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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届“THE NEXT·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作品集 上

本书收录了由王蒙、张抗抗、刘震云以及郭敬明、七堇年等当代文坛大家和青春文学作家等组成的评委阵容，从全国六万多人投来的15万份稿件中联合评选出来的文章。

除优秀文章外，还收录了作为中国第一个由平民选举的原创文学大赛独具一格的赛制及从全国海选出来的36强选手，逐级晋级、淘汰的全过程。

本书曾得到中国最著名的文坛大家高度赞扬及主流文学界的高度关注，是提高青少年文学水平、提高作文分数的优秀作文集。

郭敬明主编并亲自参与撰写 最快了解“文学之新”大赛的入门及进阶宝典。

全程揭秘最独特赛制“文学之新”大赛的晋级实录 收录从未曝光的参赛精品。

《最小说》2008年最盛大的文学选拔 十万人的汹涌浪潮 承载梦与理想的励志文集。

《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作品集》上

郭敬明主编

第一届“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

最顶级的竞争，最荣耀的目标，最具创造力和想象力的文字厮杀，最强者的生存征战！

谁孤傲自负，挑衅资深评委、文坛前辈；

谁不顾生计，孤注一掷；

谁机关算尽，却一着不慎、成为众矢之的；

谁又锲而不舍，接连突破层层重阵！

请用出类拔萃的文字来证明——你才是那位踏上红毯的最终胜利者。

我们掀起最为汹涌的文学复兴狂潮，等待你来撼动亿万陌生人的世界；

我们用万人的推崇，将你的名字镶嵌入闪耀龙鳞般光芒的文学银河；

我们铺开一条最为耀眼的星光大道，期待你身披荣誉，昂首踏过。

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

巅峰之战，任你挥斥方遒！

Are you the n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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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参赛须知

征稿要求

1 作品征集日期：2008年5月起至2008年9月30日止。

2 海选参赛文章不限文体，不限命题，不限题材，不限字数。

3 方格稿纸书写、电脑打印稿、电子邮件稿，三种投稿方式均可。

4 参赛文章内容必须为参赛自然人原创作品，不可是已在公开出版物上发表过的作品，严禁抄袭、套改或请人代写；并且从投稿之日起，到比赛结束，不得自行将作品公布于杂志、报纸、网络等载体（主办方可将来稿作品、参赛者资料，以及整个比赛期内包括但不仅限于所有文章、采访稿、电话记录、博文等，任意使用在与大赛相关的任何媒体）。

5 来稿首页请附报名表，并详细填写各项内容；如投电子稿件，同样需要严格按照电子报名流程填写报名表序列号（报名表见《最小说》杂志2008年第5、6、7、8、9月号）。每张报名表上的序列号只能对应一篇作品，重复使用序列号则稿件无效。

6 参赛者年龄在25岁以下（含25岁，以实际年龄为准），不分年龄组，实名制进行比赛。参赛者必须为没有与任何第三方出版代理合约在身的自然人，完全拥有将来作品的所有相关自主权利。

大赛赛程安排

1 2008年11月之前，由评委从海选选手中选出36强选手。

2 通过海选的选手，将于2008年11月之前在北京参加36强进12强现场比赛。

3 12强至4强一共三场比赛，三场比赛均为远程比赛，无时空限制自由创作。

4 2009年7月，4强选手将至北京参加最后角逐。

大赛奖项设置

一、冠军将获得以下总共价值1，000，000元的新人量身打造计划：

1 签订图书出版合约，单行本推广计划。

2 100，000元现金预付版税。

3 提供在读生完成现所在阶段学业费用（限国内）。

4 获得由英国企鹅出版社提供的剑桥大学等著名学府参观交流活动的机会。

5 长江文艺出版社金牌出版人金丽红、黎波的全力打造。

6 《最小说》量身开设专栏；《最小说》封面人物。

7 获得上海柯艾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独家签约，并将被全力打造成新兴超人气作家。

8 与中国当代著名作家面对面交流学习。

9 全国数百家媒体联合推广。

二、进入全国12强的参赛者将成为上海柯艾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独家签约作者，强力包装推广。

备注

1 本大赛不收取任何形式的参赛费。

2 参赛者请自留底稿，稿件一律不退。凡参赛者均被视为自动同意本启事及报名表上之各项约定。

3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的选手，即被视为承认并接受以上规则。参赛人有义务确保参赛作品的真实性与合法性。

4 参赛选手须严格遵守大赛组委会安排，维持参赛期间的个人形象。

5 NEXT&#8226;文学之新”大赛组委会保留。未尽事项，参照法律与公序良俗。

参赛方式

书写稿、打印稿请寄：北京市朝阳区曙光西里甲6号时间国际大厦A座1905室。邮编：100028。信封上注明：“THE NEXT&#8226;文学之新” 大赛组委会（收）。网络投稿地址：next1@zuibook.com/next2@zuibook.com

详细参赛操作，请登录：www.zuiboo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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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之七月卷

这是在过去的三十天里，我们所拥有的THE NEXT：

平均每一个礼拜，TN（THE NEXT，下文缩写为TN）需要处理的稿件达到了1，055万字；

平均每一个小时，TN诞生21个新的参赛选手；

平均每一天，TN团队每个人工作11个小时；

平均每一分钟，论坛讨论专区就会有一个新回复发布；

急剧增加的数字，是为你们的梦想而跳动的倒计时！

最苛刻的选拔已然开始，最残酷的淘汰正在万千观众面前稳步进行。

弥漫硝烟的文字战场，你已经不可逃脱地置身其中！

Are you the next？！

VOICE

※最能诠释“我要TN了”的心理对白，那就是：“我要逃难了”……估计这就是上帝对我这个整天想搞妖蛾子的人的惩罚，这次玩儿大了……真的很害怕在三十六强生存淘汰赛上出现我们工作人员连续四十八小时不睡觉的惨况啊……留书出走！TN再见！

——《最小说》主编郭敬明

※希望能选一个更英俊、更年轻、更活泼、更富裕、更有才华，单身、身高一八四上下、体重一三〇以内，没有脚臭的男性冠军！（……摘自本人的征友广告。）

——《最小说》作者落落

※感谢组织让我在被新人淘汰之前转型幕后……柯艾后浪推前浪……前浪累死幕后方…… ——《最小说》作者消失宾妮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TN上……其实浪花不是那么好当的，大家拼全力吧!

——《最小说》作者朱古力

※（……）顶住！！ ——《最小说》作者卢丽莉

※王道的TN，王道的新人——出来混，早晚要还的！——《最小说》作者苏小懒

※就让我们一起来谱写下一个荣光时代！——《最小说》作者猫某人

※我要匿名参赛！！！（此为看到第一名奖品后的第一反应。）——《最小说》作者王小立

※TN？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准备旅行以躲避这场风暴。）——《最小说》作者陈晨

※终有一天你们会闪闪发光、闪闪发亮。加油！——《最小说》作者单良

※这年头……这世道……这人生……（扛起锄头卷起铺盖）我还是回我的母星先吧（泪奔而去）。 ——《最小说》作者知名不具

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入围文章选登

北城以北

作者：余慧迪

性别：女

出生年月：1992年4月20日

所在省市：广东省惠州市

在读学校：惠州市第一中学

我从祖国的最东南处起，一路向北逃离，逃到北城以北的地方。——前记

北城在木棉、荔枝和紫荆的混合香气的熏陶下，渐渐地有些昏昏欲睡了。

从前北城人只知道他们世代居住的这座小城在H城的北部，又在东江下游的北岸，于是为其命名曰：北城。到后来，北城人终于知道，北城原来坐落在祖国东南的广东省，又隶属于广东省东南部H市，相当于国土的最东南端。然而这名字叫得久了也就习惯了，于是北城一直叫北城。

北城位于珠江三角洲东北部，H城西北部，南望东莞，毗邻港澳，靠近广州、香港、深圳。照理说，这样的地理位置是非常有利于发展的，可是北城有些慵懒，有些倦怠。眼见得深圳、东莞这些邻居三十多年前就开始如火如荼地搞改革，现在一个个经济都发展得如日中天了，北城仍旧是懒懒地，翻一翻身，挠一挠痒，继续晒它的太阳。

我的家在临近东江的一个住宅区里。幢幢相同的房子、相差无几的紫荆、大块单调的空地，组成了一个平凡的小区。十几年来小区就没出过事，风平浪静。

那个普通的星期五下午，我从学校一路狂奔回家，一把把书包甩在地板上，就冲到阳台门口。文心兰总是在下班之后花上半个小时的时间来打理她种的吊兰。一盆盆的兰草悬挂在阳台上空，叶子细长优美，嫩绿之中夹着一线鹅黄，勾着半圆的弧线，风一吹过便摇曳生姿。

文心兰像平时一样给吊兰浇水。她用拈花指扶着水壶，微微倾斜，水小股儿小股儿地汇到花盆里。我默不做声地直盯着她。她的头隐没在十几盆吊兰中间，我只看到一只漆黑的眼睛在嫩绿和鹅黄中闪了一下，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咒骂：“掐死你那双黑眼珠子哦，瞪得跟死人似的。”

我很响亮地吸了下鼻子，努力使自己的眼睛看起来不那么水汪汪。那些盈满的泪珠似乎一不小心就会纷纷滚下来。“小柒哪里去了？”我问。

“瞧你那死样儿，什么小柒，哪个死人啊。”文心兰继续歹毒地说着。

我又下了一番极大的努力，才克制住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我是问，莫柒信哪里去了？”

“死在外面了。”她继续面不?色，一如既往地用冷漠把我的焦虑击溃。我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软下来，用一种卑怯惶恐的声音可怜巴巴地问：“妈妈，我能不能求你告诉我莫柒信到底去哪儿了？”

“求我？你这死丫头这是在求我吗？为了一个臭不要脸的死人求我？”文心兰关节发白地攥住一盆吊兰。她摇晃得那样厉害，以至于那么多细弱的叶子也跟着瑟瑟发抖。啪的一声。一颗炸弹擦着我的左耳爆炸。陶瓷和泥土纷纷扬扬地落了我一身，几根细长的叶子滑稽地耷拉在我肩上。我一边扯起书包冲回房间，一边摔上门，靠在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嘤嘤地小声哭泣起来。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渴望逃离北城，逃离这个噩梦。

在我尚年幼就意识到文心兰的说话方式是多么与众不同的时候，我也不禁注意到大多数北城人也有着跟她相同的习惯。他们说话特别钟爱一个“死”字，名词前加“死”，动词前加“死”，宾语前加“死”，一切可以加上这道装饰的地方，他们都会毫不客气地赋予一个“死”字。比如仅仅是因为回家晚了这样一件小事，文心兰也可以用极其壮烈的方式把我责骂个狗血淋头：“死丫头，也不用你那双死眼看看现在几点了，你老实交代你死到哪里去了，这么晚才知道死回家？活得太舒服想死了是吧？下次你再这么晚死回来看我不揍死你。”

这件事我倒不怪她。因为在她背后，有整个北城的八十多万人为她作了铺垫。

北城是个充满怨气的地方。我一直这么觉得。北城人有一个特殊的本事，无论大小事，他们总能从客观上找原因。比如天气不好，比如时间不对，比如张三太贪小便宜或者李四太蛮不讲理。只要稍稍沾上点边儿的理由，不管有理没理都会成为冠冕堂皇的真理，以此来作为他们成绩不好、生意不好或者运气不好的最好的解释。年轻人到处大骂特骂当今的教育制度和烦人的家长；老人们在大树下乘凉赶蚊，顺便数落不肖的子孙；女人们提着大袋小袋穿越在肮脏的市场里，嘴里忙着咒骂持续上涨的价格和小贩们缺斤少两的卑劣行为。上班族们抱怨昂贵的石油和低迷的股市。如此这般，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自打我懂事以来，最早是从外祖母那里懂得了怨怒的害处。我的外祖母祖籍深圳，当年她只有五六岁的年纪，被一颗话梅糖轻易地骗到了北城。长途汽车上的奔波劳累以及一脸恶相的人贩子，吓得她不会说话，在卖入文家以前，一直都只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面目慈祥的文老爷子把她的手轻轻放在他宽厚的大掌上面，问她的名字，她唯有拼命地摇头。于是老人又把她的小手转交给了另一只小手。

年轻的文家少爷宽厚老实，问她，“我叫文景森。你叫什么名字？”

她依旧只摇头。过了一个月，才开口说话。“玲玲。”她卑怯地小声说道。

“哪个？是王令玲，还是王林琳，又或者灵气的灵？”

她复摇头。文景森继续耐心地问：“那你姓什么？”

她伸出一只食指，在空中画了三横，再一竖。他笑，从此替她取名为王玲。

起初那段日子，他继承了祖上的家业。文家世代做木工，于是他的名字里有三木。凭着一双巧手和憨厚善良的品格，他很快把产业做得更大，财富累积得更多。闲暇时光，他也教她写字，一横，再一横，笔笔遒劲有力。

王玲一辈子只学会写四个字：一、二、三，以及她的姓氏，王。

文家本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她又是买进来的童养媳，更不需什么文化。很多时候，她想起他教她写字的样子，不自觉地兀自动动食指，一横，一横，再一横，然后是狠狠的一竖。她便得意地嘿嘿笑开来。

那是夫妻俩一段平淡的幸福时光。后来，“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化运动兴起，他的财产收入公社。出于对祖业的热爱和尊敬，他偷偷留了一台刨木的机床。被揭发后，他被揪到大街上狠狠地批斗。接着是一段最黑暗无边的苦日子。她从阔绰的文家少奶奶变成了公社里面煮饭的厨娘。每天起早摸黑，与柴火和煤烟为伴。

外祖母很喜欢跟我们讲起以前的故事，说她自己的遭遇，也说一些听来的恐怖故事。到了最后，每每都是她不能自制地嘶喊：“凭什么？那么多年的艰难都熬过来了，他凭什么就在过上好日子的时候撒手归去留我一人在世？凭什么！”

而最近的这十几年，外祖母又多了一条新的理由去怨恨：那就是她的故乡深圳。她眼睁睁地看着生她并且原本应该育她的小渔村变成了如今享誉国际的现代化大城市，而她所在的北城居然还漫不经心地用散步一样的速度慢慢发展。她简直愤怒了。

“凭什么？我原本可以有更好的发展，过上更好的生活，凭什么要我沦落在这个小城市里面一辈子？”她怨人贩子，怨文家老太爷，怨文景森，怨批斗他的人们，怨整个北城。

但是我发现，她唯独忘记了责备自己，当年为何嘴馋得为了一颗糖就牺牲了一生的幸福。外祖母心脏不好，大概就是被怨念所侵蚀的。

王玲在来到北城的第十年，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

1967年初，正值中国传统最重要的节日，大年三十那一晚，大腹便便的王玲在做年夜饭时突然感到一阵剧痛，倒在了灶台边。

当晚，文心兰出生。由于是最小的孩子，又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文景森非常偏爱这个孩子。他?常把她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带着她到处晃；又用胡茬把她弄得咯咯笑。文心兰从小就受到了与那个年代不符合的宠爱，比如上小学时就穿着时髦的方格连衣裙吸着牛奶咬着饼干去上学。

可以想见，文心兰从小就对父亲过分地依恋和亲密。而四个孩子里面，只有三哥文尹城最像父亲。尹城不仅活泼聪明，而且风度翩翩。在那个叛逆的年纪，文尹城不仅是文心兰最喜爱的哥哥，更是她心目中关于男性的全部楷模。

然而文尹城的风光只持续到了十八岁。一场高考把他的骄傲击垮了，在家唉声叹气了两个月之后，他走上了复读之路。而文心兰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也决定继续升读高中，以便有更多的时间陪她亲爱的哥哥。

文尹城重考了三年。高中毕业的时候，连他的妹妹也高中毕业了。但她没有考上大学。他临上大学前慈爱地抚摸着她的头说：“丫头，乖乖等我。要听话。”

她当真听话地等了他四年。那四年里她在乡下小学里教书，拿着微薄的薪水，怀着厚实的梦想。她在黄昏的狗尾巴草丛边上学会了弹吉他，穿着格子衬衣，乌黑的头发盖着半张脸，对着橘红的夕阳轻轻地笑红了脸。

四年之后，她褪去了青涩，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姑娘。四年后他回来，出落得更加温文尔雅、落落大方，手上还挽着一个漂亮的女子。她叫石榭兰，在电视台混了几年仍混不出名气的小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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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争着出门去迎接他，听着他熟悉的声音亲昵地喊着“兰兰”，却错愕地发现，那人不是自己。那么突兀地，她的身心凉透。“狐狸精！”她暗暗地骂，转身跑回了房。

打那以后，年轻的文心兰也成了一个有怨的女人。

所有的哥哥姐姐都谈婚论嫁了。文心兰在家里倒像是个怨妇。她大声地抱怨，抱怨电视台的节目太无聊，抱怨大哥的孩子吵吵闹闹，抱怨嫂子的香水喷得太多——她尖锐刻薄的话语给家人们带来了严重的困扰。文尹城提议说该给他这个宝贝妹妹找个人家了。

王玲早在文心兰高中毕业时就曾经给她找了个婆家，男方姓莫，是当地一个老实巴交的个体户。当时她坚持要下乡教书，推掉了。婚约书还在家里那个大立柜的底层。文心兰把它翻出来，一个人偷偷去了莫家。

“你还娶不娶我？”她大着胆子问。

莫凌忠被她吓住了：“你一推就是四年……我已经有老婆孩子了……”

“那这份婚约书怎么办？”她扬起手中的武器。

客厅外面的林秀娥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冲进去，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后来，文心兰渐渐走出了哥哥的阴影。半年后，她嫁给了当地的一个公务员裴辰。再后来，她早产生下了一个女儿，从此开始了我在人间噩梦般的记忆。

我叫裴飞，出生在北城最美的季节。那时木棉花尚未落尽，紫荆刚刚抽出花苞。早熟的荔枝在街头零星可见，颗颗棱角分明。

大人们都说我从小颖慧，刚入学就跳级，年年捧回厚厚的奖状。乖巧、缄默，看上去很安静。我从小在文心兰的严格监管下长大，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忍受一句话里夹着好几个“死”字的咒骂，学会了低着头急速穿过骂街的女人和睡着的乞丐。平和地等待和无限地忍耐是我的本领，在北城里任何人都必须学会忍耐再忍耐，否则就只能成为在街上破口大骂的市侩女人，或者庸俗无能的男人，直到成为碎碎念着怨毒的故事的老人。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离开北城，向北逃亡，远远地离开这片怨气丛生的地方。

在早年的观察中，文心兰早早断定我没有学音乐和美术的天赋，就果断地把我踹到了应试教育的路上。我从六岁起开始戴厚厚的眼镜看厚厚的书本，为老师所疼爱为同学所不齿。正因如此，我没有没心没肺的死党，没有可以交心的密友。只有小柒。在北城的时节，他陪我拾过木棉，摘过紫荆，在放学的路上分享过一串荔枝。

“以后我们一起离开北城吧。”他看着满树火焰一样的木棉，好似不经意地说。

“什么时候？”我激动地问。

“快了，快了……我们都快十二岁了，我想……”他的话语渐渐低下去，低下去，湮没在一片深红里。一朵饱满的木棉花“啪”的一声掉落在我面前，惊碎了我的幻想。

“走吧。”

那是十二岁那年的春天，我把小柒邀请到了我的生日会上。文心兰和爸爸都对乖巧的小柒印象很好，一留再留，最后天色已晚，爸爸提出要送他回家。小柒说：“不用了，我爸爸正在赶来，应该快到了。”

门一开，文心兰怔了半分钟。她把门掩上，脸色发青地对小柒说：“小柒，你全名叫什么？”

“莫柒信。柒是大写的‘七’，信是……”

“‘讲信用’的‘信’。”林秀娥咬牙切齿地在门后回答，身后是目瞪口呆的莫凌忠。

“不讲信用的是你吧？”文心兰冷哼一声，把小柒推出门去。“柒，我们走！不要再到这个女人家里！”林秀娥嫌不解气，又转过身向我们家歇斯底里地吼，“死不要脸！”

我在猫眼后可怜巴巴地望着小柒离开的背影，心里盘算着明天去上学时怎么跟他解释。

然而无须我绞尽脑汁地想一个妥当的解释，因为小柒没有来上学。

我没有从文心兰处得知我想要的结果。小柒从此没有再在北城出现过。而我在十三岁后，也毅然到外面求学去了。文心兰、外祖母、林秀娥，上一代以及上上一代的人们依然待在北城——生他们养他们给了他们血肉的北城。他们的性格和命运都和北城完美契合，密不可分。他们一辈子离不开这座小城。

一条弯弯的东江支流形成了天然屏障，把陈旧的北城和繁华的H市隔绝开来。北城里面有很多年代较久的住宅区，建在江边，仅仅隔着一道青赭色的老城墙就与东江水相接。

但和外面的H市，和整个欣欣向荣的珠三角不同，北城那样安逸地度过一个又一个年岁，不争不取。在一棵棵古榕、一道道古墙、一阵阵催人入睡的暖风中，悠然地躺在水面上歇息。

但是北城的人们还会不时说起，为何同是人，同喝一条江的水，我们和深圳人、香港人的命运就相差那么大呢？他们说起的时候，依旧是“死”字连篇的句式，依旧是恶毒怨恨的语气，依旧是懒洋洋的表情。

评委郭敬明点评：

余慧迪的文字，在所有参赛者里面，显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辛辣。整个文章从结构到叙述，充斥着一种跳出故事本身和作者经历的冷漠感，所有评委在看到这篇《北城以北》的时候，都无法相信这样的佳作出自仅仅十六岁的小女孩之手。我甚至有种预感，如果她每一次比赛的发挥都保持这个水准的话，她极有可能问鼎“文学之新”的冠军。她是目前为止，我在比赛里看见的最大的黑马。

喀纳斯游记

作者：李枫

性别：男

出生年月：1988年8月31日

所在省市：北京市

在读学校：中南林业科技大学

若说罗布泊是炼狱，那么喀纳斯无疑是天堂。同是湖，却是两个极端，并且共存在同一片无垠的土地上，所以我总认为新疆是个独特的地方。

知道吗？罗布泊也是湖泊，只是干涸很多年了，沙子取代湖水，终于使它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融合在一起。维吾尔人警告说“进去了就别想出来”，我数不清它吞食了多少生命，只是望着它满怀的滚滚黄沙，像是看见了一排又一排悲壮起程的背影。

人们常说喀纳斯是“进去了就不想出来”的地方。这里美得令人难以呼吸，美到极致便是肃穆了。这里是人间仙境，而我烦恼于读音稍稍不准，便把“仙境”念成了“陷阱”。

两个地方，两句话，一句是恐吓，一句是赞美，只有一字之差。

或许在人的眼里，天堂和地狱只有如此微小的差距。

有一年，我一个人到了喀纳斯，是慕名来看水怪的。路过准葛尔的时候，遇见一位骑驴的维吾尔老人。

他把我当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年轻朋友，总是不断说着稀奇古怪的奇闻，我想他对一位前来旅游的内陆青年无疑只是想炫耀自己的见识，我倒乐意听下去，他毕竟很老了，长长的花白胡子拖在沙漠上，胡尖都快要腐烂了。

分手时，他说去过喀纳斯便一定要去罗布泊看看。我点了点头，问：“可老人家您叫什么？”

“阿凡提。”

我愣了愣。

喀纳斯到了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和我一样。它的湖水总是不断变幻着颜色，五月是灰色，六月是蓝色，七月是白色，八月是墨绿，到了现在的季节，喀纳斯湖成了碧玉。两岸植被色彩绚丽，火红、金黄、浅绿、粉橘，围绕着天蓝与纯碧融合的湖水，加上时而辉煌时而柔淡的阳光，光影辉映、娇翠欲滴，是美到极致的景色，这个时候的喀纳斯湖是爱美到贪婪的青春少女，岸边多姿多彩的树影、明媚清澈的阳光、凄美的落叶，甚至连天边的云朵也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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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吸取在一汪汇聚万千妩媚的湖水中。

没错，喀纳斯总是给你最好的、最美的。我觉得喀纳斯如果变成人，一定是处女座，秀美、理性、洁净、变幻多端、姿态万方，它总是拿出最完美的一面，毫不吝啬地呈现给你。

再说它本身就很美。

当然，我对喀纳斯湖最大的热情是水怪，我比较好奇这些自然的奥秘。到了图瓦族人的村落，看见一家电视台在作采访，引来很多人围观。

“探秘发现，走进未知，带您走进神秘的喀纳斯湖探寻湖怪。”主持人对着镜头意味深长地说，“水怪已经存在了很多个世纪了，并且有很多位目击者一睹过它的风采，可至今还没有捕获过一只活体，连标本都没有，湖怪到底是什么样的神秘生物呢？”

说罢，话筒和镜头对准一位教授装扮的中年男人，这男人使着浑厚的低沉嗓音说：“有个远古传说，说是有条巨蛇在……”

话还没说完，主持人问：“你是影射水怪，实际上是条蛇？”

站在我身边的是位湖南游客，一个长着湘西式清秀面孔的女孩，她笑着说：“专家扯远了。”

“记者更扯。”

有她站在身边，关于水怪的讨论，我是无心听了。于是看着她在夜色中如幻影的侧脸，始终猜不出她的心思，看上去她像是很用心在听节目。

我们在清澈的星空下聊了很多，也很久。我不排除我有好色的倾向，不过我更愿意当是一种欣赏。

我们说到旅行这个话题，她却说她明天就要随旅游团离开了，我有那么点失落。一个人旅行有这点好处，可以为所欲为，是一种放肆的行为，即是放纵自由。在这聪明的女孩嘴里，却叫做追求自由。

“你知道吗，我可能属于隐蔽青年这类人。”

“自闭症吗？你挺善聊的。”她撩了撩头发，“能走出户外也叫隐蔽吗？”

“所以我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不太喜欢亲近人群，或是去人多的地方。”

她笑着说：“好怪喔！”

“所以我觉得到我走不动的时候就要过隐居的生活了。”

她有些欣喜地问道：“像范蠡和西施那样？”

“李涉那样。”“怎么说？”

“因为爱山水而隐居，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知道吗？”

“不知道。”她呵呵笑道，“这就是你以后的打算？”

“隐居的时候来喀纳斯这样的地方不错。”

“守护这里？”

我摆了摆手，说：“纯粹是享受喀纳斯。”

“恐怕旅游局的不准你进。”她说，“而且这样似乎好没意义，享受着也要做些什么事才好。”

“唔——”说实话，不大懂她的意思。

年轻人想隐居貌似是个可怕的想法，有贪图享受、暴露性格缺陷之嫌，我不在意，我只尊重自己的性子。

初来喀纳斯最令人高兴的无非是认识了她这位朋友，虽是素昧平生，又是短暂相逢，还有点相见恨晚的意味，甚至姓甚名谁也不知道。第二天，也再未看见过她。

小小的遗憾。

喀纳斯确实是陷阱，一个美的陷阱，总是叫我忘记很多的不愉快而专注于欣赏它的身姿。然而我始终也猜不透它，因为它的灵魂深处仍隐藏着另一个灵魂。当然我在这里，除了游山玩水便无事可做，我总该像女孩说的那样做些什么。于是，我开始像孩子那般任性和直白，执著于要亲手去揭开水怪的秘密了，结果，第一天在途中迷了路，第二天被护林员驱逐，第三天，我不说了，我放弃计划了。

我会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科学家，去观察湖区，或是像个能工巧匠，制张网，然后往湖里一撒，捞上的不过是些水罢了。

水怪能给我一个梦，我便像个幼稚的孩子，做些自娱自乐的事来。

当我离开喀纳斯，也没有见到水怪，不过却不曾有过像那位女孩离开时产生的遗憾。在离开新疆的车上，总觉得这次远行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得到什么出乎意料、戏剧性的收获，反倒有些忧伤、苍白。便记起了阿凡提老人的那句话。

在喀尔达依找了个维吾尔族女向导，赶着家养的双峰骆驼在沙漠中走了一个上午，终于她说：“前方就是罗布泊了。”我眯着眼睛望着强日光暴晒下的戈壁滩，问：“哪写了罗布泊？”

“这就是了。”她指着一根瘫倒在地的胡杨木，说着大西北普通话，“千年不死的都死了，这就是了。”

是吗？我跳下骆驼遥望着，四周死气沉沉，除了沙砾就是沙砾、沙砾、沙砾。刚想往前走，又被她拉了回来。

她说：“这可是人间地狱！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怎么说？”

“从没有人出来过，只有风暴吹出来的干尸。”

我也不再想着向前走了，却还在想，我会不会是第一个创造奇迹的人？探险精神是好的，对自己说“每天都是一个冒险”也是好的，可我毕竟只是凡人，哪会创造什么传奇，无非是哄哄自己罢了。

在罗布泊外缘站了许久，没让我觉得?在观赏风景，而是遭罪，旧汗刚干，皮肤毛发和衣服紧巴巴粘在一起，新汗又从毛孔中喷涌出来，眼看着就要被灼日榨干，我想以后可再也不要来了。

也是在同时，怀念起喀纳斯来，我想我更适合潮湿的地方。这时她说：“这里也是湖呢，还是西北最大的湖，1965年全湖干涸了。”这倒令我诧异，看来这里也有过像喀纳斯那般绝美的景色，只是因为气候和我们人为

的种种因素令它成了真正的遗憾。我在幻想它的过去，可一片黄沙叫人想起湖水，这种感觉很诡异。渐渐地，地狱和天堂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难察毫分了。近到我能看到喀纳斯的未来。坐上火车，新疆的青山离我渐行渐远，便再也触碰不到了。到了甘肃地界，窗外又是

一番风情。你知道，太美的东西容易叫人放松警惕，什么美与丑、什么华贵与贫瘠都是没界限的，像是喀纳斯湖中的水怪，有人认为是神兽，有人说是哲罗鲑，旅行和安定同样如此。

我想我不仅要记住喀纳斯，还要珍惜它。并把珍惜和警戒当成此行最大的收获。唯一

没有想到，真正认识到喀纳斯的美却是在罗布泊，一个和它本是殊途的地方。所以我总说，新疆是个独特的地方。该到了“做点什么”的时候了吧。除了写部关于喀纳斯水怪的长篇悬疑小说外，再写

篇有点效力的怪散文吧，还得带点小说味，当是篇小小的游记，总不至于没意义。

这些年，就像成了一阵风，吹到这吹到那，一刻也不得消停，虽然即便是我所向往的生活，却连家人也不赞同。但是我偏是闲云野鹤，若是没有牵挂，我想我甘愿做阵缥缈的风，并且终会在喀纳斯停留，这兴许能叫人愉快。

评委安波舜老师点评：

游记的精髓就在于能让读者感受到风景的美丽和心绪的澎湃。我不熟悉新疆，但能从这位作者的文字中体会喀纳斯湖的四季交替、风色流转，也能体验作者本人对于心灵宁静的追求。全篇似有信手拈来的感觉，虽是为了寻找水怪而踏上旅途，却也没有拘泥于此，以罗布泊和喀纳斯作对比，更加增添了一种哲学上的意味。

古人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更多的阅历会促成更多的创作灵感，这位选手的作品或许正说明了这一点。

杉

作者：陈龙

性别：男

出生年月：1990年9月

所在省市：湖北省荆州市

在读学校：湖北省荆州市公安县补习学校

[1] 在我家屋前的院子里，有一棵杉树。偌大的院子里一直没有丛生过杂草，仅有这么一棵庞然大物立在其中，很是突兀。我

从窗内向外所能望见的，仅是一根光秃的树干，要出了门仰头才能见到树顶以及上面为数不多的树枝。如此枯槁的树干以及毫无生气的虬枝让我很难确信它至今仍是活物，或说有真切的生命以及魂灵。

去年春天的一个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使得窗外瞬时闹腾起来，我关好门窗，上床睡觉。随后起了闪电，一闪而过的短暂时间里四周通明得如白昼一般，再之后便是骇人的雷鸣。我把头捂到被子里，浅眠，然后沉睡。第二天起来打开大门，才发现院子里那棵杉树上端被昨夜的雷电劈折了一截，半挂在树梢。随后那悬着的一截被村长带人砍了下来，没能留在我家用作柴木。而那截树干被板车拖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后来的一天上午，我如往常一样准备去村口走动走动，却欣然发现杉树顶竟长出一束新的绿枝来。打那以后，我开始将每天的大半时间都耗在了树下。我一直觉得，它与我有着挥之不去的联系。

[2] 我在很小的时候，于同龄伙伴都能够不断唧唧喳喳的那一刻，便开始被明显区分开来。我不会说话，从出生一直到现在。

我一直没能大度到能接受别人的哂笑或揶揄，哪怕听到一句简单的“哑巴”。我无法用语言反驳什么，有时气急了就不管不顾地拿起任意的东西砸向对方。最初在学校的那段日子我的脾气开始变得异常暴躁，无法控制。后来退学回家，没有选择去特殊学校，年少的固执认为那很没面子。

退学后的几年，没有找到工作，也没有适宜我的出路，自己也就闲起来了，无所事事。后来我开始每天很早出门，一直走到村口，然后折回来走到村尾。有时在半路碰到大片的各色野花，或是田田的荷叶，我都会驻足停留很长时间。

[3]

院子里的杉树是母亲在我出生的那年种下的，所以她一直说这树是和我一块儿长起来的。我每天坐在树下长久地仰望它，仰望它刚长出的新枝逐渐抽出绿叶，我似乎能听到那些小生灵在枝条里攒动的细碎声响。而杉树羽状的针叶，让我忽然联想起沙漠里的骆驼刺来。树的基部，之前被刷上的一层石灰已经脱落无几，露出斑驳的树皮。那么，这恰是和我相联系了吧，于是我一直偏执地认定这杉树就代表了经历过动荡命运的我。与我一样，在相同的年代，生长起来。

但那时这样的自诩，却是不揣浅陋的。现在我渐渐明白了我给母亲带来了多少苦难与不安，会比我承受的要多得多。而这些，从我小时候她背着我四处求医时便开始了。但那时的我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我遭受如此大的不幸，母亲背我找医生，再正当不过的因果关系。于是，我的内心不知为什么就极其安稳了，气定神闲地看着母亲脚下不断变换角度的泥泞山坡。母亲在很多个雨天里，都这样背着我，我撑着伞，随她走过很长很长的山路。可是那时的我太年轻，没能理解她，以至于她不小心的一个趔趄，都会勾起我很大的怒火，像酣睡中的人突然被叫醒时突发的愤怒。那时我竟会推开她，从她的后背犟着身子跳下来，甩开手里的伞，让它被风扯到很远处，把自己浸在雨里，甚至会漠然地直接往泥水中坐下去。那时的自己认为，这样便足以表达自己的不满了，这样才会引起她的注意了。

而结果也的确如此，她连忙探着步子到远处抢过渐行渐远的伞，然后折回来跑向我，唤着我的名字。

“别这样，妈知道错了，好不？快起来，待会儿着凉了。”

“快起来啊，我的儿，妈妈跟你认错行不？”

“妈下次每步都迈稳了，好不？”

“这水冰冷的，你……”

我记得她当时甩开了手中的伞，在我背后双手托着我的两臂试图抬我起来。我在察觉后双腿胡乱地弹动着，溅起自己一身泥水。

那天我们没有再往前走，而是很早就回家了。回来的一路上我都在故意往水坑里踩，我没穿雨靴，而只是穿了极滑的布鞋，里面浸满了水，凉意在脚边扩散开来。不断听到母亲在后面叮嘱：“慢点走，小心滑，要不还是我背你。”这时我竟然窃喜，甚至生出胜利的喜悦来。

为什么当初会那样子呢？我一直问自己。

[4]

或许我一直认为这些都是母亲能够承受的，尽管后来有那么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母亲需用年迈来形容了，但她仍精神矍铄，依旧能种几亩地，同时在镇上的工厂工作，我便也没有为她考虑过什么了。

我的确没有为她考虑过什么，而那些在她猝然去世后，才开始清晰地渗入我的意识里面。她有重病我竟从来不知道，以前也没听她提起过。或许还没等她提起，我便出门游荡去了，直到很晚才趁着星光回来。那时，我回来的一路上都会有村民告诉我刚才母亲正急着找我，让我快些回去。回家之后推开门，便看到她在昏黄的火光旁发呆，目光滞留在墙角。待我走近时，她眼里才突然泛起神采，立即直起身子，说我回来了，她去给我烧菜。

我能清楚地记得她离开的那天中午，我和她闹了别扭，然后附带着回望自己过去的一切时忽生的焦躁，坐到了烈日下的院子里。起初母亲劝说我外面的太阳晒人，但她拦不住我，也就没再招我进去。一两个小时过去，我才开始平和起来。随后回到屋里时突然发现母亲躺在了地上，不停地抽搐。那样的场面着实让我愣住了，就像头脑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瞬间遭受猛地一击。同时我只在想着如何迅速向外界求得援助，身体在没有意识控制的情况下冲向了一旁的电话，匆忙地按下三位数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后，耳边不断重复着的是电话那头一遍又一遍的耐心询问。我张开口却一句话也不能说，只能靠咽喉奋力地干号。霎时我看到笼罩在四周的绝望与恐惧，母亲仍在地上痛苦地挣扎。我近乎疯狂地砸碎家里一切可以发出破碎声的东西，然后噙着泪往门外冲。我找到邻居时眼里不断涌着泪，手臂大幅度地挥动着，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紧接着我直接扯着他的衣服往我家的方向拉，可是当我们终于进门看到母亲时，她已经安静地躺在地上了，手里握着大把的玻璃碎片，不断往外渗着血。

我想我是无法真切地描述出失去母亲的那一瞬间内心空荡的感觉的，似乎这一瞬我什么都没有了，并且恐惧而无助。我从未那么清晰地意识到生命的存在，脆弱的存在。我想，这样的悲并没有让人生一蹶不振，更没有让我滋生出去死的想法来。相反，比较懦弱地说，我对死的惧怕日益强烈起来，混合着母亲离去后铺天盖地的灰暗，渲染在我的心志当中。

4

那之后我哭过很久，并没有如常日里听说的那样会因为极度的悲而没了眼泪，而是眼泪簌簌地掉下来，脸也渐渐酸痛到不能放上任何表情，只是不停地流泪。我想，母亲之前会是怎样为我不断操心和劳累，是怎样在我每次强硬地出门后走遍村头村尾，在心里默念自己最卑微的祈求。我仍不知道她是怎样背负着重病避开我的视线吃药的，又或者她从没有吃过药。

[5] 我便又长久地坐在杉树下了，眼前开裂的树皮让我联想起夏天母亲在水田插秧回来后，腿上的稀泥干了之后裂开的纹路。于是，望久了之后又止不住地哭起来，能听到自己厚重的抽噎声在院子里回荡。

我不断去回想那些曾被我狠狠抛到脑后的曾经，那些我曾经无视的、她所受的苦难。她的儿子被命运的浪潮打了回来，缩到家里。之后便不断地将自己的怒气撒向最亲近的人，撒向那个他认为可以接受一切的母亲。他将自己摆在最不幸的位置，不曾想过自己的苦痛也同样会加到母亲身上。母亲宁愿自己来承受这一切，或者同时让自己聋了瞎了也行，可这毕竟都无法实现，于是拼命工作，想让自己的儿子过得更好一些。

我独自去过她工作的工厂一趟，是给她送什么东西过去。在星罗棋布的机器那头我听到严厉的训斥声，我躲在机器后面观望那边的情景，被训斥的正是我母亲。训斥她的男人挺着很大的啤酒肚，说了些什么我已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他的头随着说话不停地往后仰，像受着很大的后坐力一般。母亲不动声色，所以我在潜意识里将她认定为坚强并且与眼泪无关的女人。可到现在，当我能完全将思绪移到她身上时，才发觉她曾在我面前也曾表现得顺从甚至纵容。那时的我，毕竟是太聪明了，能够用写好的很多铿锵字句将她的所有劝说驳斥回去，并能肆无忌惮地砸碎家里的东西然后夺门而出。但我每次回来时，几乎都可以看到她纵横的泪。

现在想起这些，我真希望告诉所有经常和母亲发生争执的孩子，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时，在抱怨母亲不理解自己时，去理解她吧，趁她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有限时日。我已经明白可是一切都晚了。

[6]

我想起有一次我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杉树发呆，竟然有三三两两的女学生走过来。她们说学校今天组织活动，让学生在农家自己动手做一顿饭，随后其中一个女生抬了抬手中一大塑料袋的菜。这些女孩子竟没有对我不能说话嘲笑或是怜悯，只是最初惊讶了一下，然后笑着表明来意。这样我也觉得亲近，当然更是欢迎她们的，随后沾光吃了一顿长久没有如此丰盛的午饭。

饭后一个女孩子和我坐在院子里用纸和笔聊天，我每递过去一张纸条她都会微笑地以“哦”开头回答完我的问题。另外两个女孩子围着院子走动，新奇地看着每一处，有说有笑。我随后写下一句话问面前的女孩：“你觉得你的母亲怎样？”她看了之后摇头，说不喜欢她。我心里一惊，写了“为什么”递给她。她告诉我她母亲老爱管着她，并且不讲道理，从未为她想过。我过了很久都没有再动笔，最后终于写下一句话，“我认为你应该对母亲好一些，做母亲的不容易，比如我的母亲一生中就为我受了很多苦。”后来她说她和我的处境不同，还说她母亲其实根本不管她，只顾自己在外面消遣。她说完后，我本想再告诉她其实这个世界上的母亲都没有多大区别，只是表达自己的方式不同，抑或是自己没有发现她的爱而已。但我还是不知如何下笔，自己都没有做到的事，又有什么资格去教诲他人呢？终究是没有再提了。

[7] 我在想，母亲走得这么匆忙，还来不及看到她的儿子能有一番作为。之前偶然看到一篇文章上同样说到作者的母亲，忽然惊讶于那样相似的情感。书上说

着，“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是啊，在这浑世为儿子操碎了心，也不知能否盼出她所希望儿子能有的结果来。或许她从未这么盼过，从一开始便决意一直照顾她的儿子，直到自己终于离开人世。

院子里的杉，伸入苍穹的树干像是被风雨洗礼后坚忍的内心。我望着它，终日地回想，问自己怎么没能够早一点理解母亲。依稀记得以前母亲说：“就在这院子里坐坐也很好，看看书什么的，吃饭时我就叫你。”她一直怕我在外面时出什么意外，说不出来、更喊不出声。毕竟在院子里她能时常见着，心里也就安定一些。这样再现那些渐行渐远的记忆，直到面前的杉树在夜里成为仅能辨别的树影。我望向身后的空屋，敞开的门里死寂一般，什么也望不见。我这才意识到，母亲终究是不在了，没有人再探出头招我进去吃饭了。

母亲生前没有对我提出什么要求，也没有说过对我的希望，比如让我去找份什么样的工作，闯个什么样的未来。仅仅记得她曾经说过的一个愿望，她说得含糊，也没多少词汇来表达。至于现在，我能够将其归纳润色，许久存放在心里，并且同样被我反复希望着：“我希望折去我生命的三分之一，来换你多一日的生命。”

[8] 有一日，我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小憩，院子盛满了小阳春的微风，耳边有村民路过时

的对话：“没想到这棵杉树这么高了呢。”“是啊，种这样一棵树得浇多少年的水啊。”我睁开眼睛，逐渐想起来，母亲种下这棵树后，该是受了多少年的苦痛啊。

评委张颐武老师点评：

在这位选手的作品中，将母亲比作杉树，多年来，树木在风吹雨打中成长，正如母亲的爱在历经层层艰难险阻后依旧坚强而有力。母亲对于儿子的爱是深沉的，身有残疾的儿子在年幼时虽然不能理解，甚至迁怒于母亲，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母亲的良苦用心还是刻印在了他的生活中。

亲情是文学永恒的主题。对于亲情的感悟贯穿在文学创作的每一个阶段，而青年时代的感悟往往是最复杂、最细腻、最微妙的。相较当下部分舆论说“80后”、“90后”性格自私、冷漠、凉薄而言，我们无疑在这位选手的作品中看到了温暖和感恩。这说明年轻一代情感的多样取向。

想变成你

作者：叶阐

性别：男

出生年月：1985年4月23日

所在省市：江苏省无锡市

在读学校：江南大学纺织服装学院

Sho死了之后，没有举行葬礼，只是进行了简单的仪式，按照家乡的风俗，年轻人去世是不能举行葬礼的。仪式结束后，Sho的父亲找到我。

看到和Sho同样年轻的我，难免会联想到活着时候的Sho吧，此刻他应该已经痛彻心肺了，但他还是微笑着对我说：“Chan，去帮Sho整理一下房间吧。”

他的房间十分破旧，衣柜上沾满灰尘的镜子竟然照不出人影。初中毕业之后应该就没有回来住过了吧，我这么想着的同时，他的黑色背包在余光里格外的显眼。

黑色背包里面放着他的音乐播放器、几支不同种类的笔和一个墨绿色的画夹，打开画夹，里面放着Sho所绘的素描式的漫画，一共有九张，Sho的画风十分诡异，有点像爱德华&#8226;蒙克的《呐喊》。这些画好像都是Sho愿意留下的精华之作，也是Sho少得可怜的遗物中，唯一能调查他自杀原因的物件。

映入眼帘的第一张是他为自己画的正面全裸，蓬乱的头发，高高瘦瘦的身躯，尖尖的下巴上画着几笔胡茬，黑眼圈深邃而颓废。他的黑眼圈一直跟着他，像个随身携带的宠物，小时候我暗暗地羡慕过一阵子……想到这里我笑了，内心却闪过一丝绝望。

我用手指把他的脸部遮了起来，整张画就像是骷髅的素描。我想起印裔英国作家奈保尔在《自由国度》里描述小说主人公孑然一身的一段话：我曾经在镜中端详自己，决定做个自由人，然而现在，自由使我认识到，我有一张脸，一副躯体；我必须在若干年内给这副躯体吃饭，给他衣穿，直至他消亡。

眼前的Sho既没吃饱，也没衣穿。

第二张画的也是他自己。画上，他穿着背心、短裤和拖鞋平躺在空旷的公路上，阳光普照下，左右两边的麦田被风吹得像头发一样柔顺。Sho枕在他黑色的背包上，闭着眼睛，聆听着麦田发出的“稀稀沙沙”的声音。

这是他那次离家出走的情景，因为我记得这片青色的麦田。

5

Sho的高考第一志愿落榜后，他便离家出走了一次，不知道在他人生中是第几十次。Sho所谓的离家出走，其实就是和这只黑色的背包进行一次短暂的私奔而已。

夕阳西下，麦田都已经不再“稀稀沙沙”了，我骑着单车去郊区接身无分文的Sho，我问他：“这次离家出走的感觉如何啊。”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单车后面。

第三张画的是一对怪异的母女。妇人的表情邪恶地扭曲着，令人极度反胃；小女孩的表情呆滞，脸上惨遭报复般地被Sho画满了雀斑。这两个人都驼着背，背着不多的行李，像是在向看画的人索求着什么。

这两个奇奇怪怪的人是谁，Sho干吗要将她们画下来？我在画上搜寻着线索。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虚伪眼泪（第一话）。

我又仔细地看了看这张画，画上扮演母亲的妇人，眼眶里泛着些许泪光，不仅不遭人同情，而且令人心生厌恶，而这种眼神……似曾相识。

记忆中，有人扯我的衣角，我转过身，看到一个妇人和她的孩子。

妇人问：“同学，杉良区怎么走啊？”

我回答道：“杉良区在离这里很远的镇上，现在这么晚了已经没有车过去了，你们明天再去吧。”

妇人的表情难过地扭曲了，眼睛不停地眨巴着，她说：“那你能不能借一点住宿的钱给我们母子俩啊？”

没有听错吧！我在心里暗自叫道，随之打量着她们的穿着，进而斜着眼睛看着她：原来是个骗子啊。

……想到这里，我又看了看画，没错，就是这个表情。显然，Sho已经中了骗子的计了，或者，他明知故犯？

不然他不会将她们画出来。于是我开始怀念Sho那可爱的报复心……

初中，学校的兴趣特长课在下午的最后两节，下课后，同学们去讲台那儿向数学老师请假，老师不但没让我们去，而且在课堂上把唱歌跳舞画画的人统统鄙视了一顿。

Sho听了之后很不爽，立即趴在桌上画了一张数学老师的漫画，下面再题上数学老师的绰号：老秃驴。

Sho把它传给了我，我扑哧笑出声来，同桌立马抢过去看，笑得更猥琐，接着便传给旁边的人看，不一会儿，整个教室沉浸在压抑的欢声笑语里。

忽然一个女生站起来，佯装正经地把这张画递到了正在讲课的数学老师的手中。

老师一看便知道是Sho干的。

“你这个没教养的狗东西！”

所有人的笑声在一瞬间戛然而止。Sho低着头。下课后便被叫到了办公室，不过，后来的日子里，那个老师对他挺好的。

我回过神来。Sho真的留给我太多记忆了，我只是想从画中找到他离开的线索，却一不小心进入了Sho挖凿的往事隧道。

第四张画上，他和一个女孩在拥挤的浴室里面缠绕。两个人在浴室里昏黄交错的灯光下，叼着烟接吻。女孩的胸部和他的一样平坦，脸上化着很浓的妆，卷曲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颊，耳朵上全是耳钉——我实在看不清楚她的真面目。或许Sho画这张画的时候已经不记得她的长相了吧。

他们像是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沦落人，拥抱着啜泣他们短暂地交错。

烟是女孩给他的，Sho虽然不太乖，却从来没抽过烟。比起我，她一定教会了他更多的事情。

第五张竟然是我，我站在画纸的中央，没穿上衣，而且长了一对巨大的乳房。

Sho理所当然是一个幻想主义者，他会问我一些很怪的问题，例如，隐身和会飞你要选哪一个啊？世界上最丑的女子和世界上最美的男子你要亲哪一个？

我常常会因为想不出答案而发疯，久而久之也就麻木掉了，所以，当他问“再给你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你要做男人还是女人？”的时候，我随便丢下一句：我要做一个智商很低的超级大波霸。

Sho竟然把这么随便的一句话给记录了下来。

早知如此，我应该会很认真地回答：“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做一个长了一对天使翅膀却有六块腹肌的英俊男子……”

相比之前那几张，第六张画充斥着魔幻色彩，Sho坐在满是半兽人的面馆吃着面。这些

半兽人都是这家餐馆的服务员，有的长着老鼠的头，有的长着蟑螂的头。看了很久之后，却发现魔幻色彩的掩盖下是现实的黑白。在便利店，收银员面色沉重地将Sho的二十块退给了他——这张二十元是假币。Sho折回找他这张假币的面馆，面馆的人并不承认，而且大声地喧嚣。所有在面馆吃面

的人都看着Sho，这场戏令他们食欲大增。“你凭什么说它是我们这里找的钱？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过假钱！”收银员哭了。“出了这个门，就算是一百万的假钱，也不关我们的事！”服务员七嘴八舌。Sho败退。

这家“味鲜斋面馆”是Sho在上海的时候，最常去的一家餐馆。这家面馆是为Sho这种在高地段上班、拿底薪过日子、平民口味的大学毕业生量身定做的。Sho在吃麻酱面的时候激动地发消息给我：“这是我在上海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我一定要请你吃。”

激动过后不久，他发消息告诉我：“算了，也就二十块啦，其实收银员找给我钱之

后，我能感觉背后有几双眼睛盯着我的。”画的背面写着：虚伪眼泪（最终篇）。眼泪变成了最好的武器，Sho从未用它攻击过任何人。

第七张画上，他披头散发地站在红绿灯下，拿着一本速写簿和几支铅笔。淮海中路上行人匆匆，在画纸上已变成幻影。Sho辞职了，他当了半个月上班族，在下半个月寻找新的出口的时候，他失败了。他唯有在暮色降临的时候独自走在街头，偶尔看看手机有没有新的消息，或者是拿起

笔，在路灯下随便记录着什么。我说：“那我有空就去上海看你吧。”他说：“不了，再过一阵子吧，我觉得自己还没站稳脚跟。”他就这样一边孤独地活着，一边也不让任何人走进他生活的世界，紧接着的日子里，

我就接到了他父亲打来的电话。

第八张画上，Sho推着单车，昂着头在暴风雨中蹒跚前行。

高考前夕刮了一次大台风，学校提前下了自习课，出校门的时候家长都已经候在门口了，我妈妈也在，她拦了一辆的士，她说等会儿有大暴雨，然后司机帮我们把自行车放在的士后面。

“司机们早就下班了，要不是我一直坐在里面不肯走，现在肯定拦不到。”妈妈说。车子因为汹涌的人潮缓缓地移动着，我一直在车窗外汹涌的人群中寻找着Sho。车子开始正常地开动了，我希望在途中碰到Sho，但是没有。

刮台风的晚上，Sho推着单车，昂着头在暴风雨中行走，暴风雨太大，就算低着头，雨还是会打到脸上。

隔天Sho好好的，他对我说：贴近自然不是去山林里面听虫鸣鸟叫，呼吸新鲜的空气。当暴雨打在他的胸膛，打在脸颊、腿上，渗透全身每根毛发，每个毛细孔，他觉得自己第一次和大自然这么的贴近，甚至融为一体。而狂风与电闪雷鸣，已胜过最火爆的演唱会现场和所有美国巨制大片带来的感官刺激……

我听完后，眼睛往上看，装作寻找、寻找、寻找，然后表示不能理解这种感受。他说小雨就像吉他声，中雨就是R&B，暴风雨就是摇滚乐，站在暴风雨里的感觉狂high，你受不了摇滚，我可以陪你玩小吉他也行的。

我说你是神经病加变态哦。他往下撇了撇嘴，好像在笑。

画都快看完了，我没有搜索到任何Sho离开的线索，或者看画的时候，潜意识里并不承认他已经离开了，所以也不存在去找他离开的原因了。虽然最后一张画上，我依旧没有找到他离开的原因，但是我明白了一些事：我们长大了，以前的美好的青葱岁月一去不返，而我们在忙碌的生活中，也无意去让它复返，但是Sho却一直怀念着。

夕阳下的麦田像头发一样柔顺，空旷的公路上，Sho坐在我的单车后座，开心地笑着。这是第一次看到Sho的笑，竟然带着一种单纯的悲哀。

我有点不忍再继续看，把画翻了过去，就在模糊中看到了一行字：

想变成你。

评委落落点评：

作品出彩之处在于文章构思的角度非常特别，表面是一个类似悬疑的故事，“我”试图从死者留下的图画里寻找死因，这就像是在开篇设下了一个“定时炸弹”。而随着一幅一幅图画的叙述展开，呈现给我们的，却是一种对青春和人性的追忆与拷问。青春期特有的躁动和灰暗，清晰地从文字里传达出来。所有关于青春的意象和情绪，都准确地捕捉过来，作为表达主题的武器。叶阐的文字细腻，冷静，带有一种压抑的美感。这也让他在所有书写青春故事的作者里脱颖而出。

6

沉睡光年

作者：吕岑

性别：女

出生年月：1990年7月9日

所在省市：四川省南充市在读学校：四川省南充市高级中学

「……」

Sometimes it feels no one understands

I don"t even know why I do the things I do

When pride builds me up till I can"t see my soul

Will you break down these walls and pull me through

（一）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思维都处于一种被热浪推挤冲撞却勉强静置的状态。连身体都像是一颗挤瘪的柿子一样，艰难地呼吸，艰难地握着生命局促不安的光源。

那是扼人咽喉的高三，蝉鸣和风声似乎早已不是温情的细枝末节，反而与室内永不止息的老旧吊扇以及灼热稀薄的氧气形成了一道无力的反差。因为是夏季的关系，天空在大多数时候还是以湛蓝作为主要基调的，只是不存在日本电影里的飞机云，或者形状奇异然而赋予美好意念的另一些薄云，因此难以造成一种沁人心脾的感官，于是得到的关注自然是少之甚少的。然而每当雨云耀武扬威地出现在视力可及之处时，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总是会百无聊赖地认为，原本浅淡的一抹铅灰突然厚重得无懈可击。

八月中旬的时候，复读生已经陆续来到学校，我看着那些孩子抱着足以砸破脑袋的参考书游走于清冷的过道上，突然觉得指间微凉，好像青春的末梢暴露在生涩的阳光之下，以张狂的姿势迅捷地拖尾而过，投下贯以孤独意味的夸张阴影。

付子西是众多高四生中极有特点的一个，并不是因为长相多么惊艳，也不是因为课业多么精良，只是当旁人沉沦于三角函数或者动量守恒定律中无可跳脱时，她的手中永远拿着一叠看不清名目的杂志——花花绿绿的彩纸狠狠地刺痛了众人的眼球。

好像她喜欢具有催眠效力的牛奶而非永远致力于摒除疲惫的咖啡。好像最喜欢语文课。好像常常在下午4点的时候趴在深褐色的桌子上陷入浅眠。好像几乎不怎么做题。

好像真的有些不务正业哪。

因为不是寄宿制学校的关系，付子西所住的只能算是学校背后低矮的无人管理的单间。她有一把年份久远的木吉他，因为甚少细致地管理，已经有了些微的走音。很多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当晚自修在撕扯的铃声中被迫结束的时候，我们之中的一部分人会收拾几本厚重的习题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拖着疲倦的脚步到低层的阶梯教室继续不成规定的晚自修。而此时，付子西便抱着吉他在香樟树下的长椅上顺其自然地坐着，拨弄落满淡淡尘埃的弦。偶尔轻哼几句，极寡淡的样子。很多心性热烈的女孩子一度以为树下立着怅然若失的英俊少年，却总是悻悻而归。

付子西终是造成了无以言说的错觉。

我与付子西的初识多少还是有些难堪的。那是我在阶梯教室上晚自修的第七天，可能是因为最近忙于月考而刻意忽略掉晚餐的行径，胃绞痛竟然毫无征兆地发作起来，这已是近年来罕见的情形，好像有无数只虫蚁麻木地啃食脆弱的胃部一样，疼得几乎昏厥。旁人视若无睹地埋首耕耘，笔触在雪白的纸张上舞蹈，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好像整个身体迅速地被不可名状的胆怯所包裹，突然间就明白，自己只是存活于无尽宇宙中的弱小尘埃，唯一能够不言朝夕的便是自己的阴暗身影。

在跌跌撞撞之中硬撑着奔出阶梯教室的下一秒，胃部好像彻底瓦解一般，喷薄出肮脏的残羹冷炙，像是叫嚣一样形成丑陋的趾高气扬的形状。

付子西什么时候踱步过来，我已经记不真切，唯一能够记认的，是那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睛，和整个手掌发出的树的馨香。

她把纸巾递给我，另一只手轻柔地拨弄了一下我的头发，嘴里喃喃——

“干吗那么拼命呢。”

我侧目，眼光停留在她略带笑意的脸上，突然地像抓住了一根潜伏在幽暗水中的稻草一样，感觉释然了。

真的释然了。

最后是付子西打车送我回家，母亲自然是礼貌性地连连道谢，却并不请她进屋。付子西终于在惶惶不安的情形之下，跟我简单地道别，然后转身投入深坠的夜色中，在月光的笼罩之下勾勒出一笔狭长的影，像是一把锈蚀的尖刀让我有一瞬间的心疼。

她本是身材颀长的孩子，却无端地退缩成一个点，直至失掉全部的光彩。

（二）

事实上那次付子西送我回家，并没有给母亲留下什么好的印象，原因是她当时戴着极度夸张的头巾跟耳环。

母亲时常在我耳边叨念，那种人还是少接触的好。

我在保持自己乖巧形象的同时，却愈发地被付子西吸引，沉溺的时光逐渐变得多了起来，开始是在图书馆或者电影院，后来演变成付子西的简陋宿舍。她是苛求整齐的人，尽管墙壁已经在无情的年岁中斑驳脱落，纱窗已经被历届居住于此的学生刻画出一道道突兀的口子，然而地板却是一丝不苟的干净，屋内码放的各类物件也展示出昭然若揭的舒适感，最多的是书和碟片，最大的一件是付子西常年拥抱的木吉他。

付子西常常弹一些冷僻的美洲民谣，不吵闹，极安详。她的眉头通常会有一丝的紧绷，盘腿坐在弹簧床上，穿一件宽大的墨绿色衬衫，水晶指甲泛着张扬的莹光。她终于还是有些累了，从床上溜到地板，和我并排坐下，拉开一听七喜，使劲儿地灌向灼烫的喉咙。

此时我正翻一本她过去记下的随笔，洋洋洒洒三百多页，字里行间的点点星辰，流露着年岁之外的衰败气味。

人好像真的要经历一些违背心智的事情才会逐渐地长大，如今的我似乎置身于卑劣的洪荒之中，岸边伫立着行行列列的正义，倘若我不堪于沉沦在此，意欲抬首冲出油腻的水面，那么我必会被面目狰狞的棍棒洗礼，我也许会死掉。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可是昨天是今天，明天依然是今天。

我被少年付子西的笔墨彻底震慑了，心情忽而变得恶劣起来，这是喜剧与荒诞的证词。

这就是我的、你的、他的，唯唯诺诺的人生。

付子西从我手中抽走渐渐泛黄的集册，静静将之弃于冰冷的角落，然后云淡风轻地说：“这都是早年胡乱杜撰的东西，没什么可看的。”

我的心中忽然一阵悲戚，我没有能力鉴赏付子西过往的那些峥嵘与浮沉，也不能固执地沉溺于付子西的精神世界里自怨自艾。我只是觉得心口略略疼痛。我相信付子西原本是充满阳光气味的孩子，然而如今她睡着了，极尽所能地沉湎于自己所编造的绮丽梦幻中，即使在纷繁嘈杂的世界中被迫醒来，也早已学会了对镜自持——

微笑。微笑。再次微笑。

她是经过一些不堪之事的孩子，遗憾的是，我错过了太多隐匿于时光夹缝中的干净岁月。

然而付子西的“不务正业”却是我所能见的，于是心中常常惶惑——付子西此番复读的缘由，我是如何也想不清晰的。

彼时我问她：“今年高考落榜了么。”

她苦笑而后静默，隔了十几秒钟才说：“明年我还是考不上的。”

我便愕然，急不可待地追问：

“那又何苦来复读遭罪呢？”

她已经从冰冷的地板上起来，轻轻抖落身上的细细尘埃，背过身收拾静卧在床铺上的吉他，有微弱的声音传来——

“微白，这些事你不懂的。”

我看着她略微瘦削的肩胛骨，竟觉得她像是一尊几经碎裂却又被强自拼凑起来的石像，以颓然欲倒的姿势游走于这个早已不太周正的世界。

我突然害怕有一天她真的会倒下。

然后碎裂成渣，然后无人怜视，无人拾捡，最后真的消失不见。

（三）

进入秋季以后，付子西已经甚少出现在教室里。高四生明显是备受冷落的角色，学校派去做班主任的老师多是懒散的人物，于是并不怎么出现，自然没有精力去干涉付子西之类的坏学生。

而她，确实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我的生活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岑寂。做题，拼命地做题，然后拼命地告诉自己——必须读书，必须考大学。

再也没有伤春悲秋的颓废时光，再也没有永志不忘的惺惺相惜，再也没有木吉他，没有老旧的电影碟片，没有一个戴头巾的孩子。

拒绝电视、拒绝网络、拒绝所有可能太过正常的事物。前行。前行。不断前行。

可是我已看不清前方的遥远。

我开始学着幼时的付子西写些疲乏的文字。借以抒解那些无处安放的虚无。然而心中却愈加空旷，显得无限荒凉。

我开始回收付子西的骄傲，时常翻看色彩明媚的杂志，时常与众人大谈摇滚，大谈街头文艺，大谈张艺谋的丰功伟绩，大谈潜规则、性交易。

我的确好像是无所事事起来，看着成绩单上的一片狼藉，再不会潸然泪下。然而看着父母从往昔的暴跳如雷到如今的漠然视之，我并没有领受到所谓的成功，我没有打败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我只是变得更加寂静了。

收到付子西的短信时，英文老师正在念裴多菲的《我愿意是急流》。

——微白，城市之心的顶层离天空好近。

城市之心。

几乎是毫不犹豫，谎称例假来了跟班主任拿了假条，便又马不停蹄地奔到离校不远的城市之心。

这是城中最高的建筑，毫不吝啬地炫耀不可估量的资本。像是动作迟缓的巨人一般，将一切贪婪与欲望踩在脚下。

付子西果然坐在杂乱的天台上，干涩的风将她渐渐长长的头发吹得癫狂飞舞，她的脸依旧是纤尘不染，绽放出孩童般的幸福笑容。

那是我一直挂念着的孩子。

是用水晶指甲弹吉他的孩子。

是原本年纪轻轻然而总显得暮气沉沉的孩子。

是老是翘掉一整个晚自修，躲到未知之地兀自忧伤的孩子。

然而，如今我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位置，看到她生硬的颈部线条，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就好像台风来临一样，很多东西被卷起，抬得很高，然后又被毫不留情地重重掷下，碎裂成很多残块，如何都拼凑不来。

付子西唤我过去，一脸的灿烂深得触不到底。

像无数次在她的小宿舍一样，我们并排坐着，看着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默契地空出大段大段的沉默。

7

身后是旋转起舞的清冷尘埃。

付子西脚边的烟蒂已经聚成了小丘，她开始猛烈地咳嗽，脸色苍白起来，似一页纸。后来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叙述——说最近玩了地下乐团，其实并不怎么喜欢那样吵闹的东西，却很羡慕那些飞扬跋扈的乐手，他们的人生如此丰盛。

我知道她已经不能承载生命无谓的拖沓，必须向前奔，不回头也不转弯。她无法阐释梦境中的大片空白，于是必须去寻觅一些东西，借以填满生命本质的间隙。

“It"s a long journey.”

“Till I know where I"m supposed to be.”

耳边似乎萦绕着轻柔的女声，我的眼睛突然异常干涩，有种想哭的心情，但终是没有

猝然落泪。那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付子西了。

（四）付子西的母亲来过几次学校，总是一脸疲惫的样子，但从雅致的妆容可以大略地知道，她本是追求精细的女人，可如今却无端地变得衰老。

付子西最后还是辜负了那个抚养她长大成人的女人。她不愿再如木偶一样麻木地生活，好像从来没有好好地为自己活过，于是她改变了主意，决定仅凭自己的意志用心地活一次，即使前方注定风雨兼程。

这些，其实我早已懂得。

一月已算深冬时节，学校里的香樟全然呈现出一派荒凉的模样。我开始埋首于各类习题中，在无限放大的梦想与永远写不完的数字中变得越来越凉薄。

我已经甚少想起与付子西混迹于潮湿角落中共同腐败的日子，那就像是列绘着张扬色调的火车，在他人的注目与自我的遗忘中渐行渐远。

可是，付子西弹吉他时的轻浅眉眼依旧清晰得可怕。

我想，我依然很想念她。

我开始给她写信。

“子西，昨夜我梦到我们一起进了一个偌大的迷宫，可是我在起点，你在终点。我们站在不同的入口张望，只有层层高墙，以森然的姿态立于眼前。我们在惶恐中不断兜兜转转，然而终年不遇。我知道，我们都在迷失。”

“你一定不知道，学校外面新开了一间琴行，名字是很漂亮的——Silent Emotion。老板有一把极富情韵的木吉他，音质很好，我想你一定会很喜欢。”

“今天一个人翘掉了晚自修，然后一个人看了《廊桥遗梦》，然后又想起了你。子西，我们都太年轻了，原来有好多东西都承载不起。我没有你的英勇，于是注定逃不出去。可是子西，你真的自由了吗。”

“原来琴行里有个女孩子与你那么的相似，只是太过稚气，像是少时不谙世事的你。”

我写了很多，后来才发现，根本不知道该寄向哪里。我已经失掉了关于付子西的全部线索，好像隔了整整一个时空。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不愿看到她的心伤与孤寂，我希望有一个真正懂得她的人用心地不计回报地给她掌心、给她拥抱、带她回家。我相信，我能在梦里看到她充满阳光气味的笑容，看到她纤长的手指，看到她逐渐丰盛起来的生命与洋溢的星光。

Altogether，我盼望她能无限幸福地回归。

然而，付子西终于还是淡出了我的生命，连同那些荒烟蔓草的年岁一起被不着痕迹地风干了。我再也没有翘课这样荒诞的行径，看着成绩单上慢慢爬高的数字和一点点亮起来的微茫希望，我突然变得平静如水。好像在人的一生中，若是能够被神圣地赋予一些物质，就必然在无形中徒然失掉一些似的。

于是，当我已经忘记了微笑时嘴角应当扬起的适当弧度时，周遭的一张张脸反而无一例外地显得赏心悦目起来，露着冷冽的微笑。我想我已经变作了付子西最不愿成为的角色，然而我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一种幸运还是悲哀。

（五）

这些都是三四年前的小事，显出弱不禁风的样子，在时光的流沙中默不做声地轻轻摇曳。偶尔会在沉睡中梦见那些流水般的年月，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沾染了岁月的丝丝尘埃，已经不甚明晰了。

我在浮躁的成年之后，终于开心地学了两年吉他，并没有多少用处，却很满意自己笨拙的手指也可以奏出勉强和谐的音律。这后来的很多个微凉的夜晚，我听着付子西送的老旧CD酣然入睡，清浅的梦中铺陈着闪烁的流声，像是对旧事的孱弱纪念。

再也没有一个人能给我无限的宽慰，同时在逆风细雨中带着我奔忙。至此，我已经孑然一身了许多日夜。2007年的冬天，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来自遥不可及的北国——兴安岭。淡黄的纸上寥寥数笔，处处散布着隐忍与忧伤，折射出光年之外的沉睡姿态，像是被

人遗弃的婴孩，不明世故地做着悠长的梦——

如果有来生，

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

没有悲欢的姿势。

一半在尘土中安详，

一半在空中飞扬。

一半洒落阴凉，

一半沐浴阳光。

非常沉默，

非常骄傲。

从不依靠，

从不寻找。

大侠

作者：王阳

性别：女

出生年月：1991年4月24日

所在省市：江苏省常州市

在读学校：江苏省常州高级中学

8

我叫温小望，我老姐叫温碧碧。不过，我们现在不叫这个了。老姐说当大侠首先要有个响亮的名号。叫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老姐说我们得商量商量。——温小望

“你说，叫什么好呢？”老姐的眉头已经快拧成麻花了。

我说：“实在想不出就不要改了。”

“哼。”老姐怪里怪气地说，“不改？不改的话你是小狗，我是瘪三。等到以后练成了绝世武功，跟人家高手在屋顶对决时，一自报姓名，还不把他们笑得跌下去？”

“跌下去不是正好么？那就算我们赢了。”我得意地说。

老姐的小眯眼一下子瞪得滚圆，一巴掌拍上我的脑门。这一招可真狠，我晕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气咻咻地骂我，“你还是不是我弟弟？真是没出息，比武时最重要的就是要讲公平。投机取巧是半点也要不得的。你……”

“你这样满肚子的花头筋，肯定成不了大侠了。”她最后痛心疾首地作了这样的总结。

我也突然间感受到了这种忧虑，对于以后成不了大侠这件事深深担心起来。我不禁拉了拉老姐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姐，我以后真的成不了大侠了么？”

老姐狡黠地一笑，用我的衣领揩了一下我快要流进嘴里的鼻涕，说：“小弟，只要你不尿床、不哭包，好好地练功，跟我温女侠一样为人，我包你成大侠！”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狠狠地吸溜了一下鼻涕。

“好，我想到了！”老姐眉开眼笑，“我要叫柳伴伴！”

“为什么？”

“你看哪，你看哪。”她手里捧着一本黄不拉唧的书，指给我看其中的一句话，“柳

伴伴是一个长着长腿的很好看的女孩子。”我瞟了一下老姐的腿，既短又粗，于是脱口而出：“你的腿又不长。”我看见她的脸瞬间扭曲到了极点，连忙改口说：“这个名字像花魁。”花魁就是很好看的妓女，谁都知道。可是我不敢让老姐知道我知道，她一定会认为我

小小年纪就是个下流胚子。老姐告诉我的花魁的意思是很风骚很不要脸的女人。因此，正

说反说，这都是个贬义词。老姐的脸色果然好看多了。我趁热打铁说：“柳伴伴不行，伴柳先生倒是蛮好的。你看，又神秘，又高雅，武功

又高绝，还有绝招盘古斧。”老姐满意极了，捏捏我的脸颊，说：“哎呀哎呀，真不愧是我温大女侠的好弟弟啊！”说完，就模仿白发魔女发出仰天大笑。但是，她的笑声并没能绕梁三日、传遍十里，

我认为是她的内功不够深厚的缘故。短暂的笑声之后，她回过头来对我说：“那你就叫柳鹤亭吧！”哦。我答应了。“你以后要叫我师父。因为伴柳先生是柳鹤亭的师父。”

据（老姐）统计，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大侠都是壮士的遗孤。然而，我们的父母都健在。所以，老姐说，我们只能从下一代开始培养。——温小望

“这实在是令人痛彻心肺却又无法挽回的事实。”老姐总是将这句话挂在嘴上。虽然她从来不敢将这一遗憾公布在青天白日之下，但是我知道它是什么。其实我也不敢把它说出来，因为这个罪名太严重。即使是最轻的惩罚，也要被剥夺吃

八宝桂花糕的资格。而老姐是绝对不会出让她那一份的。但是老姐说，虽然这个遗憾不能挽回，更不能说出来，可是作为以后要成为大侠的我

们，必须做点别的什么来弥补。我点点头，说：“对，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那我们做点什么好呢？”她忽然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看得我浑身发毛，以为她又要我去爹的书房偷那种黄不拉唧的书时，她却轻轻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她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口吻对我说：“小望啊，我们家就指望你了。”

我大吃了一惊。

她继续说：“小望，你出师后先不要急着去找人比武。你一定要先找一个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地方。（我插嘴：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地方？）对，那种地方比较容易邂逅美若天仙、清丽脱俗的女孩子。你一定要在那个地方娶一个美若天仙、清丽脱俗的妻子。哦，她一定只能比我温女侠笨一点点、胆小一点点。然后，生一个以后可以长成英俊美少年的小孩子。之后再去比武。（我又插嘴：是不是走之前还要……）对对，你走之前一定要对你的妻子说：‘等我半年。如果我半年还没有回来，那我就是死了。你一定要好好培养孩子，我把家传宝剑和绝世剑谱都留给他。让他好好练武功，长大后为我报仇！’说完，再一步一流泪、三步一回头地去比武。”

9

我说：“我难道就这么弱吗？我是大侠，不可能一下子就被打死的。”

老姐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很轻蔑地说：“你是不是傻瓜呀？这是为了保险起见。”她又很得意地咯咯笑了两声，捂着大嘴巴说，“而且万一你还没当上大侠就死了，你也好歹算个壮士，那样你的孩子就是壮士的遗孤，要想当大侠就容易多了。”

我摸着后脑勺，低头想了想，觉得真是这样啊。

老姐看我想清楚了，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看你，有很大的机会当大侠，再不济，也能当上大侠的父亲。所以要从现在开始好好努力。你知道，光有我温女侠还不够，你也要为我温家光耀门楣！”

我一下子感到肩膀上的担子重了起来，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把期望倾注在了我的身上。于是，我决定开始练习。

老姐明了似的一笑，又皱起眉头，很忧虑地说：“可是，现在没有秘籍啊。”

我的手心里，不知为什么，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老姐说，练功夫，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那就是你要有一本武功秘籍。有了厉害的秘籍，你便成功了一半。——温小望

为了寻找秘籍，我与老姐已经钻过了三次狗洞、四次鸡窝、五趟爹的书房。后山的黑洞更是摸了个遍，但是老姐很不走运，踩到了一堆烂泥巴，然后全身都有一种怪异的味道。

不过，我们的收获也颇丰。现在我们手上有《躺尸三百手》、《灭城决》、《桂花宝典》、《绣花神功》、《南拳北斗》等。

老姐很兴奋地举起《躺尸三百手》说：“你看你看，这是最基础的，学会了，一般功力的人就不是你的对手了！喏，给你。”

我接过，翻开看了看，第一眼便看到了“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再翻两页，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再翻，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一连翻了多少页，都是清清白白的唐诗。再细看封面，好好的“唐诗三百首”，不知被谁改成了“躺尸三百手”。

我只好把书给老姐看。谁知，老姐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手上的秘籍，任我连唤多声，都

不回应。我把书凑到她面前，说：“姐，这是《唐诗三百首》，不是鼎鼎大名的躺尸掌法。”她却仍是不应。我去翻翻她面前的秘籍，也不禁张大了嘴巴。

《灭城决》：在距离敌方××里处驻扎，以半圆形兵阵包围敌军……久攻不下时，须派奸细混入城内，断其粮草，在水源中下毒，在城内放火……攻入城中后，要彻底歼灭敌军，以防留下后患……

《桂花宝典》：桂花分为金桂、银桂、丹桂和四季桂……桂花喜温暖湿润的气候，耐高温而不耐寒，为温带树种……花散寒破结，化痰止咳。果暖胃，平肝，散寒。根祛风湿，散寒……

《绣花神功》：绣花，也称刺绣，以绣针引彩线（丝、绒、线），按设计的花样，在织物（丝绸、布帛）上刺缀运针，以绣迹构成纹样或文字……绣花的针法有：齐针、套针、扎针、长短针、打子针、平金、戳沙等几十种……平针是用金银线代替丝线的绣法。其方法是……

《南拳北斗》：×××将一罐家庭装速食菠菜倒入口中，登时，瘦小干瘪的他开始变得高大……X号的衬衣已无法包裹迅速生长的肌肉，于是×××用力一挣，可怜的衣服便化为了碎片……×××对着早已瑟瑟发抖的敌人勾勾小拇指，轻蔑地说：你死定了……

“没有，没有一本是武功秘籍。”我喃喃自语。老姐却腾地站起来，激动地说：“对嘛，盖世武功的秘籍怎么可能这样就给我们看

到。一定有奥妙的！”于是，我们又对这些书进行了水浸、火烤、烛熏，可依然一无所获。最后，我们决定使出撒手锏：把书页撕下来，看是否有夹层。当我们撕到一本《看我七十二变》的时候，一张轻轻薄薄的纸片飞了出来。我们颤抖

着双手，激动地望向纸片上的字：求败十八掌独孤氏著

练好功夫便要出去与人比试，否则就如养在深闺的美人、埋在土里的金子，没人认识。所以老姐对我说，让我们姐弟俩一起出山当大侠吧！——温小望

陈家大胖是方圆十里最厉害的角色。据说，他的拳头大如斗，硬如铁，迅速如流星。受他一拳，没有人还能站着。

老姐仔细地考虑了一下，觉得我们应该循序渐进，先找弱一点的对手较量。

我说:“陈家三胖怎么样？那家伙总是欺负我，上回抢了我的弹弓，上上回抢了我的竹马……这回要让他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那好，小弟，这次就由你出手。一定要让他败在求败十八掌之下，让他见见温家的厉害！”老姐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走到陈家门口。我很怕他家的母狗大黑，所以就在门口喊：“三胖三胖，还我弹弓；三胖三胖，还我竹马！”

三胖过了好一会儿，才抓着一只冒油的大鸡腿出来。他肉鼓鼓的脸上满是不快，因为我打扰他吃饭了。

他不耐烦地问：“你干什么？”

我鼓了鼓勇气，说：“我要跟你比试。我赢了，你就要把以前抢我的东西还给我！”

哼。他从鼻子里发出轻蔑的一声。

我很不服气：“你不要小看我。我现在已经练到求败十八掌的第十三式了。怕了的话就赶快交出竹马、弹弓！”

他不理我，继续啃他的鸡腿。

我被彻底激怒了。我开始运气，然后扎了个马步，右手出拳，左手推掌。然后是左手出拳，右手推掌。接下来是左右齐出拳，左右齐推掌……

三胖啃完了鸡腿，看我看得不耐烦，径直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准备给他以猛烈的一击。

但是，三胖肉乎乎、油腻腻的手穿过我的拳和掌，直扑我的门面，最后盖上了我的脸。

我止不住后仰，僵硬地倒在地上，双手还维持着一拳一掌的姿势。

倒下的刹那，我看见站在身后树旁的老姐，以及她无比尴尬僵硬的笑容。

眼泪慢慢地溢出眼角。四周万籁俱寂，我只听到自己低低不可闻的话语：“我不想当大侠了，真的。”

1

THE NEXT &#8226;August

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之八月卷

这不仅仅是梦想，而是直接书写梦想的历程。

一切精彩的文字思想，一切激荡的竞赛奋斗，皆在THE NEXT！

从5月到8月，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持续进行！

最近这一个月对于TN大赛来说就是能量释放般的进展：全国新闻发布会，新浪TN专题在线答疑……在压倒性的宣传攻势和各种媒体的密集关注报道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令人瞩目的全国海选，已经在数以万计的稿件中如火如荼地正式展开。千万参赛选手超越了地域、年龄的界限，用他们的热情和才气为这个夏天增添了无限火热；而论坛中关于比赛的交流已经进入了文章实质的讨论，他们用深入的疑虑和感慨向大赛评委抛出了无比尖锐的问题；参赛选手的最低年龄不断创造新低，文章篇幅最高纪录一再更新，涉及题材、深度令众评委的赞扬褒奖持续升级……一切的一切都在表明，TN当仁不让地成为今夏席卷一切文字的存在：

那位投递了十三万字质朴小说的选手，

那些用短短几千字就完整呈现的家族史上紊乱纠葛的故事，

那页居然全篇用单字的语气词交织起来的抽象作文，

那一句句一段段华彩的语句和关于生活和社会的叩问，

他们能否将评委感动得潸然泪下？

他们是否在第一时间就被纳入了晋级行列，还是被评委愤然拍在案头？

他们是被挑剔的读者接受，还是被无情指责谩骂？

他们是否越来越接近THE NEXT？

文学长廊陈列的洋洋万字著作，

手中报名表上一个个数字随机排列的参赛编码，

你是否明白他们之间的联系，其实只是一次勇敢的尝试？

你是否希望投入这一切，让自己不只是梦想的旁观者？

你是否想用自己的文字和感觉证明，只有真正的THE NEXT才会具备的实力？

那么，就请关注“文学之新”，去成就真正的THE NEXT！

VOICE

※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给了一些有才华的年轻人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

让更多有写作喜好的年轻人能够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一些。——来自《太行日报》的报道

※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将聘请当代文坛声望高、以培养新人为己任、热衷于提携新人的知名作家、评论家担任评委，在全国范围内发掘有潜力的文学新星，为更多青少年文学爱好者提供良好的平台和全面展示的机会。

——来自新华网的报道

※郭敬明将“美国偶像”等电视选秀节目移植到青春文学上，欲通过选秀的方式推出“文学之新”。活动由王蒙任总顾问，张抗抗、刘震云、海岩、王海鸰等国内知名作家担任评审。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启动后，郭敬明和王蒙等人在北京的中国现代文学馆为这项活动造势。

——来自《成都商报》的报道

※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打破传统，结合当前国内原创文学大赛的现状，采取无门槛参赛，《最小说》杂志将全面呈现大赛过程，所有进入三十六强的参赛作者的参选文章、作者资料将完全公布，最大限度调动读者的参与性，加强作者作品的目标读者的培养。

——来自《广州日报》的报道

※6月26日，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在北京正式启动，这次大赛将以国内颇具影响的青春文学刊物《最小说》为平台。由王蒙担任大赛总顾问，张抗抗、曹文轩、周国平、海岩、王海鸰等中国当代文学名家担任评审。而作为《最小说》的主编“80后”文学偶像郭敬明将担任大赛的执行评委。

——来自《齐鲁晚报》的报道

※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历时一年多的赛程，经历残酷竞争产生的冠军选手除了得到王蒙等著名作家亲自颁发的十万元现金稿酬预付，还将获得世界最大图书出版商之

一企鹅出版社英文版版权的全球代理、剑桥大学等全球著名高等学府参观交流学习的机会。——来自《南宁晚报》的报道

※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是文坛的“美国偶像”。——来自《海口晚报》的报道

※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无论从纸媒还是网络上，都能感受到青春文学咄咄逼人的气息。作家张抗抗对此感到非常欣喜，她认为这次选拔赛搭建了一个非常大的平台，使网络和纸媒交叉融合，能让更多的文学青年以及喜欢阅读的人加入，让文学传到更多人的手里、眼睛里、心里。

——来自《中华读书报》

※这不是超女也不是快男，这是“文学之新”，这是郭敬明的创意。——来自浙江《城市假日》的报道

※日前，全国青?文学大奖赛、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同时启动，希望选

拔出优秀的文学人才和作品。两项大赛都聘请了当今文坛重量级的作家作为评审。——北京电视台报道

※郭敬明出席完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北京发布会后，他透露正在写作的

长篇《小时代》预计10月推出。——来自《武汉晚报》的报道

※无论我们怎样争议和质疑“文学选秀”这种模式，它还是为文学爱好者创作出优秀的作品，

成为受人关注的作家，提供了一次机遇。——来自《吉林日报》的报道

※TN上海部物业管理处对周末加班的某工作人员询问：为什么你们公司电话一直响个不停？

——5月15日上市的《最小说》杂志已刊登出大赛的详细介绍，并附报名表。郭敬明说，“我们已经陆陆续续收到了大量的来稿，打电话询问的人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料。”

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发布会在京召开

王蒙领衔总顾问，张抗抗、刘震云、曹文轩、周国平、海岩、王海鸰担任评审

6月26日上午，在中国现代文学馆，长江出版集团北京图书中心、《最小说》杂志社、企鹅出版社、新浪网读书频道、起点中文网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正式启动第一届“THE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担任大赛总顾问的王蒙，评审张抗抗、曹文轩、周国平、海岩、王海鸰，执行评委张颐武、白烨、《最小说》主编郭敬明均有出席并致贺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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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入围文章选登

远远

作者：李茜

性别：女

出生年月：1988年5月14日

所在省市：云南省昆明市

在读学校：云南大学滇池学院

一高三开学前的暑假，我平常坐去上学的73路公车改线，于是从家到学校的路程由之前的九个站缩短为六个站。托它的福，我因此不必去住校。

还在假期补课时，班主任就动员学生为了节约时间而住校，并且半硬性地规定“上学路程要半小时以上的必须住校”。我原本是属于这个圈定范围的，但改线之后，只用二十多分钟就可以到校了。

正式上课的前一天，我去学校缴学费，刚下公车就看见浩浩荡荡的“送亲大队”从校门口蔓延过来。轿车、面包车还有出租车排成了长队，家长们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往宿舍楼赶。

“林煦！”

我的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看，原来是同班的冯婧。

“学费交了么？”她把左手提着的白色塑料袋换到右手。

“没，才刚来。拿着什么？”我看着她手中沉甸甸的袋子。

“洗头的，还有毛巾、香皂什么的。”

“你要住校？”我有点惊奇，因为她家离我家不远，以前上学放学经常一起走。

“没办法，”她耸耸肩，“我妈听说一大半的学生都要住校就急了，生怕路上那点时间把我耽误了，非要我住校不可。”

“高三嘛。”我笑着摆摆手。

坐车回家的路上，我想这以后的一年大概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走了。车窗半敞着，夏末温热的风从窗口灌进来，额前的头发被微微吹乱。

回到家，妈妈和姐姐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我换了拖鞋，用杯子接了半杯水，也在沙发上坐下来。

2

电视里重播着无聊的肥皂剧，妈妈侧头看向我说：“你们班住校的多吗？”

“三分之二吧。”我喝了口水。

“这么多？”她有些意外。

“有些住得近的也住校了，以前和我同路的那个也是。”

妈妈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又抬起头说，“要不你也去住校？”

“不要。”我干脆地摇头，“我住不惯。”

“我和你爸平常都不在家，你吃饭这些事怎么办？”

“自己弄呗，以前还不是这样过的，再说我们学校食堂的饭难吃死了。”我拿起遥控器，把频道转到另一个台。

“干什么，正看着呢。”姐姐瞪了我一眼。

“你自己弄太费时间了，”妈妈转头对姐姐说，“林璟，你就做一下饭吧。”

“为什么？我还不是要上课。”姐姐没好气地说。

“你大三的课能有高三的紧么，”妈妈也加重了口气，“下午做顿饭会累着你啊？！”

“……”姐姐没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回房间，“啪”一声把门摔上。

我继续拿着遥控器，顺着频道漫无目的地换台。

“你也是，林煦，高三该收心了，少一天看电视玩电脑。”妈妈又把目标再次对准我。

“噢。”我答着，将遥控器放回茶几上，也走回自己的房间。

姐姐念的大学离家很近，从小区门口下一段坡，再过一条马路就是大学的正门——不过十分钟的路程。

但尽管这样近，姐姐大学前两年却一直住校，只有到休息日才回来。这大概是什么“个人空间”的心理需求吧——但我觉得，为什么她会认为四个人挤一间宿舍要比自己家里单独的房间更有“空间感”呢。

不过，自从大二下学期末和宿舍的另外三个人闹翻之后，她便利落地办了走读手续回家住。这让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我反倒不适应起来。

我出生时父母刚好从小镇来到城市里打拼，劳碌的工作再加上照顾姐姐和我让他们应接不暇，于是我不到两岁时便被送回小镇，由爷爷奶奶照料。到了上学的年纪，父母办的公司有了起色，生活也有所好转，便想把我接到城里读书，但我死活要赖在老家。父母没办法，只得让我在镇里上学——直到初中毕业，才来到城市里，和父母姐姐生活在一起。

所以，自始至终，我都觉得无法和姐姐亲密起来。隔在我们之间的是十多年不太相关的时间与生活，那些间隔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一次的相聚不足以让“姐姐”这个称呼成为实质上的亲切。

相对的，“妹妹”也是。

二

刚开学，课业便骤然增加为远超出过去两年的繁重。我每天中午在食堂里随便凑合，下午放学后便急匆匆赶回家。姐姐做的饭也简单，大都是在超市里买的熟食或半成品。吃完饭是我负责洗碗，半个小时后又得乘车回学校上晚自习。

因为之前高中的两年也是这样的作息，所以即便来回奔波也不觉得太累。何况回家来可以看看娱乐新闻，上上网什么的——父母周末才回家一趟，而姐姐也不太管我，于是便趁着这点便宜继续不知上进地混日子。

自从姐姐搬回家住之后，每天傍晚，那个人便会来到楼下等她。

“那个人”是姐姐的男朋友，同级不同系。其实此前我也隐约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但本人，却是最近才得以看见。

每天，我端着碗守在电视前一心二用地吃饭，而姐姐在她的房间里忙碌——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在化妆、挑衣服之类。

我家的厨房与客厅之间隔了个小阳台。有好几次，我吃完饭起身去洗碗，从阳台敞开的窗户往下望，便会看见那个人已经站在楼下。因为是在三楼的关系，可以看见他白色的T恤和不甚清晰的脸部轮廓。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握了手机，似乎正准备发短信——而我总是在这时转过头冲着姐姐的房间喊，“姐，有人找”——姐姐一边说“什么”一边走出房间，在来到阳台上看清那个人并且包里的手机适时响起短信铃声，她的表情总会有些许微妙的变化——而在一旁看着的我，则会在心里觉得些微类似于恶作剧得逞的好笑。

姐姐拿了包，对我说一声“我走了”，就匆匆离开家。我端着空碗，一直站在阳台上，一分钟以后，姐姐出现在我俯视的视野里，和那个人讲了几句话，一起离开。我目送着他们的背影逐渐缩小为两个点，转身走进厨房洗碗，客厅里还停留在娱乐新闻频道的电视机传来最近的明星讯息。

回到学校，每个科目都从高一的内容起开始了第一轮复习，配合着进度发下的厚厚习题集也以每天每本做十多页的分量累积着。

但显然大多数人还沉浸于初次住校的不适应感中——“你都不知道，他/她居然****……”是我私底下听到的最多的句式。而“**”里包括的内容五花八门，诸如磨牙、不洗碗、睡觉从床上滚下来、半夜两点和男朋友打手机通宵聊天……

我趴在课桌上，手肘下压着一本数学习集，眼睛愣愣地盯着一道题发呆。耳朵里尽是各种各样暴露开的“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我抓过草稿纸演算，却最终在纸上胡乱地涂画起来。笔尖穿透了最上面的纸张，深蓝色墨水向下渗透，仿佛一直淌到被周遭的嗡嗡声围攻的心里。

我把数学习题集塞回抽屉里，又换了本语文习题集来做，古诗鉴赏的专项练习。“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那天在家吃完饭，我照例拿起空碗去厨房。在阳台上，也不经意地停顿了一秒，用眼睛扫向楼下的空地，却并没有看见那个人。

心里也许是有微小的疑惑，但在下一秒又想起这并不是自己应该操心的事情。我草草把碗碟洗好，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娱乐消息。姐姐洗完澡，正在用吹风机吹头，这大概就是那个人还没来的原因吧。我心不在焉地想着，眼睛瞄一眼客厅里的挂钟，突然记起今天的晚自习班主任要来加课——如果像平日一样踏着自习铃声进教室的话没准会被说上几句。我急忙跳下沙发，对姐姐说声“我走了”，便拿起书包飞快地跑出家门。

我刚跑出住宅楼，在转弯处躲避不及，一下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一个人——倒也不严重，只是把那个人拿在手中的书碰掉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嘴里道歉着，一边用手揉揉撞得有些疼的额头，一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

“你没事吧？”头顶上方传来男生的声音，却要比高中里那些男生更有质感一些。

“唔，没事。”我直起身，将手里的书翻到正面，看见封面上书的名字——《微物之神》，微微现出的扉页下角写了三个字：周鹏升。

对方就在我面前，我抬起头，顺着白T恤望上去，那张面孔却是陌生中携带着熟悉——我脱口而出：“是……你。”

“你是……”他仔细打量着我，眼神里的疑惑退去以后，脸上泛起淡淡的微笑，“你是林璟的妹妹吧。”

“嗯。”我点点头，把书递给他，“我姐姐快下来了。”

他接过书，似乎对我后面的那句话还有点不好意思，只是低声说：“谢谢。”

“那，再见喽。”我说完，朝着小区外走去。

在即将踏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回过头，依然可以看见那个人白色的背影。天尚未暗下来，他就着最后遗漏下的些许红色夕阳，低头看着手中的书。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脊背有些微的弯曲，黑色的发线间隙渗漏出恍惚的光泽。

因为这些耽误，当我进入教室时，班主任已经开始了课程。我站在门口喊“报告”，他转头看着我，眼神里的不满一清二楚，但又不想耽误时间，于是只冷冷地说：“还不赶紧进去。”

3

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却听不进课，眼睛望向教室窗外，天空已完全地暗下来，灯火从近至远地在黑夜中交织成繁密的网格。在这样的背景中，拓于其上的，却是那个背影——轮廓鲜明，像透明的玻璃般，隔在我的眼睛与外面的世界之中，泛着微白的光。

《微物之神》，我想起这本书上令人难以忘怀的一句话——“我们的悲愁将永远不够悲愁，我们的喜悦将永远不够喜悦，我们的梦想将永远不够远大，我们的生命将永远没有足够的重要性。”

那个人拿在手中的那本小说，是我非常喜爱并反复读过的——它并不属于什么热门的书籍，身边认识的人里也没有谁看过——所以，我不能否认在看到有人安静阅读着它时，惊喜之后那种瞬间绽开来的“同感”。

“林煦，你来说下这道题。”

从讲台上传来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硬着头皮站起来，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粉笔字仿佛有刺眼的白光。眼睛感到一丝酸痛，我不自觉地眨了眨眼。

而那个瞬间的白色背影，消失在被题目充斥进的眼底，再也看不见。

三对于学校唯一可以感激的，大概就是一周还有星期天一天的休息日。而城里别的学校，有的听说已经改成了每周半天的休息制。

迷迷糊糊睁开眼，拿起手机看，时间已经是中午12点。光线隔着窗帘扩散进房间里，是膨胀般的朦胧。依然躺在床上的我，一边庆幸着自己还能每周睡个懒觉，一边揉着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

妈妈见我出来，将碗筷摆好说：“刚好，今天就我们三个了，你爸有事回不来。”

“妈，别弄我的了，我出去吃。”姐姐接着手机，从房间里出来。

“什么事啊？”

“哎我来不及了，回来说——”姐姐搪塞着，急忙走出家门。

直到听不见下楼梯的脚步声，妈妈才转过头来看着我问：“你姐姐……”

“谈恋爱嘛。”我耸耸肩，坐下来开始吃饭。

妈妈动了动嘴，却没说话。

吃完饭，我背起书包对妈妈说：“妈，我去爷爷那里，下午就不回来吃饭了，直接去上自习。”

“哦……”妈妈低声应着，正在洗碗的手顿了顿，“过马路看着车，还有，你爷爷受不得吵，别……”

“知道了知道了。”我有点不耐烦地说着，在玄关换好鞋，“我走了。”

我把大门拉上，妈妈的身影在光线里变成窄窄的孤单的一片，最终隔绝在门后的世界中。

我初中的时候，从小照顾我的奶奶去世了。那时候的我，用了很长时间才从这件事里回过神来。而爷爷，却从奶奶病危到去世，到火化，到后来，以及更后来的时间里，始终沉默。

当时用尽了所有时间所有精力来流泪、回忆、不舍的我，惊异和不解于爷爷的少言寡语，甚至在心里悄悄地责怪着他。可是当我从悲伤的恍惚中平复过来时，才看清楚爷爷瞬间的苍老。

也许有些悲痛不仅仅是悲痛，而是沉淀在时间里混杂发酵，并且难以出口的种种情绪。

爷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爸妈把我接来城里念书后，便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买了房子，把爷爷接来住，还从老家找了个人来照顾他。

离开家步行二十多分钟，就到了爷爷家，正好碰上准备出门的张阿姨。她是爷爷老家的亲戚，丈夫常年在外打工，爸爸便让她来城里照顾爷爷，也可以贴补她家用。

“小煦来啦。”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刚说着你今天来不来呢，下午在这吃饭吧？”

“嗯，阿姨做的菜早就想吃了。”

“那我出去再买点菜，大伯在阳台休息着呢。”

我走到阳台，爷爷背对着我靠在摇椅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台只剩一角，斜斜地照着爷爷脚上的黑布鞋。

“爷爷。”我把书包放在一旁，跳到爷爷面前。

爷爷急忙向前欠欠身，握着我的手说：“小煦来看爷爷啦……喝水不，爷爷给你倒。”

“我不渴，爷爷你就坐着。”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小折凳打开，坐在爷爷身边。

“你们高三累，就不要一天跑这儿了……”爷爷重新靠下，用左手托着我的手，右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手背。

“唔……”我不置可否地应着，想了想说，“爷爷我给你念报纸吧。”

“好啊，就指着我们家小煦来给我念报纸呢……”

我拿起一张报纸，顺着念新闻给爷爷听。爷爷认真听我念着，有时候微微点点头。

从我记事起，每天看报纸是爷爷的习惯，有时候还给我念一些他觉得有趣的新闻——也不管那时不过三四岁的我是否听得懂。现在爷爷的视力越来越差，看字已经很吃力，照顾他的张阿姨又识字不多，所以家里的报纸垒了厚厚几摞，却很少被人看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爷爷停止拍我的手背。我看看他，他闭着眼睛，似乎还带着点笑。我轻轻把手抽出来，蹑手蹑脚地从卧室里抱出薄被给爷爷盖上。

爷爷的黑布鞋被光?照射得微微泛白，而他的白发和皱纹沉在阴影里。

我坐在小凳上，用手支着头看着爷爷，心里是慢慢合拢起的安宁。

四

秋天很快就过去了，而冬天的到来却并没有冷却扩散在高三学生中的隐隐的焦虑和烦躁。从每个月末的月考到每周的测试，再到每天晚上的小测验，也让人从起初的不适应过渡到没有出路的麻木。

比起住校生间不得不面对的随时随地的暗自比较——某寝室每天复习到深夜两三点啦，某人躲在被窝里打电筒苦战啦，越来越多的人中午都在教室不回寝室啦……林林总总，因为共同生活的缘故而大白天下，如同悬在头顶的紧箍咒，越缩越紧，叫人难以脱身。比起这些，依然住在家里的我反倒感觉到些许的轻松。

高三上学期期末考结束后，就是春节了。学校相当慷慨地给了三个星期的寒假——当然，假期作业也不甘示弱地同样慷慨。

我的期末成绩很差，但这并不影响我“好好休息”的心理。因为春节，一直分散在各地的亲戚也陆陆续续回来聚在一起。一家人在各式各样的餐厅里庆祝着又一年的除夕、大年初一、大年初二……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坐在爷爷旁边，负责给他夹菜。爷爷也穿了新衣服，是厚实保暖的大衣，显得很精神。一年难得一次的家族聚会，爷爷看起来很高兴。可是有些时候，我觉得爷爷好像不属于这热闹的氛围，他会用筷子一下一下点着碗里的饭菜，而视线却仿佛穿越了眼前盛大的宴席，停留在时间溯回的某处。

是想起了奶奶么？我暗暗想。

是想起了十多年前，孩子们不像今天事业有成，孙儿们也还没有长大，大家在老家的小院里，包饺子，放鞭炮，拥挤但真正热闹地团聚地过着春节么？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宽敞陌生的餐厅里吃着精致的菜肴。小辈们早早离席忙着接下来通宵的party，而大人们叙叙旧情便也分开，各自有自己的应酬。

我放了筷子，把右手放下，紧紧握住桌子下爷爷的左手。爷爷的手颤了颤，然后回握住我的手。

假期里我几乎都住在爷爷家。张阿姨回老家去过春节，爷爷家从最初几天的儿孙满堂、门庭若市之后，又很快恢复了冷清。亲戚们要回去继续为生活奔忙，父母也有做不完的工作，推不掉的应酬，没有太多时间来照顾他。我担心爷爷身体，更不想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家，于是收拾了几件衣服，到爷爷家小住。父母知道我和爷爷的感情最深，也没有说什么。

自从爸爸回来知道我那破烂的期末成绩后，便一直张罗着我假期补习的事情。他托关系把我塞进了数学和英语的所谓名师的补习班。我去了两天，便瞒着父母，找一堆借口同老师说我有事不再去补习。

我现在可以每天都给爷爷念报纸，陪他去公园散步，偶尔还和他下下棋。

直到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傍晚我和爷爷吃完饭，收拾好碗筷，正准备同他去散步，突然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手机那端的她听起来正在发火，没好气地对我说：“快点回家来！”

“我跟爷爷要去散步。”我不耐烦地回嘴。

“你快点给我回来！你爸找你！”妈妈又加重了语气。

我没办法，只好同爷爷说了说情况，不情不愿地走回家。

4

来到小区外的时候，正好看见姐姐和那个人在告别，大概是一起吃完饭回来吧。

我没有上去打招呼，而是在离他们几米远的树影下看着他们道别，姐姐走进小区，而那个人向小区里望着，静静站了一会儿，忽然独自会心地笑了笑——一直以来我只是远远地从三楼的阳台上看得见不清晰的他，唯一一次的碰面是客气礼貌的微笑——而现在那个人的笑容，是可以称为温柔的笑吧。

我忽然莫名地觉得，一定是姐姐在里面回头对着他再次挥挥手吧——那样的笑容，是因为这样的细节吧。

我在姐姐之后回到家，爸爸和妈妈坐在沙发上，看见我都是一脸愤怒又失望的表情。

“你说，你是不是没有去补习？！”爸爸首先开了口。

我微微一愣，因为他们知道这事的速度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一直想着以他们的忙碌，最快也要在即将开学的时候才想得起来问。

见我不说话，爸爸更加怒气冲天。他“啪”地拍着茶几站起来指着我吼：“要不是我今天打电话去问还不知道！你不得了啊，都会到处骗人了啊！你说你凭什么不去？！”

“我不想去。”我一字一句地回道。

“不想去？！你看看你考的那烂分！你有什么资格不去？！”他大步冲到我面前，“你以为你了不起啊？我找人、出钱给你去，啊，我跟你妈在外面苦，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你还想骗我！你以为跑你爷爷那去就好骗我了？！”

“你提爷爷干吗？你提爷爷干吗？！”我像受了刺激一样突然大叫起来，“他苦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你们还不是这么对他！你们谁去看他？！谁去照顾他？！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妈妈冲上来打了我一巴掌：“你说什么？你跟你爸说的是什么话！”

我的半边脸先是麻木，继而是火辣辣地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在我模糊的视线里，妈妈捂着嘴小声哭了，而爸爸一动不动地站在我面前，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着，他的愤怒还僵在脸上，但眼神里一轮一轮闪现的混杂情绪，是我无法看清的。

后来，一直在房间里的姐姐跑出来把妈妈劝进了卧室，我看了爸爸一眼，低着头走回自己的房间。在关门的刹那，爸爸依然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他的身影看起来离我很远，很孤独，像爷爷那样的孤独。

我一直在房间里不出来。晚上，我听到客厅里有隐约的说话声，仔细听来，似乎是爸爸正在给爷爷打电话。

“爸，是我……

“对，我是说小煦快开学了，让她回来收收心……

“是……是，我明天去拿她衣服，好……

“张婶那边我会让她回来……好，不急不急……

“那就先这样，我明天过去……”

我轻轻把门打开一点，透过门缝看着他正准备挂电话。他握着听筒的手放到一半，忽然又举起来说：“爸……”

他停顿了几秒钟，就愣愣站在那里。他的背有些驼了，头发也掺杂进不少花白。他用两只手死死抓住那只听筒，我甚至看得到他的手在颤抖——几秒钟不过这样微不足道，可那短暂的几秒钟却仿佛压抑了他的整整半生——最后，他只是哑着声音说：“……没什么，您好好休息。”

他挂了电话，背影停在我的视线里。

我又把门轻轻合上，靠着门坐在地上。正对着我的是敞开着的窗户，冬天的夜是墨一般的浓黑，而冬天的星星却这样多。我紧紧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五

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学了。学业如预料之中的加倍沉重，同学间的氛围也如预料之中的加倍焦灼。尽管大多数人依然如往常般重复着三点一线的生活，但各种掩埋在波澜不惊下的情绪还是会由各人的言语、行为上微妙地透露出来。

当然没有住校的我对此体会并不深，开学以来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大概就是母亲决定留在家里照管我，直到高考结束。

每天放学回家后我短暂的娱乐新闻时光终结了，家里的互联网也被停了。因为有妈妈在家做饭，姐姐不用再管我，她也顺理成章地选择在学校里吃饭。自然，我再没有从三楼的阳台上看见那个人。

我们最后的高中生活往返于学生不停做试卷和老师不停讲试卷中，人被强迫变成机器一样疲倦到舍弃疲倦而重复劳作的怪物。

各种压力一寸一寸地积聚在心里，它们每一个单独拿出来看都是如此微不足道。可能只是因为解不出某道数学题，可能只是因为想不起某个地理的知识点。但是，当它们在日日夜夜里不停产生不停堆积起来时，终于从微不足道的忽视延伸成让人惧怕面对的堡垒。

堡垒里装了炸药，总有一天会爆炸，粉身碎骨。

我开始同母亲争吵。不过只是随意的几句口角，但每次都会被上升成歇斯底里声嘶力竭的巨

5

大愤怒，争吵，情绪激动到手脚麻痹，连站立都困难，只能瘫坐在地上。

我明白这样对谁都是伤害，但是无法自制。也许我只是想哭，只是需要撕破这样一道伤口来流泪发泄。

那天吃过晚饭后，我习惯性地打开电视，妈妈正洗着碗，不由皱起眉说了我几句。而我心里仿佛有无名之火蹿起，把妈妈的话一句一句顶回去——

最终又是一场争吵，而结局以我拿着书包摔门离开而告终。

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悉数点亮，我站在公共汽车站上，低着头用刘海挡住哭得红肿的眼睛。

车站的斜对面正好是姐姐学校的大门。无数大学生来往于校园内外，他们随意地拿着本书，或者单肩挎着各式各样的包，和同伴谈笑风生地走进逐渐黯淡的天色与愈发灿烂的灯火交织而成的世界中。

那么遥远。

明明只相隔一条公路的距离，明明只间隔四个月的时间。

可是为什么，那些人，那样的生活看起来，离我这么远。

然后，我看见姐姐和那个人。

他们就停在和我同侧的人行横道旁，红灯亮起，他们随着人流走向对面的街道。

我努力不想看他们，又忍不住去看他们——

姐姐披着烫了大卷的长发，身上穿着时尚杂志上正推荐着的浅色洋装。而那个人还是利落的短发，服帖的深色外套衬合着身材。

我的双手不自觉地将裤子抓紧。刘海乱糟糟地遮着眼睛，头发胡乱扎起马尾，身上穿着丑陋肥大的校服的我，离他们这么远。

姐姐的右手挽着那个人的左臂，他们熟稔地迈着同样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离我越来越远的那一边。

一辆73路公车在站台边停下，挡住了我的视线。乘客们上上下下，而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等汽车开走，已经再看不到姐姐和那个人了。

过了一阵，73路车又来了一辆、第二辆、第三辆……而时间，早已过了晚自习开始的7点半。

我坐在车站设置的简易座位上，记得今天是班主任要来监考数学，我记得前天他才当着全班对我说过“不要拖我们班的后腿”。

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动。不想去学校。不想回家。

我决定去找爷爷，只要看着他就好，只要有爷爷在身边就好。

我提着书包，走路去爷爷家。到了那里，我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客厅里面隐隐传出电视声，阿姨似乎正高兴地同爷爷说着什么，爷爷也一起笑起来——我顿住手，想了想，又把钥匙放回口袋。

我走出楼道，在楼下院子里正对着爷爷家窗户的石凳子上坐下。爷爷家在二楼，透过窗户，房间里橘黄色的灯光映射出来。我死死盯着那光，让它成为眼睛里唯一的光源，看着，看着，仿佛心里也从茫然的荒芜中升腾起一丝一缕的温热来。

那天，我在爷爷家楼下待到很晚。直到平时自习结束的时间，才站起来走回家。

妈妈和姐姐正在看着电视，我走进去，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我进了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扔在地上，便躺下睡着了。

六

周六的晚上没有安排晚自习，妈妈这天要同爸爸去外地办事，姐姐当然也不会在家。我放学后吃了份快餐，就一个人待在家里看书。

将近晚上10点的时候，姐姐突然打我手机：“妈不在家吧？”

“不在啊，她今天不回来。”

“你帮我一下……我桌子左边那个抽屉里有两千块钱，你拿出来……”姐姐那边很嘈杂，讲话也断断续续的。

“干吗啊？”

“我现在在‘新海岸’……你拿了钱来找我……我在二楼‘千岛’……”

“新海岸”是离姐姐他们大学很近的一家KTV。而我也知道她为什么需要钱了——一定又是她请客付账钱不够。

我拿了钱，走到那家店并找到名为“千岛”的包间，推门进去，一房间的人都奇怪地盯着作为不速之客的我。而在包间的最深处，姐姐正和一个男子坐在一起，他的手亲密地揽着她的肩，不用想也知道他们的关系。

昏暗的包间里，电视屏幕透出的光泛泛地映出每个人的脸孔轮廓。而和姐姐在一起的人，不是那个人。

“你谁啊你？走错了吧？”有人嘟囔着嚷了一句。

“林煦？”姐姐转过头好好看了看我，连忙想站起来，却被那个男子握住手臂，亲了一下。

旁边有人起哄，也有人追着问：“林璟这谁啊？”

姐姐没有理别人的疑问，径直站起来，将一边的头发捋到耳后，走出来将我拉出包间外。

“你怎么说进来就进来？！不会打手机啊！”她有点恼火，想大声说话又怕被里面的人听见，只得压低声音。

我懒得跟她讲话，把钱掏出来递给她。她向身后的包间望了望，确定没人注意，才迅速把钱塞进随身的小挎包里，然后就忙着打发我离开。

“林璟，这是你朋友啊？怎么也不介绍介绍。”包间里有人探出头来高声问。

“噢，不是，她是我妹妹。?姐姐随口应付着。

“亲妹妹？我都不知道你有个妹妹啊。”里面的人觉得有趣了，“还不带进来让大家伙认识认识！”

“不了不了，嗯……”姐姐有点着急地说，“她、她是忘了带家钥匙找我拿，还要赶着回去呢。”

“嗨，来都来了，赶什么呀！进来玩会儿再走！”包间里的人倒不依不饶起来。

我不想理那些人，正要提脚离开，却被姐姐一把抓住：“进来。”

“干什么？”

“进来！别让我没面子！”她低声对我说着，转过头去脸上却立即换出甜蜜的笑容，“得得得，我让她来玩会儿就是了。”

里面的人哄闹着，问我几岁，读几年级。在知道我念高三以后便感慨起来，说自己当年如何如何痛苦。

在对我的新奇劲过去之后，一群人又恢复了常态，相互嬉戏打闹，抢着麦克风唱歌。有人提着酒瓶冲姐姐喊：“林璟，没酒啦！”

姐姐则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没酒不会自己叫啊，是不是还要我帮你倒啊？”

那个人则笑嘻嘻地说：“就知道你最大方了！”说完又去点酒。

包间里充斥了呛人的烟味和令人作呕的酒气。沙发上到处是掉落的烟灰，空酒瓶从桌上滚到地板上，咕噜作响。

我忽然想到，三年前同我一样在高三最后的日子里煎熬着的这些人，会不会想到，会不会希望三年后的自己是这个样子呢。

混乱中，我一直用余光看着姐姐和她身边的男子。那是，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的类型。

周鹏升。

我的脑海中突然跳出那个人的名字，迅疾而没有余地地蹿出来。甚至让我自己都吃惊。

随着名字翻腾而出的，是《微物之神》，是红色光线渗漏的发丝，是手指，是声音，是笑。

我一直称他为“那个人”。可是此刻在这烦乱嘈杂的境况里，我隐隐觉得自己希望他不再是

6

一个意义模糊的代称。

他是周鹏升。

七时间一天天过去，教学楼外挂起了“高考百天倒计时”的牌匾。每天进入教学楼前，所有人都抬头看了看又减少了“1”的数字牌，然后低下头走进照不到阳光的阴影之处。第一次省统测即将到来，学校的重视程度可想而知。而我的所有时间也被繁重的课业

占满，连去看爷爷的闲暇都没有。

只有，一百天就结束了。心里这么想着，仿佛也生出了希望。

省统测的两天前，爸爸突然回到家里，之后都是一早便和妈妈出去，直到深更半夜才回来。我忙着复习，只当他们是谈生意的事情，并不在意。

统测前一天的半夜，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喝水。在客厅里，却发现主卧室的灯还亮着，并听得见轻微的说话声。

似乎是妈妈叹着气说：“爸这么……走……煦……怎么……说……”

我听见几不可闻的几个字词，思维却被突如其来的心悸扯醒。客厅窗外整夜不灭的霓虹灯群模糊了城市的轮廓，借着淡淡的反光，我光着脚，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主卧门。

传入耳中的声音是爸爸的：“还是等她考完这次再说吧……她跟她爷爷最亲……现在怎么受得了……”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努力想转开卧室的门锁，但右手一直在发抖。我伸出左手，两只手一起用力打开门，几乎扑在卧室的地板上。爸爸妈妈惊慌失措地看着我，而他们眼睛里不甚清晰的湿意，令我的脑袋轰轰作响。

“爷爷……爷爷——”我语无伦次地喊着同一个词，然而我看见他们眼里的湿意不断凝聚下滑。

“……爷爷……爷爷他昨天……不在了……”

我瞠目结舌地跪在地上，喉咙里发不出一个音。爸爸妈妈哽噎的声音在我耳朵里却如同雷鸣般撼人心肺的轰隆。

“……是脑溢血……阿姨买菜回来看见……叫救护车……已经来不及了……”

我大口喘着气，左手死死抓住胸口前的睡衣，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一字字地问：“怎么会……怎么会……”

从轻不可闻的喃喃到声嘶力竭的吼叫，眼泪像洪水一样疯狂地涌出来，心脏如同被人一刀刀狠狠划开地疼——“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我只会重复着这三个字，全身缩在地上发抖，手里的衣服被揪成一团——但是这依然丝毫不能减轻我体内撕心裂肺的疼。

爸爸和妈妈跳下床将我抱起来放在床上，他们嘴里急切地说着什么，可我一点也听不见。眼泪顺着流进头发里，而脑海已经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全家都没有睡。到最后，哭得太久的我似乎累得睡了过去。空白一直蔓延到第二天清晨，妈妈摇醒我，低声说：“6点半了。”

我勉强睁开僵涩的眼睛，慢慢环顾四周，自己躺在主卧室的大床上。

我用手撑着身体坐起来，只觉得像生过一场大病，思维迟缓，记忆也像被抽空了大半。

“我怎么……”我张开嘴正想询问，却看见妈妈别过头去，不看我。

她的动作像钥匙一样打开了我的记忆——如同荆棘一般，如同藤蔓一般。昨夜的一切点点滴滴下落聚集，一枝一刺地蜿蜒过茫然，倾覆去空白。瞬息的黑暗附着攀援，然而思维被撑至膨胀的幻觉，幻觉到自以为深陷梦魇。

我觉得不真实。

我觉得那不过是一场噩梦。

我看见爸爸走进卧室，蹲在床边用两只手抓着我的肩膀说：“我们先去考试好不好？其他事情等你考完才会弄的，好不好？”

我木然地点点头，站起身走回房间换好校服，把书桌上的文具收进书包。

刷牙，洗脸，吃了两片吐司和一杯牛奶。

爸爸开车送我去学校，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焦距地望着车窗外流动而去的汽车、行人、交警、楼房、立交桥、人行横道、红绿灯……

到了学校门口，我下了车，没有同他说“再见”，只是转过身走进校门。

省统测的座位是把全校所有高三考生打乱班级次序随机安排，我走进自己被分配到的考场，里面已经坐好了大半的学生，离我距离近的几个人打量了我几眼，又低下头去看复习资料。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是靠窗的位子，坐下后剩余的学生也陆陆续续进来。预备铃响过之后，所有人把书包放到讲台上，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

这个考场的监考老师恰好是我的班主任，在他走到我的位子前发下试卷的过程里，我一直低着头，让刘海遮住眼睛。

省统测考试科目的顺序同高考一样，上午的科目是语文。正式铃响过之后，我开始答题。

时间从未曾这样缓慢。一瞬拉长为一天，一秒延迟为一月，一天凝滞为一年。而分分秒秒横亘在我眼前。

我看不进题目，手中的笔只是在试卷上不经思考地画下没有意义的ABCD，ABCD。

我侧过头，玻璃窗映出我的脸。窗上的那张脸孔陌生地对着我?我看着她刘海下肿得厉害的眼睛，然后想起早上下车时，爸爸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惶然与歉疚——

我右手一松，手中的钢笔顺着课桌滚落到地上。我猛地站起身，在整个考场投来的疑惑不解的视线中，沉默着离开座位，拉开教室门，然后飞快地跑出考场。

我发疯一样地冲下楼梯，冲出校门。

在公路边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几乎尖叫着对司机喊：“——去火葬场！快！去火葬场！！！”

7

在我小的时候，爸爸妈妈每隔一两个月才回来看我一次，而每次只不过待两三天。那时我最高兴的一刻就是爷爷抱着我去镇上的客运汽车站接爸爸妈妈和姐姐，奶奶拿着我的小风车走在旁边。

那时的阳光温暖得像梦，微风吹过爷爷的头发，把奶奶手中的小风车吹得团团转。

而我最讨厌的，就是两三天后骑在爸爸的肩膀上又去汽车站，妈妈牵着姐姐的手走在旁边，爷爷奶奶跟在后面。

那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爸爸妈妈和姐姐刚回来，汽车站就消失了，所有的大客车也不见了。那样，我们全家就可以永远永远不分开了。

我离着五号告别棚还有十几米远，背对着我的人群中，我的父母和姐姐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最前面。

人群中稀稀疏疏的啜泣声在轰隆作响的噪音里显得苍白无力。他们低下头，鞠躬，再鞠躬。高大的烟囱里涌出连绵不断的黑烟，阻挡在阳光之前。光线湮灭于蒙尘网辐，而梦境，幻灭于清醒蚕食。

我躲进旁边的角落里，心脏再没有昨晚撕裂开的痛楚，只是像被掏空一样，留下一个无底的洞——所有的一切思维，一切情绪，一切记忆都被吸入空洞之中，只剩极端的寂静水纹般一圈圈扩散开来。

我弯下身，清清楚楚地看着脚边的水泥地上，一颗一颗掉落坠地的泪渍。

我的梦，终于醒了。

吊唁的人陆续离开，只剩亲属们留下。我正要走出来，抬头却忽然看见大门外的一个人影也正在看着我。浓浓的黑烟已经逐渐退散，光线重现折射出逆光的轮廓。

我睁大眼睛望向她——我的姐姐。

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淡淡的悲伤，她去送几个亲戚，恰好折返回来。她也许看见了那个躲在角落里弯着腰无声落泪的我。

我停在原地，沉默中我们对望着彼此，直到妈妈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大人们正准备离开，姐姐示意妈妈看向我所在的角落里，而我从阴影中慢慢走出来。

我站在他们面前，没有低头。

妈妈怔怔地看着我，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我看见爸爸。

爸爸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剩深重的疲倦。我的视线一点点移下去，最后定格在爸爸手里的骨灰盒上。

人从出生开始，一生便背负起种种情感，一一回应着这些情感。可是，当某一个人走远，永远离开，承接情感的容器被火焰化为灰烬，那么，那些浩大的空荡荡的情感要落到哪里。

从火葬场出来，妈妈和姐姐同我回家，而爸爸和几个叔叔带着爷爷的骨灰回老家，葬在奶奶旁边。

我们三个人坐出租车回城。姐姐坐在前排的副驾驶座上，她微微回过头，似乎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可似乎，又没有。我摇下车窗，灌入的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我们各自转过头看着自己那一侧窗外的景象。

世事渺远，天地无声。

九

距离高考还有十五天的时候，我们终于得以离开学校，在家自行复习。

给关系尚可的同学写留言，拍毕业照，收拾所有书本和行李——高考离我们太近，近得让过去一年的种种经历都不太真实。

我在家复习的第一个星期，那个人来过两次，都是在妈妈出门的时候。奇怪的是，尽管不再是固定于晚饭后，可两次那个人来，都是我恰好站在阳台上先看见他。

我又开始称他为“那个人”了。曾经我希望过用他真正的名字来代替这个代称，但这只是个希望，就如“称他”这样的行为本身一样，一切都蕴藏在暗底，没有任何意义。

而他对于姐姐的意义，是不是也在一分分减少呢——因为与此相对的，是另一个名字在姐姐的电话聊天里日渐增加起来——我知道就是那个曾在包间里揽着她肩膀的男人，那天我恰好听见她喊了他的名字：夏海东。

傍晚，那个人送姐姐回来，我在三楼俯视着他，而他望着姐姐走进楼里，消失在楼梯转角。

一分钟后，家里的门被敲响。我走过去给姐姐开门，回到阳台时，那个人已折身往回走。在我身后的客厅里，姐姐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接起电话笑着说：“喂，海东。”

我看见那个人白色的T恤又一次没入夕阳橘红色的光海中，他仿佛融进了光线，再一起涂染进我的眼底。

姐姐坐在沙发上，食指一圈圈绕着自己的头发：“晚上8点吗？好啊，还是去‘新海岸’吧。你订的哪个包间？‘千岛’好一点吧，那个大点。嗯，就这样，晚上见。”

姐姐挂了电话，起身走进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拿着浴巾走进浴室。

我直到听见浴室里花洒淋水的声音，才离开阳台，走进姐姐的房间。我拿起姐姐放在床上的手机，最近一次的通话记录上显示着“夏海东”，而往下数第三个通话记录，是“周鹏升”。

我把周鹏升的号码输入自己的手机里，然后把姐姐的手机放回原位，再退出她的房间。

姐姐化了妆，换上新买的裙子，7点40分离开家。8半的时候，外出办事的妈妈回到家，在客厅里看电视。而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复习，没有做其他任何事，只是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分过去。

9点，我拿起手机开始编写新信息。

9点03分，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收件人：周鹏升”的字样，按下确定键。

9点11分，短信提示音响起，屏幕上显示“收到1条新信息”。我打开它，看见上面的回复是“我知道了，谢谢”。

我打开“发件箱”，点开八分钟前发出的那条短信——“你好，我是林璟的妹妹林煦，我姐姐的手机没电了，她现在在新海岸的千岛包间，她有事找你请你快去。”——“删除”，确定。

——“我知道了，谢谢。”——“删除”，确定。

我放下手机，打开复习资料。

8

10点多的时候，我端着水杯走出房间。妈妈刚看完了一档电视剧，正在浴室里洗澡。我把水杯放在饮水机的冷水口下，接了满杯水，抬起来刚要喝的时候，家里的大门被猛地一下推开，姐姐径直走进来，站在我面前。

她的头发很乱，衣服上还有大片黑色的污渍，但她眼里的愤恨像利刃一样刺向我。我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突然很想笑。

我们都沉默地看着对方。然后，她扬起手，重重打在我脸上。

我顿了一秒钟，将杯里的水朝着她用力泼去。

她又举起手正要打下的时候，客厅里猛然响起妈妈的喊声：“干什么你们！”

妈妈裹着浴巾，从浴室里冲出来，她一把拉开我们两人：“干什么你们！想急死我啊你们！！”

她推搡着姐姐进了卧室，又走出来用愤怒又焦急的眼光盯着我：“你还不给我进去看书！”

我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坐在地上。脑子有两个“我”，一个在嘲笑着自己做了多么愚蠢又没有意义的举动，而另一个默不做声。

我调出联系人里那个人的号码，按下了“删除”。

第二天，姐姐收拾了行李搬去一个已经工作的表姐家。我继续在家复习。

距离高考，还有五天。

十

有时候，我有一种强烈的想要“离开”的冲动。

我曾经逃课，步行几小时，直到离开城市，走到郊外的水库。坐在水边的石滩上，阳光晒着脊背，一个人看着水波一遍遍拍打岸边的石头，又荡回去。

但更多的时候，是无处可去。

在巨大的茫然里触摸到自己的呼声原来如此微不足道。在规则制度的阴霾下连挣脱的勇气都无从寻找。

我想着这样的日子在一天天走向终结，五四三二一，一只手便可倒数完毕。但那之后等待我的又会是怎样的情景。是否有光明，而那光，在哪里。

高考第二天，最后一科英语的结束铃声响起，我将黑色碳素笔握在手里，起身离开考场。

考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聚集在操场上等校门打开。自然是如释重负的氛围，但也不见得有多么狂欢的气场。多数人只是寻找着同校或同班的朋友，几个人聚在一起商量着晚上的活动。

离我不远处我的同班同学们围在一起，我没有过去，而是一个人站在花坛边。

校门终于打开，我顺着人流离开校园，校门外有很多一直等着自己孩子的家长，但我没让父母来接我。

学校外的公车站上挤满了等车的学生，我想了想，决定走路回家。

我顺着73路公交车的路线往家走，平日里途经的熟悉景象以放缓的趋势又一次流经眼底。在我的心里，没有太多的喜悦兴奋，而只剩下平静。

走到姐姐她们大学门前，我站在人行横道前等红灯。往来穿梭的车辆将马路对面的景象剪接为断续的定格，而在那间隙中，我看见那个人。

那个傍晚时融于夕阳里的光斑，那个凝于《微物之神》的背影，那个拓于树影外的笑。

那个人，他站在我的对面，左手手臂被身旁女子的右手挽着。

红灯亮起，所有的道具统统退场，舞台广阔，广阔里是没有交集的散场。

他朝着我这一边走来。他和身旁的女子朝着我这一边走来。

而那不是姐姐。我穿过人行横道，就从他的旁边经过。他看见我，但又像没有看见。舞台上灯光湮灭，独角戏落幕。我想起那个人和姐姐分手，不过七天，此刻却已挽起别人的手。究竟是我把游戏当做了感情，还是人们把感情当成了游戏。融于夕阳的光斑再不见，凝于书页的背影再不见，拓于虚无的笑，再不见。我初见他，是在夏末；我最后见他，此时是初夏——而“那个人”，终于重回于某个

人，再没有周鹏升。

我回到家，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接到爸爸的电话，我提着旅行包下楼，坐进爸爸的车里，驶回老家。我要去看爷爷。

十一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山石塌方，我被困在山洞里，与外界中断一切联络，弹尽粮绝，奄奄一息。我躺在地上，绝望地闭着眼，等待最终的结束——起初是耳朵里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幻觉一般时隐时现。然后是一丝光，细如发线。我睁开眼，仔细倾听，想确定这是不是幻觉。声响越来越大，似乎是堵住洞口的山石正被敲打，而那丝光线也随之一缕一缕扩大

着。随着“哗啦啦”的一声响动，一束光应声而入，我看见山石间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

洞。我咬牙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爬向洞口，忽然有一只眼睛凑进洞口向里查看。那眼里慈祥温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听见外面有声音喃喃问：你是——那声音让我的心脏跳得震耳欲聋，跳得快要冲出体外。我攀在石头上，用尽力气地

喊：爷爷——是爷爷吗——你是我爷爷吗——

除了回学校交志愿表，假期里的其余时间，我几乎都是在老家度过的。爷爷家的老房

子还在，只是因为没有人照管，显得越发破旧?爸爸请人翻新了房子，我也把小院子里遍地的杂草清理干净。收到录取通知书，是在八月初。学校是一所离家很远的普通二本，专业是调配后的，

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我爬上镇外的山，爷爷奶奶就葬在那里。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站在他们墓前，说着自己被录取的消息。

在爷爷离开后的那段时间里，我总是尽量避免去想和他，以及和奶奶在一起的日子。可是越是这样，那些记忆便越是从不经意的角落里钻出来，一次又一次地在眼前重复，倒带，再重复。

已经记不清时间、地点，已经模糊了当时说了怎样的话，但摒弃一切要素的结果，就是只剩下不断被放大的细节——还没开饭，爷爷就趁奶奶不注意，夹起一块刚出锅的油炸肉塞进我嘴里，还冲我得意地眨眨眼。在学校的劳技课上学会缝纽扣，回家把奶奶最喜欢的外衣上的纽扣全拆下来，再一颗一颗缝回去。奶奶回来看见了，又好气又好笑地摸摸我的头。奶奶即将离开前的那一刻，她突然从病床上挣扎着坐起来，一只手抓住爷爷的手臂，

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她看看我，又看看爷爷，而爷爷朝着她一下下缓慢而沉重地点头。…… 洗脸的时候，用毛巾紧紧捂着脸，其实是在哭吧。睡觉的时候，用被子蒙住头，其实是在哭吧。走路的时候，看到老人和孩子走在一起连忙别过头去，其实是在哭吧。我甚至有点害怕想起你们——可是，可是又太想一点不落地想着你们。我曾经想，在你们离开后，我们之间那些庞大的点滴成流的情感要落到哪里。现在，

我在你们墓前，却觉得它们早已悄无声息地随着时间根植于我的生命，直至一呼一吸间。

到了八月中旬，我离开了老家。回到城里，姐姐已经搬回家来住，看到我笑笑，伸手提过我从老家带回来的土特产。准备行李，和高中时的朋友聚会，同亲戚们道别……离家前的一星

9

期便在即将分别的

氛围中匆匆过去。出发的那天，父母和姐姐一起送我到机场。我原本想坐火车，但两天两夜的行程让全

家都摇头。去机场的路上，爸爸开车，妈妈坐副驾驶座，姐姐和我坐在后排。车里放着低低的音乐，是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爸爸听着，似乎有点感慨地说：

“我们家也出了两个大学生了……”“林璟都大四实习了，再过一年就工作了……”妈妈也点头应着。“等林煦毕业了，我就自己给自己批个退休，咱俩也好好玩玩。”“都老了，还有什么工夫好玩的……”“这你就不懂了吧，现在哪家不是老头儿老太太出去旅游的……”爸爸妈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这样轻松的氛围，似乎好久没有出现过了。

每次我想起自己的未来，总觉得似近亦远，仿佛伸手可及，又不清不楚地闪烁在远

处。那到了爸爸妈妈这样的年纪，他们眼中的未来，又是怎样的呢？我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姐姐，她随着爸妈的对话笑了笑，又侧过头看看我。到了候机室，妈妈絮絮叨叨地拉着我的手不放：“那边天气冷，衣服不够就赶紧买，

一定要注意身体……跟同宿舍的处好关系，别贪玩，学习上……”“好，好，我知道……”我连连答应。而爸爸站在旁边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冲他点点头。登机时间到了，妈妈还舍不得放手：“下了飞机赶紧找你们学校来接人的啊，还

有……”“妈，到时间了。”姐姐小声提醒着。“噢，好，那、那……”妈妈松开我的手，仿佛还有太多话要交代，又一时说不出

来。“你放心了妈，”我拉起旅行箱，“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姐姐上前一步到我旁边说：“到了那边多打电话回来。”“好。”我正要转身，又想起来，“姐。”“嗯？”“大四实习要加油啊。”“……”姐姐看着我，脸上浮出笑容，“嗯。”

飞机升上云间的刹那，仿佛跨越了世界的两阶。从具象的繁华人间，纵跃上苍茫云

海。就像从一秒一分一时一天的叠加，时时刻刻，最终演化成不可预知的未来。之前一年的种种仿佛都与我渐行渐远，它们遥遥向我摆手，归复于流转荏苒。我面朝着机舱窗外白色的翼，向那些远远退隐的过去，道一句无声的，再见。

也许明天

作者：萧凯茵性别：女出生年月：1988年8月6日所在省市：广东省中山市在读学校：中国传媒大学

我开门进去的时候屋内一片漆黑。我猜想也许你睡了，所以就蹑手蹑脚地锁门摸进房间。在墙角我看见零星火光，那极度微弱的光线抹出你的模糊轮廓。你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抽烟，我一走近就感觉踩到很多烟头。我夺过你手中的烟，碰到你冰冷的手指，你的脸随着光线的移开而逐渐暗淡。

“你又抽烟。”

我起身去按开关，灯没亮。“电费欠了太久，他们就直接把电给断了。”你轻描淡写地说，好像梦话一样。于是我便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境。我捏着从你手中夺过来的半截烟，压在沙发上烫出一个焦糊味道的圆圈。那天夜里下着阴绵小雨，淅淅沥沥一直不停。我在睡梦中听见我搁置在门口的雨伞上水滴落下的滴答声，早上醒来伸懒腰的时候小腿突然痉挛。我咧着嘴巴歪歪斜斜爬起来的时候趴在靠背上看沙发背上那个焦黑残损的圆圈，不很深，还没露出里面的填料，只是布料已被烧黑。

临睡前我说：“我今天下午去交费了。”

我抬头看见你安然地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你好像已经忘了昨晚我们大吵的那一架。我责怪你抽烟，你责怪我烧沙发，都是无厘头的指责，却能吵得那么剧烈。而那么剧烈的争吵完了却能分别那么轻易地入睡。我突然怀疑我们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生物。我起床烧好水倒进杯里端到茶几上放凉，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看电影。屏幕闪烁着彩色的光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昨晚并没有断过电。它也学会了收了钱就住嘴然后装作失忆。电影里过度的特写让我感觉很不安，我捧起杯子想喝一口温开水，结果瞥见里面悬浮的油腻水垢又把杯子放下。屏幕突然黑掉，我从黑屏反射的影子里看到你从后面抱着我，你握着遥控器的右手把我的脖子圈得很难受，我后来对着镜子化妆的时候看到那里被你压出一片痕，边缘尖锐一如我往嘴唇上涂的口红。

上班的时候同事关心地问起那道痕，我微微笑笑说，昨晚躺在床上看电视不小心睡着，遥控器就搁在枕边，一翻身就压到了，早上起来才发现。然后伸手轻轻用指尖按了按压痕，小心地问道：“看起来很明显吗？”她舒展着笑容，摆摆手说：“不不，我靠近了才发现。”

我们总是外表光鲜地活着，即便有些细小伤痕，也根本看不出来是因为内在的糜烂还是外在的磨损。

我在中午接到小学同学的电话。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在电话里亲昵地喊我的花名我却反应僵硬，过度的礼貌反而把自己往远处拉。?们说晚上聚会，一定要来喔。我嗯嗯哦哦，没说不去也没说去。挂电话之前那一刻我居然来了一句生硬而俗套的再见。好朋友之间挂电话不说庄重的再见，他们轻松随意地说拜拜，说我挂了喔，说今晚见，说就这样咯。我合上电话看到盖子上一层雾水，用掌心搓却越抹越湿，然后才发现我满手都是汗。

我重新揭开手机，给你发了条短信。

“晚上同学聚会，不用等我吃饭。”

发送完毕才想，这条短信到底是发给你看的还是给谁看的。我知道我们从来不一起吃晚饭。你蹲在电脑前炒股票晚饭从来都是在下午就用一碗泡面草草解决。陪你一起吃饭的从来是你的电脑屏幕，而不是我。直到我睡下你都还不睡，你翻冰箱找吃的不是发出什么声音让我听见，而是我闻到那股冰箱里的生冷气息，难以想象每天以它果腹的你到底还能有一颗多炽热的心。

但若不是发给你看的，难不成还是发来给我自己看的么。

好像自从同学的电话之后，就有另外一些眼睛在注视自己的生活一样。我开始对自己的生活不诚实，因为我希望当我站在小学同学面前的时候能里外一样光鲜。但是自欺欺人的实质也不过是在自己糜烂的生活之外再裹一层看似坚韧的伪装。没有东西能够阻止过期的食物继续腐烂。

这一点我在聚会上才真正明白。

我过于悉心地在他们的皮包、衣服、香水瓶、口红、打火机上寻找那些比这些东西昂贵得多的商标，然后很仔细地在我跟他们之间划了一条界线。能够这样聚起来的，肯定都是些已经得志发家的人；至于其他的，依旧默默拼命生活养家糊口的，都借口不来参加免得丢脸自卑。唯独我，听见别人亲昵地喊我的外号就屁颠屁颠跟过来，以为只要外在看起来光鲜一点，就会看不出什么区别。然而原来我错了。举手投足之间，谁才是生活真正的赢家早就明了。太多细节都暴露了我生活的卑微。我脖子上隐约可见的压痕，劣质口红在杯沿留下的印迹，劣质香水让患有鼻炎的同学隔着桌子都打出喷嚏，指甲油已经开始斑斑脱落边缘残损，我笑起来眼角挤出来的笑纹，那些我尝不出优劣的菜肴，那些他们口中我不熟悉的话题，都成了我的致命伤。他们也会说起小学的事，但是他们记得的我都不记得，我记得的他们却从不提起。我记得一棵树、一段楼梯、一个黄昏、一个鬼故事。他们聊着谁谁曾经喜欢过谁谁，那些绯闻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那些老师谁又出过糗。

在洗手间里我碰见席上的一个同学。她在我旁边洗手，细致地挤了一点洗手液然后搓出泡沫。我随便搓了搓就冲掉，她却有点惊讶地看着我，然后把满是泡沫的手摊开给我看。我以为她要讽刺我洗得不干净于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干吗。她非常缓慢地把手指分开，然后跟我说，看，上面的泡泡。我看着她指间的泡沫粘成一层薄薄的七彩的膜，突然惊愕得说不出话。

“你以前可爱这么玩儿了。”她抬头朝我微笑，“你还说，这样就像青蛙掌。”

我突然掩嘴。

我曾经喜欢这么玩弄手上的泡沫，好像这样形成的膜可以让我成为一条鱼，毫不费劲地畅游在海里。我那时梦想当一个潜水员，蛙鞋就像这样的泡沫膜。但是我甚至没有学会游泳，我希望征服的水却在我碰到它之前用恐惧把我征服。就像生活。

我重新挤了洗手液搓出泡沫拉开手指，然后在她面前持续不断地把手指拉开，直到泡沫膜在轻弹了几下之后猛然破裂。那样轻的一声“啵”不过是像在某个人脸上亲了一口。我说：“你看，这样一直展开它就会破。”

“你可以一直保持那个姿势不再展开啊。”

“那你可以一直保持在那个年龄不再长大么。”

她哑然。

那晚睡前刷牙，我挤牙膏的时候无意间挤出一个细小的泡泡。它脱离牙膏口飘了起来。我失神地看着它不知道飘到哪儿然后突然消失。

没有声响。连轻轻的“啵”一声，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公园里失手放飞的那个气球。在它飞到不知道多高的天空时，我看见它突然消失，那爆破的声音，我也没有听见。

那时认定它是突然穿过了天空去了天堂。现在却知道，它哪儿都没去，只是破了。只是破了。而已。

我不是有一个不争气的男朋友。而是有一个不争气的妹妹。

若不是妈妈开口说让你来跟我一起生活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收留你的。不是我无情，我自己的生活都只是勉强能维持，为什么要我独自撑着两个人的天空。你高中没有念完就辍学，消失了好几年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寄居在我这里。你说你要赚一大笔钱，但付诸的行动也不过是成天买彩票炒股票。你抽烟，不定时睡觉，吃没有营养的泡面，你活得像个颓废的男人。凹陷的脸颊、淤黑的眼圈、空洞的眼神、微驼的脊背、如柴的瘦骨，就差没有拉碴的胡子了。

我忍不住问你：“你要那么多的钱来干吗。”

你叼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烟，放下了正要拨燃的打火机，咬着烟卷含糊而又清晰地咬出这几个字：

“我要一个人生活。”

我打心底嗤笑你说的这句话，但是你盯着我的眼神坚定得让我莫名地心虚。你说完那几个字之后还保持着那个眼神那个动作，咬着烟卷并不急着点燃。于是我意识到你动了真格，在稍微有点欣慰和感动之后却更加愤懑。

“那你就正正?经去找份工作啊！”

“你这样算什么，窝在家里，尽是投机取巧。”

我一手拔掉电源插头，电脑“咻”的一声灭掉，这样的突兀对于你来说并没有造成多大的惊诧。你抬起捏着打火机的右手，若无其事地点燃嘴里那根烟，在呼出第一个烟圈之后重新把目光投向我，你突然展现出惊人的世故和沧桑，你问我说：

“我问你，你爱过一个人么。”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你开始说起，你辍学的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你说你爱上一个男人，怀了他的孩子，他在知道之前却跟你说他决定环球旅游。你害怕这样漫长而没有终点的旅途，但你不想牵绊他去做他喜欢做的事，所以你没有告诉他你怀孕。你们分手，你默默地去把孩子打掉。后来你才知道，那个男人所谓的环球旅游其实是跟另一个女人结婚，他太了解你，他知道你不会跟他一起去，他利用你的善良让你主动提出分手。最让你震惊的是，他之所以放弃你，是因为那个女人声称怀了他的孩子。于是你说，这一场赌博，你却在最后临近胜利的时候放弃了下注。

而这些，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也不曾试图去知道。

我才发现我对于你，竟然有这么多的不了解。你对于这一点似乎并不讶异。“你从来只关心我那些光鲜的过去，当然不会去想，你亲爱的妹妹曾经经历过怎样不光彩的一段时光。你以为你不知道就等于它们不存在。我却是永远不能忘怀不能当做没有发生。”

“我说，你爱过人么。”她又重复那个问题。“有，你当然爱过人。”她不等我回答就兀自接了下去，好像并无心要听我的回答，“你爱过爸爸妈妈，爱过我，爱过你自己。”

没过几天我就被我妈强行抓去相亲。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跟她又说了什么。不过这约莫也是她自己蓄谋已久的，看她这次安排的男人就知道了。妈也叫上了你。说让你也替我考虑一下给点意见。我倒是恨不得有你陪我，人多势众起码有点底气。

然而妈妈很快就会后悔你跟来了，因为你跟我站在同一战线。当那个男人有点拘谨地伸手拨弄了一下头顶寥寥几根聊胜于无的头发时，你无所顾虑地冒出来一句：“贵庚？”男人尴尬地笑笑，妈抢过话头说：“也就三十几，成熟的男人可靠啊。”他于是也奉承地坐直了身子，拉了拉衣襟，摆出一副很成熟的样子。你毫不退让：“三十几？”我妈一愣，马上说：“都三十几的人也还顾着工作一点都不着急结婚，这么敬业的老实人真是难得。”你不无讽刺地说了一句：“婚宴可别跟四十岁生日一起办了啊。”然后男人不羞不恼，依然咧嘴嘿嘿笑：“本人今年刚满三十七。”你环手交叉在胸前，白了妈一眼，哼哼两声之后不再说话。我也很想翻白眼掀桌走人，但是迫于这样的处境只能忍耐，于是那一腔不满就瓦解成无力反抗的悲怆的宿命感，把我狠狠压制。

那一场相亲就是这样，妈妈说了大多数的话，而剩下的缝隙由尴尬的沉默填充其间，草草收尾。

第二天下班回家，我刚进门你就隔着老远跟我说，今天有个男人来找过我。我不屑地笑笑：“那个相亲的男人？没想到妈连这里地址都告诉人家了啊，进展蛮快的嘛。”

我甚至没记住他的名字。

你从屏幕前探出半个头来，说：“不是那个男人。”

10

午饭休息时间我捧了一杯热咖啡在走廊里转悠。我花了一宿在想昨天来找我的人到底会是谁。我偶然听见楼道里的人在聊电话，开篇就是一句“我做了个梦”。这是一句多么厉害的开场白，一个梦境就能囊括所有可能和不可能发生的事。我昨晚的睡眠被中断了很多次，于是就有了很多可能的猜测和预感。但究竟是什么促使一个人打电话给另外一个人只为了诉说昨夜的一场梦。

如果做梦梦见一个人的消失，我们会慌慌张张地打电话告诉他我们的恐惧，然后由衷地说一句，你不知道，我多么害怕失去你。

如果做梦梦见一种美好的生活，我们会充满憧憬地打电话告诉他我们的期待，然后天真地说一句，我们以后，也要走向这样的未来。

但如果做梦梦见很多人的到来，我该打电话给谁对谁诉说。

——尤其是，当我已忘记了梦见过谁来过。

这些人，我都认识吗？

下班回家开门耗费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钥匙怎么也对不准钥匙孔。我冒了一头汗。终于插入拧开，一抬头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平常过于习惯沙发空空的凹陷，突然冒出个人即使是在情理之中也徒然生出视觉上的压迫感。他端正地坐在那里，看我进来了就有礼地打了个招呼。这时你从房里头都不探出来就喊：“他今天又来了，我就让他别走，在厅里等你。”

我于是利索地放下包，鞋还没换就急急地走进厨房摸出纸杯想盛杯茶，发现家里只有咖啡没有茶叶，只好盛了一杯白开水，小心翼翼地端出去，把水放在他手上时还是不小心把纸杯绵软的边缘捏出了一个坑。“你让客人在厅里等却不给他倒杯水喝。”我责怪你。他却呵呵笑着把杯放在茶几上并不急着喝水。你嘟囔了一句：“不过是个保险推销员。”我瞥了一眼他脚边有棱有角的纸袋子，上面确实写着保险公司的名字，里面一叠一叠的，看起来也像是投保的宣传单和合同。

他毫不尴尬，也没有要掩藏那个袋子。“不过是一种职业习惯。我到老同学家拜访的时候都会带上这些东西。你知道，保险这种东西，总是应该先让熟人受益。当然，生活习惯足够好的话有些保险也并不那么必要，少吃一点泡面大概就能省下好些健康保险。”他把话说得圆滑得体而不至于那么虚伪，“上次同学聚会我恰好有公事去不了，但是那么多年没见的老同学总是应该找机会见个面吧，所以就在班长那里要来通讯录逐个拜访。”

“逐个？”真有热情和精力。“顺道推销保险吧。”

“呵，也不尽是，你是我开始拜访的第一个人。”他说，“通常都应该从最想见的人开始。”

在他离开之后，你走出来扔掉吃完的泡面，屋里的泡面味道依旧弥漫不散。我把他放下后再没有碰过的那杯水倒掉，压扁纸杯扔进垃圾桶。你说这个男人别有用心并且一定会再来，而我对此深信不疑。

突然被主任的秘书叫进主任办公室，我拾起刚复印好的资料，感觉好像突然被烫了一下。

主任说我被调到总公司。这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嵌在办公椅里不疼不痒地跟我说着这件事，带着官腔嘱咐了几句，让我好好干。我纳闷这突如其来的调职，虽说不是件坏事，但总觉得事有蹊跷。

“可能是总公司那边看了你的档案觉得比较合适吧。”主任翻了翻我的档案，半垂的眼睛里好像有点失望然后醒悟：

“你在总公司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亲戚？”

没有啊。真没有。

我收拾东西走的时候并没有太大的不舍，反倒是有个新来的女孩一直默默地看着我把第一个文件夹装进纸箱直到把最后一根笔扔进去。然后她绞着手指跟我说，之前她刚来的时候是先把笔摆在桌上最后再堆放文件夹，顺序刚好相反。那是孩子一样敏感的小神经和莫名而来的小伤感，她把手抚过我空空如也的桌子，好像在感受过去曾经放载过的质感和未来将会铺满的尘埃。这像是一个小小的告别仪式。在一群来去匆匆的制服人之中，我拨开那些稀里哗啦的纸片声和电话铃声朝她微笑说：“谢谢。”

“但是，”我抬起纸箱，“我已经忘了我来的时候，是先放上文件夹，还是先放上笔了。”

在家门口，钥匙才拧到一半门就被另一边的人打开，我来不及把钥匙抽出来迎面就看见开门的是昨天那个保险男。他退回沙发，你故意趿拉着拖鞋从房里出来多此一举地倒了杯水端回房里，意味深长地瞟了我一眼。

他这次动用到那个棱角分明的纸袋子，在他伸手抽出里面的资料时我又听见那种稀里哗啦的翻纸声。他开始一个保险推销员的长篇推销演说，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嗯嗯哦哦回应，最后用简单明了的一句“还是不需要了，谢谢”把他的一腔热情拦腰截断。

“真的不投保？”他突然特别真切地来了一句，“保险就是分担风险，有些东西一个人承担不累么。”

“小时候你还不是这么坚强的呢，?他轻轻笑了，一边把东西重新整理好收回纸袋里，“猜拳输了就要哭，玩过家家总是要我给你生火，啊对了，提起过家家，我记得你还说过以后一定要嫁给我呢。”

“是吗。我都想不起来了。”有猜过拳，有玩过过家家，但是都不记得，我输了会哭，我许诺过嫁给谁的事。我看了看我放在门边的纸箱，心想我真是忘了太多。

你又在他走后才出来，依旧不冷不热地说，看来这男人不是来推销保险，而是来推销他自己。

第二天到总公司上班，我提前半个小时出门，因为不能精确估算从家里到总公司的距离，所以为了避免迟到我决定提早出门。在公车站打了个瞌睡，差点按照习惯走上了之前上班必坐的那一路公车。在那之后我都打起了精神，对着公司地址反复看了好几次公交站牌，最终稳妥地踏上正确的那班车。

在总公司里找到自己的办公桌安顿下来，部门经理给我一一介绍同事。“这是小张，这是老黄，辉哥，梅梅，莉莉姐……”

然后在一个个陌生的脑袋之中我认出来那几根寥寥无几聊胜于无的头发。他憨憨地朝我招手咧嘴嘿嘿笑。

“妈！”

“有什么不好，”她摘下老花镜，从眼镜上方看我，把抬头纹都挤了出来，“他认识总公司那边人事部的经理，把你调到那边，工作环境那么好，薪水又高，还有机会让你们多接触。”

我忍不住像你那天那样环手翻白眼，哼哼了两声。

这一天保险男没有来。

你管这叫欲擒故纵。但我并没有看到这招的实际成效。

对于他提到的那个儿时的许诺，我更看重承诺这个动作，而不是实现承诺。承诺只是承诺那个动作发生的时候为了强调当时内心的状况，它与未来从来没有关系。如果说承诺是一根直线，那么它绝对只在现在这个时间平面里，永远无法延伸到未来。

更何况这不过是小时候的一句戏言。

你把电脑屏幕扭过来给我看，白花花的背景上是你打开的保险公司网页。你把脚架在桌子腿的横杆上，躬着身子趴在膝盖上，指尖点着液晶屏上有板有眼地跟我说：“投保不是赌博，有机会下注的时候千万不要放过。”手指点过的地方好像被施魔法的那一瞬间溅出一个小小的光晕，然后迅速萎缩。

我凑近了正看得入神，空气中不知哪颗微小尘埃钻到我的鼻子里牵扯出一个喷嚏，我没来得及用手捂住嘴巴，你霍的一声站起来抱着屏幕扭回你的面前，扯着衣袖擦拭上面泛着彩光的唾沫星子，一边忿忿地埋怨我。

我自觉挪步后退，揉揉鼻子说：“投保不是赌博，保险是个无底洞，只亏不赚。”

你扯了一张纸巾揉成团抛给我，我连忙接住。

“那你去找那个相亲男人去，去去去。”你说完以后重新坐下按住鼠标。

“我才不去。”我朝着你的背影吐舌头，把舌头收回来的时候尝到了嘴上口红的味道突然一阵恶心，随手用你刚刚抛给我的纸巾抹了抹。

偏偏在办公室里他老是出现在我面前。

我对着电脑专心输入资料的时候他突然从屏幕后面冒出那个标志性的头顶，憨憨地笑着问：“要不要帮忙？”我大惊然后长呼了一口气，客气地说：“不用了，谢谢。”我捧着一叠文件要拿去影印，他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走在我旁边摊出手要接过。“反正我的活儿刚干完了也是闲着没事。”这么说着我反倒觉得有点殷勤过头了，于是一阵反感，想都没想就立马一个转身让他扑了个空。而我那个转身让手上那摞东西撞上了他的手肘，稀里哗啦撒了一地，其中一个文件夹还碰倒了他桌角的一盆仙人掌，小花盆触地即碎。

我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显然是反应过度了。

我倒吸一口气，连忙念叨着对不起，一边蹲下来捡起那个还粘着泥土的仙人掌。他在一边替我收拾狼藉的文件，看到我去捡仙人掌突然伸手过来。我以为他生气了不想让我碰他的仙人掌，于是识趣地拱手相让。然而他嘴里念叨着的却是一句“小心别扎到手了”。我内心就像被这些仙人掌的刺扎到一样，突然之间，我就看见了我对面前这个男人一直以来这么多的误解。莉莉姐从我身边走过，帮我捡起一个文件夹，塞到我怀里然后凑近我的耳朵说：“别担心，他这人不计较这些。不过你自己还是要注意点，这小家伙对他而言很重要的。”说罢用眼神向我示意了一下。

小家伙？那个仙人掌吗？

我急匆匆地把文件送到影印室，然后回来找出刚喝完的空矿泉水瓶剪下底部，把仙人掌小心翼翼地转移到它的新“家”。他回来看到就噗的一笑，我慌忙又把仙人掌取出来，往矿泉水瓶底扎了几个孔，边缘上剪出几瓣，稍稍用笔朝外卷了一下，重新放上仙人掌，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老师，劳动课的作业完成了。”他倒是开怀地笑个不停。

第二天我买来了一个新的小花盆，他摆摆手说这个矿泉水做的小花盆就很不错，不用换了。可是我的花盆已经买来了，不用白不用。于是他把这个塑料小花盆套在陶花盆里，然后抬头看看我说，你看，这不结了。

“莉莉姐，为什么他要把那小家伙放在这儿啊？”

“好像说，仙人掌吸收电脑的辐射，对身体有益吧。”她说，“噢，别叫它小家伙，它还有个名字的呢，叫茉茉。因为他一直认定那个仙人掌开出的小花带着点茉莉的香味，而且他也取了同音末字的意思，他?得那个就是能陪伴他到最后的朋友了吧。”

我留下来加班的时候，他也热心地留下来帮忙。在工作的间隙里我主动找了些话，要是一直沉默，这气氛还是很让人尴尬的。

“这，茉茉，养了多久了都？”我对他比较了解的也就那么一个仙人掌而已。

“哟，好几年了。”他说，“你都知道她的名字了啊。”

“嗯啊，”我呵呵笑，“应该还能养上至少十年吧，仙人掌寿命挺长的。”

“不知道呢，天天这么辐射，大概会折寿吧，”说罢他笑笑，然后收起了笑容，突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反正也会活得比我久。”

他调侃着自嘲道：“我在这个年纪，就把所有中老年人的疾病预支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一说突然让人感觉很沉重。我之前也在同事口里听说过，他由于一直工作很卖力，积了不少的职业病。他见我突然不说话，大概是以为我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也就笨拙地闭上了嘴。

那晚回到家已经很晚，你说今天保险男来了一直等到晚上才走。我说，我不是发短信告诉你今晚我加班么。你突然诡秘地转了一下眼珠，我就知道你肯定没有告诉他。你说他留下了一张名片，让我考虑好了就找他。

在办公室里我开始主动帮他分担一些工作，比如去别的部门跑腿的时候会顺道帮他捎上份资料。对于我态度的转变，他似乎有点不习惯，午饭休息时间他在走廊上跟我说了很长一番话。

“其实，那些老人家的意愿，稍微顺从一下就可以了，他们也是为我们着想，你的日子倒是比我多很多，我也不是硬要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你专心地过你的日子吧，还有美好的未来在前头等着你。关于我，你也不需要顾虑太多，我也不过是顺道拉你一把，趁我还能帮得上忙。前面的路还有好长，你也该是时候找个合适的男人，不过，一定要是一个能陪你走很长很长一段路的男人，而不是这么一个病恹恹的我。”

我看着他忠厚的面容听着这些质朴真诚的话语突然就眼眶湿润。“谢谢。”有些东西在内心窸窸窣窣地萌动，我想紧紧地握住眼前这个男人的手。就在我差点以为我要爱上他的时候，这个男人却又突然开口。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只是动容，不是动情。”他平静地说，“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但请你看清楚，这是同情不是爱。不要轻易等同起来。”

我一下子不知道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无可否认他说的每个字都说到我心里连我自己都没发现的角落里。

“有茉茉在就够了。”说完他嘿嘿笑笑，习惯性地抬手抓了抓那几根寥寥无几聊胜于无的头发。

所以后来当我跟你提起的时候，我用来形容他的简短字眼是“如同一个值得尊敬的兄长”。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突然像是憋了很久忍无可忍终于问出这么一句话。

我茫然：“什么怎么办？”

“你还留着保险男的名片没有扔掉，又用这么模棱两可的语气跟我说起相亲男，你不说是也不说不，那现在你到底要怎样？

“我很受不了每天你回来拿着钥匙总是要来来回回跟钥匙孔边缘摩擦很多次才能把钥匙顺利插进去扭开。”

“对于我来说那样一种摸索是危险的让人徒生恐惧的。因为我不知道门外那个到底是不是你，它更像是一个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用钥匙试探着开门的窃贼。”

“姐，你能不能做什么事情都坚决一些。连开门这样小的事你都能犹豫。”

“既然你屈从了就不要反抗。如果要反抗你就不要再屈从。”

“生活没有似是而非，你要选好你的阵营站稳，两头不着岸的话哪都不是你的归宿。”

“当你无处可去的时候不要怪生活抛弃了你。因为是你先抛弃了你自己。”

这话噼里啪啦像冰雹一样砸过来我根本无从闪避。我被说得直发愣，沉默了很久之后你长叹了一口气，指着键盘跟我说：“今天有一只小虫死在我的键盘里。”我顺着你的手指看过去，只看见几根细长的昆虫小腿在按键的缝隙之间轻轻颤动，我以为它还在挣扎，你却告诉我那是风吹的。

第二天我再去上班的时候他的办公椅是空的。大家都知道他是不会轻易迟到的人，有人说他好像住进了医院，但是这些都无从证实。经理来巡视一圈，简短一句“他病假”就算是最权威的解释。

电话少有地在办公时间响了起来，我连忙揭开一看，是妈妈打来的。“听着，都是妈不好，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男人的身体这么不好，最近听说他住院了，估计得住上好长一段时间，那个虚弱的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工作了……作为补偿，我又给你物色了一个好男人，这个周末去看看，怎样？”

“……”

11

“噢不过，现在这个也先咬着别放，以备不时之需嘛。”

“……妈！”

我试图去探望他，却一直无法得知确切的医院。我没拉下面子问我妈。而其实要是我再努力一点，即使逐个医院去搜寻也总会找到的。

然而我都没有这么去做。

我突然就想起他说我只是动容不是动情。我越想越觉得，他这话，说得太对。

我只是同情，却不爱他。

所以即使我去看他又代表什么，也不过是带去些许歉意以及感激还有一大堆不值钱的怜悯。而实际上，这些都比不上那小小一株仙人掌默默的忠诚的陪伴。

晚饭过后我去倒了垃圾，回来你才告诉我，那个保险男的名片你帮我扔了。我想你是故意在我倒了垃圾之后才跟我说的，免得我又去把它翻出来——虽然你也知道这个可能性极其微小。那张名片之前我一直放在包里没有拿出来过，倒是每天放进取出东西的过程中把它的边边角角蹭得软软糙糙，有个角落貌似还被压折了。

明明已经没有再见过这个男人，明明已经没有再要找他的打算。我就是天真地以为有些东西只要在我手上，我把它收藏得好好的，它就一直是我的，我乐意的时候就可以再取出来用。但事实却是一切都变迁得太快，即使我收得再好，任何东西都会蒙尘、过期、发霉、腐烂。属于我的，也就只是这么些尘埃和霉菌。

“你就是喜欢留着没用的东西不舍得丢。”你一针见血地把我从小就有的偏执和贪心一语道破。家里的玩具，缺了眼睛的洋娃娃，断了发条的铁鼓手，蒙上灰尘的玻璃珠，我统统都不舍得扔掉。而每次替我扔掉这些的从来不是别人，都是你。你作每一个决定都是那么决绝，扔掉，离开，轰轰烈烈地爱一个人，然后轰轰烈烈地回来，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隐瞒，什么时候坦白，我从来都跟不上你的速度。

就像这么一个曾经厌倦害怕旅途的你现在突然又告诉我，你决定开始一段旅途。

你又要离开。

你已经买好火车票，收拾好行装。怪不得今天的电脑，冷冰冰地闭着眼睛。

在你出发之前我塞给你一本书，你把它随手放在茶几上没有带走。

“带一本书到火车上看吧。”我坚持让你带上，路上起码还能打发一点时间。路途有多远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你要到哪里去，你只说你要去很多很多地方。

“不用了。做一个梦，火车就到站了。”

你走了以后我把家里的咖啡和泡面全部扔了。本来让你带上在路上吃，你却坚持要行装简便，不必要的东西统统不带。而我看见你默默地把烟和存折跟我们的合照放在了一起。

我再打开电脑的时候发现你把收藏夹里的网页统统删除了，包括那个保险公司的网站。我买来一张屏幕的保护膜贴上，以防我的喷嚏再打在电脑屏幕上。

周末老妈果然又抓我去相亲。这次没有你在我总觉得底气欠缺了点。我明明早就盘算好，喝完这一杯水我就离开。结果我不是你，我连喝了好几杯都没狠下心。不过我觉得这次这个男人还不错，我给你寄去照片却被你回信骂了个狗屁不如。

那个男人没过多久就出院了，原来所谓病得很重不过是谣言。他回办公室的那天桌上放满了花，他一边对大家说着谢谢一边却拨开花先跟他的仙人掌打了声招呼说了好久的话。他拿起仙人掌仔细看的时候突然愣了一下，我想他大概是看见我给他送的出院礼物——紧挨着茉茉我种下了又一株仙人掌。我给它取名为莉莉，为的是跟他的茉茉刚好配对，却吃了莉莉姐的一记拳头。

老同学的孩子满月了邀我参加喜宴。在宴会上跟人们聊起来，有个女人新婚不久，颇有兴致地说起丈夫当初追求她的事。“他啊，还记得小时候玩过家家的时候我随口说过的话，我都不记得我承诺过以后要嫁给他了。”她举着高脚杯轻轻摇晃里面的红酒，一脸陶醉。原来谎言在被揭穿之前魔法依旧生效，它会让每个看到它的人都以为它美丽异常。我想这么聪明的你一定也看出了端倪。

有一天我把通讯录往下翻的时候，方向键突然失控，通讯录疯狂下翻，我便仿佛看到你在火车上能看见的疾驰而过的风景。

你给我写信说，你像在放一个悠长假期，现在每天睡十二个小时还有十二个小时可以自由支配。你寄回来的照片，我看见你在树荫底下亲吻叶子，那个踮着脚尖的你好像《哆啦A梦》里那个胳膊细圆的静香。

细末之节

作者：卢丽莉

性别：女

出生年月：1988年11月30日

所在省市：广东省广州市

在读学校：华南农业大学

【壹】

“有什么了不起。”张越嚷嚷了一声之后，声音又突然提高了八度冲着母亲大叫，“你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母亲的脸僵在那儿，好一阵反应不过来，儿子这句话显然在她的意料之外，尤其是那个暴戾的“你他妈的”以及儿子现在好像要吃掉自己一样的表情。

张越现在可没空管母亲心里是怎么想的，他迅速地打破了彼此间僵持着的沉默气氛，没等母亲进一步说出些什么，就飞快地接过了自己的话头，说出了长久以来一直憋在心里的一句话。

“老子受够啦！老子真他妈的受够啦！这个鸟家，我告诉你，你就是求我我也不想再待下去！”张越说完这句话就拂袖而去。门在自己的重甩之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张越顿时觉得爽透了。

说实话，对于这个家，对于这个所谓的母亲，张越早就已经觉得烦透了。张越并没有多少关于父亲的记忆，因为在他还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在一次运输途中出车祸死了，从那个时候开始，家里的一切大小事务都落在了母亲的身上，她好像兼了好几份工吧？到底是多少份呢？派报纸、洗碗工、钟点工、送餐员、清洁工……张越对此并不清楚，他才懒得理这种破事。张越不清楚的事情还有，到底是从哪一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变成了今天这个令他烦透了的样子，记忆从久远的时间开始回溯，却在层层叠叠的日子里错失了它的本来面目，好像母亲生来就一直是这副毫不得体卑贱市侩的模样。

她会把水龙头开得很小，小得水表都不会转动，然后把滴漏下来的水装在一个红色的塑料桶里；她会为了一毛两分钱而站在那里跟人讲半个小时的价，她砍起价来的时候活像一个泼妇，别人开价五块钱的东西她一口就还到五毛钱；她会在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末了要走的时候还会从摊位上顺走一根葱；她会等到公交车上挤满了人的时候才上车，因为那个时候人多得前门根本打不开，只能从后门挤进去，那样就不用付钱；她会买最应节的菜，因为又新鲜又便宜，她会喋喋不休地在饭桌上向张越说哪种菜又便宜了几毛钱呀，这是很新鲜的菜呀农民自己种的拿出来卖的，她还会一个劲地问张越“好不好吃呀好不好吃呀”，直问得他摔下筷子朝她吼“你烦不烦啊”才肯收声。

母亲的种种行为，都让张越觉得很恶心、很掉价。有很多次他在听着同班同学说“昨天我妈又带我去买了双Nike的新球鞋”、“这有什么呀，我妈上次去香港出差的时候还给我捎回了套限量版球衣呢”之后回到家里，母亲为了省电只开了角落的一盏节能灯，光线有点暗，桌面上摆好了碗筷，母亲在狭小的厨房里油烟浓重地炒着菜。每当这个时候，张越都会感到一种咬牙切齿的仇恨，他无数次，无数次地为自己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而感到不忿和羞耻。为什么他不能生在一个更好的家里呢？为什么他不能像别的同学一样，住漂亮的大房子，穿名牌的衣服，有文化有气质的父母，到高级餐厅去庆祝生日，几百块钱零花是小意思，一有什么事就能豪气地吼上一句“走，哥们儿KFC去，我的！”？为什么这些在别人身上理所当然发生的事，不可以发生在自己身上？

12

怀着这种心情，张越时常幻想自己出去闯荡，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一路这么拼过来，最后成为一个腰缠万贯的大富翁，然后当年这些意气风发的少年都变成庸俗而平凡的中年人，过着小人物式的可怜生活。于是他回来了，请全班同学到最豪华的酒店吃饭，席间还以高高在上的热情口吻对他们说“有什么困难，我能帮的一定帮”。张越时常沉醉在这种幻想当中，他想象自己是比尔&#8226;盖茨，是李想，是高燃，他想象自己站在无数镁光灯下以轻描淡写的口吻说“我取得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成就”。幻想的情绪在每一天令人厌烦的平庸生活里变得越来越高涨，但与此相反，张越的成绩却不断地一降再降，跌到了谷底。

“你小子再不及格就等留级了哈。”

“操。”张越漫不经心地看过去，“你管得宽，我自有办法。”

期末考之后，张越被叫到了教师办公室里，跟他一起到办公室的，还有他的母亲。

原因是作弊。

班主任拿着两张答案一模一样的试卷在张越母亲眼前抖了抖：“你儿子在期末考试的时候作弊了，这个问题很严重！”

母亲哪见过这种阵势，顿时有点慌了：“是不是什么地方搞错了？我家小越不会做这种事的呀。”

“不会？什么叫不会！”班主任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你儿子！他平时在学校的表现就不好，勾党结派的，什么坏事他都干！成绩又差，差就算了，还作弊！没有廉耻。我嘛，做他的班主任，倒了八辈子的霉。我告诉你，这次这个问题，很严重！起码得记个大过！”

母亲的神经被“记大过”这个词刺激了一下，连忙一叠声地道起歉来：“对不起啊，对不起啊老师，这都是我家小越的错，可他是小孩子嘛，一时鬼迷了心窍，做了错事，这都怪我没有教育好他，我回家一定会好好地教育他。老师啊，你就念在他是小孩子，不懂事，这次就不要记大过了好吗？我求求你好吗，老师？记大过很严重的啊……他还是小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错的事啊，以后他一定会改过的，一定会乖乖的，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好吗老师？拜托你了，拜托你了……”

“你知道的话早就该好好管教管教他！”班主任拿眼角蔑视地瞟了一眼张越，“真是的，都不知道怎么教出来的！”

张越顿时怒了：“怎么教出来的干你屁事啊！”

班主任愣了愣：“你什么态度！！”

张越“哼”了一声：“什么态度不好啊？”

“小越你给我闭嘴！”母亲突然朝自己吼了一声，然后又面向班主任，“老师，对不起啊……这小孩……他、他一时冲动，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计较。”

“他还小孩呢？他很了不起嘛，你看他，你什么表情你！啊？我跟你说，这问题，这问题现在是严重了，辱骂教师，啊？这就不仅仅是记过了，退学也是有可能的！”

张越听了冷笑一声：“骂你？我他妈的还想打你呢！退就退，什么了不起的，吓唬谁啊？”

“你看看！你看看！了不得了！打人了还！打人了！打人了！多有出息啊！你就给我等着退学吧！”班主任扯起了他那破鸭嗓子，娘儿们似的尖声叫着。

“嘁！退啊，谁怕谁！不退你他妈是我孙子！”

“张越你给我闭嘴！！”母亲猛地扑了上来，张越愣了愣，向后踉跄了几步，然后看着母亲朝班主任走过去，“扑通”一下跪在了他的面前。

“老师，孩子一时冲动，你不要跟他计较……孩子从小就没了爸，没爸的孩子像根草啊，谁都欺负啊……我一个女人，又没文化，不懂怎么教孩子，要是你们老师也放弃他了，这孩子以后该怎么办啊……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母子……可怜可怜我们吧……”母亲一边说一边哭，末了还用擦过鼻涕眼泪的手去拉班主任的裤管，张越看见班主任的神情在一瞬间从惊讶转为厌恶，猛地抽回了脚。他看见母亲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不停地去拉班主任的裤脚，嘴里还一直哭诉着家里多穷多可怜多么不容易，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朝自己这边看来。张越看见了那些眼神，吃惊的、同情的、轻蔑的、看好戏的，人们的眼神像射线一样洞穿了张越的身体，他的身体，因一种羞耻的愤怒而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眼前这个愚蠢的女人到底在做什么？！她在向所有人显示她的低贱、她的寒酸、她的贫困、她的可怜，她像一个乞丐，不，或者说是一条狗一样地趴在那里乞求施舍。别人的母亲来见老师的时候都是怎样做的？有礼貌地坐在座位上，客客气气地说话，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可他的母亲？你看看，她在干什么？她怎么做得出来！她怎么可以做人做得这么没尊严，这么窝囊，这么下贱！她丢尽了他的脸！

也许是因为她的声音太大了，门边慢慢地开始聚集起一帮学生，他们争先恐后地朝办公室里伸出脑袋，他们在议论纷纷，嗡嗡的声音震动着耳膜，母亲还在那里没完没了地哭诉着。张越突然走上前去，一把拉起了母亲。

“你干什么！放手！”

“走啊！”张越一边说一边扯着母亲往外走，“退学就退学，有什么大不了的，哭个屁啊！你神经病啊，我宁愿退学也不求这些人渣，在这里读我就觉得恶心！”

“你放手！你放手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给我放手啊！”

张越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更用力地把母亲往外扯，可他突然发现母亲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竟然扯不动她。

“你给我丢脸还没丢够啊！叫你走你还不走！”

“张越！！”母亲突然尖叫一声，扬起手一个巴掌重重地落了下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个念头，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念头变得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急迫，而最终成为一个决定。从刚上高中开始，张越就决定了，一拿到高中毕业证就要离开这个家，为此他把每个月的零用钱存起来，以作路资，但这些钱还是太少了，于是他就常常骗母亲说学校又要多少钱交什么什么费，东搜刮一点，西搜刮一点，为的就是能尽早离开这个家。他想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城市，他想去广州，去上海，去北京，去那些在传言中被描绘得五光十色的大城市里闯荡未来。至于大学，在张越心里简直就是一个屁。

什么知识经济，什么知识就是力量文凭就是后盾？笑话！在社会上闯，靠的就是真本事，那些书本上的条条文文搬到社会上来就是一堆废纸。新闻上不是说了吗？多少大学生毕业出来了，自以为是天之骄子，要本事没有，就读了四年死书，比老学究还要迂腐，到哪儿都没人要，要了没两天也被抽出去。而那些真正能干大事儿的，真正能成功的人都是谁啊？像茅侃侃，像黄光裕，像李想，像李嘉诚，他们读过大学吗？他们没读过大学不也照样成功了吗？连比尔&#8226;盖茨读着读着大学都从哈佛上辍下来，可见读大学根本没个屁用。

也许不仅仅是读大学，甚至连读书本身，都是一件既无聊又没用的事情。张越打着呵欠望向黑板，上面写着一堆公式，什么正反比例函数，什么一次二次三角函数，什么指数对数函数，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堆，看了老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张越就真的闹不明白了，学这些以后是能用来吃啊还是能用来喝啊？张越毫无兴致地扫了两眼，推了推手边的书正打算趴下去睡觉，却突然被老师点了起来。

“张越，你来做下这道题。”

张越愣了愣，没反应过来，老师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示意他到黑板前来，全班的视线慢慢地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张越没有办法，只好站起来，装作漫不经心地说：“老师我不会做。”

“这是最基础的题，连小学生都会做了。”数学老师并没有如自己预期那样说句“那你先坐下吧”就算了，而是挑起了眉，冷笑着哼了一句“连小学生都会做了”。讲台下的同学露出了一种优越的会心的笑容，朝张越看过来，那些眼神中仿佛带有各种的声音，“什么啊，这都不会做”、“好蠢”、“这么简单都不会做，弱智？”。

耻辱的感觉像水一样漫上来。

老师在看了他一眼之后转过身去继续讲题，却没有叫他坐下来，张越只好干站着，心里不停地翻腾着各种各样的感觉。

——不会做又怎么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杀人放火！

——会做就了不起吗？这种没用的东西学会了又能怎样啊？

——无聊！没劲！烦死了！一个个整得跟傻*似的，为了一分两分学得个个戴着个瓶底厚的眼镜，黑眼圈严重得眼瞅着都要关进动物园里喂竹子了。每天的话题就是“哎那道题怎么做啊”、“今天老师布置了什么作业”、“哪个补习班比较好啊”。比分数比成绩比排名，语数英生物化历地政，喜欢不喜欢擅长不擅长愿意不愿意有用没有用都得咬着牙闭起眼统统啃下去，面对考试面对虚伪面对压抑面对自欺欺人面对情感缺失面对所谓的人生转折点最后面对的还是一无所知的未来，发奋游过大海努力泅渡大江拼命挤过独木桥但这种拼命到底有没有意义，真是想想都郁闷。

——我不要过这种生活，我才不想过这种生活，这不应该是我要过的生活。总有一天我会走出去，凭我自己的力量自力更生，我一定要过上我想过的生活！

然而这个“总有一天”，比张越想象中来得还要早。高二下学期，作弊风波后的一年，在母亲又一次喋喋不休地叨念着“要努力学习”、“有机会学习不容易啊”、“妈妈很辛苦才……”、“为你付出了很多”这样的句子时，张越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当做没听到当做耳边有风吹，但终于还是忍不住跳起来大吼了一句就夺门而出。

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兜里是母亲给自己交学费的一千八百多块，张越从家里走到学校，穿过东胜路跟西华街，沿路有认识的人跟自己打招呼“嘿，去哪儿呢”，张越摆摆手，就走过了校门前。

延绵了整个城市的火烧云渐渐退去，天际露出一抹靛蓝色，然后迅速地侵占了整个黑夜。张越漫无目的地逛过了几条街，几家灯火亮起来，锅盆碗勺的声音响起来，饭菜的味道，晚间强档剧场，哪家的小孩吵吵嚷嚷，又是哪家的人尖锐地争吵，碗盆破碎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张越又往前走了一阵，他拐过一条街，又拐过一条街，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到和平街口的时候，红灯亮了起来，张越突然看向旁边的载客摩的。“喂，去城东火车站多少钱？”

我们无法得知少年张越的这一次出走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是有计划有预谋地进行还是单纯的心血来潮。在张越母亲把他失踪的事闹到学校闹到警察局之后，从各处走漏的一些风声里，我们得知少年张越在某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里，搭上了去往某个南方城市的列车。于是我们想象在看不见远方的黑暗里，少年张越怀着某种既激动又惶恐的心情坐在轰轰隆隆地驶进着的火车里，铁轨撞击的声音响荡在他紧张又不安的内心里，他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灯光被抛离在身后，风把他的额头吹得冰凉，飞驰而过的景色在他眼睛里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颜色。在那样一个夜晚里，少年张越也许想了很多，也许什么都没想。

但我们相信，在列车冲进黑色的帘幕里的那一刻，少年张越一定觉得，世界为他打开了一扇门。

13

【贰】

广州。两千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城，我国第三城市，三甲中唯一非直辖市城市，世界大都市协会正式会员城市，拥有世界第二的会展中心，商业网点全国之冠，城区占地为全市一半，却拥挤着百分之九十的人口，外来人口拥入，占总人口百分之五十以上。这些都是你可以在各种各样的地方以各种形式查阅到的资料，它向你展示着一个城市的包容与繁华。

但只有当你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才会知道，酒楼食肆商店广场广布在每一条街道上，酒吧俱乐部K吧锐舞通宵达旦彻夜不息，日夜颠倒逛街购物吃喝聚会声色犬马，公交车地铁站里永远播放着三种语言，四季常绿的树木使人难以明辨季节，人口的拥挤与大量的流动使它在某种程度上参差而恶劣，屡见不鲜的暴行恶行，阴谋陷阱偷抢拐骗，使许多人在初提起这座城市时都免不了一阵心惊。

这是一个繁华到混乱、丰富到纵情、包容到世俗的城市，一个不属于理想、不属于天真，也不属于温柔可人的城市，一个最贴近于生活真实的、生活着的城市。当张越从火车站里走出来的时候，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派广阔繁华的景象，忙碌奔走的人群，交错杂乱的环城高速，平整的车道上数不清的车子走走停停地驶进，略带潮湿的暖风扑面而来。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个城市，或者说生活本身，会为他带来什么。

【叁】

“住宿啊？住宿啊？”有人从火车站口侧面迎过来，穿着明显从地摊里淘回来的西装，死命地往张越手里塞一张名片，“去住宿啊，带你去住宿啊？”张越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就往前走，那人不死心地追上来，“小哥去住宿啊，很便宜的啊，很近的。”说着就要拉他走。张越避开他的手，有点不耐烦地说：“不住宿！”好不容易摆脱掉那些专门在火车站口拉客的人，张越走到外面的书报摊上买了一张地

图。他一边看地图一边思考，他觉得自己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找一份工作。可是因为走得比较匆忙，身上只带了张身份证，什么文凭也没有，不过就算带了文凭，也不过是初中毕业证，有没有也一个样，所以很难找到什么好工作。张越想，既然这样，他应该先找份简单点的、要求不高的工作，比如说洗碗工跟送餐员什么的，先在这个城市落下脚，然后慢慢地累积经验，寻找机会，到差不多的时候再自己创业。

很多自己创业的人一开始都这样的，从基层做起嘛！张越这么想着，就按着地图的指示搭上了去往市中心的公车，在繁华的市中心下车。他沿着小食一条街走过去，不少餐饮店门口都张贴着招聘启事，他想先随便找一份工作，他觉得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事实却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进每一间餐馆应聘，首先都会被问及有没有经验，没有经验的连表格都不让填，就直接挥手叫你走，张越一连走了七八家餐馆，每一家都要求有经验，连招聘一个洗碗工都说要经验。

“洗个碗还要什么他妈的经验！”张越嘟嘟囔囔着走出来，“一间破烂大排档还当自己是五星级宾馆呢！”

就这么走了一个上午，但工作还是没有着落，张越开始有点急了。附近学校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走过，他突然想起以前有同学说暑假去麦当劳兼职的事，好像还挺容易的样子，于是他开始跑麦当劳。可去了两家都说人太多不招了，好不容易第三家终于招人了，可依然是一开口就问“有没有经验”。

张越愣了下：“呃，以前我在学校的时候做过兼职的！”

“哦——”经理想了下，“那你来填下表格吧，到时如果面试的话会通知你的……噢，还有，把身份证跟健康证拿来给我看下，你不是本地的吧？把暂住证也拿来给我看下。”

张越愣住了：“……什么是健康证……还有暂住证？”

“……吓？”

好不容易才弄清楚所谓暂住证跟健康证是什么，张越发现没有固定住址甚至连个联系方式也没有的自己连找一份正式一点的工作都没办法。从麦当劳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逐渐亮起的灯光慢慢地照亮了整个城市，车水马龙，五彩斑斓。张越在麦当劳门前出神地站了一会儿，如果在那个夜晚，在那个时候，你刚巧经过那里，也许会留意到这么一个少年，夜晚的灯光打照在他半边脸上，他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神色复杂地看着前方，他的神情里充满了各种我们所无法准确描述的元素，勇气、稚嫩、疑惑、挫败、坚忍、迷茫……就像所有初初涉足社会的少年一样。不过更有可能的是你会轻易地忽略掉他，因为那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张越在稍晚一点的时候去到一间手机卖场里，花二百多块买了个最便宜的小灵通连机卡，然后就开始找住的地方。张越跑了几间小旅馆，有单人双人房，但那些都太贵了，张越考虑了半天，最后在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租了一个床位，二十块钱一天，一间房八个床位。张越进到房间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了，他们貌似是认识的，正坐在一起打扑克，听到响动他们面无表情地朝门边望了一眼，然后又继续打牌。张越关上门，也没有跟他们打招呼，直接找了个没人的床位就坐了下去。夜渐深，陆陆续续地有人回来，他们或者两三个人聚在一起吵闹，或者神色疲惫地躺在床上抽烟。张越坐在床上翻看一本从前台借来的旧杂志，旁边床位的人突然走过来捅了捅他的肩膀。

“你是一个人啊？”

张越合起杂志，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我也是一个人来这边，已经半个月了，你呢？”对方没有介意他的态度，继续说着，看来是那种自来熟的性格。

“我今天刚来。”张越顿了顿，“你来半个月了……没有找到工作？”所以才在这种地方住吧？

对方苦笑一下：“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呐……不是有部很火的电视剧么……里面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现在大学毕业就等于失业。’哈哈。”

张越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对！这话真的太牛了！你大学毕业的？”

“嗯，我淮阴工学院的，我叫侯国诚，叫我小侯就可以了，你呢？”

“我叫张越……高中辍学的。”

“啊？”对方有点惊讶，“辍学？”

“嗯，没劲，不想读了。”

“哦……读书是没什么意思……其实高中的时候我也想过辍学。”

“哦？”

“可是怎么说，没有那种勇气吧还是。而且辍了学之后要干什么，自己心里也没底，于是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高考，收到录取通知书，收拾行李准备去读大学……”小侯顿了顿，“其实有好几次，我都想跟爸妈说不去读了，因为又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学，就算去读了也只是浪费时间，只是把失业的时间往后推了四年罢了……”

“嗯……”

“可是不读书我又能干什么呢……说来也真好笑，从小到大都是读书、考试，小学要考好的初中，初中要考好的高中，高中要考好的大学，现在大学都不够看了，得考研才有竞争力。在这当中，虽然也会喜欢打篮球，打羽毛球，喜欢玩点乐器，唱唱歌，跳点Hip Hop什么的耍耍酷，但这说到底也就只是兴趣罢了，无论哪一个我都没有信心把它当做人生的道路走下去。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想要干什么事，想要达成什么目标，我全部都不清楚。要说我还擅长干什么吧，那就只有读书了，毕竟已经读了十几年了嘛。所以也只好这样读下去了吧，以后就见一步走一步吧。我就是抱着这种想法去读大学的，可是……”

“操！四条二！！”斜对面床位上的人突然大叫一声，“我说我怎么一条二都没有，都他妈跑你那儿了！”他们在玩“锄大D”。

“就是，你说你怎么这样啊？”拿到好牌的人严肃地对着扑克牌教训道，“哪儿帅你往哪儿跑啊？咋这没有同情心呢！人家难民同志已经够可怜的了！”

“……滚你丫的！睡觉去！”

对面吵闹了一阵，然后有谁“啪”地一下把灯关了，在黑暗中，张越跟小侯也没有意愿把被打断的话题再继续下去了，于是回到各自的床上躺下了睡觉。

张越睡不着。他翻了个身，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有一阵想到工作的事，有一阵又想到家里的事，有一阵想到自己的处境，跟一堆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担心他们会不会半夜来偷他的东西。就这么混乱地想着，翻来覆去了大半夜也没有睡着，后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恍惚间，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知道为什么很黑，鼻腔里有水的味道，好像不能呼吸。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慢慢地开始有一束光，他看不清，在光芒里有谁向他伸出了双手，他睁不开眼，只听到强烈的哭声尖锐地冲击着胸口。有人在说话，有脚步的声音，有谁欣喜若狂地笑起来。他不知道，他胡乱地挥动着双手，努力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冗长的梦在黑夜里跳跃前行。

他看见一个橙红色的玩具，玩具的模样是一只鸟还是一只兔子，他把玩具无数次地扔向一个地方，一个女人无数次地走过去捡回来，他看不清她的样子，只知道她耐心地做着某个口型，好像要告诉他什么东西。一个男人走了过来，视线一下子变得很高，他看见男人头顶上的发旋，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振动在某一个频率上，梦里的一切都很模糊，陷在磨砂般的光线里，天空、飞鸟、笑声、光斑、车轮、玻璃、树影。母亲，父亲。

时光过去了亿万年。

【肆】

14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也许是睡得不好的缘故。房间里的人早就走光了，张越随便梳洗了一下，然后走出去继续找工作。然而这一天并没有比昨天更幸运，走到哪里都依然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接下来的几天也一样，每天一大早就出去找工作，然后晚上徒劳无功地走回来，拥挤的房间里，灯光被灯罩切成明暗两边，奔走了一天的汗酸味、烟味、酒味、外卖饭盒的味道，在这个不甚通风的房间里搅成一团，逼仄地压下来。

张越躺在床上，旁边的小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他也有一搭没一搭地答应着，说话的声音低沉地振动着周围昏暗的空气，张越觉得有什么正在腐烂，崩裂，然后迅速地消失掉。

“喂。”

“嗯？”张越昏昏欲睡地应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来广州？”

【伍】

一个星期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付了一百块之后中介公司介绍过去的。张越拿着中介公司给的地址在市郊找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个所谓的“工厂”，不过是几间砖房打通的家庭作坊，张越感到很失望，但来都来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应聘的过程很顺利，没几分钟就敲定了下来，负责人拍拍张越的肩膀叫他明天来上班。张越虽然感到不太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向负责人询问了待遇。

“哦？你不清楚吗？普工早上7点半到晚上9点半，中间一小时吃饭时间，每个月七百包吃住，加班另计。”

“……什么？”

“请长工也没有这么请的！”张越有点气不过地对小侯说，但意外的是，小侯只是叹了口气，却没有说什么。“怎么了？”张越问。

“……再找不到工作可能就得去睡天桥底了吧。”像是开玩笑的口吻，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轻松地笑起来。张越想起自己身上还剩下五百多块，这些天来每天只舍得吃一顿饭，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燃了最后一根烟。

“明天一定会找到工作的。”

就像奇迹一样。第二天张越照常来到人才市场找工作，刚巧有家日用品公司招推销员，启事上“底薪五千”跟“学历不限，口才为重”这几个字眼像磁铁一样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赶紧整理了下仪容就走进去应聘。来应聘的人很多，队伍排得很长，张越从早上10点多一直排到下午1点多钟才轮到他，因为怕被插队，中途连饭都没敢去吃。他进去之后有点慌，毕竟是家大公司（刚才看了简介），虽然说学历不限，但这么高的工资，要求肯定不低吧？还好面试的人都挺和蔼的，没有什么架子，他们让张越“慢慢说”、“不要紧张”、“表达下自己的看法”，张越也就慢慢地镇定了下来，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十分钟的面试过程中，对面的面试官不住地赞好点头，最后还热情地叫他留下了电话号码，特意走过来跟他握了握手。出了面试室之后，张越感到一种晕眩般的兴奋，第一次，他看到了希望，他觉得自己还是很棒的，是很有机会的，很有实力的，连日来那种灰蒙蒙的心情顿时一扫而光，他有预感，美好的未来即将到来。果不其然，第二天那家公司就给自己来了电话，叫他来公司签个合同。

“试用期是三个月，底薪三千，提成另计。三个月之后干得好的话就可以转正，转正后底薪就是五千。另外再交五百块货板押金。没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签个名吧。”

“货板押金？”张越有些犹豫。

“是啊，你上班是要带着我们的货物样板去推销的，要是你把样板拿走了弄坏了那怎么办呢？所以肯定是要交押金的呀。”见张越犹疑不决的表情，那人皱了皱眉，“不行的话就不要勉强，我们这边有很多候补人选的。”说着就示意他出去。

“……不是的。”张越咬咬牙，拿出身上最后的五百块钱，“我能理解公司的做法。”

“唔。”那人点点头，“那你明天来上班吧，到时我再叫人带你去仓库取货板。”

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特别的一个，把自身的许多细微之处无限放大，然后把外部的世界无限缩小，理所当然地觉得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去改变这个世界，去改变许许多多大大小小不顺心不如意的事情，觉得很多事情的发生或者将要发生，都会如自己所想的那样。但世界却从来都是不顾个人意愿地飞速前进的。

因此我们可以毫无困难地想象到，当第二天张越来到那家公司上班的时候，并不会有哪个人带他去仓库拿货板，他只能呆愣着站在门口，看着一间空空如也的房间。

张越有点想笑，现实与幻想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点像个玩笑。他走进那个房间转了好几圈，他看着玻璃门上残余的胶水痕迹，他到楼下询问管理员，他再一次回到了那个房间，他想他是不是记错了楼层，然后在三十层高的办公大楼里一层一层地找上去，然后又一层一层地找下来，他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寻找的动作，找到后来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切地描述自己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天色逐渐暗下来，张越慢慢地从楼上走下来，一天没吃饭，他浑身疲软，已经没有了再上一层的力气。他从七站远的办公大楼往下榻的旅店走回去，他没有钱搭车，今天早上交了床位钱，身上就剩下一块多，所有的指望都在能够预支的工资里。

张越往前走了一段路，身体因为缺水已经开始有微弱的晕眩感，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掏出来的只有一个打火机，他讪笑了一下，把打火机握紧了一点，继续走了下去。

张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走回来的，竟然还有力气，竟然没有干脆昏在路边，竟然还真的走了回来。回到旅店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两点多钟，张越慢慢地走回房间，他推醒了正在熟睡中的小侯，然后在小侯困惑的眼神中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们一起去工厂吧。”

【陆】

应聘的过程很简单，也很顺利。对方甚至不在乎张越有没有文凭，只让他押下了身份证，就开始上工。

这是一间加工钟表零件的工坊，普工的工作很单调乏味，也很辛苦。7点半就开始上班，下班时间虽然说是9点半，但通常都要加班到11点多，连周六周日也常常要加班。每一天张越下班回来，都直接倒在宿舍的床上一动都不想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货源充足了，工厂不止把加班时间调到半夜12点半，还把工作方式改成了计件制。为了完成件数，张越常常都做到1点多钟。日子在乏闷至极的劳累工作里飞速地流逝，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片暗无天日的景象占据了他的头脑，他仿佛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变得机械而麻木。而且随着时间越来越长，睡眠不足再加上长时间的劳作，他的头开始痛了起来，可是不要说休息，这份工作甚至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于是他只好去买了点止痛药回来吃。

不过无论怎样，总好过露宿街头或者饿死吧。张越想。

就在这种混浊的日子过去了大半个月之后，小侯突然找到了张越，说他要辞职了。“吓？为什么？”

“我找到了一份玩具公司的工作。”小侯笑笑说。

“怎么、怎么找到的？”

“就是休息的时候出去找啊。其实我对这方面的工作一直挺有兴趣的，上大学做一个课题的时候我就想，现在质量不过关的玩具充斥着市场，对小孩子的健康很不利，所以如果出去了是不是可以研究一下环保型玩具这方面的东西……”

“……你想做这方面的东西？”

“是啊。”

“可是你不是说……见一步走一步吗？”

“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后来上了大学之后，我慢慢地想自己以后想要做什么，然后觉得啊这方面挺有趣的。其实整个大学我基本都在研究玩具市场这方面的事情呢。”

“……那……这里不干了吗？”

“这种工作怎么可能一直干下去啊。”小侯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过渡一下嘛，有一点机会都不会继续干的啦……噢，对了，你别的工作有什么眉目了吗？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没有想过。”

“啊？”小侯坐在对面，很久没有出声。后来他站了起来，像是叹了一口气。

“其实以前也问过你同样的问题，你到底为什么要来广州。”

“离家出走确实很酷，想要独立也无可厚非。但最起码你得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我觉得你只是在逃避。”

【柒】

头痛一直在加重，止痛药从一粒变成了两粒。过了不到两个星期张越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去诊所看医生，医生说要去吊针，张越问了下价钱，八十多块，他想了想然后说还是算了吧，于是只开了点退烧药回去吃。

病倒了的那几天，张越一直躺在床上，高烧让他的思维变得模糊不清，有很多个瞬间他觉得自己不在这个世界上，灵魂从身体里脱离出来，飘离了地面，远离了这个世界，但更多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包裹着糖纸的城市，林立着成片成片高耸的建筑，正面目全非地倒塌下来。

日光还原了黑暗里的真实。

张越在烧退了之后找到了主任说要辞职，主任听了之后，说了一大堆挽留的话企图给他洗脑。但张越已经下定了决心，非辞不可。

“你把工资给我结结吧。”

主任见说服不了他，登时板起了脸：“什么工资？才做了一个多月，请假又请了这么多天，又预支了两百块，还有什么工资？扣都扣光了！”

“……再怎么扣起码还有五六百吧？”

“三百。”

“那给我，还有我的身份证。”

主任看了他一眼：“要拿身份证可以，不过你这是自己辞职的，要把场地费一百块交上。”

“这算什么？！”

“公司规定。”

张越没有再跟她争辩下去，因为他知道那是没有用的。拿着两百多块钱从那间暗无天日的厂房里走出来的时候，黄昏暖金色的光照射在他的身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15

夜色渐浓，张越在拐过一条巷子的时候，突然一记闷棍从脑后敲来，来不及叫，他毫无预兆地往前倒下去。轻声的口哨声响起来，有人影从黑暗里迅速走出来，张越感到有谁的手在自己的衣袋里摸索着，他本能地想转过头去，马上被猛踢了几脚。张越本能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越才慢慢地恢复了意识，头疼得厉害，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想起自己被抢劫的经过。他想站起来，他用手撑着地面，呻吟着一点一点挪动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费去了多少时间，才慢慢靠着墙壁坐了起来，他抬起手去摸了摸脑后，濡湿成一片的是血还是汗，张越已经感觉不到了，他靠着阴冷的红砖墙，讪讪地笑了一阵，然后突然流下了眼泪。

【捌】

——我总是觉得，生活中所有的艰辛跟痛苦都来自母亲跟学校对我的压迫。我觉得那是压迫。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总是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学习学习，纪律纪律，人生这么短，为什么不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非得要我按着他们的想法走下去，拿一份固定的工资，去菜市场讨价还价，柴米油盐琐琐碎碎庸庸碌碌地度过一生。我看不起这样的人生。

——但其实我并不知道，生活中真正残酷的地方。当你没有钱的时候，你就要饿肚子，你不会像在家里一样即使一分钱都没有也不会饿死，你真的有可能会死；你找不到工作，没有人会为你担心，会同情你，会积极地帮你介绍；你没地方住，也不会有谁打开家门跟你说“你回来啦”。你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在这个过程中，你会被人欺骗，被人陷害，被人背叛，在受到伤害的时候，你一定要学会怎样保护自己，因为大多数时候，只有你自己能帮得了自己。你还会经历很多不得不低头的事情，很多无奈的事情，很多意外的事情，很多根本不合理的事情，你都要一一接受下来。

——可是妈妈是怎样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来的呢？

——她为了我向别人低头认错，哭着请求原谅，她做很多份工作挣钱养家，为了这个她不知道要忍受多少的辛苦，要向别人低多少次头，要承受多少我无法想象的伤害，还要继续微笑出来。她挣回来的钱，她省下来的钱，我拿到手上的时候却只觉得理所当然，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钱的来历，从来不知道挣钱的艰难，还觉得她丢脸，还看不起她，还跟她吵架，还骂她。

其实有很多时候，我们之所以能够觉得学习是天底下最麻烦的一件事，能够拥有自己的梦想，能够跟父母吵架，能够去骂他们，能够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去伤害他们，叫他们去死，说我恨你一辈子，其实很多时候，我们之所以能够这样做，是因为一直被父母保护着。

他们也许很啰唆，很烦人，很守旧，常常理解不了我们的想法，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我们身上，甚至是以扭曲的方式教育着我们，但他们做各种各样事情的最终目的，都是希望我们能过得幸福，每一次骂完过分的话之后，他们也会偷偷地在房间里捂着眼睛哭泣。

就像某人所说。父母要挣钱养家，要照顾家庭，还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他们即使表面上看起来很庸俗，但实际上，也是非常强大的人。

——有多少次。我讨厌学习，讨厌老师，讨厌学校，讨厌身边的人，讨厌回到家里，也讨厌了这样的自己。我觉得这样的生活是错误的，这样的制度是错误的，这样的人生是错误的，我想改变这一切，所以我离开了家。可我发现自己最终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在逃避。

学校跟家长的想法也许是错误的，成绩的好坏、比赛的名次、分数的高低，无论哪一个都不能代表我们自身的好坏，不能保证未来人生的成功与否，更不能决定我们的追求与幸福。这样的制度也许是片面的，也许是单调的，也许是错误的，但无论大人的想法跟制度是怎样，重要的是，我们之所以读书，学习，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不是为了将来能过上富裕的生活，不是为了能开名牌汽车，住花园洋房，不是为了权势也不是为了地位，而是要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慢慢地找到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找到自己的梦想以及实现梦想的方法和途径。

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个人的愿望而改变，不管你的愿望有多强烈，明天的太阳依旧从东边升起，地球依旧自西向东转。我们所做的事并不是想要改变世界，而是不想被这个世界改变。

当你不去改变这个世界的时候，世界也会跟着你的脚步走。

——我想重新学会生活。十七岁那年，世界为少年张越打开了一扇门，轰隆隆的火车鸣叫着驶进深沉的夜空。

在这个世界广袤的夜空下。

在同样的一秒钟、一个停滞的慢镜里——

医院产房里刚出生的婴儿用力地睁开了眼睛；一个母亲做着口型耐心地教孩子讲话；

一个小女孩走上了领奖台拿到了生平第一张奖状；一个身体虚弱的小男孩被几个人围起来拿?头扔到他的脸上；一个少女吹熄了生日蛋糕上的烛火，父母朋友纷纷递过来生日礼物；一个少女在家里煮好了饭菜，喝得醉醺醺的父亲回来之后劈头就是一个巴掌；一个女生躺在床上笑意盈盈地跟男朋友聊着电话，另一个女生用被子捂着头无声地哭泣；一个父亲赶着去参加升职后的庆功酒会，而另一个母亲拿着下岗通知书打开了家里的门……

无数的父母，无数的子女，繁衍生息，代代薪火，汇聚成漫长而又冗钝的历史长脉。无数的镜像在天地间剪切定格成块，它们在悠远的神曲中飞快而高速地转动着，无数

细小的枝节生根发芽，交结成庞大的根系，遮天蔽日地覆盖了整个天空。这是我们所生存的世界。糅合着光明与黑暗，美好与丑恶，幸福和不幸。它是冷漠，也是良知；它是残酷，也

是温暖；它是荆棘，也是花田；它是天堂，也是地狱；它是恨，也是爱。

To Dear R

作者：徐越

性别：女

出生年月：1995年2月27日

所在省市：浙江省丽水市

在读学校：莲都外国语学校初中部

R，刚刚H将座位从我的后面移到了第一排，班主任颇有些得意地说：“H总算是觉悟了，他终于领悟到坐在后面对学习多么不利，于是主动向我要求换座位。”然后，顿了顿说，“不过，后搬总比不搬的要好。”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突然就想到了你。

我的父母也曾对我说过，班主任一直在等我主动去找她，让我“自觉”地要求坐到前面去。

那些“并不觉得坐在前面就怎样”、“也算是无私地将前面的位子留给别人”的话语其实统统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完完全全是不想向她低头。

不向别人低头——就像彼时的你，在老师轻蔑的嘲讽下，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当然是我做的，但不是你教的。说罢将目光瞥向一边，像是用你浓密的睫毛给了她一耳光。

——那是所有人所崇拜的勇敢。

所以我也要像你一样，是桀骜不驯的、嚣张跋扈的、坚强的、勇敢的、有骨气的样子。想到自己能和你一样，就觉得好快乐。

于是又一次跌进了想你的陷阱里。

R，现在虽然只是五月，但整个城市已经弥漫了盛夏的气息。每天早晨晨会的时候，教导主任就会边拍着劣质话筒边讲：“七、八年级的同学就寝一定要安静，九年级的同学要在睡前半小时进行复习，所以请大家给他们营造一个……”九年级的楼道上，都挂满了印着“九年磨砺”之类的话。再过不久就要高考了，邻居的女儿F姐姐会突然莫名其妙地哭起来。

我只是觉得可怕，我以一种局外人的身份望着那些逐渐向我驶近的压力，心中便会衍生起莫可名状的恐惧。

这几天真是非常的热，头顶的风扇从早就沉闷地转着，每个人的身上都被镀上一层油亮的汗液，脖子变得又腻又滑，堆积起厚厚的污垢，用手指搓一搓就会有黑色的东西掉下来，有些调皮的男生就把它们搓成长长的一条，然后放到女生的课桌上。很恶心是吧？如果你在的话，究竟是会把整个身子晃起来夸张地笑，还是会厌恶地去遏止呢？我忽然犹豫起来了。

在想你的时候，如果产生了犹豫不决的心情，我就会很难过，“好像自己还不够了解R呢。”

明明还不够了解你，你就已经离开了。

16

R你真是个大坏蛋。

上个星期五放学的时候我看见了站在教室外的爸爸，实在是吃了一惊。因为在桂林工作的他两个多月才回家一次，而且“五一”长假才刚回来过，现在竟出现在我的眼前，真是有点匪夷所思。

他看着我收拾家庭作业，所以我不敢将你留给我的各科作业本的参考答案带回家去，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悄悄藏匿好放在课桌中的小梳子、小镜子。可是在我找语文书的时候，爸爸突然伸手拿走一张折叠起的试卷，然后将它抖开。

于是那张五十二分的试卷导致我在数学老师办公室坐到了6点半。

出来之后爸爸一直没有骂我，他说，五十二分真的好丢人哦。然后对我笑了笑。

黄昏里他的笑被无限放大，浓稠的昏黄底色把画面渲染得愈加悲伤。

像是深锁在记忆中的某件往事一样。

我知道爸爸难过，一个小学数学回回拿一百的女儿，到了初中就只能考五六十。换谁谁都难过。

他带我去吃饭。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又回来了么？”没等我回答，爸爸就说，“你太婆死了。”

你太婆死了。

并不是你太婆走了，去世了。

也不是更加委婉的“你太婆没了”。

而是最为现实而平静的，你太婆死了。

爸爸拿起杯子吞咽着酒，六角的玻璃杯在灯光的反射下让我错觉他在流着眼泪。

R，那时我真的好害怕，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胸腔里涌动的巨大悲伤仿佛不是因为太婆的逝世，而全然是因为看到爸爸像是在哭泣。

毕竟太婆感觉离我太过遥远，遥远到并没有太伤心。犹记得上个星期还和朋友以炫耀的口气说，我的太婆还在哩！九十多岁了！很厉害

哈？噩耗来得太突然。记忆中太婆就是很年老的样子。小时候去看她，她的脸上便已垂挂着松软干瘪的皮

肤，上面尽是岁月的沟壑。她吃东西的样子年幼的我还会模仿，就是完全不用牙齿，仅靠闭拢的双唇上下的蠕动。我记得她唯一会对我说的话就是一句充满乡音的“越越！”然后咧开嘴对我笑。然后我便会响亮地应一声“太婆！”，接着挽起她的手，她便会笑得更开心。

去年过年的时候为了给太婆祝寿，全家老小都聚在一起。我到太婆的房间里看望她。吱吱呀呀的木门在年代的腐蚀下微微发软。我跨过高高的门槛，嗅到一种陈旧而绵长的香味。太婆像是缩过水一样，干瘪单薄地躺在铺着褪了色的床单的雕花床上，小小的头像是个孩童一般，靠着微微发黄的枕头，枕面上绣着一对彩色的鸳鸯。

R，那时的太婆已经不认得我了。

曾经稚气的我信誓旦旦地说，以后我一定要成为大富翁带太婆到大城市去。尽管这样的话在现在看来，实在有些俗气，但我却是一直自信地相信着，并且用一颗干净且纯良的心去许诺。而现在我只算个大骗子，将种子播撒在土地上却置之不理，就算它们了不起地发了芽，品尝果实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R，那真的是种莫大的悲哀。但爸爸说：“太婆那么长寿，我们应该高兴。”太婆走后给我留下了叫做遗产的十元钱，我想这是太婆最后一次给我钱了。R，是否当我们度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第一次”后，剩下迎接我们的就只是一个又一

个的“最后一次”了？很多很多时候我都会想，我的未来是一个怎样的第一次。那是一种痛苦的构想。那种无法预测的未知，是我一直以来无边无尽的惶恐。每当想

起的时候，疼痛就如同拉长的麦芽糖一样，纠结着千丝万缕的小股疼痛，无限绵长。因为每一次拟出的未来中，都没有你。在每一个幻梦中你会不知不觉变成我身边的事物。看到绿灯的时候，我知道那就是望

着我的你，于是我会一直停着车注视着你，不管身后的车鸣与谩骂；太阳很温暖的时候，我会知道那是你在拥抱我，我就会一直暴晒在太阳下，无论泪水和汗水混淆在一起如何紊乱地坠落；经过黄昏下的路灯我便会停驻，我相信你一定会从路灯后走出来，然后用温和的语调说：“我送你回家吧。”

这就是我想象中的未来，恰似一个疯子的未来，我不喜欢这样。

所以请真实的你快点出现。

R，前天晚上我梦到了你，梦中我远远地看着你和M在喝汽水，我多么想奋不顾身地跑过去，然后抱住你，却按捺着激动矜持地等你跑过来——因为你明明看到我了。我们彼此却都无动于衷，似乎都在等待着对方，渐渐地，我的脚踝触到了棉被的质感，我知道自己已经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了，于是我闭紧双眼，努力让自己完全投身于梦境。只要完全投身于梦境，我就要义无反顾地奔向你，然后要像嵌入自己身体一般地抱紧你。可这却无济于事，我愈发变得清醒，最终失落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心里的那种难过，我不知道怎样对你说。

那首《会呼吸的痛》一针刺中我心事。

——想念是会呼吸的?，它活在我身上所有角落。

“R，我想你。”

我不断絮叨着这句话，它由我疲惫的气流组成，在那个夜晚升华成寂寞。

然后再一次睡去，梦里是无边无尽的黑色，它是几米所称的“空黑”。

与空白一样的存在，空黑。

渐渐地，我发现想念是存活在我体内透明而缥缈的生物，它们无时无刻不与我一起均匀地呼吸。早上起来刷牙时就会想你。

2007年4月13日

半日光

作者：邹旭峰

性别：男

出生年月：1988年8月

所在省市：云南省昆明市

在读学校：昆明市十四中（现已毕业）

一

传说，我师父死于一场车祸，时间是公元前一个很荒乱的年代。师父驰骋江湖多年，有点身手，便假装一代宗师，经常说一些我不懂的话。师父说，未来都是你的，因为有我；地球是不幸的，因为上面有人。下面为师给你讲一个故事，你要好好听，就算听不懂也要假装听得懂，这样为师会好过很多。说完，我已经睡去。我仿佛听见师父说，你这孩子，真是没一点同情心，江湖势必因你而起。懂事的时候我就认识此人，印象中是要青梅竹马，但是这着实很难，因为我从小不知性为何物。我和师父住一片行将风化的大漠，总是有奇形怪状的石头，传说中是人都不住这里。师父似乎只我一个徒弟，因我从小到大都只见过我和师父，偶尔带回几个人都行将死去，并且这些人看我都带上惊奇目光。我问师父：为什么他们都瞪着我看。

师父说：因为你不一般。我说：哪里。师父说：想不到你这么小就已经学会谦虚了，孺子可教啊。我说：我问的是哪里不一般。师父说：哦，这要靠你自己发觉，你还小，说你帅人家

17

会骂我，就权当你很可爱，所

以人们特别嫉妒你。我说：什么叫做帅。师父说：像师父这样的。我说：什么叫做可爱。

师父说：像你这样的。

我说：我怎么没有同龄人陪。

师父说：是人物都很孤独，你现在不是，将来是。江湖竞争势必越来越激烈，你要提前作好准备。

我说：可是……

师父说：你不要总是十万个为什么，为师毕竟不是读书人。好了，去茅房撒泡尿就该睡了，你总是没有忍耐，为师洗床单洗得好辛苦。

夜里，我翻身起来，发现师父已经不在身边。我想，师父真是神秘有加，总是夜生活，就是不知去做甚。我抱着被褥下地，一脚踩在人身上。我说：师父，你怎么在地板上睡。

师父说：你难道没有发现床单又湿了吗。

我说：不好意思，我这就拿去洗。

师父说：不必，风干即可。你需知道你命中有水，水贯穿你始终。今后师父就教你一套如水剑法。

我说：是不是我十八岁都要尿床？

师父说：这只是生理现象，你以后有的不只这些。

我说：难道有比这更糟的事在等我？

师父说：不定的，难说你还非常喜欢。

十一岁时候，夜里有梦，梦醒发现裤衩内遗留不知名液体，并伴有心跳加快声音，舒服是其次，关键是我此生从未有过这感觉。我将奇怪感觉告知师父，师父说：这就对了，从此你也算是半个男人，应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我说：可我感觉自己依然很年幼。

师父说：对啊，我也时常有这种感觉，这就是你我跟外面其他人不同的地方。

我说：外面是什么样的地方啊。

师父说：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是都假装有理想。

我说：这个，不懂啊。

师父说：你这叫大智若愚。

二

印象中师父似乎永远对我充满信心，并觉得我不一般，至于不一般在哪里，师父总说要我自己发觉。而我总感觉我不应只有师父这一个亲人。师父其实是个杀手，这是屠夫当中比较好听的一个职业，和尚们觉得这是在自相残杀。而我一直觉得这世上不该存在自相残杀这个说法，因为在残杀的那一刻对方就已经不是自己人。因为俗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所以师父不能免俗，总想给外人一种神秘不可接近的感觉，每次作业必定套很多东西在脑袋上面，委实很闷，而师父杀人总是用去不过憋一口气的工夫。到最后，外界揣测无度最终无果，就送给师父一个名号，嗜血。师父对此很苦恼，因为这着实像做黑店生意。但师父从来不会做生意，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因为总有人要求找师父，希望师父能替他们报仇，但似乎师父很少答应他人请求，只是每次答应都要带回很多东西，比方说一个亿。而此次师父只是带回来一把剑，并说，这是为你准备，它等了你十年，是独一无二的，以后你就叫独一。

我说：我不是叫臭小子么？

师父说：你迟早踏入江湖，总得有个艺名吧？

我说：那谁叫无二？

师父说：你哥。

我忽然觉得，或许我真有不一般身世，便说：你以前从没有说起过，可不可以带我去见见，顺便看看外面世界长什么样，因我实在充满好奇。

师父说：不行，外面太乱，以你现在的武功出去只能给人磨刀用。

我说：那就带我见见我哥。

师父说：不必。

我即将哭出声来，因我知道从小师父就最讨厌我哭。

师父说：好了，为师刚才只是职业习惯。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哥是谁，只是知道他的确存在于世上。日后还需你自己寻找。

我说：我如何分辨。

师父说：用眼睛分辨，传说你哥屁股上面有三颗痣。

我不禁心想，师父真是越来越老，并且越来越有老糊涂的趋势，莫非要让我扒光天下男人裤子？得赶紧学会此人身上所有武功才行。于是我说：师父，能不能给我一技之长？

师父说：可以，这本书你拿去，照着书上面的练，熟练程度以越快越好。

我接过书，发现此书就是师父所说的如水剑法，师父将剑指给我看，说：以后要好好保管，用一次擦一次，以免生锈。这剑就叫如水剑。

我说：师父，不是说江湖传言是人物都有一把好剑。

师父说：你不要小瞧这把剑，这剑花去师父不少精力，杀人于无形，而且江湖传言这是一把百年难遇的好剑，别人想要都没有。日后你不要太过相信江湖传言，有脑子的都是自己编造传言。

我说：可是，这剑着实很麻烦，不能想象一位武林高手总是花很多时间来擦一把杀人武器。

师父说：叫你擦剑其实只是借口，目的是想让你增进与这剑的感情。

我说：好，能不能问师父一个问题？

师父说：你讲。

我说：为什么要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换个地方不好么？这里多苍白。

师父说：是人物童年都很苍白?你不要多问，提问只能生出更多疑问，世间任何神秘都有个答案，你要耐心。

三

次日天未亮，我偷偷爬起，练师父给我的如水剑法，不幸发现完全无从下手，因为这剑着实很沉。我问师父，师父说：它还没睡够，你让它再睡会儿，太阳出来你再开始练。

我心说：真是好剑，要趁自己喜新厌旧之前熟练它才行。

等我再睡一觉起来，太阳已经下山。师父痛心疾首，说：我这把剑都被你给糟蹋了，你睡觉就睡觉，干吗非得抱着它睡，你看看那剑上都是什么？

我低头查看，不幸发现剑已经被我尿湿。我说：我这就拿去洗。

师父说：不必，风干即可。为师有重要事情说。

我说：快放。

师父说：还是算了。

我说：请师父赐教。

师父会心一笑，说：这还差不多。为师收到消息，说江湖即将产生巨变，少林跟武当都想从丐帮脱离出去，自立门户。

我说：关我们什么事啊。

师父说：也对，那为师就不带你去看了吧。

我说：师父你刚刚说什么？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没有你我师徒的身影呢。

从师父口中得知，我所生活的地方似乎很乱，因为师父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国人。总是连年征战征战连年，受委屈的永远是老百姓。当时天下远没有现在这么繁华，天下也只一个民间组织，就是丐帮。丐帮的前身其实就是农民工，之前被官府抓去奴役，如今全部失业，便自发组织成一个群体，说是行乞为生，可能比当地土贼还要凶悍，并且向来以团结著称于世，遂渐渐发展成为天下第一大帮。现如今天下一统，民心安定，丐帮光是靠乞讨就产生两大富豪——唐雄跟赵天云。这两人据说分别是天魔棒与天龙十八式的唯一传人，不仅遭外人嫉妒，他们彼此也仇视有加，都觉得一样绝世武功不够，要两样。此二人依仗丐帮祖师爷宠幸，身后追随者无数，势力庞大后便从丐帮分裂出来，便是少林跟武当。

我问师父：为什么少林跟武当要叫少林跟武当？

师父说：因为他们喜欢。

我说：那我不喜欢独一，我喜欢唯一。

师父说：你这孩子，难道你要师父往后介绍你时都说你是我的唯一吗？

我说：那就叫如生。

师父说：不好，听起来像畜生。

我说：那就叫日光。

师父说：可以是可以，但是要在前面加上“半”字，叫半日光。

我说：为什么啊？

师父说：难道你想叫“全日光”吗？

我说：好，就叫半日光。你什么时候带我出去长见识？

师父说：你已经很有见识了。

我说：为什么？

师父说：外面很多人都想一睹为师风采，为师都没答应，你却跟为师生活了十二年。

我说：师父说得对，那就带我出去走走。

师父说：这么一大片荒漠还不够你走么？

我说：荒漠虽大，但是大同小异，还不如我一把如水剑有意思。

师父摇了摇头，说：那好吧，不过为师有一句话要说。

我心想，师父如此高深莫测，必是要授我金玉良言，于是颤抖着说：师父请讲。

果然，师父略一沉思，抬头望了望我身后的苍穹，眼神深邃无比，说：为师一定要你记住……

我心想，这该是花了多少年费去多少心血才换来的经验教训啊。

师父继续说：……一定要记住，睡前撒泡尿！

这荒漠大且无趣，生物稀少，一入夜我便无事可做，也无法做事，因为师父要求不能点灯。所以我从小养成入夜即睡的习惯，并且一睡到天明，十几年来天天如此。现在想来，那样的生活我都能忍，往后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自然，这都是坎坷过去或者坎坷未至时的想法，好比发誓，好比多年前向师父保证不尿床，作不得真的。

翌日起床，师父又是不见踪影，只留了张纸条在桌上：师父先行一步，你随后赶来，不懂的地方就问如水剑。

我想，这该如何是好，师父病走他乡，且病得不轻，一旦发生意外我岂不成了孤儿？得赶紧找到师父才行，迅速循着师父脚印找去。但我毕竟不是狗，不多久，我就迷路了。但我毕竟不蠢，不多久，我就拦住路人一个，这人似乎跟我有缘，还不等我提问就先发制人，说：请问少侠这附近哪里人烟最多、钱最好赚？

我心想，这外面世界的人就是单纯，怪不得师父懒得跟他们打交道。我说：你告诉我这个方向通往哪里，我就告诉你。说完指了指师父离去的大致方向。

那人察看片刻，说：通往黎家坪，听说那里最近在举行武林大会。

我说：这就对了嘛，你想想，全天下现在还有比黎家坪人烟更多的吗？

那人拍一下自己脑袋，说：对呀！唉呀我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居然连这个都忘了，小兄弟谢谢啊。说完就要走。

我说：这位仁兄不用客气，可否告知大名，以便待会儿结伴而行。

那人说：哦，我叫张三峰。

我说：峰兄？好名字，碰巧我也有要事去办，不如结伴而行？小弟半日光。

峰兄说：好啊，碰巧让我的马休息休息。说完从马背上扔一麻袋货物到我肩上。

我说：峰兄真是客气，这么贵重的东西说都不说就送给我了。

峰兄说：呵呵日光兄真会开玩笑啊……

我说：哪里，可否告知这麻袋里都装的什么东西？万一很贵重，?万一被我弄坏，岂不很可惜。

18

张三峰头也不回说：一点也不贵重，都是些废铁罢了。

我说：这么贵重都说不贵重？！不如我帮你牵马算了。说完不等商量把东西扔地上，跑过去牵马。张三峰尾随后面。

路上委实寂寞，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因为张三峰一直被废铁压得喘不过气来。我努力压制自己骑马扬长而去的念头，直到天黑，城池连轮廓都不见踪影。

我说：峰兄啊，我们这是不是迷路了啊，你看这山，怎么看上去这么眼熟呢。无人应答，片刻后，还是无人应答。我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发现张三峰正在努力喘气，喘得汗如雨下，就是舍不得把废铁放下。这不禁更加坚定了我外面世界的人很单纯的想法。

我说：峰兄啊，这马应该也休息够了，要不让它背吧。

峰兄停住脚步，将废铁扔地上，说：早知道就不带这么多银子了。说完发现自己说错话，补救都来不及，因为银子们不甘寂寞纷纷从麻袋跑了出来。我想，果真不能小看貌似单纯的人。

峰兄将银子迅速收起，看看我，欲言又止。我很想解释我不会抢你银子，但是恐怕遭来更多猜忌，只好说：你这工艺品做工挺不错啊，多少钱一个？

张三峰如释重负，擦了把汗说：三文钱。

我说：我全要了。

张三峰说：不行啊，这些都是别人预订了的，下次吧。

虽说此时是天黑的时间，但是毫无天黑的感觉，我也从未见过这荒漠有真正天黑的时候，要么月光普照要么星光普照，让我一度以为这是一个多么光明的世界。张三峰早已睡下，睡得鼾声四起，居然也不怕人偷银子，而此人也全然不似视金钱为粪土的人。我抱着如水剑，很快睡去。

次日醒来，竟然全无寒意，而不远处的张三峰早已冻得缩作一团，莫非这剑真有神奇之处。静等片刻，张三峰终于被冻醒，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出酒来取暖，居然一点也不担心银子的安危。而峰兄也远没有我想象中小气，不仅分给我酒喝，还慷慨地与我共进早餐。吃饱喝足，太阳也照常升起，雾气也渐渐散去，刚要出发，就不幸发现我们已经被包围

了。

为首的说：识相的话，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而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我脑子里想的居然是：强盗们起得可真早。峰兄则面如死灰，冷汗频冒，舌头完全不听使唤，想解释自己没钱都没门。

我说：我身上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不过倒是有一把剑，想要就拿去。

我原本想的是等那强盗头子过来就把剑架他脖子上面拿他作人质，不想真到实战的时候手却完全不听使唤，让人意外的是，那强盗头子刚一碰我手上的剑鞘就被弹飞出去，接着就一命呜呼了，弄得我很莫名其妙，好比我是瘟神。而附近的强盗们一个个被吓得不轻，想法不外乎是这小子不动手就把我们老大给挂了，动起手来那还了得，于是纷纷弃甲而逃。旁边的峰兄一样是目瞪口呆，冷汗全部化作口水一泻千里。

经此一役，张三峰对我的崇拜之情激增，路上几乎把我跟我的剑当成他妻子来欣赏，就是不敢上前摸一下，很是害羞。我想，是时候套出此人来历了。

我说：你家里卖银子的？

张三峰的紧张顿时死灰复燃，不知所措。

我说：放心，我要你身边任何一样东西，都不必等到现在。

张三峰面露不堪，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侠的眼睛，其实小的是去迎娶我未来妻子的，这些都是聘礼的一部分。

我说：你真有诚意，这么多银子都够叫我师父杀一个人了。

张三峰说：唉～这些银子几乎花去我半生心血，喜欢上她却只花了几个瞬间。

我隐约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件很辛苦的事。好比师父喜欢我，将我带大，过程光是尿床就无数次，委实辛苦。

我说：那她喜欢你么。

张三峰说：那是自然。

我说：既然彼此都喜欢，在一起不就行了，要什么聘礼啊。我师父就从不管我要聘礼。

张三峰说：不一样啊，虽然都是情，但是爱情比亲情贵，好比一个是奢侈品一个是日用品。

我说：那是奢侈品重要还是日用品重要？

张三峰说：理论上是日用品重要，但是你知道，人……

我说：那如果有人出比你更多的聘礼要娶她怎么办。

张三峰一脸认真地说：不可能的，她答应过等我就一定会等。

我说：我师父说女人最不可靠了。张三峰说：我这个是例外。

我说：我师父说人就是因为这个想法才经常被骗。

张三峰说：你师父是谁啊。

我说：你不会知道的，对你也没好处。

然后就没了下文。路上除了马蹄声和风声，皆是上天对安静的解释。一天后，终于快到目的地，身边路人骤增，全是武林中人打扮，黎家坪的城门完全被人烟弄出的尘埃笼罩。进到城里，喧嚣顿起。周围真是热闹非凡，我只是见过其中一两样东西，都是以前师父带给我的玩具，余事物，一概不知。而身边人群只是偶尔瞄一眼大惊小怪的我。生平头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关键还都不认识，师父依然是不知所踪。

张三峰说：日光兄要去哪里，或许我可以替你指路。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是来找我师父的。

张三峰说：既然如此，日光兄若不嫌弃，不如随在下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我说：行。

然后就陷入了混乱。先是人群中有人惊呼杀人了，于是人群纷纷往杀人的反方向退，我和张三峰身不由己也跟着往后退，那匹驮着无数银子的马顿时因为受惊过度上蹿下跳，银子不幸散落一地，这无疑加重了人群的混乱。人们开始将视线转向地上的银子，一秒后有人向银子伸出了第一只手，接着就开始了疯抢。张三峰声嘶力竭地哀求抢银子的人，可惜毫无用处，不得已，我们俩也加入了疯抢的行列，尽量挽回损失。而随着抢银子的人的增多以及我们手中捡回的银子的增多，我们已经无法再腾出手干别的，居然又眼睁睁看着别人从我们怀中拿走不少银子，不得已，我将自己的衣服扒下用来装银子，张三峰呆在一旁，欲哭无泪。

我说：峰兄，算了，破钱消灾。

峰兄动作迟缓，一脸木讷，不知所言。接着我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四

因为师父的缘故，从小我就觉得，在这个人物辈出的乱世，人物们都应该经历奇特，至少也要坎坷，否则总感觉没有得到上天的赏识，因为据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等我睁开眼睛，周围的环境是我从未遇到的，因为它很大，大并不奇特，荒漠也很大，关键是它还很豪华；周围人山人海，这也不奇特，关键是都在看我以及我扁平的胸部，几个男人甚至上前摸了我胸部几把。我想，莫非我被送到了妓院，不是说妓院都只有漂亮姑娘么。

我思绪难平，最想的是师父。这时候过来一个锦衣华服的老者，看样子没几年好活的了，也摸了摸我胸口，只是更加小心翼翼。老者研究完我的胸部后，直起身面向所有人，郑重地说：没错，这个孩子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天一行的后人。

不等我拒绝，周围所有人包括老者在内全部面向我跪了下来，我完全不知所措，心想这个世界真疯狂。人群也不甘寂寞，骚乱不止，但是很奇怪，还伴有痛苦叫声。与此同时，一阵带有传说味道的风刮过，接着我眼前一黑，再一次失去对人世间的一切感觉。

恍惚间我似乎在飞，我想，这应该是在升天，人间真残酷，这么快就将我出局。等我恢复知觉，睁开双眼，周围的喧嚣已经无影无踪，我宁愿相信那是一场梦，但是师父的出现令我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说：师父，这到底怎么回事。

师父说：我也不知道，我只负责将你带大。

我说：师父，你怎么把自己说得跟一个保姆似的。

师父说：为师也很无奈。

我想，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是师父带大我，我却一概不知这之前的一切，而外界盛传师父失踪多年，只是替一个女人养活大一个孩子。一个女人的骨肉真就如此重要？如果不是自己亲生的话。

我说：师父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师父说：因为你带着如水剑。

我说：他们为什么要向我下跪。

师父说：因为你是天一行的后人。

原来我应该叫天日光。我说：那又如何。

师父说：看见你胸口上那颗五角星形状的痣没有，天下就只有你一人有。

我说：可是，只要不是双胞胎，每个肉体都是独一无二的。

师父说：说来话长啊……

从师父口中得知，我生父似乎很有来头，不仅武艺超群，还很富有，不仅富有，还很喜欢帮人，那晚向我下跪的就都曾受过我父亲的恩惠。只是不知为何，父亲最终却被人杀死而非老死，同时被杀的还有我的生母以及上上下下五十几口人，除了我。从此就有人发誓要替我父亲报仇，并且不断有想要证明自己又仁义又大侠的人加入进来，这组织就叫天行者，而那位老者就是发起人之一。我想，这不是我要的人生。

次日，师父照常带我出去。这花花人世远超我想象般新鲜有趣，真是可惜了我那无趣的童年。而师父只是一直赶路，对身边事物一概忽略。最终来到黎家坪郊区的一座庙里，香烟自顾飘着，人烟一如既往地稀少，几个尼姑悠然地扫着落叶。师父上前，指指我，说：我带她儿子来看她。

接待我们的尼姑并不吃惊，或许已经听说我这几天并不精彩的故事，预感我的到来。不多久，就来到我母亲的坟前，我内心毫无欷歔之情可言，只是充满好奇。师父却极为动情，竟流下泪来，这也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见到师父流泪，但是并不说明师父这次就很软弱，因为眼泪只是感情的一种表达，软弱的方式却有很多种。师父长久不动声色，让一起跪在地上的我很无奈，一动起声色却又往往一鸣惊人，师父说：我还是没能忘了你……孩

子我带来了，长得跟你很像，但愿这已足够让你安息。

我说：师父，你和我娘……

师父说：我们是青梅竹马，可惜青梅竹马的人往往有缘没有分。

我说：没关系，你还有我。

师父说：来，给你娘磕头。

磕完头，师父又要我上香，我只是照做，对其中意义完全不知，亦无丝毫别的感情。我想，感情果真是不能命里带来的，任何感?都是日久生情，即便对方是我母亲，也不及跟师父相处一天。而眼下，我无事可做，所以好奇心顿起，很想问问师父这其中经过，可惜此刻师父一脸凝重，委实不宜问这么八卦的问题。不远处，年迈的尼姑望着我们，一声叹息。也不知是在叹息这纠结不清的人世感情，还是叹息这扫不完的落叶。

终于，师父打破沉默，说：日光，我们走。

我说：可以是可以，但是可不可以先请师父帮我一个忙。

师父说：师徒之间何必这么见外，我答应你娘照顾你，就一定做到。

我说：师父，我腿没知觉了。

师父大惊，说：什么，是不是那些人对你动了什么手脚？

我说：应该没动我的手，我手是好的。

师父说：那他们有没有给你吃什么东西。

我说：吃了，很好吃。

师父说：废话，不好吃还怎么下毒。

我说：能不能先扶我起来。

师父说：不行，得赶紧替你把毒止住。

我说：怎么止。

师父说：把你腿砍了，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否则毒液扩散，你小命难保。

这时，旁边的尼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对师父说：这孩子跪了这么久，腿不麻才怪……

从庙里出来，天色正好，日光如同我的名字一般耀眼。我的心情也跟着好转，很期待师父能带我出去吃顿好的。刚走几步，师父就停住了，说：如果师父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怎么办？

我说：那我也做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师父说：你这孩子。

然后就从周围拥出许多人来，我说：师父，你……

师父说：你什么你，这些人不是为师请来的。我说：哦。

然后是周围的人说：嗜血老魔头，你杀我大哥，我今天要替他报仇。

而我心里只是哼了一下，周围的人就都已经倒下，我想，师父出手真快。

五

19

到了城里，周围依旧热闹有趣，有卖吃的、卖身的、杂耍的、乞讨的，不少人在擂台上拼死搏斗着，少林跟武当总是难分伯仲。唯一不同就是但凡看见我跟师父的都是一脸惊恐，然后躲得远远的。我想，这城里人就是跟我们乡下来的不一样啊。

最终在一堵墙下面发现了答案，上面贴着我跟师父的画像，我跟师父已然成为全国通缉的重犯。而通缉令也极尽所能丑化我与师父，例如见人就杀、强奸动物。

我说：师父你看，我们值一万两银子呢。

师父说：是你值一万两银子，为师只是个陪衬。

我说：我何德何能，如果真值这么多银子，我就先自己把自己花了。

师父说：你这孩子，大难临头你倒好像很高兴。命是能拿钱来计量的吗。

我说：可是，难道就因为我是天一行的儿子就很值钱？

师父说：错，因为天一行很有钱。自然，并非所有人都缺钱，你父亲错就错在不仅有钱，还有一把人人都想要的好剑。此剑来历不明，但凡对剑的主人有歹心者，都难逃一死。

我说：什么剑这么邪乎。

师父说：不是邪乎，是神乎。这剑因为太神乎，世上已经没有配得上它的名字，所以就叫剑。但是为师替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如水剑。

我想，原来如水剑不止一个名字，我突然觉得这剑很烫手。我说：既然这剑这么神乎，那我爹是怎么死的？

师父说：你爹死时并未带这剑，他觉得此剑非善类，虽然忠诚，但是始终没有良心，为防日后落入奸人手中，所以事先将其藏了起来。

我说：那这剑是怎么到师父手上的。

师父说：因为师父也很好奇，所以就将这剑找了出来。

我说：哦，那结果怎样？

师父说：难道你没有体会吗？但是对一个有实力的人来说，这万无一失的剑只是一个累赘，它消磨人的上进心。

内心的疑问纵然再多，此刻也无法安心提问，因为这神乎的剑居然就在我手上。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的是，就在我跟师父畅所欲言的片刻，这个不安分的城池就已经变得更加骚动，周围那么多手握兵刃的生物明显不是来问候我跟师父的。这其中就有那位老者，此人仗着老，凡事都第一个站出来发言，指着我师父说：嗜血老魔头，快放了我家少主人，否则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我说：他不是魔头，他是我师父。

老者气得手直抖，说：你给我家少主人吃了什么迷魂药？

我说：他真是我师父。

老者气得差点岔过气去，说：你怎么可以拜杀你全家的人为师？

说完一阵咳嗽，周围一些人赶紧将其扶住，否则大战尚未开始就要给人收尸实在是太败兴了。师父始终不发一言，我完全被弄迷糊了。气氛随着那老者咳嗽的停止变得无比凝重，没有人再站出来说话，只是静观师父的动静。我想，是轮到我出场的时候了。而如水剑也在想，是时候轮到我出鞘了。接着就剑光一闪，一个不知什么派的刚想拔剑的人头就掉了下来，血溅得到处都是。众人委实吃惊不小，都纷纷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这里，继而将注意力转移到剑上面，然后人群就炸开了锅。

我说：师父，怎么办。

师父说：逃是不可能了，记住，千万不要手软。

然后师父就飞进了人群里，一招一式都伴随着生命的逝去。我大受鼓舞，心想谁是我传奇的一生中所杀的第三个人呢，很快挑中一个貌似武功极高的，一剑劈下去，那人连思考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分作两半，整条街被劈出一条巨大的裂痕，周围的百姓先是安静，然后就尖叫着逃命去了。我想，这剑气太厉害了，我都不用使用任何招式。接着就是一大批人围了过来，似乎是为了让我死得明白，为首的大喊：你杀了我们唐雄唐帮主，纳命来。然后就真的把命给了我，我只需把如水剑轻轻一挥，这人就升天了。正如师父所说，这剑实在是太消磨人的上进心了。为了让自己多一点实战经验，也为了让自己更有上进心，我使出了师父教我的如水剑法，很快就血流成河，这少林的功夫实在是太差了，当然，也有可能是这剑太厉害了。为了让少林不至于被我屠门，我特意留了一个小的，将师父刚刚教我的千万不要手软忘诸脑后，作为代价，我被暗算了。只觉身体轻轻被某个暗器动了一下，如水剑就被夺了去，甚至连夺剑的人的面目都未看清，这让我以为拥有这剑就拥有天下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还是人比较关键啊。不远处，师父杀得满头是血，见我情形，立马杀过来将我带走，而师父的轻功也是天下少有的，后面的人感觉不是在追，更像在给我们送别。

飞到原先的那座庙里，尼姑们纷纷持棒冲出，貌似最年长地位也最高的一个尼姑将我们迎了进去，同时大喊一声“布阵”，数十条恶狗就冲了出来。

我与师父在内间休息片刻，外面就传来厮打声，师父急不可待要出去英雄救美，无奈力不从心，我才发?原来师父是受了伤的。眼见外敌就快杀进来，老尼姑将师父扶起，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密室里，将我们安顿好，就独自杀将出去。我想，终于安全了，但是和师父一样，内心却更加煎熬了，因为这短暂的安全是拿无数的鲜血换来的，关键是用的还不是自己的。

师父迅速坐定运功疗伤，几欲吐血，又几度咽了回去。我内心既紧张又兴奋，很想端望一下外面情况，结果被师父拦住。

我说：师父，你好点没有。

师父说：没有关系，为师扛得住。

我说：他们好像都死光了，你听都没什么动静，看来不能小看尼姑啊。

师父说：你知道什么，快扶我出去看看。

来到室外，眼睛一时不能适应这光明，可待眼睛适应后，心理又无法承受，因为尸体实在是太多了。师父虽然难受，但是似乎觉得难受也没用，所以强忍悲痛，四处翻看尸体，看有没有生还的可能，结果无一幸免。我内心彷徨，只觉人生荒唐，这些人与我并无瓜葛，却全因我而死，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终究只是一句话。

师父脚步蹒跚，来到我娘的坟前，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可惜已经没有机会，因为坟被人挖了。碑上面贴了张字条：人跟剑都在我这里，想要就过来拿，你知道地点。

师父跪倒在地，趴在石碑上面，似乎对这石头都有无限深情，我突然觉得师父已经老去。一旁的我依然是不能体会到半点感情，只想快点结束这次外出，好跟师父回去。荒漠虽然远不及人间有趣，但无趣也有无趣的好处，打打杀杀毕竟不是卿卿我我。人为何总羡慕自己没有的。

六

我与师父一起处理尸体直到半夜，累到心里发紧，动物们不懂感情果然有不懂感情的好处。等我睡醒，师父已经不在身边，旁边还留了一封书信，为了不让自己觉得这是师父的遗书，我决定等师父回来后再看。我想，是时候结束这一曲了。

一直等了三天两夜，都不见师父回来，而此间我脑中不断闪念师父的片段，比如“如果师父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怎么办”，我想，师父你已经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了。七天之后，庙里的供品都被我吃完了，我决定亲自出去找师父跟吃的。为了掩人耳目，我生平第一次化装，力求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不幸的是，因为化装效果实在是太好了，结果引起路人围观，躲都躲不掉。不得已，我只好改变行进路线，并且顺便改变了一下妆容，耳根这才得以清静。

不多久，我来到号称黎家坪最大的一间酒楼，希望打听点风声。很显然，师父与我的故事早已经传遍全城，不少人都在谈论我那把剑。其中一桌的一个说：我要是有那把剑，整个天下都是我的。

一些人听了表示同意，但也有不同意的，说：你懂什么，剑终归只是把武器，不然武当派掌门赵天云怎么拥有那把剑也一样被嗜血杀了。

周围一些人听了不可思议，抢着说：什么？武当派掌门被嗜血杀了？

那人说：那还有假，我刚从武当回来，本想投靠少林的，不想少林也被人屠门了，看来只有回家种地了啊。

我刚想发问，立马就有人抢在我前面说：那嗜血呢？死了没有。

那人说：不死也半残啊，你想想，那剑削铁如泥，何况削人。不过那嗜血真是厉害啊，伤成那样，居然没死。可惜最后被马车给撞死了啊。

我想，这怎么可能。而旁边的人也说：这怎么可能，凭嗜血的武功，不应该啊。

那人说：我想也是啊，可能是他有意求死吧。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间很无趣。我想，我得去趟武当。

路上，我数度取出师父给我的信，但最终都忍住。路上的风景还跟来时一样，可惜人都已变了。而我相信，我与师父之间都应是缘分的产物，既然是缘分，就不应该有有缘无分这种说法，我信任人世间没有偶然。所以当我在这荒芜的地方遇到峰兄，我并没有惊讶，只有重逢后的开心。

张三峰说：怎么是你？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妻子。

说完一名性情似乎很婉约的女子被推了上来，她冲我温婉一笑。

我说：恭喜，聘礼后来凑齐了吗？

张三峰说：她是自愿跟我，没要聘礼。

我说：我就说嘛，真心相爱要什么聘礼。

20

张三峰说：日光兄有所不知啊，我现在的妻子并非我原配。

我说：那原配呢……嫂子不好意思……你不是白辛苦半辈子？

张三峰说：人事无常啊，等我重新赚够银两，赶到她家，才知道她早已嫁人了，孩子都齐腰高了。

峰兄言语轻松，似乎只当这是笑谈。我说：那嫂子又花去你几个瞬间？

张三峰笑说：的确是花了几天时间才搞掂。她叫洁，是我原配的丫环。

我突然觉得，或许师父未必会想见我。无论如何，那都是他们上辈之间的恩怨，而师父这些年所受的惩罚已足够偿还一切恩怨。按常理，我本该杀了我师父替我父母报仇，但是我父母生我，师父养我，且一直待我不错，教会我很多东西。而我对我生父生母其实并无感情，更关键的是，他们已经死了。很多人觉得死亡是件很悲剧的事情，其实不是，那只是离开的一种方式，而悲剧的方式却有很多种。

我说：峰兄，我在附近就有一所房子，不如今晚就在那里歇息吧。

才离开不过数日，这房子就已经令我陌生，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从未认真看过它的缘故，如今认真再看，自然感觉陌生。峰兄跟他妻子被我安排到我以前与师父住的房间，我睡隔壁以前用来堆我玩剩下的玩具的房间，记忆的痕迹历历在目。我取出师父的信来看，

信里面只有一句话：你父母不是为师杀的。我突然觉得胸闷，于是出去透透气。峰兄也在外面，正抬头察看星象。见我出来，便

迎了过来。我说：这么晚了，怎么不去陪嫂子。峰兄笑笑，接着叹口气说：始终是得不到的东西令人难忘啊。我想，他跟师父一样，都是为残念所累。我说：何苦。或许你只是喜欢你脑子里的一

个想法。峰兄说：等你遇到了你就明白了，道理说到底，只是用来说的……你去哪里？我说：我想睡了。峰兄说：睡觉往外面走干什么？我说：撒尿。

1

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之九月卷

在中国，一年有23，452亿印张的作品诞生。（注：根据开本大小不同，每一个印张的页数也不同。如32开的一本书，每印张为32页。）在美国，一年有250亿美元证明着出版业的辉煌战绩。然而这些都已经成为“去年”的数据。这些庞大到让人震撼的客观数字，仅仅代表了文化席卷整个世界征途上一块小小的方砖。

书籍用程式的字符行列影响着整个世界的阅读和思想。

作者用考究的行文牵动着亿万人的生活和感慨。

它是一条来自远古时代，由千言万语淌成的河流，前赴后继，生生不息。

它是一种承载了理想与现实的强大力量，指引着人们不断追求下一站的壮丽风光，谱写出下一段更为华彩的篇章。

2008年9月，TN进行中。

深陷梦想的执著，你我同场竞技。

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在本月进入海选的第二阶段。经历了之前数月各种重大官方新闻消息的连番轰炸、媒体的热力宣传，以及身边同窗好友讨论甚至参与的攻势与影响，持观望态度的TN准选手们历经了他们的斟酌、计划，终于在全国各中学、高校暑假的黄金期间内加入了“文学之新”的角逐，然而，这也意味着他们将面对数量更加庞大的对手群，和更戏剧跌宕的比赛经历。

与前期大量针对赛制、程序上的疑惑和猜想相比，本月最显著的特点就是通过各种方式投递到TN组委会的参赛稿件数量，几乎惊人地增加着。

但是，比起稿件的数量和严酷的淘汰态势，更加来势汹汹的状况也在悄然发生着。在操着南腔北调详细询问比赛进程的电话中，在一份份描述了精彩自传的报名表中，在各种选手和工作人员交流的过程中，我们意外得知，非常强势甚至不可思议的选手们纷纷登场了。

如果你认为参加TN是人生中第一次参加公共活动的话，那么他的家里可能已经摆了十几个奖杯和证书；

如果你还循规蹈矩地在准备中高考的间隙偷着写参赛稿件，那么他可能已经随意说出一句“哦我好像是因为打了七八个人被退学的”；

如果你把其他选手视作敌人进而口诛笔伐，那么他的肩上可能就扛着真正的星花，穿起军装荷枪实弹冲锋陷阵；如果你只是一个平凡的初中学生，还在学校学着初级的语文课本，他可能来自国内顶级的十

大名校，正在攻读文学方向的硕士学位；他可能正好是你为之痴迷疯狂的偶像，就好比郭敬明去参加乒乓球锦标赛；也有可能，你家里的书柜上，正摆着他祖父署名的著作；甚至你昨天刚刚逛过的书店里，在某一个位置，正摆着他出版过的长篇小说；就在你为此屏住呼吸或者尖声狂叫的时候，更加耳熟能详或者令人倒吸冷气的名字却一个又

一个地出现在了TN大赛的报名表上。

他们基于什么目的参加TN？

他们的文学功力究竟如何？

他们的出现，带给整个TN大赛的到底是高涨的热情和动力，还是前所未有的压力和绝望？！

他们会不会以压倒性的强势，打碎其他参赛选手的巅峰梦想，抢夺唯一的THE NEXT？

答案即将揭晓。

本月TN报道依靠TN组行动力强大的特派记者和意志力坚强的策划、主笔，用丰富翔实的资料数据和角度多变的细节深入挖掘了TN海选中涌现的优秀选手和作品，比赛中错综复杂的情况、故事甚至一度不为人知的内部消息。

请关注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的最新最精彩进程，共享文学新人选拔盛事！

VOICE

※截至2008年7月26日，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就启动一个月了，由王蒙、周国平等名家担任评审，郭敬明担纲“主持”的这个旨在选拔文学新人的大赛，备受瞩目。

——“亚心网”记者丁艳艳报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将持续追踪大赛进程，并将刊登优秀文章，给出名家及本报的评语。

※如果说，当初“新概念”作文大赛所带来的是文坛新人的血液补给，此次“文学之新”更是

一场华丽的理念蜕变。——来自《文汇读书周报》报道

※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开幕，今夏文坛再次成为人们的热议焦点，毕

竟，讨论文学总归是件比讨论中国男足要让人愉快的话题。——来自《精品购物指南》“风格北京”栏目，作者文景这样写道

※由长江出版集团北京图书中心、《最小说》杂志社等联合主办的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自2008年5月启动后，得到了来自80后、90后年轻文学爱好者的积极参与。两个月的时间，电子、纸质等多种形式参赛作品达到4.7万余封，互联网相关网页多达93.8万篇，参赛数量及参赛规模均居国内历届原创文学大赛之首。

——来自2008年8月8日《半岛城报》报道※采取无门槛参赛制的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来自全国各地的参赛者在年龄、地域、职业、特长等方面均呈现出极大的多样性。据长江文艺出版社副社长、大赛评委团评委之一黎波介绍，“‘90后’来稿占目前总稿量的70%，‘80后’则占总来稿量的30%。随着大赛来稿量不断增加，两代人文字分化逐步明显。”

——来自《辽宁新闻》“MOJO快讯”刘臣君报道

※参加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我非常荣幸。——第九届、第十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得主陈焕文这样说

※一项名为“文学之新”的文学新人选拔赛活动正式启动，这项邀请了众多文坛大腕加盟担任

评审的活动，很有和曾经辉煌一时的“新概念”抗衡的意图。——来自《华夏时报》报道

Selected Articles

第一届“THE NEXT&#8226;文学之新”新人选拔赛入围文章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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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影子

作者：陈奕潞

性别：女

出生年月：1986年10月2日

所在省市：辽宁省辽阳市

在读学校：中国医科大学

城外北上的公路上，有一座漆成绿色的房子。它不高，只四层，但茕茕孑立。每次公车小心地拐角，从它身边掠过的时候，我总忍不住侧过头去，满怀期待地，向楼顶张望。那里曾经有一个人，认真地，抱着油彩画画。四月初的时候，扩道的工程蔓延到了那里。楼就此消失。我的心里有什么被抽空的感觉，却又不是很疼。不管怎样，应该写些什么，纪念那件事吧。纪念吴阿姨家门前心事重重的客人，纪念许希的蓝色裙子，纪念吴姬没有完成的油画，纪念连锦冰受伤的右手。还有，纪念那条我只在夜里想起，并因之四肢冰冷的，没有名字的狗。

我叫她吴阿姨，其他的人，叫她吴老师或是吴姐，没人叫她的名字：吴孚。大一的时候，为了挣点买CD的钱，我每周日到她家替她收拾屋子。她的腿不方便，坐轮椅已经好多年了。一开始我们不怎么说话。她总是埋在她的那堆书里，而我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做事。后来时间长了，老是在她家看见形形色色、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拜访的客人，便有些好奇地问她。“我是个算命的。”她一本正经地说。我有些惊愕，很难把她和公园里那些摆地摊的脸色诡异的大叔大妈联系起来。她垂下眼睛笑笑，再也没说什么。不过从那以后，对于那些客人和她对他们说的话，我便留意起来。许希出现的时候，正是那之后的一天。我刚送走了一对哭哭啼啼的夫妇。站在楼梯走廊里的许希胆怯地给他们让路，脸上的表情非常像个孩子。她穿了一条蓝灰色缀白花的长裙，脸色苍白。她的脚边蹲着一只黑色的短毛大猎犬。狗的眼睛是浅棕色的，没有表情。很稀有的，吴孚亲自来到门前看她的客人。她看了许希一眼，又看了那只狗一眼。“你回去吧。我说过我帮不了你的。”她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这么对人说话。

许希的表情，是快要哭出来了。无论她说什么，吴孚只是一味地摇头，摇头。在她们对话的时候，我扶着门框看着那只狗。它蹲在那里摇尾巴，嘴张开，闭上，再次张开。我看了它好一会儿，有些过于专注了。接着，忽然猝不及防地，它把目光丢了过来。就那一瞬间，我的内脏无声无息地凝结。带着细锐爪子的寒冷，从脚尖一直爬行到发尾，喉咙处莫名奇妙的不安全感，无法移动的身体。我把目光挪开，看向楼梯间的窗子。两个六七岁的孩子在玩篮球。“给我。”“不给。”笑闹的声音曲折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全神贯注地倾听。然而，余光里，心微微地旋转姿势，侧视那红色瞳孔恶意的注视。那样的恶意，过了许久才黯淡下去。炭火被盖上灰烬，牙齿被含在嘴里。狗继续若无其事地摇着尾巴。一，二，一。当许希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门被关紧而又插紧，我才感觉到血沿着脉管流到冰冷麻木的手脚。吴孚递过来一杯水，我想也没想就接过来喝了。

“很可怕吧。”她说，眼睛盯着厨房窗外，许希和那只狗慢慢地走着，女孩偶尔回头张望。吴孚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冷漠的淡然，缥缈而遥远。我重重地坐到椅子里，好一会儿没有办法思考。“箫，过来看。”她忽然说。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天上的云积得很厚，太阳费力地从其中挣扎出来。地上站立的很多东西，忽然有了深黑锋锐的影子。然而在那里，许希和她的那条狗的身体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的手在窗帘上勾紧。吴孚把杯子从我的身边拿走。“那个孩子，已经没有救了。”她依旧冷漠淡然，说。她又给我续了杯水。“她们是鬼么？”我听见自己陌生的声音，那么低沉阴郁，身上又是一冷。吴孚冷笑，看我的眼睛是深邃漆黑的。“你信？”

我摇头。至少，在这之前是不信的。

吴孚将轮椅移到窗前，浅栗色的长发遮住侧脸。“那叫做兽影子。巫咒的一种。那个孩子不是鬼，而是影子被变成了狗。不过，她的麻烦比这要大得多了。”

“……巫咒？影子可以被变成动物么？那不是光被遮住后才形成的么……”

“你已经看到了。”她轻声地打断我。

我沉默。

“不知道招惹了什么人……没有办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学校也不能去。再旷课一周，就要被退学了吧……”吴孚望着窗外，一个人说着。

“没有办法么？把那只狗拴起来什么的。拴在家里，然后她该干吗干吗。再或者……”

“把它杀掉？”吴孚说。我在虚空中胡乱比画的手猛然一抖。某双眼睛的火光在黑暗中闪耀一秒。所谓寒冷。

“不可能呢。就像她不能把影子丢掉，它也会一直跟着她，直到某一天，所有人都发现这件事。也许会上新闻头条呢。再不就送进研究所，正常生活什么的，是根本不可能了。而且，据我所知，中了这个咒的人，最后都会被自己的影子吃掉。”

她的手轻轻地从窗棂上拂过，光束里飞起灰尘。我的手捂住了嘴。许希和她孩子般的脸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要。

“您也帮不了她吗？”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吴孚的超脱淡然有些褪色。她从窗口那儿离开。那天，我们再也没说过关于那个女孩和狗的事。

这样子，过了三个星期后，我关于这件事情的记忆有些模糊了。那一天我和柯琳吃过了午饭，在学校里走着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个拎着饭盒的男人，在他的身后走着一只长尾巴的黑猫。不知道为什么，我着魔似的盯着他看。他走路的姿势，它走路的姿势。他挥手招呼，它尾巴摇摆。当他走过食堂拐角的瞬间，那只猫忽然消失了。墙壁上出现了那人黑色的影子。原本猫的尾巴上扬的位置，变成那人拎着饭盒的手臂的影子。我一定是发出了吓人的尖叫。柯琳看着我，拍我的肩膀。“见到鬼了？”她翘着嘴唇，询问。远远的，我又看见那人的影子从墙壁上优雅地跳下来，高举黑色的尾巴。“见鬼了。”我说。

我站在吴孚的面前描述这一段的时候，样子像个傻子。吴孚侧着头看我，怜惜的神色。我说完了，她从便笺簿里撕下一张纸，写了个号码递给我。我问：“这是什么？”她说：“你不是想帮她么？她的号码。”她眼里的怜惜掺杂着冷漠，我的热情被熄灭了。

“上古的时候，兽影子是巫师用来标记罪人的。”吴孚看着我，说。“我见到过的，中了这个咒的人不多。不过，最后证明，没几个是好人。就我所知，如果下咒的人不在场，影子是不能在原形和兽形间自由转换的。也就是说，那天，下那个咒的人就在你身旁。”

她刻意地停顿了一下。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心却刹那间颤抖。

“我不想去招惹这个下咒的人。他也许有他的理由，个人恩怨之类。你也应该好自为之。”

她又从便签上撕了一张纸，写了什么，递给我。“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他也许可以帮那个女孩。不过他的脾气不好，你最好就不要去了。你打电话把地址告诉许希吧，对你来说，这就足够了。”

3

我拿着那张单子，看她。“如果有一天，您也有了兽影子，您会怎么办呢？”她看我，沉默不语。我把门关上的时候，罅隙间，看见她脸上悲伤的神色。

楼梯右侧的墙壁被染成茶色，隐约可见藤蔓花纹。扶手缓缓地旋转上扬，让建筑师骄傲的弧线。我企望她在忙些什么。看书，写字，午睡。我企望它有了乖巧的表情，像其他的狗常有的那样。每上一级，楼下的喧嚣便削弱一分。移动身体向上，身体里的血液却开始吵闹沸腾。登上最后一级，空气变得如同熟睡的玩偶般宁静安详，我的心却怦然不止。我慢慢地转过身去，看见她坐在那里，听着白色的CD机。它在那里，伸着舌头喘气。已经很好了。我对自己说。

我们是同一年入学的。她的学校在城郊，新开发区那里，有梧桐树林和黑色建筑群的。这一些，是我事前已经知道的。她学的是德语，喜欢钱德勒的小说，喜欢草莓圣代，吃东西时左手垫着纸巾，说话的时候，鼻尖会不自觉地皱起来，这样的事，我是那一天才知道的。她是那种文静柔雅的女孩子，说话的时候会干净温和地措辞。我把吴孚给我的那个地址给她，对她说了些鼓励的话。说真的，来之前我不知道这么做究竟对不对。如果吴孚所说的是真的，那么她至少不像我看到的这么恬美单纯。“……在上古的时候，是巫师用来标记罪人的……”这句话，我还记得。但当我从那双眼睛向里面望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舒缓地涣释流芳，镇定而又磊落，让人安心。我说完了，安慰完了，从座位上站起来，她叫住了我。“给我留个号码吧。”她说。我很惊讶。“如果能够顺利地解决的话，再一起来吃冷饮吧！”她站在那里，说，微微握紧双手。她脸上的笑容，苦涩而又虚幻，却让四周的空气温暖升腾起来。我知道那句话后面的决心，便点头答应。再见，再见。我们像普通的女伴那样在街边分手。许希转身之后，那只狗回头望我，嘴无声无息地张开又闭拢。我只注视着它身边的那个人单薄的身影，对她许以祝福，对它的赌咒弃而不顾。

一周之后，我在学校的操场上跑步时，再次见到了那个有猫影子的男人。当他身后的猫再一次玩起忽隐忽现的游戏的时候，我停下脚步，从左向右缓缓扫视。有一对情侣大声地说着笑话，拍打着手掌走过。送纯净水的少年骑着车子，如风飞逝。有个穿白衬衫的人对着电话生气地骂着什么，离他不远的亭子里，有个女生使出浑身解数背书。然后我看见了，那个穿紫色衣服的孩子。她大概七岁的样子，张大的眼睛清澈漂亮，指甲漆成明丽的藕荷色。她侧身的姿态十分优雅，让我想起古代画像中的人。我凝视着她的脸、她无声无息翕动的嘴唇。猫变为影子，影子化身为猫。一切契合得那么精准完美，像飞落的雨与地面的涟漪那样。我听见身体深处的愤怒沿着心脏震动到发梢。你在做游戏么，用这样的事。我向前挪动了一步，然后听见有人说：“最好别这么做。”他的手轻轻扭转我的肩膀，让我看见他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没有表情的脸，让人印象深刻的眸色。“如果不想变成许希那样的话，就按我说的做。”他说着，眼睛看着我身后的方向。“跟着我慢跑，一面跑一面说话，说什么都行，不要再看那个小孩。”他跑起来，很慢很慢。我跟在他的身后，说一些没有边际的话。在视野最狭小的那个角落里，那个孩子静立着，朝着这个方向。我们绕到第五圈的时候，她离开了。

吴姬在自动贩货机那里，给我和他自己各打了一杯咖啡。他把脸埋在大衣的帽子里，手指不自觉地抖动。他不习惯那么多的人、声音、直射的阳光，还有烟草的蓝色雾气。但是当他说想找个地方谈一谈的时候，我只找到了这么个快餐店。有空位子，已经是福气了。

他就是吴孚让许希去找的那个人。因为白化症，得到银灰色眸子的人。他用两只手握着杯子喝水，不吃果酱、巧克力，或是香草冰激凌。他的眼睛我读不懂。不说任何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是游离不定的，像旷野上四散的萤火虫。然而一旦开始谈论争辩，银色的光凝聚，那是只有狩猎者才有的冷酷镇定。“许希怎么样了？”我问他。他小心地把杯子放好。“请假回家了，和她爸爸妈妈在一起。”“那只狗呢？已经消失了么？”他摇摇头。“我帮她做了一个假的影子，但那只狗可能要跟着她一辈子了。”我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他：“你打算拿那个孩子怎么办呢？她就是下咒的人，不是么？”他看我一眼，“你真的不是一般的爱管闲事。”我的脸热起来，一时语塞。他的眼睛望向玻璃窗外，天极其明净蓝澈。“每个人都想洗净自己的罪恶，然而即便是天空，也无法保持自始至终的清醒。”他把杯里的水喝尽了，留给我一百元钱。“咖啡钱，还有你在我姑姑家打工的钱。以后你也不用去了。”我皱眉，“你姑姑？”他做个了摇轮椅的动作，浅笑一下。我想起吴孚的话：“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亮的幌子。

他从玻璃门那里出去，帽子压得快要触到鼻尖。“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打这个号码找我。”他和他姑姑一样，喜欢蓝色的便签。我哂笑问他：“我能出什么事呢？我又不爱管闲事。”他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笑。他的家在城郊的那幢绿色房子顶上。他通常会在天台画画，如果不在，那就是去了楼下买东西。他啰唆地说着，声音里不夹杂任何感情。夕阳在我们身后滑落下去，将影子加深拉长。“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去看你的。”我微笑，招手。礼貌的好处，是可以让人步履庄严地分别，即便是政见不合的宿敌。

我找到连锦冰的时候，她正在学校的操场看球赛。紫色的指甲，白色裙子，笑的时候，眼角向上扬起，斜入发际。我在她右边坐下来，把手里的另一根棒冰递给她。她睥睨了我一眼，没有接。“你妈妈教过我德文的。”我说。这是真的。她是我们学校老师的孩子。“我又不认识你。”她说话了，声音很忧伤。我看着操场，那个带球的人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坐了这么久，不渴么？中暑了的话就不好了。”她转过脸来，眼里的不屑几乎上升为惊奇，那神情分明在说：“我会让自己中暑吗？”然而她笑笑，把我手里的棒冰拿过去了。我们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球，风从脖子后面吹过来，在操场上扬起薄薄的烟尘。她先说话了。“你是那天的那个人。看见猫咪的那个。”我嘴里含着冰，无法说话。她黑色的眼珠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让人害怕。“你想要替安承军求情么？我是不会答应的！”她把手里的冰棒松开，它从看台上滚下去，噼里啪啦的死法。我费力地把嘴里的冰咽下去。“不要乱扔垃圾啊……安承军又是谁啊？我根本不认识他……我只是非常佩服你啊，有那样的本事。你就会变猫么？别的动物行不行？”

她歪着脑袋看我，脖子后面的碎发在风里摇了又摇。我跳下去捡她丢掉的棒冰，用塑料袋子包好，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她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目光犀利。我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仍然盯着我的脸。“我真的不认识安承军。”我诚实地说。

她相信了。然后她盯着我身后的地面，举起右手，嘴里悄无声息地念着什么。我听见翅膀拍动的声音，回头过去，发现原本是我影子的地方蹲着一只乌鸦。“你的，是乌鸦呢。”她说，又是那个忧伤的口气。“每个人的影子都是不一样的，乌鸦、猫，还有

狗……”

我费力地不让自己的声音激动起来。“还有狗吗？谁的？”

“一个女人，一个很恶心的女人的。”

她的脸皱起来，像是想要逃开什么东西似的。我愕然地站在那里，无法把许希和恶心这个词联系起来。连锦冰在这个时候把我的影子变得正常了，她坐回刚刚的位置，继续支着下巴看球赛。我依旧迷惑不解，并因为这迷惑不解而付出了代价。“为什么说许希恶心呢？”我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她欺负过你么？”

4

听到许希的名字后，她缓缓地把头转过来，那是非常怨恨的眼神，我从没在一个孩子脸上见过。她用那样的眼神看了我不到半分钟，便把目光投向了我身后的某处，缓慢地举起右臂来。我后背的汗毛一个个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后退，用手挡住脸，可笑地求饶。吴姬出现的时候，我几乎听见翅膀拍打的声音了。他站在那里对那孩子做了一个手势，眼神是锋利而又冰冷的。孩子后退着，却仍是恶狠狠地看着我，然而她最终转身向后奔跑了。我跪坐在地上，回头看看，影子还在。吴姬说：“衣服会脏的哪。”声音轻轻的。我瞪了他一眼，他依旧用那种我看不清楚的眼色看我。“你想知道许希的事情么？”他说。我说：“不想，一点都不。”他这次连笑都省略了，扯着我的胳膊从看台上下去。我们就那么一路别扭地拉扯着，在路人的注目礼下走到图书馆。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卷带子，黑白的，许希的那个学校实验楼的监控录像。带子时间很短，十九分二十三秒。看完之后吴姬拉着我到汽车站，像拉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直到坐在座位上，车窗召唤的风亲近过来，我才开始用手擦脸上的泪水。吴姬始终看着车窗外面。红色的运动商品店一掠而过。吃雪糕的女孩儿一掠而过。相互搀扶的老人一掠而过，城市纷纷繁繁的霓虹灯火，一掠而过又一掠而过。为什么人在哭的时候只能想起伤心事呢。旷野里弯折的风筝线。小桥下面向南漂去的布娃娃。站在树上一个人过新年的麻雀。穿灰蓝色裙子的女孩儿，裙子上面白百合的花瓣。我哭得太大声，前座的女人回过头来，鄙夷地哼气。她不知道，在葬礼上大声哭泣的人不是因为哀伤，而是想要遗忘啊。

她在录像里，穿了一件白色的睡衣。她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像是在跳一种舞蹈。一路上，她始终闭着眼睛。闭着眼睛走上楼梯。闭着眼睛转弯。闭着眼睛打开柜子的门。闭着眼睛拿出钥匙。闭着眼睛开锁。闭着眼睛拉开那道门。罐子是透明的，浸泡着小小的孩子，没有头发和指甲。她把手伸下去，拿出来，端到嘴边。下一秒，我呕吐起来，吴姬把播放器关掉。他把他那件有帽子的大衣盖在我头上，棕色吸干我的泪水。请不要。说话。他躲到外面，没有保护地站在风里。

我看到过吴姬画的那幅画。六月的田野，绿得不真实的草色，阳光停留在树木平举的叶子上面。他画了很多年，却一直不知道如何调和蓝色和红色。“春天的时候，我们要搬回老家去，这画也许再也画不完了。”他忧伤地在板子上面涂了又涂，白色的短发被橘红路灯染伤。

十二月的时候，在这个城市的各个大学，人们口耳相传一桩自杀的案子。一个被自己背叛的女孩，知道其他人早已知道却一直努力对她隐瞒的真相后，最终和那个陌生的自己同归于尽的故事。没有提到她身边的那只黑色的狗。没有人知道她曾经问过我电话号码，而它曾经对我无声无息地嘲笑。在自习室里，他们用恶毒而又兴奋的口气议论这件事的时候，我抱着书躲出去，像影子躲避阳光那样。我在走廊里看见了连锦冰，右手打着石膏，与她的母亲和继父一起走着。她的继父，就是那位曾经有着猫影子的安承军。她的那种能力已经消失了，教她那本领的人亲自动的手，这是吴孚告诉我的。孩子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和我深深地对望。她无声无息地询问了很多事情，我一一回应。我们擦肩而过的瞬间，窗外忽然喧嚣起来，谁的进球精彩漂亮，高年级的学长欢呼了而又欢呼。被声音惊扰的经济学院楼下的鸽子，咕咕地叫着，举着翅膀向天上飞去。在那个瞬间，我们看着阳光里飞行的白鸟，不约而同地眯起眼睛。没有人可以摆脱影子的。猫，狗，乌鸦，都不可以。但当我们飞到极高之处的时候，影子会变得小而又小吧，带着琉璃光痕，投射在白云之上。只要那样，就一切安好了。