尾不满，回信说，他已费尽苦心，只能如此收场。祖光曾慨叹写文君的戏有三四十种之多，但是在舞台上从来没有占到它应有的重要地位。他有意再度罗致演员，重演这个剧本，我引领以待。

秦腔《卓文君》是一首抒情诗，近日重看，演出更雅致，造型舞蹈也添新姿。青年演员戴春荣和郝劼分别扮演文君与相如，他们歌声圆润，表演优美，本是伉俪，情感真实。这令我想起古希腊演员波洛斯扮演索福克勒斯的悲剧《埃勒克特拉》中同名的女主人公。这女子接过尚未被她认识的她的弟弟奥瑞斯特斯交给她的骨灰罐（里面装的是奥瑞斯特斯的假骨灰），悲痛欲绝。波洛斯把他刚死去的儿子的骨灰罐从墓室里取出来，当作奥瑞斯特斯的骨灰，发出真实的情感。那是人工造成的，而我们这里的表情则是天然的。

（原载《戏剧电影报》，1987年6月28日）

有关梁宗岱的资料

第四次文代会期间（1984年12月27日—1985年1月5日）未见宗岱出席，我曾向广东代表打听宗岱的住处。后来刘思慕告诉我，宗岱说，老朋友都见到了，就是没有见到那个姓罗的。我当即到二里沟附近一家宾馆去找宗岱。服务台说，宗岱夫妇上香山去了。我等了很久，打开房门一看，原来他们都在房内休息。惊喜之余，宗岱告诉我，他曾寄信到北京大学交给我，这表示他的记忆力差矣。我搬进城已经三十年，多次通信都用东城区地址。

这次见面由我独自谈笑。我告诉宗岱，1935年我们在北京第二次碰头时，就因为新诗的节奏问题而进行辩论，各不相让，继而动武，他把我按在地上，我翻身压倒他，使他动弹不得。我警告他，如今再动手，我可一拳送他“回家”。这样的话我讲了许多。宗岱回广州后，来信说我吹牛过甚，无一事是真。

约在1977年，宗岱来信说，他在广州一家大饭店碰见几个美国人，同他们比赛喝酒，回家时从楼梯顶上滚下来。我曾写信提醒他，不能这样同外国人接触，狂饮伤身体。不幸而言中，此后不久，就听说宗岱病倒了。

我曾请柳无忌写一篇评论宗岱的文章。他回信答应了，但要等待情感成熟时才能动笔。后来，甘少苏来信说，从前宗岱听说我约无忌写文章，当时他已不能言语，只是流泪。宗岱去世后，我把这件事告诉无忌，无忌从中获得灵感，立即写就了《宗岱在南开》一文。

对于宗岱的性格，温源宁先生描写得最好，他曾在英文著作Imperfect Portraits一书中强调宗岱的乐观精神。我曾托人自南京大学将这篇文章复印出来，寄给陈锡添同志。

少苏多次催我写忆宗岱的文章，并拟托人带录相机来找我。我因为身体衰弱，忌动情感，只好先写出这些资料。何日成文，难以预料。

以上录自一部分旧稿。其他部分尚未找到。

1987年11月2日

1935年，沈从文约宗岱和我编天津大公报诗刊。有一天青年诗人赵梦蕤、陈梦家来访，各留下一首新诗，宗岱看了摇头，我请他再读一遍，他说，有意思。结果两首诗都发表了。

1935年某日，宗岱酒后告诉我，让沈樱快乐一时。我曾将此意告诉沈樱，希望她自寻好路。沈樱本来写小说，曾引起茅盾注意，他写信问编辑部，这是老作家还是新手的著作。但沈樱疏懒，久不动笔，抗战胜利后，沈樱到台湾，自设发行部，专出版自己翻译的小说——“蒲公英丛书”，获得巨额金钱，然后携家赴美国，教育子女成才。我曾把她译的小说《女性三部曲》介绍给重庆出版社，印了十多万册。此外，山东人民出版社出了沈樱翻译的小说集《同情的罪》，听说还要出她翻译的短篇小说集。

1935年秋，南开大学柳无忌约我去教书，我因为在北京大学兼课，并翻译古希腊戏剧，无法分身，便介绍宗岱前去。1937年9月，我到天津，过了“万国桥”，被宗岱发现，他约我住在一所空无所有的房子里。有一天，我们出去逛街，遇见几个法国人，宗岱同他们用法文聊天，说抗战必胜，法国人不相信。后来，我们往回走，望见对面就是我们的住所，有人阻挡，不让我们通过，宗岱偏要通过，因此我们被押到法国“巡捕房”，站在那里受审问。突然，楼上有个法国人下来，他认出我们是参加辩论的人，便挥手示意把我们释放了。

约在1960年，我把宗岱译的歌德的《浮士德》上部交给人民文学出版社，可能因为该社已出版名家译本，稿子没有被接受。约在1978年，我劝宗岱把稿子再拿出来。当时上部已经散失，我从清华大学毕树棠先生处弄到已发表的《浮士德》上部片断，宗岱自己又弄到一些片断，并将上部凑齐，交给人民文学出版社。他们表示接受，但要求稍加修改。我告诉他们可以修改，作为我的意见交给宗岱。（后来，有人把稿子自人民文学出版社取出，在广东出版，未加修改。）1979年，第四次文代会期间，我又劝宗岱把下部译出，计划竟成泡影。

196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郑效洵同志要我用个人名义向宗岱索取他翻译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我要来以后，人文社把全部十四行诗编入莎士比亚全集。我于1963年把译稿带到大连去修改。我曾写信告诉宗岱，他若接受一个字，我就满意了。结果，他全部接受了。

解放后不久，宗岱出了事。我得到一份资料，上面列举宗岱十五条罪状，其中任何一条，如通匪，即可将他结果，后来听说他被保释出来了。（据说是胡乔木同志保出来的）我希望他来北京搞翻译，曾对茅盾、罗隆基几位同志表示此意。不久，中山大学戴锦龄同志来信问北京有无教法文、德文的教师，我回信说，广州方面就有这种人材。宗岱得知有人找他教书，便自动找上门。此后，有关宗岱的消息都是锦龄告诉我的。他曾说，宗岱被斗时，说了一句“要文斗不要武斗”，结果被打得遍体鳞伤，他回家时口上道：“快拿药来！”

宗岱多次来信，说他炮制的中草药消炎水能治百病。我写信讽刺他，他反而认为我是在称赞他，寄来许多张处方和病人的感谢信，我匆匆过目，似懂非懂。我于1983年患寒冷性血红蛋白尿症，宗岱托人带来两桶百灵药，我服了一些，似灵不灵。

1988年2月14日重抄

我的两位朋友

沈从文于5月10日在会客时突然病逝。13日我得知噩耗，听说不举行悼念仪式，心里十分惆怅。那些日子我正在翻译古希腊碑铭体诗，为荷马史诗体，一般只写两行，第1行是6音步长短短节奏，第2行也是这种诗体，但第3音步和第6音步分别缺少两个短音节和1个长音节，翻译时凑成5音节。16日我吟成4行这种诗。

一个“黄”字就剥夺了别人手中的笔，

“服饰”虽美，究非艺术创作；

毕生勤奋，终于赢得时人称赞，

我怅望云天，怀念自幼的友谊。

附注：《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卷沈从文条：“沈从文的作品总的思想倾向是向往一种健康的世态，富有人情美和心灵美的人与人的关系。……在中国历史文物方面的研究成果主要有……《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1949年北京解放前后，我和从文每天见面，我看出他的心情不大好。后来，他想见丁玲同志，据他说，他曾护送丁玲离开上海。我见到丁玲时，她只叫我安慰从文。失望之余，我把从文的情况告诉田汉先生，先生答应约同盛加伦先生一起去看从文。在汽车上，我称赞萧军，打听他现在何处，近况如何。两位先生笑而不答。事后我才知道当天有人批判萧军，我坐在远处，为自己的一篇文章构思，因耳力不聪，不知道发言人讲了些什么。见到从文时，两位先生好言安慰他，我则劝他振作精神，再有等身的文艺创作。我随即把从文送往清华，寄居在金岳霖先生家里。

从文自香山慈幼院进城后，我就认识他，一生的友谊有如手足。我拟写长文叙述我们的交往，但愿天从人愿。

抗战初年，我在成都见到萧军，他为人豪爽、倔强、活跃，喜欢蹲在地上跳皮靴舞，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约在1940年2月间，萧军到峨嵋山四川大学，住在我家里。我当时不在学校，未能亲聆教诲。他把我翻译的古希腊戏剧读完后，留言鼓励我在这方面继续努力。

约在1977年左右，张艾丁同志把萧军的住址告诉我，说可以去看他。我在什刹海边转了许久，才找到他的家。见面时，我们很欢乐，他依然是当年丰采，心身强健。我曾把汽车上的“问话”告诉他，他表示感激。我问他是不是地下党员，他回答说，若是党员，早就被开除了。他告诉我，他在我家里得到消息，不可返成都，他因此离川北上。

两年前这个时期，我曾给萧军寄出古希腊索福克勒斯悲剧《俄狄浦斯王》演出的戏票，请他观看。他来信说：“谨贺《俄狄浦斯王》在中国演出获得成功。嫂夫人均此不另。萧军上附‘喜糖’一盒，聊表寸心。”

我曾于6月22日（不吉利的日子）飞瑞典，到德尔菲阿波罗庙地看哈尔滨话剧院上演索福克勒斯悲剧《安提戈涅》。7月21日我回到家里，准备请这位老朋友看这出悲剧在北京演出，可是我突然发现萧军讣告，不胜感伤。

我这两个朋友，命运有些相似，但都有卓越的文艺创作，并已恢复名誉，我在怀念之中，也为此感到欣慰。

（原载《文汇报》，1988年11月9日）

陈仓城发掘记

1935年初，我在陕西省政府担任考古工作，曾在西安连湖公园发掘出唐代建都以前营造的一座汉墓，墓中有王莽时代铸造的未经流通的“四出五铢”铜币。我曾向省长邵力子先生建议保护那几块陈列在省图书室门口的浮雕昭陵骏马和郊区田地上存留的汉石马，后者纯粹是我国的雕刻艺术。

4月初我参加北平研究院考古组在宝鸡县斗鸡台进行的发掘工作。考古组曾在送子娘娘陈宝夫人的庙后发现一些圆形坑和一口深井。我建议开一个十字形长坑，没有发现什么遗迹。5月，我看东边田地上的麦苗出现一根颜色较浅的长条，我因此横切下去，发现城墙。城墙往东伸展，圆形坑位于城外。我在城墙东边的黄土层发现一枚秦钱，因此断定那就是陈仓城遗址，是三国末年郝昭麾下3000人马的驻地。6月，考古组收工，我未能继续发掘。

1990年1月，北京

自　传

罗念生（1904—）学者、作家、古希腊文学翻译家、研究家。1904年7月12日生于四川省威远县。1922年到北京入清华学校。1929年赴美国学习英美文学与古希腊文学。1933年赴雅典入美国古典学院研究古希腊戏剧和艺术。1934年回国。1935年参加北平研究院考古组，在陕西宝鸡县发现陈仓城。自1935年起，先后在北京大学、四川大学、武汉大学、湖南大学、山东大学、清华大学任教。1952年，任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自1964年起，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至今。罗念生是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戏剧家协会、中国翻译工作者协会的会员。

罗念生翻译的索福克勒斯悲剧《俄狄浦斯王》和《安提戈涅》曾分别于1986，1988年由他的儿子罗锦鳞导演在国内和希腊演出，受到好评。

罗念生于1987年12月29日获雅典科学院文学艺术最高奖。1988年11月4日又获雅典潘特俄斯大学赠予的博士荣誉学位。

下面是罗念生的著作和翻译：

（1）英国哈代：《儿子的抗议》，短篇小说集，1929。

（2）《醇酒、妇人、诗歌》，中世纪拉丁学生歌，译自英文，1930。

（3）德国施笃谟：《傀儡师保尔》，中篇小说，译自德文，1930。

（4）古希腊欧里庇得斯悲剧：《伊菲革涅亚在陶洛人里》，1933年译自古希腊语，1936年出版。

（5）《龙诞》，新诗集，1937。《中国新文学大系》第14集（1985）收《龙诞》中的《时间》、《眼》、《蚕》。

（6）《希腊漫话》，散文集，1943。北京三联书店重排，1988。

（7）《芙蓉城》，散文集，1943。《中国现代散文选》第五卷收《芙蓉城》中的《芙蓉城》与《钓鱼》。

（8）埃斯库罗斯悲剧全集，7种。

（9）索福克勒斯悲剧全集，7种。

（10）欧里庇得斯悲剧5种。

（11）阿里斯托芬喜剧6种。

（12）亚理斯多德的《诗学》，1962。

（13）亚理斯多德的《修辞学》，三联即出。

（14）《琉善哲学文选》，1980。

（15）《伊索寓言》，1983。

（16）《希腊罗马散文选》，1985。

（17）《论古希腊戏剧》，论文集，1985。

（18）《二罗一柳忆朱湘》，散文集，1985。

（19）《古希腊字典》，300万字，商务印书馆即出。

（20）《普鲁塔克名人传》中的两篇传记，商务印书馆即出。

（21）《古希腊罗马文学作品选》，1988。

（22）《古希腊诗选》，湖南人民出版社即出。

（23）《格律诗谈》，论文，《北京社会科学》1987年第4期。

（24）荷马史诗《伊利亚特》，诗体翻译。

下面是《中国大百科·戏剧卷》的评语：

罗念生的翻译，不仅数量多，而且文字讲究，忠实于原文，质朴典雅，注释详尽。在把诗体原文用散文译出时，不失韵味。罗念生的《论古希腊戏剧》和其他文章，对希腊戏剧的思想内容和艺术特点有精辟论述和系统研究，并有独到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